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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在芬兰,如何与陌生人深入交流

作者:美-乔·基奥恩/译者:傅岳竹 当前章节:135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2

我们将深入芬兰这个国家,这里的人素来以不与陌

生人交流而闻名。我们遇到了试图教芬兰人如何与陌

生人交流的名人。希望这还为时不晚。

“我来自土耳其,”她说,“这一点很重要,因为这与我要告诉你的

事情有很大关系。”

杰伊达·贝尔克——瑟德布卢姆(Ceyda Berk-S?derblom)在土耳

其爱琴海海岸的伊兹密尔市长大,她在那里的一个艺术基金会工作了

14年,负责节日庆祝。后来她遇到了她的丈夫,一位芬兰艺术家,一

位说瑞典语的戏剧导演。2015年,他们搬到了赫尔辛基。

赫尔辛基是一个和谐的地方。这里社会平等,经济繁荣,文化发

展,犯罪率低,教育程度高,街头流浪汉也少。根据盖洛普的数据,

芬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而赫尔辛基正是芬兰的首都。说芬兰是

最幸福的国家,是基于一些指标,比如人均国内生产总值、社会福

利、预期寿命等,这个国家的人可以自由选择生活、大方慷慨、没有

腐败。这里安静舒适,秩序井然。赫尔辛基可谓相当有序,以至当我

乱穿马路的时候,我会像在家里一样,随心所欲地偏离人行道,然后

突然发现,大马路的中间就我一个人站着,两边人行道上的芬兰人纷

纷看着我,好像我刚刚穿着奇装异服,跳着踢踏舞进入教堂。

所有这些都说明了一个道理,从很多方面来说,赫尔辛基像极了

天堂。然而,当贝尔克——瑟德布卢姆从土耳其来到这里时,她的转

变却显得有些艰难。首先是文化差异。身为土耳其人,她热情又健

谈,但芬兰人以矜持著称。《芬兰人的噩梦》是一本漫画书,描绘了

令当地人感到恐怖的故事,这些噩梦大多归结为不得不与陌生人互

动。社交恐惧症在赫尔辛基也随处可见。一幅漫画讲的是,“公共交通

工具上,有人坐在了你旁边,然后开始和你说话”。另一幅漫画讲的

是,“有一个陌生人微笑地注视着你”。[1]我告诉芬兰的一个出租车司

机,我在镇上研究一本和陌生人交流的书,他回道:“在芬兰?认真的

吗?你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沉默的人吗?”

