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礼貌性疏忽”的概念,即因为我们平时面临较大的生活压力,我们
经常有意避免和别人接触。戈夫曼花了大量时间进行实地研究,探讨
在什么情况下,人们可以在公共场所随意与陌生人交流。他发现,常
见的现象是,当两个人都在注意同一件事情时,社会规范的界限就消
除了——无论是一起目睹了车祸现场、欣赏了哑剧表演还是看着同一
座雕像。戈夫曼写道,在这些时候,人们可以随意发言,即便他们的
社会地位相差悬殊。后来,城市规划者将此描述为“三角基点”,用以
形容一些外部刺激给人们之间的联系提供了机会,促使陌生人彼此交
流,而他们本来并不会主动攀谈。
三角基点会令人产生愉悦的心情,但未必一定如此。在发生灾难
时,人们会与陌生人交流,种族、民族、意识形态和阶级之间的界限
会暂时变得模糊。“如果这场灾难极其深重,”戈夫曼写道,“那么每个
人都可能被迫互动。”[1]按照戈夫曼的说法,一个穿制服的人是“具有
社会属性的人”,比如消防员或者牧师,人们可以和他说话。人们可以
在任何时候与老年人和小朋友说话,就像任何人都可以“穿着特定服
装,或者随时进行体育锻炼活动一样”。(写到这里,我要把坐在桌子
旁的年轻人伯杰归入这一类。)戈夫曼写道,人们可能随意找他们搭
讪,和他们打趣。如果你和陌生人明显是多数人中的少数派,你就可
以聊起来。如果有人不小心绊倒或者丢了东西,你可以找这些身穿制
服的工作人员帮忙。如果你需要免费的公共物品,比如问路、问时
间,那你可以随便和任何人交谈。但戈夫曼警告称,虽然你可以偶尔
问一下今天几月几日,但你不应该问今天是周几。不知道日期是可以
理解的,但不知道今天是周几表明你的生活一团混乱,违反了戈夫曼
所说的试图与陌生人交流的理念:“可以开口说点什么,只是不要让我
们看起来神志不清。”
戈夫曼发现,除了这些情况,社会规范的界限清晰可见。只有在
特定的场合下,你才可以和陌生人交流。比如和收银员交谈时,只能
和手头的交易相关。戈夫曼写道:“假使你面前是电影院的售票员,你
也不该上来就问她的头发是不是天生如此,也不该问她怎么看待她的
母亲,或者越界问一些她只有在和密友谈心时才会说的事情。但你可
以告诉售票员,你非常想看这部剧,虽然这样做可能会被人看成是有
点过度社交,但也情有可原。如果你在接触售票员时直接告诉她,明
天必须给自己的车子换个消音器,那么多少就有点显得尴尬了。”如果
你在电梯里,最好闭口不言,因为“人们之间的任何眼神上的交流,都
会给这种已经过于拥挤的密闭空间增添一丝调戏意味”。相反,如果电
梯坏了,你就必须说话。电梯故障是一种三角基点,暗示了一种灾难
状态。如果继续沉默,就好像你并没有与他人共享这一不寻常和令人
不安的情况,这表明你置身事外,也算作一种陌生感。
要是你长时间坐在一个陌生人身边,比如在飞机上,或者在火车
上,两个人隔着桌子面对面不说话,这也算是你故意与人保持距离。
戈夫曼写道:“在这样的场合中,如果一个人决定不想接触别人,他不
得不让自己沉浸在其他活动中,这样就会给其他人找个台阶,不会显
得不给面子,故意冷落他们。”
那么具体场合有哪些呢?我们怎样才能觅得一个好地方来磨炼我
们的这一技能呢?事有凑巧,一个地方的物理特征能够决定人们与陌
生人交流时是否会感到舒适。辛西娅·尼基廷(Cynthia Nikitin)在
2020年3月的时候退休了,在这之前,她已经在纽约公共空间项目工
作了近30年,这是一家专门设计城市公共空间的公司。几十年前,该
公司监管了纽约布赖恩特公园的改造任务。那时的公园公共秩序紊
乱,以至该公司的工作人员开始采访路人时,连毒贩都抱怨,公园秩
