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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如何倾听陌生人

作者:美-乔·基奥恩/译者:傅岳竹 当前章节:122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2

在一段有一丝恐惧的经历过后,我们发现,即使只

是倾听陌生人,也会对我们以及他们产生巨大的影

响。倾听陌生人有助于减轻孤独,增强归属感,并为

理解铺平道路。

现在,我站在洛杉矶的一个街角,手里拿着一个制作粗糙的广告

牌 , 上 面 写 着 “ 无 偿 倾 听 ” 。 站 在 我 身 边 的 是 本 · 马 西 斯 ( Ben Mathes),我们正等着有人上前与我们说话。马西斯是一名演员,也

是表演教练,还是“城市自白”(Vrban Confessional)组织的创始人。

“城市自白”组织鼓励人们自制简单的展板,然后站在车水马龙的繁忙

街道,倾听任何人诉说心事。我曾读过关于“城市自白”组织的消息,

坦率地说,当我想到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站在一条繁忙的街道上,举

着一个简陋的牌子,邀请陌生人前来向我倾诉心声时,我的反应首先

是充满质疑,也许还略带些恐惧。尽管如此,我还是联系了马西斯。

他邀请我来到洛杉矶,和他一起倾听陌生人袒露心声。我坐了42个小

时的火车,补了一会儿觉,然后和他碰面,共进早餐。

究竟是什么能让一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变得脆弱并暴露自我,把

自己当成路人倾吐心声的容器?对马西斯来说,这不啻一场危机。他

在佐治亚州长大,2005年来到加利福尼亚州,在加利福尼亚大学尔湾

分校获得表演学硕士学位。他成功塑造了一些角色——参演过《美国

狙击手》(American Sniper),也在罗素·克罗(Russel Crowe)主

演的《罗宾汉》(Robin Hood)中担任对白员,还参演了其他一些电

影和电视节目。此外,他抽空会去教书,他很喜欢做一名教师并开办

了自己的表演工作室。他26岁结婚,一切顺风顺水。

共进早餐的时候,我问他:“‘城市自白’这个项目是怎么开始的?”

“我离婚了,”他说,“这是所有好故事的起点。”

按照惯例,离婚会让马西斯跌入谷底,但他并没有绝望。他以前

做过志愿者工作,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非营利组织,从事海外传教工

作。他说:“我知道服务他人的同时,服务者也得到了滋养。”所以他

开始寻找有用的方法。2012年5月的一天,他在前往他的表演工作室

时,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走近他,伸手向他要钱。他身上并没有带钱,

但当时内心有一股冲动。他建议,也许他们可以一起祈祷。

他说道:“我之前没干过这种事,但我做到了。”他当时也不明所

以,并不是在尝试对话,也没有打算拯救那个人的灵魂。那只是一种

单纯的、普遍的对幸福的祈祷,是一种“自由祈祷”。他们祈祷着,出

乎意料地,马西斯觉得他和那个人如此亲近,仿佛他们放下了一切,

在那一刻只为彼此而存在。

祈祷结束后,他们分道扬镳,但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我怎么

才能重温这种感受?最接近自由祈祷的事情是什么?我想也许可以无

偿倾听他人的心声。”那天,他走进自己的工作室,告诉他的学生,他

将在周四外出,做陌生人的无偿倾听者。有几个学生加入了他。第一

天,有一个女人走过来,说了一些很深刻的话,接着来了一个嘲笑他

们的女人。“无偿倾听?”她说,“这30年来,都没人愿意倾听我。你们

这又是何必呢?”然后她扬长而去。

然而,马西斯却着了迷。一年来,他每天都出去,一天4个小时。

与此同时,他重组了离婚后的碎片生活,创建了“城市自白”组织。他

还注意到,这些活动似乎对他正在倾听的对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有

人会担心你在推销商品,或者怀疑你是宗教信徒,试图改变他们的信

仰,或者觉得这是某种社交媒体的把戏,但是一旦你打消了他们的疑

虑,他们就真的敞开了心扉。马西斯发现,这个活动对他本人也有帮

助。他告诉我:“我了解到其他人的境况也不好,我对他们的遭遇感到

同情。用这种角度看待问题,会让我更睿智一些。我成功了,但最重

要的是,不再过度关注自我的感觉真的很好。”