贝尔克——瑟德布卢姆很难适应这种文化。例如,当她公公过世

的时候,人们没有像在土耳其那样过来吊唁,而是给他们家人独处的

空间,这令她感到震惊。甚至像朋友聚会这样简单的事情,不同文化

之间也有摩擦。贝尔克——瑟德布卢姆说,在土耳其,一般情况下,

如果有客人来了,都会给予客人热情的款待。“我们总是会为客人准备

丰盛的食物。”她说。然而,芬兰人倾向于朋友们一起聚餐,吃点家常

便饭,而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社交方式。有朋友们说自己带点食物过

来,她总是会拒绝朋友的好意。“他们是我的客人,所以应该是我来做

饭。我应该准备好所有饭菜。”那种古老的待客传统难以撼动。“这已

经融入我们的血液了。”她说。

然而,职业转型对她来说更富挑战意义。“我从外国到这里工作,

经历了太多。”她说。她很资深,但花了一年时间才找到艺术行业的工

作。语言成了最大的障碍。她原来的工作主要讲英语,但在芬兰,大

多数人讲芬兰语,也有些人讲瑞典语。对这个国家来说,语言成了一

个亟须解决的问题。在过去几年里,芬兰涌现了一大波移民潮,因内

战而流离失所的难民纷纷涌入芬兰。大都市地区的许多新移民都不会

说芬兰语或瑞典语,因此很难找到工作,或者说,很难在芬兰社会中

找到一席之地。贝尔克——瑟德布卢姆说,芬兰在历史上算是文化比

较单一的国家,当今面对大量移民涌入,仿佛受到了“一次巨大的冲

击”,缺乏应对多样性的机制。新的移民来到芬兰,对国家而言是一个

潜在的福音,因为芬兰的知识经济日益发展,急需新人加入工作。但

就像其他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发生的情况一样,移民和当地人之间不可

避免地有些矛盾,这引发了一场新的白人民族主义运动。

事实上,许多移民通常靠开办企业存活下去。于是在2016年,贝

尔克——瑟德布卢姆也开办了自己的企业——君士坦丁堡艺术。君士

坦丁堡是伊斯坦布尔的旧称,历史上10世纪维京人来到土耳其,对君

士坦丁堡感到惊叹,称其为他们见过的最大的城市。她决定,企业的

重点是鼓励芬兰各大组织和国际艺术家之间开展互动与交流,让彼此

的对话帮助芬兰打造更加多样化的未来,毕竟多元化是芬兰目前不可

阻挡的趋势。为了实现这一目的,她联系了一个叫西奥多·泽尔丁

(Theodore Zeldin)的人,邀请他来赫尔辛基教人们如何与陌生人交

流。

2019年9月的一个周五下午,赫尔辛基下着雨,在新装饰的阿莫

斯·雷克斯艺术博物馆里,泽尔丁坐在舞台的椅子上,面对台下零星的

观众,观众大多数是女性。泽尔丁87岁了,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穿

着灰色裤子、运动夹克和藏青色毛衣。主持人向观众介绍完后,泽尔

丁站了起来。他语气温柔,但语速较快。“我来这里不是向你们传授道

理的,而是来问你们问题的,”他告诉与会者,“因为我感兴趣的是这

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研究显示,你们

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太可思议了。芬兰人赢得了许多奖项。我很

好奇芬兰人民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打算搞明白这一点。”

泽尔丁是英国历史学家,最著名的作品是《法兰西浪漫史》。这

本书有2 000多页,记录了法国的情感史,于1973年首次出版,被视

为描述欧洲历史的革命性杰作。泽尔丁还是牛津大学的终身教授。他

曾向总统、内阁成员和首席执行官建言献策。然而,之所以想邀请他

加入这个项目,是因为他一生都在尽可能多地与陌生人交流。换句话

说,探索新事物成了他的职业。“我永远不会了解世界上的每一个

人,”他说,“但我的目的不是发家致富,也不是功成名就。我的目的

是发现生活的真谛。”

泽尔丁几十年来都一直在与陌生人交流,在这个过程中,他慢慢

相信世界上没有多数派或少数派,没有陌生人或熟人,只有个人。他

认为,每个人都是其中的少数,大家都是陌生人。他问赫尔辛基的人

们,有多少人觉得自己完全被人理解了。结果没有人举手。“没有人声

称自己被完全理解,”泽尔丁说,“这就是大家需要从其他人那里得到

的东西,人需要被欣赏,但如果不和别人深入接触,很难得到别人的

欣赏。这一点并不需要通过大革命才能改变,我们需要通过亲密接触

来实现人与人之间的欣赏和理解。”

