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将回到伦敦,完成与陌生人交流的课程,包括
学习如何倾听、向陌生人提问、打破社会规范、树立
自信、免费喝咖啡,以及长时间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直到奇迹发生。
目前来看,我们取得了一些进展。我们了解到,与陌生人交流会
让人更加开心、更能取得他人信任、更能左右逢源,同时也能减少自
身孤独感。我们知道,进展顺利时,是因为我们对此十分重视。我们
非常清楚是哪些因素阻碍了我们与陌生人交流,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我
们知道了要去规避什么、防范什么。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准备好该怎
么去与陌生人交流了。
让我们回到乔吉·奈廷加尔身上来。在本书的开头,我们就提到了
她。她是伦敦“展开对话”组织的创始人,也是开设“如何与陌生人交
流”课程的老师。在心理学家桑德斯特伦的建议下,我与她取得了联
系。在我寻求怎么更好地与陌生人交流的过程中,我参加了许多小组
对话,并在户外也展开了对话。但我想找一个能帮助我更近一步,让
我能够真正理解这些对话为何充满力量,同时了解它们的实际运作方
式,越精确越好。能帮上我的这个人就是乔吉,我宁可在伦敦的教室
里倒着时差,也要和其他4个学生一起,向她学习和陌生人交流的方
法。
课程开始了,我们所学的第一课是关于闲聊。很多人讨厌闲聊,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闲聊时常乏味枯燥。一位名叫贾丝廷的学生表
示,她一直认为,有人和她闲聊,是因为他们对她不感兴趣。他们不
过是在消磨时间并示好。我同意她的看法,我告诉全班同学,当别人
问我以什么为生时,我本能地想直接倒在地板上,像垂死的动物一样
哀鸣,直到他们走开。毕竟我热爱自己的工作,不想让别人议论纷
纷。
乔吉承认了这一点。她说,闲聊确实可能会很无聊,但那是因为
大多数人不明白闲聊的实际目的。实际上,闲聊并不是一场对话,而
是为了开启一段更有质量的对话。这种方式可以让人们相互之间相处
更加融洽,也能让你探索你想谈论的话题。她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
当你被问及“以什么为生”时,你会掩上心扉,不想继续聊下去,与此
同时,对方也可能会对你掩上心扉。你没有理解那个问题真正的指向
性,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是:“我俩应该谈些什么?”
乔吉也是通过几种渠道了解到这一点的。她过去做过即兴喜剧,
在即兴表演中,一开始,你必须使用观众都熟悉的素材,这些素材可
以是在房间里出现的东西,具有相关性和及时性,以此来把观众和表
演者凝聚在一起。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引领观众。虽然只是关于闲
聊,但是乔吉也引用了社会人类学家凯特·福克斯(Kate Fox)的研究
成果,凯特研究了为什么英国人总不知疲倦地喜欢和人聊天气。一些
批评人士指出,英国人爱谈论天气,证明了英国是一个缺乏生气和想
象力的国家。尽管如此,但福克斯认为天气不是问题的关键。相反,
这是一种社会纽带,一种问候仪式。福克斯写道:“英国人谈天气是一
种语言编码,它有助于我们克服天生的矜持,真正相互交流。”福克斯
认为,重要的不是内容,而是彼此能够熟悉、打消疑虑,进而产生交
集。一旦这些就位,便可以展开真正的对话了。
乔吉说,闲聊只是一扇门,通过这扇门你可以展开更有质量的对
话,一旦你认识到了这一点,就大有用处,因为闲聊会自然地引导对
话双方走向共性话题。我们都经历过,要是时间充足,这些对话的聚
焦点越来越小,直到对话双方都专注于某个共同之处。[1]正如我们之
前讨论的那样,这种细小的共性就像一种细小的纽带,象征着一种纯
粹归属。它营造了“我俩”的环境。一切就绪后,你就可以徜徉其中,
聊一些更私人、更深入的话题。但乔吉说,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每个