其他人也纷纷开始加入,随着“城市自白”组织的逐渐壮大,马西

斯根据自己的经验,为志愿者制定了一些简单的指南。首先要明白的

是,主角不再是你。这不是要让别人看到你与众不同,或是让那些想

找你倾诉的人认可你。他说:“只有当你需要他们来和你说话时,你才

会感到苦恼。”于是你成了仆人,成了别人疏导情绪的通道。

其次是“不平衡对话”的观点,也被称为“二八定律”。无偿倾听者

谈论自己的时长不要超过总时长的20%。再次是“共情式赞同”,这意

味着倾听者是在试图理解对方在说什么,而不是反驳自己认为错误的

观点,或者试着为对方解决问题。这意味着,倾听者可以问一些开放

式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而不是提供意见或建议,

或与之争论,或进行评判。又次,倾听者需要练习“非语言注意力”,

这意味着与说话者进行眼神交流,点头,说“嗯嗯”等,最重要的是,

不要翻看你的手机,这些表明你的注意力正在说话者身上。

最后便是“尊重沉默”。当有人停止说话时,你不用插进来说话,

弥补空白。你可以让他们去思考,让他们自己去解决。这看起来简

单,做起来很难。

马西斯表示,在这些方面,他没有专业的临床知识,他只是根据

自己的经验提出了这些方法。但他的直觉很敏锐,大量研究都得出了

许多与之相同的结论。这些结论可以追溯到“临床心理学之父”卡尔·罗

杰斯(Carl Rogers),他认为共情式倾听可以治愈个体、缓解社会问

题,甚至终结战争。

最近,两位专门研究倾听他人的以色列著名商学院教授盖伊·伊茨

恰科夫(Guy Itzchakov)和阿维·克卢格(Avi Kluger)在《哈佛商业

评论》中指出,管理者要想成为一个合格的倾听者,最佳办法就是遵

从马西斯的建议,要么“全神贯注,要么不听”,“中间不要打断”,“不

要评判”,“不要把你的解决方案强加于人”,以及“适当地问一些好问

题”,这样的问题能帮助说话者更好地表达他们所述说的内容。研究人

员已经发现,那些觉得自己被倾听的人,幸福感会更强,而且感觉不

那么焦虑。他们可以更自由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不用担心被拒绝或

批判,这让他们不再那么防备,更有可能诚实地表达自我。

罗杰斯认为,当人们心理上感到舒适,并被问到开放式问题时,

他们就有机会更深入地思考他们的言语以及他们的观念,因为这时他

们觉得没有必要进行防御。这有助于他们更清楚地阐述一个想法或一

次经历,从而能够更清楚地理解它、记住它。这样一来,通过潜在地

揭示他们以前没有意识到的问题的复杂性或者矛盾性,他们变得更具

有自我意识。这看起来是个悖论,很好地被倾听实际上会让人成为一

个更好的说话者和思考者:更加冷静、更加清醒、更加细致入微、更

有自我意识。

当“城市自白”组织的志愿者走上街头时,他们会两两站在一起,

这是马西斯为了让志愿者更有安全感而制定的规则,因为现场有两个

倾听者,说话者最初不会感到那么紧张。当说话者走过来时,志愿者

会把牌子收起来,这样人们就不会感到拘谨、羞怯,或是担心承受异

样的眼光。对路人来说,这看起来就像三个人在街上闲聊。显然,现

场也没有什么记录,所以谈话一旦结束,一切就结束了。它只留在参

与者的记忆中。这些信息也不会被谷歌处理并卖给广告商。这不像发

布在推特上的内容,你的竞争对手、与你观念不同的仇敌或者其他作

恶多端的人无法深挖它们来恶意中伤你。这些话转瞬即逝,一说出口

便烟消云散。

然而,这个活动确实有所裨益。多年来,马西斯和他的学生、朋

友们一直无偿倾听他人,直到最近才有人发现个中益处。据报道,美

国的孤独率不断上升,美国公共卫生局局长维韦克·默西(Vivek

Murthy)对此忧心忡忡,他在2016年说道,“尽管社交媒体无处不

在,但我们正面临着孤独感和社会孤立的大流行”,这也可能令受害者

的身心状态雪上加霜。研究人员、活动家和西方政府开始寻找解决这

个问题的方法。他们中的一些人转向了“城市自白”组织。这个组织日