2001年,泽尔丁创立了牛津缪斯基金会。这就是我跟着他去赫尔

辛基的原因。牛津缪斯基金会举办了“陌生人的盛宴”活动,让陌生人

配对共进晚餐,并给他们一份“菜单”,上面包含很多个人问题,与个

人价值观息息相关,还需要回答个人害怕和希望的事情。“这些问题非

常难,”泽尔丁解释道,“因为生活本身就很难。”人们通常会在晚宴上

交谈两个小时。这个活动已经扩散到15个国家,令人惊喜的是,晚宴

上对话的两人,有的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有的结下了深厚的友谊,甚

至因内战对立的双方都化解了冲突。不仅如此,陌生人之间的对话不

仅让人更了解他人,而且让人更了解自我。泽尔丁说,参与者“惊讶地

发现自己说出了以前从未说过的话,发现了对方的闪光点,也对自己

有了更深的探索。参与者不禁感叹:有人很愿意倾听自己表达,这真

的是绝无仅有的经历了”。

“陌生人的盛宴”活动背后,是泽尔丁在和陌生人交流了几十年后

一直想做的事。这个想法就是让人们彼此多多交流。以前,为了让人

有归属感,人们会划分不同的群体,成为其中的一员,泽尔丁认为这

种方式已经过时了。现在每个人都是独特的,人与人之间的不同之处

有很多,如果依然想把人归类,那么势必会闹笑话。但泽尔丁也坚

信,个人主义是死路一条。所以他的观点是,夫妻(既不是群体,也

不是个人)才是某种文化中最强大牢固的单位。

“你我之间的相处,你自己的独处,还有每一次你和别人的交谈,

都会让你发现别人的闪光点,同时你也会进一步认识自己,认识周遭

的世界。”他说。泽尔丁经常谈到“缪斯”(灵感)这个词,但他指的不

是自我启发与表达,而是两个人在一起交流,产生化学反应,碰撞出

思维的火花。一个人是无法产生这样的灵感的。在这个沉闷的周五下

午,他告诉那些聚集在一起听他演讲的人:“我希望你们能成为我的缪

斯。”同理,通过人与人的交流,我们会成为彼此的缪斯。

泽尔丁将在这里举办三场这样的盛宴:一场专门面向赫尔辛基的

文化精英举办,另外两场是向公众开放的。他周五举办的演讲相当于

拉开了这些活动的序幕。他脑海里想的都是,白人民族主义兴起,西

方政治混乱,芬兰作为民主堡垒要如何应对一大拨新移民涌入的问

题。“既然芬兰的人口在减少,那么不管接不接受,现在都有一大批人

从外国来到这里,”他说,“和其他国家一样,移民是不可避免的。因

为这个世界是不平等的,有些地方非常混乱,人们不得不逃离。如果

我没有弄错的话,芬兰人最初也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所以我

们都是移民,必须知道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我们不能说‘黑人都是陌

生人’,我们必须说我们都是陌生人。因为我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你对

我来说也是陌生人,不管你的出身如何。我到这里就是来和你们说要

怎么与陌生人打交道的。”

泽尔丁在演讲快结束的时候告诉观众,他想做一项实验,“因为我

想知道你们是谁。如果我所做的只是逛逛街、吃吃东西的话,那么我

来芬兰就没有意义了。我必须了解为什么每个人的想法会不一样,背

后的机理是什么”。他给观众发了纸,要求每个人回忆并记录下他们获

得的主要成就、感到遗憾的事、希望完成的事、目前面对的挑战和自

己的弱点。他说:“换句话说,记下你身上所有重要的东西。”

我们都记下了自己重要的东西,并一个接一个地把纸交了上去,

然后又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会场,消失在雨中。

劳拉·科尔贝(Laura Kolbe)是芬兰一位有名的历史学家和政治

家。我希望向她请教芬兰人的事情,所以邀请她一起喝杯咖啡,她人

很友好,答应了与我在赫尔辛基大学见面的请求。科尔贝说,大家觉

得芬兰人都很沉默,这其实是一种刻板印象,但也有一定的道理,芬

兰人的沉默主要有几个因素。第一,两个世纪前,许多人迁移到芬兰

来,他们说的语言是德语、瑞典语和俄语。因为外来居民不会说芬兰

语,所以不和当地人说话,当地人也没有和他们说话,保持沉默,外

来居民就误以为当地人比较害羞。第二,芬兰地广人稀,历史上大部

分时间都是依靠农业生存与发展,但乡村居民话不多,不如城市居民

健谈。第三,19世纪的民族神话塑造了一种英雄类型——“金发碧眼的

男性,有点害羞木讷,但为人勇敢诚实、忠诚直率”。

她承认美国人和芬兰人之间确实有明显的区别,但也相信上一章

中我们所提到的,美国人的友好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工具,一种达到

其他目的的手段。“芬兰人开口说话都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想着与人

买卖交易。”她说,“尽管每个到美国的人都喜欢此般热闹的场景,女

服务员很会与人聊天,会问你过得怎么样,但一旦你没有给她小费,

她的语气立马就变了。”

科尔贝的女儿卡罗莱娜·福什(Carolina Forss)加入了我们的项

目。她是一名大学毕业生,聪明开朗,学习服装设计专业。福什在纽

约住了一个夏天,她发现那里的人很开放,喜欢与人交流,比较自

由。她说:“这真的是我想从美国带回来的‘特产’。但很快,当我回到

芬兰的时候,我又变成了一名安静沉默的芬兰人。”

“当你回到芬兰时,有什么感觉吗?”我问她。

“心里面好像少了一些什么。”她说。福什很爱国,但在国外待了

一阵子,再回芬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点像“陌生人”的感觉。也许

以芬兰当地的标准来看,她太外向了。她说:“老实说,我觉得在国外

的时候我更像自己,我无法成为芬兰的代言人。”