人都很有趣,但这种有趣之处不是由他们向你展示,而是由你去发
现。”
乔吉说,要想发现有趣的东西,最好的方法就是打破套路,这意
味着闲聊是有技巧的,但你要压抑住自己谈天说地的渴望。例如,你
走进一家商店,问:“最近怎么样?”店员说:“还好,你呢?”对话不
包含任何信息,也不会有任何结果,这就是套路。我们用它们来提高
互动效率,尤其是在大城市这样繁忙、密集、快节奏的地方。但这样
做的话,我们就失去了自己获得更好体验的机会,我们把自己与陌生
人交流带来的所有好处拒之门外。
那么如何打破这些套路呢?乔吉满怀惊喜,详细解释道:例如,
当有人问“最近怎么样”时,她不会单纯地回答:“还好”,而是会说“我
给我自己打7.5分”,然后简单解释一下,再问他们过得怎么样。此刻
你不免会想起镜像理论:人们总是自然而然地跟随他们的谈话伙伴所
引导的话题方向走。如果你泛泛而谈,他们也会说些空话;如果你言
之有物,他们很可能也会吐露心声。因此,因为乔吉给自己打了分,
她的伙伴很可能也会给自己打分。如果他们给自己打6分,乔吉会问:
“要怎么才能让你给自己打8分?”这样就事论事创造了一种轻松的氛
围,对方认为你的思想丰富,因为你展现了复杂性、态度和幽默。换
句话说,你展现出了人性。乔吉说:“你现在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了,一
旦建立了纽带,后面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这个技巧让我想起最近我在回家路上买咖啡时与陌生人进行的交
流,只是那次是咖啡师对我使用了上述技巧。
“一切都还好吗?”我喃喃道。
“我吗?”他说,“哦,我精神抖擞。谢谢你的关心。”
这引起了我的注意。“你一直都这么精神抖擞吗?”我问,“还是碰
巧今天有什么好事?”
“我总是介于精神抖擞和满分状态之间,”他说。“我就是这种性
格。你呢?”
“我觉得算得上满分状态吧?”我回答道,“我的意思是,你把标准
定得有点高。我要是再说‘哎呀,今天糟透了’,显然就不大合适了。”
他笑着说道:“看到了吧?我的目的达到了。”
接下来,乔吉使用了打破套路的其他技巧,这些有趣的技巧是她
从即兴表演的经历中得到的启发。比如,当回答店员的询问“需要我的
帮助吗”时,你可以回道:“要我来搭把手吗?”或者在聚会上,与其问
他人在干什么,不如问他们更想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2]或者不要
问别人一天过得怎么样,而要问“今天是否达到了你的期望”。她说,
这样的询问方式都需要一定程度的自信才行,但她亲测有效。而且运
用这些技巧,能透露一点有价值的信息。这是有意义的,因为这点信
息表明了藏在表面下的信息。乔吉说,“只言片语便可一窥全貌”,这
些信息给你接下来的对话指明了方向。
为了阐明这一点,乔吉向尼基询问,尼基从小就在农场长大,生
性腼腆,梦想环游世界。她问尼基上周末做了什么。尼基说他没做什
么,然后又想了一下,说:“我做了软糖。”乔吉问他为什么做软糖。
尼基回答,因为自己对制作软糖很好奇,所以动手操作了一番。乔吉
问他是否经常做软糖,尼基说是的,并且回想起自己如何学会从头开
始做比萨,而且他做得很好。乔吉说:“从这一点来看,你会出自本能
地主动尝试一些事情。”尼基深受触动:“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
我自己。”听到这儿,我的心都化了。
一旦你建立了这个微小的联系,你接下来会做什么?通常,我自
己会开始提问。这是有理可循的:我对另一个人表现出兴趣,为了展
现我的这一兴致,我需要带着好奇心询问对方几个问题。但乔吉解释
说,与陌生人交流的一个悖论便是,好奇心固然是不可或缺的,但一
连串的问题会让对方觉得你像是在窥探隐私,或者是在做一个访谈,
因为对方并不清楚你来自哪里,他们不知道你是否别有用心。即使是
过早地询问对方私人问题,也会让对方感觉很不舒服,因为你在打探
别人的生活,你在表达自己的需求。
乔吉认为,陈述句要比问句更易于打开对话局面。提问会迫使对
方给出一个答案,而陈述会让对方决定是否想去交谈。这不是在要求
对方,而是在邀请对方。你发现了你们有某些共同的境遇,你描述了
你的观察,等着对方回应。如果他们有所回应,你会基于他们的陈述
继续回应。这也是即兴喜剧领域遵从的一个原则,也就是众所周知的
