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了解到一个充满恐惧、瘟疫肆虐、动荡不
安、仇恨未泯的时代,然而这并不是我们自己真正的
时代。在这个时代,我们把群体扩大到了前所未有的
规模,覆盖了半个世界的陌生人,并让他们产生了信
仰。
马西斯在很多方面都是一个有信仰的人。在他创建“城市自白”组
织时,他的灵感来自一次祈祷,当时他和另一个饱受折磨的人一起做
这个简单的仪式。他们互不相识、地位不同、出身有别,千差万别原
本令他们难以建立联系,但在那一瞬间,他们成了彼此的荣誉亲属,
一主一客共享着某些深刻的东西——他们的人性和他们的悲伤。从那
一刻起,一个组织开始萌芽,之后它帮助很多人建立联系,降低他们
彼此结识的门槛,创造“我们”的小圈子,哪怕这一联系极为短暂。在
这个意义上,无偿倾听有点像是宗教,而宗教的故事就是关于陌生人
的故事。
亚伯拉罕当时就是个陌生人,且已经是75岁高龄。在《创世记》
中,上帝让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从他父亲的家里、他的家族和他的国
家走出去,去往上帝所指示的陌生土地。于是亚伯拉罕离开苏美尔城
市乌尔[1],开始了长达115年的漂泊羁旅。在背井离乡的旅程中,他
奠定了闻名后世的亚伯拉罕三大宗教的基础,这三大宗教分别是犹太
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
他在希伯伦[2](今约旦河西岸)生活过一阵子,但当时他只是那
里的外来人。当他127岁的妻子撒拉去世时,亚伯拉罕却买不到一块
墓地。他不得不请求当地长老批准他买地葬妻。按照当时的规定,只
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才有资格买卖土地。他站在长老面前,简洁地说
道,他们本来素不相识,而他如今寄人篱下。在《圣经》中,我们不
止一次看到上帝告诉以色列人,这块土地永远不可卖出,因为土地为
上帝所有,在上帝面前,以色列人只是客居于此。以色列人回复上
帝,不仅他们客居于此,他们所有的祖先都漂泊不定。大卫王也曾对
上帝说,他寄人篱下,且列祖列宗皆是如此。亚伯拉罕是第一个到达
那里的陌生人,说完请求后,竟得到肯定的回复。长老们授予他购买
土块的权利,而后他把妻子撒拉埋葬在那里,之后他也被埋葬在那
里。从那以后,人们一直在为希伯伦而战。
世俗之所以反抗宗教,尤其是规模庞大、一神论的宗教,是因为
宗教内部已经分崩离析。宗教利用人类与生俱来的能力,剥夺了其他
群体成员的人性,凌驾于其上,赋予人们这样的信念:教主是在传达
神的旨意。而在大城市中,在不信神灵的“野蛮人”中,这一点饱受诟
病。这些人是全人类的一分子,包括正在阅读的你们也属于全人类的
子集。而且无论是在《圣经》中,还是在世界各地,有大量的历史证
据可以证明无神论。我之所以不信宗教也是因为这一点。
尽管如此,我还是从不同的角度开始思考大众宗教。总体而言,
我认为它们是人类创造出来的了不起的成就。因为宗教,我们接纳数
百万陌生人的能力有了前所未有的飞跃。我在书籍中发现了许多可以
向我们揭示陌生人的价值的经验智慧,这些智慧有助于我们学会与更
多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
毕竟,人们根本不需要依靠宗教来强行证明屠杀是正当的。请记
住,考古学家已经发现了证据,证明1万年前确有大屠杀的事实,而这
早于亚伯拉罕宗教6 000年。研究狩猎——采集社会暴力行为的人类学
家道格拉斯·弗赖伊指出,这种大规模屠杀出现在农业文明之后,当时
人们定居下来,社会人口变得更加稠密、更加复杂,社会等级也更加
森严,不平等现象更加严重。换句话说,当时人们有了地位,有了要
保护的财产,有了要守住的土地。人类要是想制造混乱,并不需要等
待一面饰有十字架或新月的旗帜来指引。混乱不仅发生在一神论宗教
诞生之前,而且造就了它们。也就是说,混乱是宗教产生的原因。
随着人类逐渐走进公元纪年(也就是基督纪年),在人们虔诚地