一天后,我和泽尔丁坐在阿莫斯·雷克斯艺术博物馆的大厅里聊

天。泽尔丁告诉我,他一直在看周五演讲后观众提交的东西。“结果令

我非常惊讶。我看大家写的东西,大约有1/3的人觉得自己过得很糟

糕。他们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也许其中一些人

不是当地人,所以才有这种孤独感,也有人就是感觉被世界冷落了。

他们很孤独,没有一点归属感。我们在这本书里谈到了名为孤独的流

行病。事实上,在地球上最幸福的地方,却到处弥漫着孤独。“我有点

担心,因为这些人十分需要帮助。”泽尔丁如此说道。

聊着聊着,我们又聊到了泽尔丁的青春时代。1933年,泽尔丁在

英属巴勒斯坦殖民地呱呱落地,父母把他抚养长大。泽尔丁的父亲是

一名工程师,母亲是一名牙医,家中汗牛充栋、书香四溢。泽尔丁是

一位天才少年,16岁进入牛津大学,17岁就毕业了,不久后获得博士

学位。他读博的时候没有导师,全靠自己顺利毕业。“在牛津大学的时

候,没有人能教我。”他说。老师教不了他,但他从其他人身上学到了

一些道理。那时,他遇到了许多聪明的女性,她们教泽尔丁如何与人

深入交流。“我想我是从女性身上学会了如何与他人交流的。女性可以

更自由地谈论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情。”他说。

第一次出国时,泽尔丁去了法国,开始和陌生人打交道。21岁

时,他前往巴黎,想去寻找拿破仑三世的档案。他很好奇,国家与国

家之间为什么会有隔阂,法国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接下来的30年,

他一直在研究法国人。他在研究历史的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新的方

法。泽尔丁认为这种方法是生物学家经常用的。他没有关注社会大趋

势和上层人士的生活,而是把研究重点放在了人民上,因为人民才是

构成社会的原子微粒。他认为,不能只通过研究一国的领导人、战争

和经济体系来了解这个国家,而需要研究这个国家的人民,才能了解

这个国家。而且,不是把人民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而是独立地看待

每一个个体,询问他们是如何思考的,有什么感觉。

在这种方法的指导下,他写了第一本书,就是最著名的《法兰西

浪漫史》。他说:“这一切都是基于大量的个人画像。数据显示,法国

的少数族裔和当地居民一样多,因此关于法国的一些概括性言论都无

效。我们需要理解每一个个体,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历

史。”

一些法国人在看了这本书后感到有些愤怒,他们不在乎自我形象

受到外国人的挑战,但总的来说,这本书在法国引起了轰动。“我被湮

没在各种媒体的采访和言论中,比如‘泽尔丁比我们的政府、配偶、老

板和孩子更了解我们’,我不再是一个陌生人了。”他说,“几乎各行各

业、不同机构都向我征求建议,法国总统和总理来找我,社会底层的

人也来找我。每个人都向我袒露他们的烦恼,让我得以深入了解秘而

不宣的事情。每一次交流都满足了我的好奇心。”

2012年,法国授予了泽尔丁法国荣誉军团勋章,这是法国的最高

荣誉之一。在颁发典礼上,法国驻联合王国大使贝尔纳·埃米耶

(Bernard ?mié)对泽尔丁说:“你为我们举起了一面镜子,让我们能

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优缺点,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实上,你一直在努力

地和法国人交流,试图理解法国人。这不仅仅是为了增进你的同胞对

法国人的理解,让我们更好地携手合作,对整个人类来说,这都有重

大意义,因为这让世上的人们建立了更紧密的联系。”