渐风靡,遍及全美乃至全球。马西斯开始收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咨询,

人们询问马西斯如何参与其中。目前,已经有50多个国家开展了“城市

自白”活动。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著名的人类传播学教授萨拉·特雷西(Sarah

Tracy)就对这个活动充满兴趣。她关注到,学生之间越来越缺乏面对

面的交流,对此她深感担忧。她认为,数字化交流正在削弱前人视为

理所当然的基本社交技能。她看到学生变得越来越独来独往,很难与

他人正常交流下去。一个学生甚至坦言,她会尽量避开必须通过打电

话来点比萨的餐馆,因为和电话那头的陌生人说话让她紧张不安。[1]

研究证实了特雷西并非杞人忧天。美国大学健康协会的一项研究

发现,超过一半的大学生感到孤独。2018年,美国信诺保险公司发起

的一项大规模调查发现,18~22岁年龄段的人比其他所有年龄段的人

都感到更加孤独。69%的人认为他们与周围的人貌合神离,68%的人

认为没有人懂他们。研究人员总结道,其他几代人的情况则要好得

多,原因很简单:“经常见面交流的人,比那些很少和别人见面交流的

人,孤独感指数要低得多。”和他人缺乏联系不仅仅会让人感到孤独,

还会对你这个群居动物造成伤害。另一项研究报告指出,在过去的30

年里,大学生的共情能力下降了40%,而面对面的交流是产生共情能

力的关键。

特雷西博士听说过“城市自白”,认为这个活动很有价值,可能会

帮到她的学生。于是她决定给学生布置无偿倾听的作业,以教会他们

倾听,更重要的是,让他们更自在地与其他陌生人面对面交流。她告

诉我:“人们普遍认为倾听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但在当今时代,并非

如此。”她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她认为无偿倾听为学生提供了一种

方式去体验“极大的奖励。他们只需敞开心怀,倾听他人的故事和想

法,而不需要也不必期望进行大量的表达作为回应,或者要立即做出

判断。学生们还懂得了,其他人经常和他们一样感到孤独,缺少联结

——这本身就有助于应对孤独感。他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真的很少邀

请别人走近他们的世界,尤其是陌生人,而能够专注地倾听他人,不

反复产生反抗情绪是多难的一件事情”。

其中一个学生名为尼基·特鲁谢利(Nikki Truscel i),来自加利福

尼亚州,最近在亚利桑那州立大学获得了传播学博士学位。她精力充

沛,在听说无偿倾听后,心里便琢磨着,不管那是什么,她都得去

做。于是,她开始在校园里无偿倾听他人,而且乐此不疲。她说:“这

是有点不舒服,但是一旦开始,你就会觉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她还

认为这对其他学生会有帮助。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是美国最大的大学之

一,特鲁谢利开始“注意到年轻人之间的联系是多么少”。她感到惊奇

的是:“难道我的学生甚至还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交流吗?我也不知

道。”因此,特鲁谢利开始将无偿倾听融入自己的课堂之中。

她说:“我一直把它设定为选修课,但我的学生们在实践之后,产

生了改变他们人生的经历。我从他们口中了解到,他们不知道还有其

他学生也同样饱受焦虑之苦,或是极度抑郁,或是思乡情重,或是有

朋友自杀。有的学生以前从未和导师愉快地聊过天,而因为这个课

程,他们和导师相谈甚欢。这个课程创造了真正特殊的空间,更重要

的是,它创造了一个群体。我只希望,在我们生活的地方,人们不需

要‘无偿倾听’的标识就能和别人沟通。”