念出耶稣或穆罕默德的名字之前,各大帝国就已经强势崛起,而后又
轰然倒塌。公元前12世纪,迈锡尼王国(希腊)、赫梯帝国和埃及帝
国都已衰落。历史学家一度认为,掠夺成性的“海洋民族”难辞其咎。
来自克里特岛和安纳托利亚地区的水手在地中海的黎凡特一带进行洗
劫,乡镇惨遭劫掠。现代历史学家对此还不甚确定。宗教史学家卡伦·
阿姆斯特朗(Karen Armstrong)写道:“海洋民族(的所作所为)可
能是这场灾难的先兆,而并非其原因。气候或环境的变化可能导致了
大范围的干旱和饥荒,对当地经济造成了巨大影响,而当地没能采取
创造性举措去灵活地应对灾难。”
不管原因是什么,后果都是一片混乱:暴力横行,社会动荡,大
规模移民,人们贫困、疏离,遍地不平等。生活已经变得无法忍受。
人们一直处于迁徙、融合和冲突纷争之中,他们需要找到一种新的生
存方式,让人们凝心聚力,以应对活着的痛苦。于是,宗教便应运而
生。
信徒凭直觉掌握了宗教的力量。从最简单的意义上说,大众宗教
让人得到安慰,找到归属感;它在混乱之中创造了秩序,让人们通过
宗教仪式、提供服务和参与社区活动,缓和对陌生人、死亡、上帝和
命运的恐惧。即使是科学家,也强调了宗教在社会上的重要性。人类
学家乔·亨里奇把宗教描述为“一种让人类社会规模扩大的技术”。正是
因为宗教,越来越多的人能够接受陌生人,把陌生人视作荣誉亲属并
与其合作。我们如今已经知道,人类早就能够使用语言或通过文化、
仪式把陌生人转变成荣誉亲属,与他们一起工作,为他们赴汤蹈火,
给予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就好像他们是家人一般。宗教在很大程度
上实现了这一功能,西方宗教更是如此。究其原因是它们解决了许多
导致人类分裂的因素:部落主义、差异性、人口密集和疾病横行。这
些都是生活在不断更替的陌生人群体中所面临的烦恼。
事实上,研究人员发现,一个社会的人口规模和该社会中存在的
宗教信仰类型之间存在密切关联。2019年,牛津大学的哈维·怀特豪斯
(Harvey Whitehouse)发起了一项全球调查,分析了在过去1万年中
的414个社会的数据。他们发现,一旦社会发生动荡,波及范围达百
万人,教化人们的神明便应运而生。可能是基督教的上帝,也可能是
因果报应,即奖励善行、惩罚罪恶的业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种业力的作用就像神奇的监测系统,社会
已经变得如此庞大,要监管到每一个人,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人们
只能依靠宗教自我约束。然而,在更深的层次上,主流宗教的日渐兴
起有助于缓解一种新的社会压力。研究人员认为,宗教信条通过创造
一种能够跨越部落的新的归属感,帮助维持了由许多不同种族成员组
成的帝国,否则这些人可能会年年征战,不死不休。宗教创造了一个
更大的空间,可以容纳不同的社会、文化、种族群体,并在不需要人
们花时间去了解陌生人的条件下,让人们对陌生人更加信任。宗教也
提供了一种生存方式:人们和陌生人一起生活,却不会感到孤独。
这就是宗教的妙处。“宗教似乎非常了解我们的孤独。”英国哲学
家阿兰·德波顿(Alain de Botton)认为,“即使我们基本上不信牧师所
说的来世或是教义的超自然起源,他们对于是什么将我们与陌生人区
分开来的独到见解,以及他们试图消除阻止我们与他人建立联系的种
种偏见的努力,仍然令我们肃然起敬。”德波顿引用天主教作为弥合分
歧和跨越边界的范例。他写道:“信众往往来自不同年龄、不同种族,
他们的职业各异,教育背景不一,收入水平大不相同。他们是无意间
碰撞的灵魂,只有在履行某种价值观时,才会紧密结合在一起。天主
教教徒积极解构人类以经济、地位划分的子群体,将我们抛入更为广
阔的人性海洋。”
在这一章中,我将重点讨论西方宗教。毫无疑问,东方文化中也
有很多与陌生人一起生活的传统。东方提倡的友爱,要求不论对方是
家人、朋友,还是陌生人,都应该对其致以美好的祝愿,这在儒家和