泽尔丁前进的动力,在于他想要去了解人类思想、情感和体验的

多样性,在于他想要理解我们看待他人和自己的方式。他在2015年出

版了《如果生活背叛了我们,我们还拥有什么?》。泽尔丁在书中写

道:“与其去寻找一个感到安全的地方,或者不断追问自己热爱什么、

擅长什么,不如努力去了解一个人可能经历的事情,哪怕只是一点

点。我个人无法体验的事,希望通过与他人交流来了解,想象他们曾

到过的地方。何谓迷失的灵魂?未达他人之思想,无他人之倾听。所

以不要问‘我是谁’,而是多问问‘你是谁’。”他将与陌生人交流比作一种

仪式,就像把衣服拿到洗衣房去一样,可以消除头脑中的偏见。他认

为,如果大家都这么做的话,那么人们的生活方式将有所改变。

当然,我们首先需要改变。如今,泽尔丁担心,随着大规模移

民、社会不平等和政治紊乱的问题愈演愈烈,人们之间会变得越发疏

远。他担心,国家之间没有交流,不同领域的专家之间没有交流,同

事之间没有交流,家庭之间没有交流,父母和孩子之间、爱人之间也

没有交流。这里说的交流不是闲聊,而是讨论真正重要的事情。泽尔

丁十分关心这一点。因为他觉得,如果你不理解别人,你就无法理解

生活,而如果你不理解生活,你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

么,以及在前进的道路上可能会遇到什么障碍。如果你不理解别人,

你就永远不知道如何与他人共处。因此泽尔丁声称,这就是他的使

命。“我花了一生和人交流,了解这个世界。”

2000年,泽尔丁出版了《对话:谈话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

(Conversation: How Talk Can Change Our Lives)一书,阐述了对话

的内涵。他写道:“我认为有意义的改变是,你愿意成为一个有些不同

的人。这是一个无法保证结果的实验,是一个有风险的冒险行为。”泽

尔丁说道,不要远离我们不喜欢的人。“我认为,从一个不可理喻、招

人讨厌的人身上,找到令人钦佩或感动的东西,也是一种有趣的体

验。在众多砂石中找到黄金,是最激动人心的挑战。”

所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泽尔丁愿意和遇见的每个人交流。“有些

人会觉得我试图做的事情过于雄心勃勃。”他说,“人们会说:‘你是怎

么能和70亿不同的人说话的?’我的回答是:想想一个人体内有多少细

菌,一个人的大脑中有多少细胞。几十亿!你不能告诉科学家:‘哦,

你不能研究这些东西,因为它们太多了!’每个人都会探索新事物,获

得意料之外的发现。生活让我们惊喜连连,而非让我们焦虑不断。一

个人被自己的发现深深吸引,接着就会有其他发现。我想我应该称自

己为探险家。”

那天晚些时候,泽尔丁在博物馆里,站在大约100个人面前。一

会儿后,我们两两配对,被带进一个摆满桌子的房间,来参加“陌生人

的盛宴”。我们大概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同时也感受到了泽尔

丁的坚定使命感。

他说:“为了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你必须进行头脑风暴,尽情表

达,说出你的想法。我们的社会文明程度如此之高,以至大家都表现

得十分有礼貌,总是不能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说:“你会发现,与陌生人交流可以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障碍,不

仅能让你了解另一个人,发现这个人也像你一样是独特的,还能让你

进一步了解自己。你也许认为你十分了解自己,但许多人眼中的你是

另一幅样子。人与人之间存在的误解是我们大多数痛苦的缘由。”

他说:“我们希望将这种交流扩散到社会的所有部门,甚至国家与

国家之间。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我们只有学会与其他社会的人交

流,看到与人交流所产生的友谊和信任,才能拯救自己。当你这样和

人说话的时候,你会感觉你们之间有了关联,慢慢就会形成友谊。”

泽尔丁没有谈到这些对话背后的心理学因素,但有大量研究解释

了为什么它们会有如此深远的影响。我们在前文中了解了倾听的益

处。如果有人认真听你讲话,那么你的心态会更加平和,思维会更加

清晰,从而你会获得更强的幸福感。我们知道,当你表达个人想法

时,另一个人会有所回应。人与人之间互相交流心声是一件愉快的

事,只要对话没有过于奇怪,这种交流就可以让人更喜欢和更信任我

们。

仅仅是诚实也有很多好处。2018年,心理学家埃玛·莱文(Emma

Levine)和塔亚·科恩(Taya Cohen)进行了一项研究,其中写道:

“比起隐藏情绪的人,诚实表达情绪的人心理压力较小,患高血压概率

较低,人际关系会较亲密。此处,隐藏秘密的个体比诚实袒露秘密的

个体健康状况更差。”莱文和科恩进行了一系列研究,体现出诚实的好

处。在一个实验中,参与者被分成三组。一组被要求在三天的时间里

对每一个人“绝对诚实”,而另一组被要求表现得“善良”,还有一组要

“有所隐瞒地”与人去交流。第一组诚实对话的人,本以为事情会变得

不那么愉快,但事实上,他们发现诚实地讲话会令人更快乐,人与人

之间更亲近,不仅在那一刻如此,而且在之后的两周都会变得幸福。

在另一个实验中,参与者被分成两组,分别是预测者和体验者。

他们拿到了一些关于个人事项的问题清单,这些问题旨在“让对话变得

更加艰难”。该实验与我们在“陌生人的盛宴”活动中得出的结论非常相

似。值得一提的是,我们的朋友阿瑟·阿伦提出的自我扩张理论,对我

们的实验有指导意义。1997年,阿伦设计了一个著名的包含36个问题

的清单,即打造亲密关系的三十六问,包括“爱与喜欢在你的人生中有

什么样的地位”,“你觉得你跟你的母亲的关系怎么样呢”,“与你对面

的人分享人生中最尴尬的一刻”,“如果你将在今晚死去,没有任何再

与他人交流的机会,你最后悔没有告诉别人什么事情”。实验中的预测

者需要回答这些对话可能的走向,但不会真正与人去交流,而体验者

两两成对展开对话。虽然预测者认为这种对话结果不会太好,但体验

者明显表现得更快乐了,与人更亲近,感受到对话的价值,并且这种

状态至少持续了一周。“此外,体验者表示,他们非常开心能参与这个

活动,感谢活动组织者,并希望继续和陌生人交流下去。”

最后,再讲讲火车上的陌生人效应。我们已经在火车上体验过和

陌生人交流了。人们和陌生人相处,比和自己的熟人相处更容易。因

为你知道无论你说什么,这件事很快就会随风散去,不太可能再听到

它。它不会成为你家中的一部分,像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旧沙发,永远

蜷缩在一个角落里,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不能扔掉。美国心理学家齐

克·鲁宾在1974年写道:“人们有时能与完全陌生的人达到令人惊讶的

亲密程度。当一个人和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在一起时,这个陌生人和你

的交集只有现在,而没有过去和未来,那么你就会觉得说什么都无

妨,于是滔滔不绝,泰然自若地袒露心声。” [2]

鲁宾做了一系列实验,研究人们和陌生人在一起时会不会说出自

己的心声。有一次,他让一群学生站在公共汽车站,尝试和陌生人交

流。学生会先问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公共汽车什么时候到

达?你有25美分的零钱吗?但之后一些学生会开始讲带有个人情感色

彩的话,有些还是关于私人的事情:“我今天很忙,终于过完这一天

了,你呢,过得怎么样”或者“我的一天结束了,你呢”。结果表明,实

验者如果讲了更多自己的事情,对方也倾向于更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和心声。我认为,这是“陌生人的盛宴”的神秘力量。