2018年,马西斯、特雷西、特鲁谢利和其他一些学者讨论了研究

无偿倾听的可能性,以便更好地了解参与者在这个过程中到底会产生

何种变化。其中一名学者是克里斯·蒂特索特(Cris Tietsort),他是

一名博士研究生,也是特鲁谢利的朋友。他和他的同事凯尔·汉纳斯

(Kyle Hanners)展开了一项研究。他们招募了14名参与者,年龄都

为18岁或19岁,这些参与者每周末都去无偿倾听他人,历时5周,然

后报告进展。

蒂特索特说,他们的反应可分为截然不同的几类。有的学生认

为,无偿倾听是件“怪异的新鲜事”,他们从未静静地站在校园里,远

离手机,保持关注。蒂特索特说,他们意识到“自己很少能细致地观察

周围的环境”。一些学生习惯于在人际交往中拥有控制权,无论是线上

还是当面交流。蒂特索特说:“这些学生没有经历过不受他们控制的对

话,他们不会主动和别人开始对话,不习惯保持安静,更不习惯遭到

忽视、感觉脆弱。”有个学生甚至跟他说:“我从来不和别人说话,除

非我想和他们说话。”因此,站在那里,放弃对互动的控制权,让他们

中的许多人感到很不安。

然而,一旦他们过了这个阶段,成效便是显著的。一名学生报告

称,陌生人向她吐露心声后,“他们显然快乐了很多,或者即使他们不

快乐,也会稍微放松一点”。另一个学生说,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公

仆”。还有个学生觉得他给社区送了一份“礼物”——这让人想起传统社

会中人们与陌生人互动时交换礼物的做法。一些学生曾以大胆发言、

固执己见而自鸣得意,但在此之后意识到,控制对话实际上是在封闭

自我,切断了对话可能产生的所有潜在的以及意想不到的见解、故事

和惊喜。一些难以忍受谈话中出现沉默的学生意识到,通过插话填补

空白,他们实际上阻碍了谈话的深入进行。适当地保持沉默,让对方

明白他们自己到底想说什么,谈话就正常地展开了。一个年轻人说:

“将我的嘴巴多闭上一点,便能更懂这些人,这真不错。”

蒂特索特让我看了一眼抹除识别信息后的数据。一个学生的经历

特别具有代表性,我们暂且叫她布里。她回忆道:“这绝对让人非常非

常紧张。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很奇怪了,举着牌子就更怪异了。第一

次一个人待着,大概有25分钟,没有人来找我,所以感觉有点丢脸。”

但是后来人们来了,他们倾诉,布里发现她还有点喜欢这种感觉。她

意识到她这辈子从未有过这种既不忙碌也不说话还不打电话的时候,

她说:“我发现这让我的内心感到某种平静。”

她实践得越多,这对她的影响就越大。布里说:“我的意思是,也

许做这件事只是为了我自己。但每次结束,我都会觉得,‘我现在对人

类又满怀信心了’。如果我今天本来过得不大开心,那么参与这个活动

会让我感觉好很多。我不知道这是否与出现在这个空间有关,或者这

个活动只是提供了一个与路人互动的机会,而你通常不会这么做,就

像有时候你和某人都在电梯里,然后对方开始找你说话。当你在做什

么事或者等待什么的时候,有人真的开始和你对话,这会让人产生一

种神奇的满足感。可谁还会这么做呢?”她告诉研究人员,总的来说,

她认为自己善于倾听,但在这方面,她在同龄人中是一个异类。她

说,“我的一些朋友一点也不喜欢听别人说话”,尤其是有人有沉重的

事情想要分享时。“我的一些朋友会说,‘哦,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只

是竭尽全力避免它’。我当时就在想:‘那你平常都是怎么与他人交流

的?’”