“是的,而且”,在这个原则中,每个表演者都在上一个表演者言行的
基础上增加一些东西。在那种场合中,如果一个表演者说“我在开公共
汽车”,另一个回答说“你为什么开公共汽车”,这样的话,即兴表演正
式开始之前气氛就被扼杀了。
注意,千万别说出一些很没脑子的话,比如“我注意到今天出太阳
了”,这谁都知道。就像英国人爱谈论天气一样,重点是要表明一种共
享的体验。乔吉发现距离感也有助于打开局面。如果你在一个博物馆
参观,直接冒失地走到一个正在看画的观众面前,脱口而出“你觉得这
幅画怎么样”,这和站在他们旁边30秒欣赏一幅画后再开口大有不同,
因为你一直在他们附近,他们已经适应了你的存在。正如我们在问候
仪式中看到的那样,这时候的你已经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自制力,然后
说话就顺理成章了,不会给人一种压迫感。你们和画作产生了关联,
塑造了“我俩”的小圈子。
然而,乔吉在课上真正的天分在于,她有办法去打破那些阻碍与
陌生人交流的社会规范。我们在本书的开头了解到,社会规范是我们
与陌生人交流所面临的最大障碍之一。我们之所以不和陌生人说话,
是因为社会规范不让大家和陌生人说话。但乔吉自有办法,而且说这
个办法万无一失。这个办法确实会违反社会规范,而且还会公开承认
你违反了规范。
她让我们设想一个在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场景。据我们所知,谁都
不大可能与陌生人在这里交流。这时候,某个有趣的家伙吸引了我们
的注意,但我们不能转身跟那个人说:“为什么我觉得你这么有趣?”
因为一旦你在地铁上对一个陌生人如此表达,他们会认为你别有居
心,那就将引发后面的一连串事件,以致最后别人会得出你有害人之
心的结论。
所以乔吉提出了预框架的概念。这个概念基于自然语言处理领
域,即神经语言编程领域,它可以指导人们“重构”消极的想法,只有
在这种情况下,它才重新定义人们对接下来互动的期望。通常,如果
一个陌生人主动和我们说话,我们可能会很警惕。毕竟我们不知道他
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他们正在打破社会规范的事实,不
禁让我们产生了怀疑。预框架的作用是让他们放心,你意识到自己在
做什么。
要做到这一点,你得一开始就承认这有违社会规范。你要这样
说:“听着,我知道在地铁上我们不该和陌生人说话,但是……”这样一
来,你没有单纯地打破与陌生人交流的规范,而表明了你意识到自己
正在打破常规。这表明你完全拥有自控力。这样大概率上证明了你不
是处于精神恍惚、焦虑不安的状态,由此有助于打消别人的戒心,从
而与你建立联系。乔吉说,一旦确定了这一点,你就要遵循你的预框
架。例如,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太阳镜,然后你阐述你的理由:我刚刚
丢了我的,一直在看下一副该买什么样的。这种解释减轻了对方怀疑
你的戒备心,然后你可以敞开心扉了。
乔吉说,这时候提问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提问有多种功能,可以
帮助你获取信息。说得深入一些,提问可以帮助对方讲清楚观点,这
一点我们之前在无偿倾听中谈到过。但提问也在情感层面上发挥作
用,可以帮助我们与他人建立联系。在2017年的一系列研究中,心理
学家卡伦·黄(Karen Huang)和她的同事发现,“人们如果问更多问
题,尤其是跟进问题,会更受聊天对象的喜欢”。人们都觉得,这类人
往往反应更快,可以倾听、理解、关心他人。换句话说,人们喜欢我
们是因为我们对他们感兴趣。
然而,研究人员指出,人们往往不会问很多问题。为什么呢?有
以下几点原因。卡伦·黄写道:“首先,人们可能根本不想去提问……因
为人都是以自我为中心的,只专注于表达自己的想法、感受和信念,
而对倾听另一个人没太大的兴趣,甚至完全没兴趣。或者他们可能被
谈话的其他方面分散了注意力,以至没有意识到提问是一种选择。”即
使某人突然想到某个问题,他们也可能不问,因为他们担心这个问题
会有些唐突,会被别人认为粗鲁冒犯、不够妥帖。在这些情况下,人
们可能只会谈论他们自己。研究表明,他们谈论自己的频率是谈论其
他事情的两倍,讽刺的是,谈论自己恰恰会让别人不喜欢。瞧我们自
己干的事!