佛教中体现为不同的形式。孔子的许多教诲都和我们的课题有关,比
如“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
周”。印度教和佛教都倡导,这世上没有真正的陌生人,每个人都是整
体中不可缺少的一分子,没有他人,我们也并不存在。然而,在由种
姓制度统治的时代,对佛陀早期的追随者来说,这个想法颇为激进。
我想把重点放在西方的宗教信仰上,是因为西方宗教的来源反映
了我自己所属人群的历史方位。麦吉尔大学比较宗教学教授阿尔温德·
夏尔马(Arvind Sharma)这般拆解了西方宗教和东方宗教之间的差
异:“西方宗教组成的宗教社区通常包含来自不同文化的人群,他们可
能被认为是相同的,因为他们信奉一样的信条;东方传统的宗教团体
通常由文化背景相似的人组成,他们乐意让其他人坚持不同的信仰。”
换句话说,西方宗教的成员往往来自生活在危机时期的异质性群体,
即陌生人。
正如前文所说,我对西方宗教的弊端熟稔于心。我在波士顿的天
主教教区长大成人。虽然我看到了其中好的一面,比如社区、慈善机
构,但如今,我所在的大主教管区像犯罪组织一样运作,可谓臭名昭
著。然而,西方宗教的创始传说可以让我们进一步理解为什么我们应
该以及我们如何能够生活在陌生人中间。让我们先来看看洪水、杀戮
和瘟疫,看看那些饥饿的鲸和会说话的树叶,看看那个给我童年留下
阴影,令我发出尖叫的恐怖故事:《旧约全书》。
当我告诉一个朋友我最近正在重读《旧约全书》中关于陌生人的
内容时,她回道:“让我猜猜,上面一定写着‘杀光、吃掉所有的人’。”
没错,确实有大量的陌生人惨遭杀戮(幸运的是,没有陌生人被吃
掉)。这反映了《圣经》成书的时代。天主教学者詹姆斯·卡罗尔
(James Carrol )写道:“这本书(《圣经》)属于战时文学,其中出
现的暴力行径……取材于作者生活的世界。纯粹的暴力是他们当时的
绝对真理。”
在这些故事里,城市被夷为平地,潜伏的愤怒一触即发,人们会
聚一起,向大地和天空投掷长矛和火焰。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在
《旧约全书》中,陌生人得到了一方净土。不管怎样,其中一些陌生
人还是活了下来。这些陌生人引发了后面的行动,发挥着重要的影响
力,没有他们,《圣经》中的故事就不会发生。
让我们回到亚伯拉罕的故事。在《创世记》中,亚伯拉罕经常款
待三个陌生人。他们原来是代表上帝的天使。一位天使承诺,90岁的
撒拉会有一个孩子。那就是以撒,以色列的先祖之一。另外两位天使
告知亚伯拉罕,邪恶的索多玛城即将毁灭。亚伯拉罕敦促他们放过他
的侄子罗得及其家人,因为他们是索多玛唯一正直的边缘人士。天使
们同意了,并前往索多玛警告罗得。他们再次乔装打扮成需要帮助的
陌生人,罗得慷慨地招待了他们,然而天使一出现,索多玛人就变得
疯狂。一群恶人要求罗得交出天使。根据不同的解读,索多玛人犯下
的最大罪过,要么是在性欲的问题上离经叛道(他们想强奸天使),
要么是未能热情招待,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他们的丑行都决定了他们
的命运:索多玛被夷为平地。[3]后来,在《新约全书》中,耶稣曾警
告信徒:“不要忘记招待陌生人,因为有些人可能会因此撞上大运,无
意中招待了天使。”在这里,你几乎可以嗅到索多玛人毁灭后留下的硝
烟和弥散的腐败气息。
在《出埃及记》中,以色列人在埃及受到奴役。在那里,另一个
先知摩西看到一个陌生人将一个以色列同胞虐待致死。由于担心自己
惨遭不测,摩西只好逃之夭夭。他游荡到米甸这个地方时,遇到了正
遭到牧羊人骚扰的7个姐妹,便保护了她们。女孩们回家将遭遇告诉了
她们的父亲——米甸的祭司叶忒罗。父亲坚持让女儿们找到摩西,把
他带回家吃饭。摩西虽是一个陌生的以色列人,但这不要紧。她们征
询摩西的意思,他同意了,并留在那里住了下来,娶了叶忒罗的女儿
西坡拉,两人育有一子。
摩西回忆起目睹以色列同胞惨遭毒手后他所经历的生活,思忖
着:“我身处异乡,乃是异客。”因此,他给儿子起名叫革舜,意思是