第一天,我和陌生人展开了两次对话。这些问题涉及家庭、叛

逆、优先事项、孤独、友谊、爱、恐惧,最后,还问了你能为这个世

界做些什么。我第一次是和一位年轻女性聊天。她告诉我,当有人催

她马上买房、结婚、养条狗的时候,她就会出现抵触情绪,她觉得大

家都会有这种想法。她在一个小镇长大,但现在住在城里。她说自己

的朋友们最大的恐惧是,找不到生活中有意义的事情去做,而她自己

也正处于事业的十字路口。她说,尽管芬兰人都在谈论平等,但当她

承认自己有野心、有欲望时,一位男同事会嘲笑她。她讨厌下雨和寒

冷的天气,希望最终能找到一份别的地方的工作。她和家人关系很

好,家人总是和她说话,鼓励并告诉她,她很特别,很有价值,但她

的朋友不这么认为。她曾在国外留学,很喜欢与人社交。但她后来意

识到,那是因为她太想念家人了,所以在努力填补这个空缺。她说,

再次回家时,她恢复了独处的能力。她说自己过去害怕死亡,但现在

知道人终有一死。我们之上的某些东西,也许是命运,也许是上帝,

才能控制死亡。杞人忧天毫无意义,除非到真正轮到你担忧的时候

了。

第二次,我和一位渴望自由的女性聊天。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希望

环游世界,行万里路,飞往世界上各个大城市看看,只有这样才能让

她觉得人生圆满。她说自己曾经是自由的,但是后来嫁给了一个芬兰

人,跟着来到这里。她的伴侣不让她学习芬兰语,以取得对她的控

制。她来芬兰很多年了,已经开始讨厌这里了。她觉得这里的生活令

人觉得荒谬可笑,人人都处于紧绷状态,互相保持距离,没有人直视

其他人的眼睛。她是从国外移民过来的,当地人从来没有接受她,她

对此很反感。但她也想知道,是否正因如此,给了她离开这里追求梦

想的动机。她说自己马上要离开这里了,尽管这个秘密别人都还不知

道。她一直在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虽然很害怕,但必须在为时

已晚之前实现自己的梦想。

他们在跟我讲自己的事情时,我也会讲一些自己的故事。在和两

位女士交流的过程中,一种恐惧之情涌上心头,而且这种恐惧是我一

直都不想承认的。我们都在谈论成长:我们来自哪里?父母是什么样

的?这些成长的大话题在交流中都会提及。但在两次讨论中,我都不

断回到一些困扰我的事情上。小时候,我的身边总有人陪伴,比如家

人、朋友、兄弟姐妹的朋友、父母的朋友。我喜欢这种热闹的氛围。

但现在,我住在一个小公寓里,只生了一个女儿。虽然周围有邻居,

但大家都忙于自己的事情,人们都十分匆忙,总是抢着提前几周安排

好计划。我聊天的时候说,年轻时那种随心所欲的社交再也不见了,

那扇向陌生人敞开的心门早已关闭。我担心欺骗了女儿,因为和人交

流是有利于成长的好事,但现在都没有条件让她和人交流。我还在不

停地想这件事,我不确定如果没有参加这些对话活动,我会不会想到

这一点。

我对人的认识仿佛更加深刻了。泽尔丁说过,没有所谓的群体,

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渴望被理解,对话让我们了解到每个人

的独特之处,打破对群体的偏见。当我们谈论国家、宗教或任何一种

被认为是同类的大型群体时,我们就无法了解周边无限的多样性,剥

夺了自己通过他人了解世界的机会。我当初来芬兰的时候,对芬兰人

的理解比较简单和片面。来到这里后,我的视角更丰富了。事实证

明,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也具有其他国家所共有的那种恐惧、欲

望、屈辱、希望和沮丧。我觉得,新来芬兰的人势必也想知道这一

点,了解芬兰人无可挑剔的干净、无可挑剔的秩序、无可挑剔的彬彬

有礼,同时了解,广泛接收移民的家园,正同样遭受着人类情感的震

荡、困惑和孤独,甚至归属危机。也许,如果他们聚在一起,大家可

以互相坦诚相待。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第二天坐飞机回家,路上重温了一本之前被我翻到折角的书,

是 泽 尔 丁 的 《 人 类 的 亲 密 历 史 》 ( An Intimate History of Humanity)。我找到了第一次阅读时没注意到的两个段落。当时我还

感触不深,现在基于我所经历的,对此有了深刻的共鸣。第一段关于

热情待客。

从古老而简单的好客开始,我们进入了新的历史阶

段。之后是更深层次的好客。当人们乐于接受陌生的

想法、倾听前所未闻的观点、学习对他们来说完全陌

生的传统时,当与未知事物的相遇改变了他们对自己

的看法时,就会发生这种情况。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

好客,因为它不仅仅是礼貌相待,还包括暂时接纳新

的观点,体会别人的情感。

第二段关于我们的老朋友“传染病”。书中对它进行了一个很好的

比喻,以说明当我们向陌生人说话时会发生什么。

关于免疫系统运转的发现表明,每个人都在不断抵

抗不友好的外部世界,我们都必须独立完成这项工

作,并与他人合作。现在很明显,每个人都需要小部

分的外部伙伴。为了与他人共存,有必要吸收其他主

体的一小部分。不可能把自己隔绝起来最终走向死

亡,也不可能永远消灭敌人。对他人的好奇心不能再

被认为是一种奢侈或分心:一个人想要存活下去,必

须有对他人的好奇心。

[1]还有一幅漫画正好是我穿越马路的样子。画中是一个人闯红

灯,另一个人在人行道上看着他。这个噩梦便是,“有人做了一些‘错

误’的事情时,其他人会盯着他不放,而且这不会让他停下来”。

[2]社会学家格奥尔格·齐美尔有一篇关于陌生人的经典文章,里

面也提到了这一点。他写道,这位陌生人“经常能听到别人十分坦诚的

话,甚至是别人的忏悔,这个结果令人吃惊。因为关系亲近的人一般

不会袒露秘密”。

第三部分 如何与陌生人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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