甚至有些内向的学生也在报告中说,他们发现自己一旦克服了最

初的焦虑,接下来就轻而易举了。之前还有几个学生担心会和陌生人

无话可说,但后来他们也感觉到吃惊:通过放弃对话控制权,谈话竟

然有条不紊地进行,而且往往很快深入下去。一些学生说,这让他们

产生了更多的联结、更富有同情心,并打破了他们对其他人持有的刻

板印象。一个学生说,他过去常常在走进报告厅时,心想“唉,这里怎

么还有别人”,但现在他走进报告厅时会说:“哦,太好了,其他人也

在这儿”。一名学生在报告中说,通过倾听,“我觉得我学会了如何和

他人对话”。

说回洛杉矶,我和马西斯吃完早餐后,便走出去找一个合适的街

角进行无偿倾听。说实话,我并不是特别享受这个过程。当然,我本

身就以提问和倾听谋生,但通常是在记者身份的庇护下进行,在采访

他人的过程中也循规蹈矩,所以我不是可以轻松地在大街上举着纸板

的人。补充一点,我也很容易尴尬。我不是在夸大其词,也不必这样

做,因为当我真的感到尴尬时,我那张通常白皙的脸会变得通红。但

是为了更有效地倾听他人,你必须压制你的羞怯,毕竟主角不是你。

这个过程需要开放的、欢迎的心态。如果你敞开心扉,人们会感觉到

这一点,然后会被你吸引。

我俩站在街角,我问马西斯:“该怎么打开局面呢?如果有人走过

来,看见牌子张口就问‘这是什么玩意儿’,那你要说什么?”

他说:“很多人会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会说‘是为了你’。这

个答案通常足以让他们大吃一惊,有的人会感动不已而当场落泪,我

以前就经历过这种事。但有些人就是无法相信别人会不求回报地做些

什么。我喜欢这样,这是我最大的乐趣。”他向停在我们前面的一辆跑

车点点头。车里面那个年轻男子正伸着脖子,想要看清楚牌子上写了

什么,然后他下车走了过来。

“开始了!”马西斯说。

“你们在干什么?”年轻人问道,“这是什么?我开车经过三次这样

的牌子,我必须问清楚。”

“我们在这里倾听他人。”马西斯说。

年轻人简直不敢相信。他很高兴,他告诉我们,他最近清醒很

多,我们的所作所为让他想起了匿名戒酒者协会,这个协会提供面向

富有同情心的观众畅所欲言的机会。他跟我们透露,说匿名戒酒者协

会对他的帮助很大,比医生或治疗师强多了。他说他要迟到了,但他

还是想看看我们的情况,之后还逗留了一会儿。他一说起来就没停

过,我们得知了他饮酒的事和一些与此相关的工作上的困难,了解他

和他的妻子是如何奋斗多年才成功怀孕的,结果一个孩子出生后,紧

跟着有了另外两个孩子,现在他担心家里有三个孩子可能有点多了。

他笑了起来,又继续说了一会儿,然后把他的名片给了马西斯,说他

可能以后也想出去做这个。他似乎重新焕发出了活力。而后他道了

谢,便告辞了。

一个女人走上前来,询问我们是不是社会工作者。她说我们可以

考虑做这座城市的志愿者。她说,城市里已经有一些志愿者,她自己

就是其中之一,做志愿者至关重要,因为“当人们觉得没有人可以倾诉

时,他们往往会选择自杀”。

不一会儿,有个家伙开着1962年出厂的凯迪拉克敞篷车,在红绿

灯处停了下来,打量着我们,然后朝车窗外喊道:“我想谈谈我的变速

器!”