那么该问什么好问题呢?乔吉让我们完成了一个练习,在这个练
习中,我们得说一些稀松平常的话,就是那种在闲聊中常见的话,但
让我们提出几个好问题。例如,一名学生说她昨天沿着泰晤士河跑
步。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事比跑步更让我觉得无趣的了,通
常如果有人聊到跑步了,我便开始想着如何终止谈话了。但是,闲聊
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从这个想法出发,全班集思广益,提出可能会引
发更私人或更有趣的对话的问题:“你每天都跑步吗?”“你热爱跑步
吗?”“如果你无法每天跑步,那你会怎么做?”我开玩笑地建议道:
“你跑步是为了逃避什么?”但是全班似乎都喜欢这种调侃。[3]
这会让对话继续下去。那么如果对话没有继续下去呢?正如我们
所见,对方拒绝继续聊下去也恰恰是人们与陌生人交流时最常见的担
忧。于是乔吉转移了话题,和我们讨论拒绝。她的洞见是,拒绝只是
其中一种形式,大多数情况都算不上拒绝。比如,有时候人们很累,
有时候人们感到困惑,或者他们有点措手不及,或者没有听到你说的
话。乔吉说,这些都算不上拒绝。她建议我们,如果别人对我们的话
感到困惑,那么我们就更清楚地再说一遍。乔吉说,如果人们的反应
是有点恼怒或者略带敌意,那么你就走开好了。
“要是这个环节出了状况,责任全在他们,而不在你,你就别操心
了。”她说。然而,如果人们看起来心存戒备或担心害怕,这意味着你
误判了形势,必须马上道歉,赶快脱身。乔吉说,只有这种最后的回
应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拒绝,其他的回应是为了照顾对方的情绪,或
者这些回应是出自对是否违反社会规范的困惑。在这种情况下,可别
误认为他们不和你说话是因为他们不喜欢你,或者因为你不擅长交
谈,或者因为你什么都做不好。她说:“不要产生自我否定的念头。”
当人们开始说话时,你必须倾听,进行眼神交流,并且表明你正
在参与其中。有两种有效技巧可以表明你正在参与对话。其一是用你
自己的话复述对方刚说的话,比如这么说:“你的意思是……”还有种办
法叫作回声,就是简单地重复对方刚才说的话。通常,心理治疗师和
人质谈判专家会用这种办法,以和对方建立联系、培养信任。例如,
如果对方说,“我想在那个时候我很沮丧”,你回应道,“你很沮丧”,
这似乎非常奇怪和不自然,感觉很尴尬,如果你做得太多,对方会认
为你不大对劲。但是我可以作证,这样做行之有效,就像一个魔术一
样。研究人员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根据法国心理学家尼古拉·盖冈
(Nicolas Guéguen)和安热莉克·马丁(Angélique Martin)的说法,
“研究表明,模仿对方会让对方更喜欢模仿者”,并有助于在社交互动
中建立融洽的关系。
整个周末,我们班进行了一系列练习,以强化我们的技能,但更
重要的是为了理解为什么我们和陌生人说话可能会感到不自在,并克
服这种感觉。这一系列的练习中包括眼神交流。我们两两一组,望着
对方的眼睛,看的时间越来越长,从而去理解为什么眼神交流会让人
感到尴尬,但同时也是在习惯它,感受它能引发的联系。你还记得桑
德斯特伦说过,当她四处溜达的时候,她总是盯着人行道看吗?没有
眼神交流,你就没有希望进行有意义的互动。
碰巧的是,当我们看着某个人的眼睛时,我们能感觉到的联系产
生在生物化学层面。你还记得当我们谈论催产素时提到,这种荷尔蒙
是社会联系的核心。埃默里大学催产素研究实验室的行为科学家拉里·
扬说,有充分的证据表明,看着另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刺激催产素的释
放。他说:“如果你看着别人的眼睛,他们会产生和你建立联系的感
觉,这会促使对方体内释放催产素。” [4]
不过,眼神交流练习总让人感觉怪怪的。刚开始,紧张地笑出来
是很正常的,但是我们在练习后,就会做得更好,开始感觉更加自然