序太差了,影响了他们做生意。今天,布赖恩特公园堪称公共空间的
典范。这种工作被称为“空间改造”。20世纪60—80年代,美国城市在
长期受人忽视,日渐衰落之后,全世界都兴起了空间改造。“这是一种
规划设计以及治理我们城市的新方式,”尼基廷说,“这是大家共同的
愿望。”
那么,我们在什么样的空间里才可以和陌生人交流?首先,尼基
廷提到了公共建筑物。例如,图书馆是公共空间,有助于减少对阶级
和种族划分的焦虑。“每个人都有权利去那里,”她说,“并不是因为你
能买得起一杯售价15美元的精酿鸡尾酒才能去那里。” [2]尼基廷也提
到,人们还可以在博物馆和市政厅交流,因为这样的机构“都是为大众
服务的,这让人们在公共场所中的互动更加安全舒适,毕竟是处在一
个大众认可的场合中”。在我看来,专业体育场馆也算这一类别。在场
馆里,人们待在一起几个小时,出于同样的原因看着同样的东西,在
某种程度上,你们属于同一个群体,都是拥有同样兴趣的粉丝。所有
这些都减少了人们之间的隔阂,让大家拥有了一些使彼此团结起来的
东西。
尼基廷表示,良好的户外公共空间可以鼓励陌生人之间的互动,
但需要更加微妙、更加复杂的因素一起相互作用。该公司所做的大部
分工作都是受到威廉·怀特(Wil iam Whyte)的启发,怀特之前是一
名记者,在20世纪70年代末和80年代开始了解公共空间是如何运作
的。他发现,最受欢迎的地方往往都有一些明显的特点:拥有可以随
意移动的座位,阳光充足,人们坐在树下,有水和食物售卖,靠近繁
华的街角,身旁就是喷泉或倒影池这样的水景或者其他的景观。怀特
发现,这些热闹的地方用途广泛。遛狗的公园毗邻操场,而操场靠近
洗手间,洗手间则在老年人喜欢的长椅附近,长椅往往又安放在一个
小农贸市场旁,等等。[3]所有这些元素有机地结合在一起,让人感到
舒适自然。“当人们感到状态良好时,”尼基廷说,“他们就更有可能会
保持开放、感到安全,并会主动与他们不一样的人交谈。”
耶鲁大学社会学家伊莱贾·安德森(Elijah Anderson)在这方面做
了大量的实地考察。研究发现,良好的公共空间可以将陌生人聚集在
一起,尤其是跨越种族界限。他把这些地方称作“世纪主义者的安乐
窝”。安德森曾是费城居民,他的研究灵感来自雷丁集贸市场——一个
熙熙攘攘的食品大厅,同时他也受到了庄严的市中心公园里滕豪斯广
场的启发。
安德森沉浸在这些空间中,发现它们为不同的陌生人提供了一个
机会,让他们更擅长和其他陌生人打交道,更加熟悉这些原本不会有
任何交集的人。原因在哪里?因为这些空间是公共场所,也就是说具
备平等主义的性质。每个人都有权去那里,不出意外的话,每个人都
会尊重这一权利,以礼貌和善意对待彼此。公民的礼貌性疏忽被弃若
敝屣,人们有机会在自己忙碌的生活中直接接触他人。这可以减少次
级心理问题的产生,把抽象的陌生人当作真实的人来看待,培养同理
心,减少恐惧。此处不妨回想一下桑德斯特伦的研究发现:那些负责
观察陌生人的参与者感觉更好,会感觉和别人的联系更加紧密。世界
主义的安乐窝也是同样如此,被人们关注对我们自身是有好处的。
安德森认为,如果人们相互之间有了足够的接触,便可以克服群
体间的焦虑,变得更有同理心,更有能力应对日益拥挤和越发多元化
的世界所带来的挑战。他写道:“最终,这些经验可以被带回家中,进
而传播到整个城市的各个社区。”安德森认为,这些经验并不是告诉我
们大家都是一样的,而是说尽管我们有所不同,但我们以个人而非群
体成员的身份生活在一起,我们拥有固定的文化身份。安德森认为:
“这种身份提供的不仅仅是娱乐和启迪,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活。”