最后,这个活动快结束时,一个高个子的老人走上前来,问我们

是否认为上帝有名字,接下来他便滔滔不绝。一般情况下,一听到这

方面的话题,我就会流露出要去其他地方的意思,但这次我坚持留下

来,并询问了一些澄清性问题。这个人说他生来就是天主教教徒,但

他最近的学习让他的一切都变得如世界末日般平静、明晰。他说如今

他已经退休,并不想谈工作,还是想跟我们聊聊关于耶和华的故事。

他一直在讲话,我不禁开始怀疑他的这股热情从何而来。我问他

是否已婚,他告诉我们他早就结婚了,但不幸的是,他的妻子几个月

前离开了人世。他追忆着往昔,哽咽了起来。他跟我们说,爱妻辞世

后,他一度迷茫,直到一个月前他开始学习宗教知识。

他再三感谢我们,和我们握了握手,然后转身离开。马西斯看着

我,像是在说:看到了吧?有一点他说得没错,一旦你克服了尴尬,

接下来就很容易了。诚然,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很难一言不发,很难

不插上几句发表自己的看法,不论是核外交政策,还是牛油果吐司面

包,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上,我们都习惯于各持己见。但是当你敞

开心扉时,人们就会主动靠近你。然后你问他们一些开放式的问题,

听他们说下去,他们会越说越多。这实际上是一种释放,说话者无须

担心要说聪明的、有趣的事。我愉快地离开了,但有点飘飘然,像是

感受到了一种恩典,当然这是一种付出大于回报的状态。

我问马西斯这段经历是怎么改变他的,如何影响了他的世界观。

他说:“当你接触多了,你在大街上听到这样伤心的事情,就会泪从中

来。你看着大家,会发现每个人真的都很美好,真的都很棒,真的!

我认为这就是让我观点发生转变的地方,它势不可当。从本质上来

说,倾听会把我们带到敏感的话题上,而这可以治愈我们。我想,这

个过程也治愈了我。”

后来,我想知道,我们在亲密交谈的同时凝视对方的眼睛会得到

快乐,这是否与身体里的一种键合分子——催产素有关。与陌生人交

谈会引发催产素的释放吗?对此,我询问了埃默里大学催产素研究实

验室主任拉里·扬(Larry Young)。他告诉我,他相信这是有可能

的,尤其是在进行真正的眼神交流时。“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的目的之

一,便是让他们感受到与你取得了积极的联系。”他说,“如果你擅长

眼神交流,那么你可能会促使别人释放催产素,这将让他们觉得你更

有可能是他们中的一分子。”他解释道,肢体接触也会产生同样的效

果,只要现场的气氛合适,不要过于鲁莽把人吓到,不要具有攻击

性,也不要触碰每一个人即可。

但是话说回来,单是聊天就能引发催产素的释放吗?扬说:“如果

他们的谈话内容能让彼此产生共鸣,表明他们是同一个群体的伙伴,

那么我猜这应该是会引发催产素的释放的。”我问他,在与陌生人积极

互动之后,我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解脱感是否可能也与催产素紧密相

关。他说这也是有可能的,因为催产素具有抗焦虑的作用,即它可以

减少人们的焦虑不安。他说:“催产素确实能让人产生平静和放松的感

觉。孩子的母亲在哺乳时,就会有一种很平静的感觉。这种感觉便来

自催产素。”