“异乡人”。然而,叶忒罗虽然是一个文化上的陌生人,但在犹太人的
故事中十分重要,因为他拥有智慧,是摩西的导师,帮助摩西完成了
带领以色列人摆脱奴役这一光荣使命。学者克里斯蒂安娜·范霍滕
(Christiana van Houten)认为,叶忒罗代表着“《圣经》中的某种陌
生人,‘他们’和‘我们’不是互为对立的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相互补充
的关系”。他虽然是陌生人,但帮助了我们,让我们变得更好。没有这
些陌生人,以色列人也不会逃离埃及的束缚,整个故事就此结束,也
就没有《出埃及记》以及后文了。
当然,《旧约全书》对许多非以色列人的陌生人来说就比较残忍
了。英雄豪杰们在前往应许之地的路上遇到了这些陌生人,后者仅仅
因为他们在各自团体中的成员身份而被定义,甚至被认为生来便没有
任何人性可言。《约书亚记》记述了一桩骇人的种族灭绝惨案,以色
列人在摩西的继任者约书亚的带领下,渡过约旦河,抵达迦南,意图
屠杀其中7个国家的人民。他们声称是遵照上帝的旨意行事,上帝曾在
《申命记》中告诉他们,驱逐面前的各大民族,将其击杀,让他们完
全毁灭,不可与他们立下盟约,也不要怜悯他们,要以磅礴之力,叫
他们悉数陨落。
其中有些国家确实遭到了严重摧毁,战争充满了麻木不仁的暴力
死亡事件,以色列人毫无怜悯之心:约书亚先后占领了玛基大、立
拿、拉吉、基色,弑其君主,杀其子民。约书亚烧了艾城,使它化为
灰烬。艾城的国王被吊在树上,直到黄昏。夕阳一下山,约书亚就命
令随从把他的尸首从树上取下来,丢在城门入口。《约书亚记》为接
下来数千年的宗教暴力提供了一个清晰的模板,这不难理解。这本书
的大部分内容读起来像是出自一个心情烦乱的少年写下的笔记。神学
家L.丹尼尔·霍克(L.Daniel Hawk)这样写道:“对许多仍身处暴力时
代的读者来说——这些暴力通常是受宗教的意识形态认可并将其神圣
化的,这个故事丑陋不堪、令人厌恶,不想再听。”
但它还是有值得称道之处的。因为即使在大屠杀中,陌生人也起
到了关键作用。当迦南各个城市的陌生人集体出现时,他们被毫无顾
忌地砸死。但是当我们真正将他们视为个体时,《约书亚记》的风格
便发生了变化。人物塑造变得更加复杂,陌生人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
人。他们反抗被归类,让以色列人吃惊,甚至帮助以色列人。诚然,
《旧约全书》沉溺于屠杀陌生人,但它也讲述了一个迁徙的故事,没
有陌生人,这个故事就不会发生。这本书体现了我们人类对陌生人的
矛盾心理,我们对他们的恐惧和需求淋漓尽致地展现在书中的每一
页。
举个例子,在以色列人入侵之前,约书亚派了一些间谍去耶利哥
侦查该城情况。这些间谍兜兜转转,来到了妓女喇合的家里。走运的
是,喇合的房子刚好和著名的耶利哥城墙连在一起。喇合既是妓女,
又是迦南人,因此面临双重不利。然而,喇合最终沉着镇定下来,表
现得满怀忠诚,动作麻利。传言附近一带有间谍出没,耶利哥国王要
求喇合交出他们。她欺骗了国王的手下,窝藏了间谍,并为他们提供
有价值的情报:当地人被吓坏了,在做无意义的反抗。得知这个信息
后,间谍们离开了。随后以色列大军侵入,抬着约柜绕城转了整整7
圈,而后吹响号角,推倒城墙,屠戮城民,只留下了几个活口:喇合
和她的家人。学者阿德里亚内·利文(Adriane Leveen)对其中的讽刺
性做出总结:“在《约书亚记》中,以色列人和一个陌生人的首次相
遇,对一个妓女来说受益匪浅,而她对以色列人来说简直就是救世主
般的存在……开始实施上帝计划的是喇合,而非以色列人。”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比如陌生人邂逅、订婚,被视为完全的
人,从而避免了可怕的结局。霍克很好地总结了这种现象,他写道:
“只要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姓名不详,他们就很可能会被杀死,而
刽子手没有一丝悔意。但是,认识到他人的人性会使杀戮本身更加令
人不安。”