上面这些例子就包含了一些人们在城市里与陌生人交流的规则。
了解这些规则大有裨益,因为它们让我们知道,可以在哪些领域去练
习和陌生人交流,而不用担心因为违反社会规范而被取笑。了解这些
规则还有其他好处,我们的目标是超越它们,成为打破社会规范的行
家里手。要打破社会规范,前提是你必须知道这些规范是什么。
我们之前已经聊到社会学家琳恩·洛夫兰德了,一个来自阿拉斯加
的小镇女孩,怀揣着移民的热情开始了城市生活。她很重视自己所说
的与陌生人交流的“温和但相当愉快的冒险体验”。她一丝不苟地记录
了人们避免和陌生人交流所采取的种种方法,但她也观察到了有这么
两类人的存在,这些社会规范似乎对他们而言从不适用。洛夫兰德称
这些人为乡巴佬和怪人。关于这两类人,她给出了这样的定义。
乡巴佬是指那些不知道如何在城市中与人相处的
人,他们不知道或不在乎自己未知的领域。他们身上
的无知所带来的后果往往令人感到相当震惊。他们主
动和各种各样的人交流,发现各种各样的人都会给他
们回应。他们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在最不可能的情况
下都能交到好朋友,即使在一些深谙此道的城里人都
不知所措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能够寻求和接受帮助。
他们满怀信心地穿过这座城市,无知之盾保护着他
们,远离了种种危险,躲过了处处陷阱。
“古怪的人举止也这样,但可能比他们看起来知道的要多。”她写
道,然而,他们得到了同样的待遇。“有两种不可思议的冒险家……一
种不了解城市的生活方式,另一种则对此毫不关注。然后他们得到的
回报是什么?起码会得到别人的友好相待,以及人们的正常关注和保
护。陌生人世界中最无能的参与者,有时往往也是最受宠爱的公民。”
在我们开始下一阶段的探索、掌握与陌生人的交流前,不妨先让
上述那些规则成为我们的模式。抱着这些念头,我们回到了伦敦的那
间教室。
[1]举个亲身经历的例子吧。不久前,当我和一个朋友从肯塔基州
旅行回来的时候,我们乘坐的那架飞机的后轮碰到了跑道,旋即以45
度的角度横跨跑道,然后又猛地飞向天空,当时现场也没人给我们个
说法。当乘客们惊慌失措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全程都一言不发的年
轻女子转过身来,平静地问道:“你们在路易斯维尔干什么?”
[2]在当地的图书馆,我经常会看到这种情况。不久前,我旁边坐
着一个中国妇女,她带着在美国当地出生的儿子,我们简单地打了招
呼。10分钟后,他们问我能否帮忙填写一下她儿子大学助学金的表
格。我欣然答应,大家一起解决了问题。
[3]事实证明,农贸市场尤其有利于鼓励人们进行自发的互动。
198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人们在农贸市场比在超市更有可能互相交
流。这是因为人们往往倾向于和别人一起去农贸市场,而大多数超市
购物者却是独自一人,因为超市的设计理念就是效率最大化,而农贸
市场并非如此。在农贸市场,你只好四处逛逛,走走看看。当某样东
西引起你的注意时,你可能会直接从一个农民那里购买,这个农民在
自己种的瓜果蔬菜上下了本儿,倾注了心血,更愿意和你聊。就拿甘
蓝菜来说吧,当一个农民和顾客在谈论该怎么处理甘蓝菜时,其他人
可能会无意中听到,然后也插进来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