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遵循指示,在保持眼神交流的同时告诉对方
一些事情。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观察、复述并做出回应。我们不提
问,也不发表任何见解。乔吉旨在让我们意识到,这对聆听者来说会
多尴尬,身体上有多不舒服,但是对演讲者来说,仅仅被允许和善于
接受的听众交谈是多么自由,如何给予他们空间去逐渐摸索到他们想
要说的东西。这都是我们在无偿倾听中的所见所得。尼基告诉我,他
想更善于与陌生人交流,这样他就可以无拘无束地环游世界。我坐在
对面,观察着,复述着,做出回应,所做的只是点头和倾听,并向他
复述他告诉我的事情,仅此而已。之后,他承认:“有人理解你的想
法,这种感觉很棒。”
我们在练习时,乔吉把倾听划分为三个层次。最肤浅的层次就是
听到具体的事物。比如有人说了一些关于棒球的事情,你马上就开始
谈论棒球。中间层次是听到相关信息,你可以捕捉到数据,然后问一
些让你感兴趣的事情。这个层次仍然是围绕着你个人和你的兴趣。最
深层次的倾听,就是听到他人的经历、感受、动力和价值观。这种倾
听不仅仅是简单的倾听或自我肯定,而是在关注对方、努力去理解对
方。它的表现形式包括眼神交流、复述和做出回应,并且可以通过询
问“为什么”“怎么会”“谁做的”来深化所要澄清的问题,这些问题有助于
对方触及问题的核心。
换句话说,在这种层次的倾听中,你不是在简单地倾听你想谈论
的事情,或者给出建议,或者试图想出一些机智的回答,这与你的计
划安排无关,而是在帮助你的谈话对象触及他们真正想谈的事情,你
本人只是协助他们完成这一过程。乔吉说,如果你还是想谈一谈你自
己,一带而过就好,不要让对方觉得你在他们的私人生活中匆匆一
瞥,却不提供任何反馈。你大部分的注意力应该集中在他们身上,这
也是一种待客之道。你冒着风险给他们空间,为此你在一定程度上放
弃了谈话的主导权,这种风险让你有可能获得与陌生人交流的奖励。
在午餐和课后,我在伦敦街头尝试了一些所学的技巧。果然,我
发现这些技巧很有用。诚然,作为一个美国人,我在交流时有一定的
回旋余地。每一个和我交谈的人都会马上回答:“你是美国人?”我和
班上的同学还是有区别的,我违反规则是可以被原谅的,因为我是美
国人。人们认为,身在欧洲的美国人一无所知,美国人以此闻名。
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展了一些温馨的小对话。它们就像戏法:拿
起一顶很普通的帽子,不知怎么地变出来一只兔子。我在酒吧碰到一
个20多岁的酒保,询问她今天是否达到了自己的预期,她表示肯定,
认为达到了预期。因为她准备辞掉白天的工作,她觉得自己一直在给
酒吧做推销。她打算挥霍自己的积蓄,环游世界,这是她自己的一个
打算,暂时需要保密,之后再告诉别人。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一家银行,兑换一些旧的英镑纸币和硬币。
银行的一个年轻出纳员看着我的护照说:“你从纽约来的啊,那儿可比
这里好多了。”我问他为什么这么说,也就是问了一个澄清原因的问
题。他告诉我,他的梦想是去纽约。他出生在伦敦,但他不喜欢这
儿。他想出去,但他不敢坐飞机,没办法,只能被困在这里。
这时候,我该说点什么了。我告诉他,我之前坐过三次飞机,吓
得要命,一度对坐飞机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他问我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办法就是一直坐飞机。我告诉他有个心理学家告诉我,让自己置
身于恐惧之中,然后重复这一行为便可以克服恐惧。“比如,首先你站
在离蜘蛛较远的地方,”她说,“然后你透过玻璃看它,最后,你甚至
可能用手直接抓住蜘蛛。”出纳员说,能听到这些话感觉真好,他似乎
振作起来了,脸上洋溢着微笑。他换了我的纸币和硬币,然后递给我