一些人回忆起这本书时,会觉得它充斥了狂热的、仇外的大屠
杀,但《希伯来圣经》还有个特点,就是写到了“ger”(赫尔人),这
着实令人感到意外。在《圣经》的英文译文中,“ger”通常被译为
“stranger”(陌生人),指的是生活在以色列人中间的非以色列人,即
在当地住下的外来人。他不同于一个完全是局外人的外国人。在《希
伯来圣经》中,约书亚的军队举起刀剑时,一大群不知姓名的陌生人
沦为刀下亡魂,而赫尔人却得到了优待。以色列人赋予了这类陌生人
许多权利,条件是他们遵守当地的规则,如不乱伦、不亵渎神灵、不
崇拜怪力乱神。只要他们能够遵循适用于以色列人的纯洁法令,比如
在处理动物或人的尸体后,用水洗净自身,不能吃血等,便能拥有特
权。
由于赫尔人遵纪守法,他们获得了许多与以色列人相同的权利。
他们可以打官司,可以在安息日休息,可以向上帝献祭,如果受了割
礼,依然可以庆祝逾越节。以色列人可以购买赫尔人,让他为奴为
仆,而一个富有的赫尔人也可以购买以色列人,把他当作奴隶对待。
正如上帝在《利未记》中对摩西说的,他们将和陌生人拥有同样的律
法,因为他是他们所有人的神。
还有一些赫尔人所独享的更像是混合的特权。例如,以色列人不
能收取贷款利息,但赫尔人可以。如果一个农民正在收割庄稼,一些
庄稼掉在了地上,那么他必须把它们留给赫尔人吃,采摘葡萄园里的
葡萄时也是如此,当然,他也可以卖给他们。如果以色列人碰到了自
然死亡的动物,那么他们不能食用,但他们可以把它给门口的陌生人
吃,或者直接卖给外国人。这些法律旨在强调以色列人和赫尔人之间
的界限。以色列人仍是以色列人,拥有所有权利和特权;赫尔人仍然
是赫尔人,可以诉诸司法体系,与大多数人建立友好的关系,以及享
用路上被碾压致死的动物。
那么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种族隔离的形式呢?多数人将永久二等公
民身份强加给脆弱的少数人,这种情况怎么会是一种社会进步?原因
有二。第一,在当时,这种安排几乎是闻所未闻的。虽然美索不达米
亚平原颁布了优待孤儿寡母的法律,最著名的要数巴比伦国王汉谟拉
比的法典,但学者们没有找到证据可以表明,法律会格外照顾像赫尔
人这样的陌生人。这并不是说,以前人们对这些人不够仁慈宽厚。正
如我们所知,好客的传统在当时已经确立,但这并不意味着对这些陌
生人的道德关怀值得写入成文法。赫尔人和赋予他们的法律地位都是
新出现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种进步。
第二,赫尔人的重要性也根植于同理心和个人经历。这种同理心
不像是对孤儿寡母的那种照顾,因为个人关怀的对象也不一定都是孤
儿寡母。一些学者认为《旧约全书》之所以如此强调善待陌生人和旅
居者,是因为以色列人知道成为陌生人是什么感觉,这也是上帝在书
中反复强调的一点:“你既不能激怒陌生人,也不能压迫他,因为你们
在埃及都是异乡人。”上帝在《出埃及记》中表示,以色列人也不可欺
压陌生人,因为他们了解陌生人的感情,他们在埃及的腹地皆为陌生
过客。以色列人知道陌生人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们曾在远离家乡的地
方遭到奴役,忍饥挨饿,游荡在荒野之中。理论上,这赋予了他们共
情能力,使他们会去同情其他身处困境的陌生人。赫尔人拓宽了信徒
的道德关怀的边界,打破了部落主义的界限。它被写在律法之中,保
护了“非我”的族类。在人类与陌生人相处的时代,这是一项成就,是
一切发展的基础。
耶稣降临之时,世界一片混乱,各个城市尤其如此。社会学家、
宗教历史学家罗德尼·斯塔克(Rodney Stark)写道:“帝国的城市的
混乱程度难以想象。”现代人无法想象当时这些城市中的人口密度。有
个城市叫安提阿,人口密度为每英亩[4]117人,2010年的曼哈顿的人
口密度也不过每英亩108人左右。在曼哈顿,摩天大楼林立,而在安
提阿,很少有5层楼高的建筑物。安提阿城多灾多难,建筑物质量低
劣,大楼崩塌司空见惯,公寓里人满为患,室内做饭时常引发火灾,