在你无偿倾听他人之后,会发生一件奇怪的事情。比如,你确实

感觉好多了,至少我个人是如此。当然,我感到放松,因为这个实验

取得了成效。我也觉得更轻松愉快,和参加无偿倾听的同学一样,我

觉得自己更加平静,更有活在当下的感觉,更加敞开,对这个世界也

更有好感。这像是一种轻微的快感,也许就是催产素在起作用吧。

除此之外,无偿倾听还有别的益处。学习倾听的人经常会使用“可

得性”、“开放性”和“创造空间”来描述他们的行为。无偿倾听时,他们

是固定的,对他们完全陌生的人先是诚惶诚恐地接近他们,而后受到

他们的欢迎,经过短暂的尴尬和不确定之后,陌生人的防备心理有所

缓和。他们开始感觉舒适,渐渐开始说话,从而减轻了心理负担,得

以一瞥自己视野之外的生活,看到其他世界的消息。还记得学者特鲁

谢利说过的话吗?“一旦开始,我几乎觉得这就像是与生俱来的禀赋,

就是我们应该做的。”也许我们确实生来如此。也许它之所以让人感觉

很好,是因为我们会满足于一些基本的东西,这些东西流淌在我们的

血液里,灼烧于我们的皮肤中,不可磨灭地印在我们的本性里,长期

以来为人们所忽视。也许我们热情待客便是一种实践。

一位名叫帕克·帕尔默(Parker Palmer)的贵格会神学家是这样定

义热情待客的:“当我们邀请陌生人进入我们的私人空间,无论是我们

自己的家,还是我们个人意识和关注的空间时,就会发生一些重要的

转变。我们的私人空间突然扩大,不再局限狭隘,而是开放广阔、充

满自由。”这一点当然适用于无偿倾听。这些人和我们之间有所交流。

也许这让我们彼此产生了联系,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与这个

世界的联系更加紧密。虽然我不清楚它是什么,但我知道,在之后的

几天里,当我站在洛杉矶街角,举着那个标识牌时,人们会开始和我

说话,无论是在大街上,还是在商店、地铁里。这无疑是最奇怪的

事。之前吃早餐时,马西斯就曾预测会发生这种情况:“当你真正敞开

了自我,你走到哪里,都会有人主动找你说话。”

我们的活动结束后,我打了辆出租车,到镇上去看一个朋友。

司机马上便开始了交谈。他告诉我最好系好安全带,因为这是他

第一天开出租车,他自己都有些恍惚。我问道:“真的吗?”他开始大

笑:“你在说笑吧?我看起来像新手吗?这地方可是好莱坞!我对它了

如指掌!”他长得结实,50多岁,不是本地人。我决定试着无偿倾听,

按照二八定律,问一些开放式的问题。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他说出

了一个跨越两个国度的悲惨故事。他说,他本来在自己的祖国混得不

错,有自己的事业,作为一个在贫困中长大的孩子,他给了家人们他

一直渴望的生活。然后他时运不济,生意逐渐走下坡路。

起初他试图隐瞒这件事,不跟家人说。一方面是因为他感到尴

尬;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必须缩减给家人提供的锦衣玉食,他害怕家人

不能够理解他。他认为家人会为他感到羞愧。当妻子开始察觉到蛛丝

马迹时,他开始对她撒谎。但破产不可避免,公司最后还是倒闭了,

他多年来的苦心经营已是血本无归。因为这件事,他也差点和妻子离

婚。他说他感到非常羞愧。

不过,最近他感觉好多了。他正开出租车攒一些钱来创业。他的

孩子聪明健康。他现在感觉很开心。他认为生活正有起色,这次他会

做好充分的准备。他告诉我,他现在对生活看得更清楚了,历经困难

后他也更加明白了。他说史蒂夫·乔布斯拥有大笔的金钱和无数人的崇

拜,但他敢打赌,乔布斯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一日时光,在加利福尼

亚州温暖的阳光下陪伴家人。

[1]顺便说一句,我偶然在马萨诸塞州的地方报纸上发现了一个关

于丹妮尔·克拉福德(Daniel e Crafford)的故事。她是一位成功的建

筑商。她认为自己的成功一部分得益于她的父亲培养了她与陌生人交

流的习惯。“我爸爸让我每周五晚上给送比萨的人打电话。”她说,“我

讨厌给人打电话。我讨厌和人在电话里交谈……但我爸爸会让我这么

做,好像在说‘你需要学会怎么和人交流’,然后他就让我给送比萨的人

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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