崭新的纸币和硬币。“来,崭新的钞票给你,请收好,”他说,“就像你
给我带来的崭新的观点一样。”
我向他道了谢:“嘿,希望能在纽约见到你。”
“我也希望如此,先生,”他说,“谢谢你。”
那天中午,我在一家黎巴嫩外卖餐馆点餐时,我问店主他的拿手
菜是什么,我想尝尝他家的招牌菜。他拿了一些放进我的袋子里。我
告诉他,我在一个白人社区长大,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个黎巴
嫩家庭搬到了我们后面,他们常常端着盘子,越过栅栏,给我家送来
很有异国情调的食物。从那以后,黎巴嫩的食物一直是我的最爱之
一。奇怪的是,当吃到黎巴嫩的食物时,我总会想家。店主告诉我,
在黎巴嫩,热情待客是一件大事,人们总是为客人做很多食物。他一
边说话,一边不断往我的袋子里放食物。放完后,这个袋子重约5磅
[5],而他只向我收取大概1/3的饭钱。
还有一天,在下课后,我又遇见了一件和陌生人交流的新鲜事,
我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外偶遇一群大学生。他们走近陌生人,向他们发
起挑战赛,比赛项目是把纸团扔进桶里。那些投中了的陌生人确实拿
到了奖品。换作以前,我看到这种事,自然会生出戒备。我怀疑这是
为了发在社交媒体上表演出来的。但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判断,直接
走了过去,然后试了试,投中了。一个学生过来,给了我一只折纸天
鹅作为奖品。我们聊了几分钟,结果发现他们是艺术生,他们的老师
给他们安排这个课题是为了让他们能舒服地和陌生人打交道,老师认
为这样做可以激发他们的灵感,培养他们的社交技能,有助于他们提
升学业。我问他们的感受如何,学生们说,一开始他们也很尴尬,但
这个游戏有助于缓解一些压力,打破了社会规范,并给了他们一些可
以与陌生人交流的话题。他们说他们遇到了很多有趣的人。
在乔吉课上的最后一天,我们两两一组,练习我们所学的所有技
巧。就在这堂课上,我才幡然醒悟。当记者20年了,我知道如何提
问,我知道如何快速获得我需要的信息。好比你在面试时,你的时间
通常有限,你得总结一些会让对方感到新鲜的事情。是的,这就需要
所有记者都表现得既冷酷无情又带着一丝同理心,但这在道德上多少
有些站不住脚。
也就是说,我有点夜郎自大。我和葆拉一组,我在之前提到过这
位聪明姑娘,她在个人和职业生活中戴着人格面具,以至她的朋友告
诉她,他们有时候都不认识她了。她告诉我,她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便
是在周末为自己做一杯美味的咖啡,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大约4个
回合下来,她说她目前不得不为别人打工,这让她愤愤不平。我问她
为什么这么期待在周末做杯咖啡,然后自己品尝,是不是因为她需要
完全控制自己的一部分生活,她说,仔细想想,应该是这么回事,不
过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我如获至宝,跑回到乔吉身边,显然我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但
乔吉没那么触动,她委婉地解释道,“很明显你是一个以提问为生的
人”,毕竟我所有的身体语言都表明我在寻找重要的信息点。她说我问
得太快了,当时我的身体正前倾。这不是一次谈话,而是一次采访。
乔吉建议我问一些更简单、更开放的问题,不要问“你觉得原因在于你
有很强的控制欲吗”而要问“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这类附和的问题。这一
建议与我平时做的事情大相径庭,但是我必须学会这一技巧。在一次
良好的谈话中,你必须放弃控制,你的工作是帮助他们自己得出结
论,然后给你惊喜,而不是主动去搜出信息,鞠上一躬,然后说,下
一个!