地震频发,流浪者随处可见,贫困是这座城市的真实写照。无论这座
城市修建了什么样的下水道,人们连肥皂也用不上,那时肥皂还未被
发明出来。正如斯塔克指出的,城市里的这些人一定“生活在一片我们
想象不到的污秽之中”。
当然,还是要说到陌生人。罗马帝国通过长途贸易和帝国扩张来
联合各地,因而罗马人不断迁徙、融合,涉足之远,超乎了全世界的
认知。我们今天谈论人种差异,仿佛以前的人们从未有过差异,而事
实并非如此。历史学家拉姆齐·马克马伦(Ramsay MacMul en)曾写
道,罗马世界“是一个合适的熔炉。如果我们把100年前的大英帝国想
象成一个整体,它的所有部分相互接触,这样人们……无须漂洋过
海,就可以从仰光[5]到达贝尔法斯特[6]。如果我们作为一个整体能因
此感受到几乎无限的语言、宗教、传统和教育水平的多样性,那么那
个时代的地中海世界的真实本质会震彻我们的心扉”。
对城市来说,人口涌入是有利的。部分原因是人口涌入减少了商
品的运输和思想的传播阻碍,但更糟糕的原因是,当时的死亡率很
高,城市需要维持一定的人口水平。斯塔克写道,在基督教时代开始
时,“希腊罗马城市需要接收源源不断的移民,以维持人口数量。因
此,不论何时,总会有一定比例的人是最近新来的移民,希腊罗马城
市里住满了陌生人”。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这些陌生人的本能得以激
发,他们各自紧密团结在一起,让城市分裂成种族的飞地,导致这片
土地上频繁骚乱,争斗不止。这里是一片地狱,死亡无处不在,居民
们都怀疑他们是否在见证世界末日。
耶稣来自加利利,一个混杂、喧闹的地方,基本上远离耶路撒冷
的触角。在这里,犹太人、撒马利亚人、希腊人和叙利亚人比邻而
居。这里是精英们最不希望上帝之子出现的地方,类似于救世主来自
新泽西州。耶稣到达耶路撒冷后,开始宣讲基本的教义,强调了三件
事:生活并不尽如人意;上帝才是真解;要想生活在一个满是陌生人
的世界里,生活在因部落冲突而分裂的世界里,人们需要方法。这意
味着要爱邻居(这一想法来自犹太人的律法,但已覆盖了每个人),
而不只是爱像赫尔人这样的外来者。耶稣知道这很难,他说:“如果你
向你的兄弟打招呼问好,那么你做了什么不平凡的事情吗?”显然,并
没有。照顾好你的家庭,关爱你的部落成员,善待你的邻居,这都不
难。但是要照顾陌生人、罪人和流放的人,则需要你付出努力。
不妨回忆一下,宙斯是怎么经常假扮成一个陌生人,以确保人们
举止得体、热情好客的。耶稣也继承了这个衣钵,并告诉他的追随
者,无论他们对底层的人做了什么,都是直接对他做了同样的事。耶
稣说:“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我渴了,你们给我喝;我是陌生人,你
们欢迎我;我衣不蔽体,你们给我衣服穿;我生病了,你们来看望
我;我在监狱里,你们来看我。我说真的,你们怎样对待地位最低的
弟兄,就是在怎样对待我。”
最著名的是,耶稣讲了一个撒马利亚人的故事。犹太人一直都憎
恨着撒马利亚人,而这个撒马利亚人帮助了一个犹太人。以德报怨是
天才之举,表现出对他人心理的敏锐感知与理解。相信“我们”的小团
体足够和善,以至帮助外人并非难事,这是内群体偏爱,毕竟“我们”
是有道德的好人。可当我们落难时,要使我们相信敌人可能不会乘人
之危,甚至会施以援手,那是在要求我们去发掘和欣赏陌生人本身的
复杂性。请记住,我们之前讨论过人性泯灭:我们倾向于轻视陌生
人,倾向于对他们丰富的内心生活视而不见。在一些情况下,我们可
以不考虑他们的人性,转而去折磨他们,甚至屠杀他们,犯下种种恶
行。为了防范这种情况出现,基督教教义的大部分内容都对此做了限
定。陌生人不仅不是次等人,他们实际上还是耶稣的替身。因此,像
宙斯一样,他们拥有惩罚和奖赏的权力。
这不仅仅是空话。基督离开人世后,教会大获成功便是因为牧师
开始为陌生人布道。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写道,在
一个很大程度上缺乏社会保障的帝国中,早期的基督徒创造了一片提
供微型福利的天地。362年,罗马皇帝尤利安写信抱怨基督徒对陌生
人太过仁慈,这让罗马人出尽洋相。在另一封信中,他写道:“不虔诚
的基督徒不仅帮助了他们之中的穷人,对我们群体中的穷人也乐善好
施。众所周知,他们并未得到我们的帮助。”380年,罗马帝国皈依基
督教,在此之前,尤利安是罗马最后一位异教徒皇帝。
在许多方面,基督教教义提供了解决城市问题的方法。斯塔克写
道:“对遍地都是流浪汉和穷人的城市来说,基督教带来了慈善,也带
来了希望。对遍地都是新来的移民者和陌生人的城市来说,基督教是
帮助人们建立人际关系的直接基础。对惨遭种族暴力冲突的城市来
说,基督教为社会团结提供了新的基础。对传染病、火灾和地震频发
的城市来说,基督教提供了有效的护理服务。”
《旧约全书》中的犹太人都是陌生人和旅居者,几十年来,在异
国他乡饱受奴役,如浮萍一般漂泊不定,被迫流浪在荒野之中。耶稣
时代的人们都是寄人篱下的陌生人,总是在一个残酷无比、反复无常
的世界里迁徙、融合,艰难生活,而这个世界早就失去了意义。耶稣
的身份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移民,一个外来人。但对我们都是陌生
人,我们都在漂泊和恐惧的互相认可,创造了一种新的社会团结形
式,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开放的“我们”。这使基督徒有可能与陌
生人舒服地建立有意义的接触,如若不然,这些陌生人将会始终是陌
生人。耶鲁大学神学院前院长托马斯·奥格尔特里写道:“这些陌生人
可以成为朝圣者,在他们的人生旅途中,从每个种族、国家和社会阶
层之中找到新伙伴。既然大家都是陌生人,就无所谓了。”最大的一个
陌生人社区由此建立并延续至今,23亿人口信仰基督教,占地球总人
口的1/3。
伊斯兰教也是陌生人聚集之所,其宗教故事主要取材于亚伯拉罕
的经历,穆斯林认为亚伯拉罕是第一个穆斯林。在《旧约全书》中,
在以撒出生之前,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无法生育,便让仆人夏甲代
孕。亚伯拉罕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仆人夏甲随后怀孕生下以实玛利。
这时,传统开始走向分歧。在亚伯拉罕和撒拉有了自己的孩子以撒
后,撒拉坚信以实玛利产生了不好的影响,就驱逐了夏甲和以实玛
利,并把他们赶到了沙漠。面临食物和水源的短缺,夏甲惊慌失措,
向上帝求助。上帝告诉她把婴儿举起来,她遵从了旨意,水源立即从
地下涌出,形成了小溪,后被称为渗渗泉。鸟儿发现水后,在上方盘
旋。一群群陌生人看到鸟儿,便走近向夏甲讨水喝,夏甲用水换来了
食物和日用品。根据伊斯兰教的传统,圣城麦加就是在这种交流中崛
起的。顺便提一下,后来,以实玛利的后裔扎伊德·伊本·基拉卜(小
名库塞伊)把这座城市发展成一个主要的贸易港口。
公元前7世纪,一个叫穆罕默德的成功商人声名鹊起,圣城麦加已
经陷入萧条。罗马帝国和波斯帝国之间互相竞争,这个更广阔的世界
因此分裂,沿海贸易抢走了麦加的生意,古老的部落仇恨再次爆发。
真主安拉告诉穆罕默德,要团结众人,让大家信仰的神只有一个,于
是穆罕默德就遵循了真主的旨意。他指责麦加人,说他们是自私的偶
像崇拜者,彼此充满冷漠,对孤儿和穷人也一样冷血无情;他指责精
英阶层,说他们贪得无厌。当然,情况并没有好转。麦加的精英们对
他发难,疯狂地折磨着他的随从。麦加街头上演的一幕,其残忍程度
令人发指,即便是冷漠的当地人也看不下去。622年,穆罕默德落荒
而逃,去了麦地那市[7]。
在麦地那市,他宣扬他的教义,把各个部落团结在伊斯兰教之
下。但他也尽力确保当地人不会联合起来,共同排斥一路跟随他而来
的贫困难民。学者泽基·萨里托普拉克(Zeki Saritoprak)写道:“为了
让移民和当地穆斯林融合,先知穆罕默德宣称,所有的移民和当地穆
斯林之间都有兄弟之情、手足之谊,他号召当地穆斯林帮助移民。这
种伊斯兰教历史中所存在的兄弟情谊被称为穆赫特。”它由两个群体组