之前,我告诉一些人我正在为创作本书做调研,很多人问了我一
个问题。那天晚些时候,我也向乔吉问了同一个问题。我问她怎么克
服这份工作所带来的不安全感,我很清楚我在这方面的自身优势。毕
竟,我是身高6英尺的白种男人,相比女人或处在不受待见地区的少数
族裔,与陌生人交流所带来的身体上的潜在危险明显更低。我问乔
吉:作为一个年轻女人,她在尝试建立人际关系的同时,如何避免异
性过分的关注?尤其是如果她经常开玩笑,别人要是理解成调情怎么
办?乔吉说,她通常会告诉女性,如果她们的信号被误读,不妨提一
嘴她们的伴侣,哪怕虚构的伴侣也好,从而降低互动的热度。她还
说,她会避免像在酒吧这样人们互相搭讪的地方去专门练习交流技
巧。“在这个地方,我不愿意这么做。”她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问过波莉·阿克赫斯特,她是“跟我说话”组织
的创始人,该组织建于伦敦,其宗旨是让陌生人之间相互交谈。她告
诉我她也经常遇到这种尴尬。“有些人真的很惊讶,因为他们没想到我
和我的合伙人安,都只是20多岁的小姑娘,这么年轻就发起了一项鼓
励人们交谈的倡议,”她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回复道,“对我来说,和陌
生人交流有几项规则:总是在公共空间和人说话,周围要有人,时间
要在白天。如果我走在街上,一个年轻人走近我,对我说‘嘿,你好
吗’,我不会回应。但这与和男人交谈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关系,我不担
心他是否误会。确实有几次谈话中,我意识到,和我说话的那个人认
为我在和他调情,但这种情况真的非常少见。我试着不要对这些事情
抱有偏见,但有时这很难,你只需要审时度势,这一点并不容易,因
为我们已经对别人有了先入为主的看法。”
事实上,后来乔吉告诉我,虽然在她发起的活动中男女是平等
的,但她确实收到男人们的来信,信上说他们担心和女人对话,因为
他们不想被人看起来像是在调情,或者更糟糕的,是在骚扰对方。乔
吉认为,用力过猛就会吓到对方,而力道不够又无法引起对方的注
意,这二者之间存在一个平衡点。她的建议是找到中间地带,保持友
好,微笑地交流,练习她教过的技巧,但也别忘了和对方保持一定的
人际距离,不要从他们后面追过来,不要靠得太近,还需时刻留意他
们的反应。要做到这一点,可没有捷径可循。这是在磨砺你的社交能
力,需要从实践中得出真知。
在最后一天的课程结束时,乔吉告诉我们,练习是重中之重。我
们中有三个人选择了延长课程,乔吉会给我们布置作业,每周和我们
交谈,讨论我们是否取得进步。她说,有时候初次相遇并不理想,但
有时候初次见面便一见如故,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会将所学的技巧
内化于心,更加得心应手。我们将会变得更加大胆,或者更有趣。我
们的自信、语气和肢体语言将减轻聊对象对公然违反由来已久的社会
规范的警惕。
别说,乔吉在这方面还真是别具天分。有一次,她在地铁上主动
和一个男人聊了起来,指着他的帽子,微笑着说,“帽子不错”。她
说,她会在街上和迎面而来的路人击掌,微笑地看着对面的人走下自
动扶梯,只是想看看他们是否也会微笑。她点咖啡的时候不会说来杯
美式咖啡,而会说来一杯“世界上最好的美式咖啡”,然后人们就会做
出回应。有一天休息的时候,我走进咖啡店去买咖啡。乔吉已经在里
面了,她正兴致勃勃地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咖啡师交谈着。当她和我走
出来时,她手中的那杯咖啡是咖啡师请她喝的。
[1]有时,这些共性话题可能难以用常理度之。有一次,在我家举
办的聚会上,我的两个朋友一下子聊了15分钟,发现他们竟然来自同
一个州、同一个镇子、同一条街,之后发现其中一人还曾用玩具枪打
中另一人的兄弟。“我讨厌那个孩子。”其中一人告诉我。然而不管怎
样,他俩还是很聊得来的。
[2]我有个朋友在询问别人的工作方面很有经验,他不会上来就问
别人的职业,而是问:“你想干什么样的工作?”
[3]后来,我在有的社交场合应用了这个方法,发现效果很好,让
原本沉闷的对话变得精彩有趣。
[4]关于这一点,我再怎么强调都不为过,眼神交流不同于盯视、
瞪视或斜视,后者触发的不是催产素的释放,而是逃跑。美国心理学
家兼法学教授菲比·埃尔斯沃思(Phoebe El sworth)组织了一项别出
心裁的实地研究,让实验参与者站在街角或坐在十字路口的滑板车
上,要么盯着司机看,要么避开司机的目光,然后研究人员计算司机
开走的速度。很明显,那些被盯着看的司机加快了开车速度。
[5]1磅≈0.45千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