成:穆哈吉尔(迁士)和安萨尔(辅士)。兄弟情谊形成了一种荣誉
亲属的关系,它带来了实质性的益处。安萨尔对穆哈吉尔管吃管住,
无论收入如何。一个安萨尔人去世后,他家中的穆哈吉尔便成了他的
继承人,这种传统有效地解决了种族冲突和部落冲突,因为穆赫特的
关系比家庭关系或种族联系来得更加重要。萨里托普拉克写道:“有人
可能会认为,在人类的历史上,要让不同的社会群体团结起来,这种
兄弟情谊的宣言可以视作最重要的典型之一。”
当穆罕默德统一麦地那时,圣地麦加继续衰落。麦加的人们对穆
罕默德及其随从充满仇恨,这种仇恨曾一度将这座城市团结在一起,
但随着穆斯林的大量离去,各部落再次反目成仇。一个叫作伯克尔的
部落屠杀了所有胡扎阿人,只因为他们是穆斯林的同盟。穆罕默德领
万人军队前往麦加上阵杀敌,麦地那许多部落集合在一起,体现了陌
生人之间空前的团结。麦加国王看到这支部队后,据说很好奇:“这是
一支什么样的军队?”穆罕默德进入麦加城时,如入无人之境。他并没
有赶尽杀绝,凡是投降的都实行特赦。穆罕默德说道:“你们走吧,现
在你们自由了。”
在伊斯兰教中,陌生人一直都是首要议题。像犹太教和基督教一
样,《古兰经》最重要的是只信仰真主一人,其次重要的便是需要对
陌生人仁慈宽厚,“你应善待父母、亲人、孤儿、贫民、近邻、陌生的
邻居、在你身边的朋友和游人”。更重要的是,在伊斯兰教中成为一个
陌生人实际上是一种杰出和神圣的标志,这一点与在犹太教和基督教
中别无二致。穆罕默德说,伊斯兰教创立之初非同寻常,以后也将回
归不寻常,就像创立时一样,对陌生人而言,这是天大的喜讯。他告
诉人们,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把自己当作一个陌生人或旅行者。对
他来说,这意味着你需要继续你的旅程,你真正的归宿在终点等着
你。陌生人和旅行者会被疏远,在伊斯兰教、基督教、犹太教中都是
如此,但这也是团结一致的源泉所在。宗教促使陌生人形成团结一致
的社区,他们只信仰一个共同的神,设法使部落不再分裂,相亲相
爱,如同家人。
换个角度来看,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若是一直维持下去,人们
便会踏上一条不归路。有些狂热分子认为,既然做一个陌生人意味着
极大的荣誉,那么何不继续保持陌生人的身份,跟其他人、非穆斯林
交往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应当筑墙而战,或者向异教徒发起攻击。像
基督教一样,在伊斯兰教成立的最初几个世纪里,宗教的信仰与帝国
的野心结合在一起,推动了一场席卷全国的野蛮进军,建立了一个从
西班牙延伸至中亚的完整帝国。
此处,我不想就所谓的宗教的真正本质展开辩论。就像知道《旧
约全书》中存在消极阴暗的一面,我清楚极端分子和伊斯兰教的批评
者为暴力正名时所引用的段落。我生活在纽约市时,经常看到积极的
一面,但我也活在消极的阴影之中,难以自拨。其实伊斯兰教谈到如
何统一难以管理的社会,以及我们如何对待陌生人,这些都让我更感
兴趣。《古兰经》中有两节经文,一节是写给信士的,一节是写给全
人类的。后者以“众人啊”这句话开始,接下来是:我确已从一男一女
创造你们,我使你们成为许多民族和宗族,以便你们互相认识。
这句话翻译之后,让人一眼看过去可能稀里糊涂。毕竟,根据普
遍的定义,部落主义本身就不愿意去互相了解。但是,根据纽约大学
第一位穆斯林牧师、纽约市警察局和纽约市消防局前牧师、伊玛目哈
立德·拉蒂夫(Khalid Latif)的说法,这节经文中所说的“认识”(英文
翻译为know,读音为lee ta'aarifoo),和获悉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的
答案大有不同。它的意思更像是一种泛泛之交,或者说经验知识。拉
蒂夫说:“本质上,这节经文是在说,我们在这种多样性中创造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