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遵循僵硬的社会规范,而是望着陌生人的眼
睛,打声招呼,试图开始和他们交流。
接下来的三周,乔吉通过WhatsApp(瓦次普)给我们布置作业。
这些作业难易程度不同,将会给我们一个在现实环境中锻炼新技巧的
机会。她告诉我们:“你们必须为此腾出时间,大胆地走出去。”第一
周,她给我们布置了三项作业。第一,我们要和陌生人进行眼神交
流,对他们微笑。仅仅微笑而已。事实证明,对我来说,这是所有作
业中最难的。我一直认为,与陌生人对视并保持微笑(而且只是微
笑)通常被解读为关系破裂的前奏,我想象当我开始这样做时,人们
会对我敬而远之。但为了科学研究,我也豁出去了。起初,它似乎没
什么大用。人们要么把目光移开,要么根本没有注意到。
我给乔吉发信息:“如果我们正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靠近别人,只
有你和他们,你会在什么时候进行眼神交流呢?就在我和一个家伙相
隔50英尺的时候,我们开始对视,我突然感觉到,这会让我看起来有
点来者不善。”
“这要看情况,”她回答道,“我更喜欢在他们离得有点远的时候开
始进行眼神交流,这样当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你就有时间去交流。
但是距离也不会太远,要取得一个平衡。关键是,要在任何眼神交流
后继续保持微笑,表示你没有恶意,这个距离可能不到50英尺!”
妙得很。我回到家,试着还原我在街上流露出的笑容。我意识到
这是微笑,更确切地说是刻意为之的微笑。当我失去耐心、忙乱不
安、充满烦恼时,我通常会做出这种假笑。我妻子称之为“紧张的微
笑”。我的朋友朱莉娅曾形容这种微笑不怀好意。所以很明显,我必须
想个方法来展示一个正常人的微笑——也称为杜彻尼微笑。正常微笑
的时候,你的脸颊和眼睛应该都参与其中,而不是皮笑肉不笑。我对
着镜子不断练习,试图让我的嘴和眼睛协调起来,传递人性的温暖。
毕竟,无缘无故地这样微笑感觉怪怪的,有些莫名其妙,我觉得,这
让我看起来显得有点不大正常,以至即使在我自己的卫生间里练习微
笑时,我也会感到有点难为情,好像我担心有个邻居可能藏在浴缸
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模仿行为。
不管怎样,我还是走上了街头,开始对人们微笑。进行眼神交流
很难,保持眼神交流也不容易,微笑是最难的。我觉得我个人袒露无
遗。我觉得应该解释一下,这是噱头!我是在为这个班级做一些实
验!但是,据我所知,我在城市街道上的一举一动,我的同学们是看
不见的。在我做这件事的第二天,有些人看起来有点困惑或惊讶,但
大多数人都会报以微笑。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太多了,以至我对此事
的恐惧感烟消云散。我没有做最坏的打算,而是抱有期望,正是这些
期望反映了现实。
现实是,人们很乐于接受。我最常做的事就是送女儿去学校,然
后一路走回家,我感觉很不错。世界变小了,变得更加可控。我觉得
邻里关系更密切了,对邻居的印象也更好了。每天早上,我都会对路
人微笑,并和其中一些人主动打招呼问好。
有许多研究可以证实我的经验。研究人员发现,我们更喜欢和我
们进行眼神交流的人,而不是转移视线的人。我们认为,看着我们眼
睛的人往往都对我们抱有兴趣,如果我们当时在说话,那么他们则是
对我们说话的内容充满兴趣。人们发现,眼神交流标志着包容和积极
的关注,是“他人衡量自身与别人之间的关系是否有价值、是否重要或
是否密切的尺度”。
此外,缺乏眼神交流会产生相反的效果。在心理学家詹姆斯·沃思
(James Wirth)发起的一项研究中,人们在尝试与他人进行眼神交流
时,如果对方拒绝回应眼神交流,他们就会感到被对方嫌弃且冒犯了
对方,因而自尊心受到打击。在2012年的一项研究中,心理学家埃里
克·韦塞尔曼(Eric Wesselmann)让受试者在大学校园里和学生们碰
面,要么进行眼神交流,要么保持眼神交流并微笑,要么根本不进行
任何眼神交流。实验表明,只有45.4%的学生注意到了自己被人注
视,但是相比没有注意到的学生,他们报告称自己的人际关系更紧
密。总的来说,通过眼神交流,此处指的是积极的眼神交流,而不是
斜睨或瞪眼,你在告诉某人你认为他们是有价值的,和你一样是拥有
人性的。当他们回以眼神交流的时候,他们在向你传达同样的信息。
这是人类物种的另一个特点,当感到安全时,人类自然会寻求建立联
系。
在微笑了几天后,我更主动了一些。我开始向人们问候早上好,
或者,如果我无所顾忌,就会说些类似“今天让不开心的事情见鬼去
吧”这样的话。我发现,后者的效果非常好。人们会开心地笑起来,或
者他们对我致以同样的祝福,我沉浸于其中。有一天,我对纽约市长
比尔·白思豪这样说了,好几天早上,我都和他在同一家咖啡馆喝咖
啡,但我以前从未和他说过话,我想是时候打破僵局了。我说:“早上
好,市长。”他向我问好,我说:“今天让不开心的事情见鬼去吧。”他
微笑着回答:“以后的不开心也见鬼去吧。”我们展开了一系列的互
动。有一次互动中,我们谈到他前一天晚上在福克斯新闻频道接受的
一次采访;还有一次,他看到了我的红袜队棒球帽,开始谈论棒球比
赛。我当时没多说什么,事实上我一无所知,生怕露馅。最后,他站
在咖啡馆门口,大声说道:“我们明年会赢下比赛的!”
“没错!”我说,其实我都不知道这个赛季最近才结束。
有一天我走进咖啡馆,我的朋友克雷格正坐在里面,离市长只隔
了两张桌子。
“嘿,克雷格。”我说。
“嘿,乔。”克雷格向我问好。
“嘿,市长。”我说。
“嘿,伙计。”市长回复。
我觉得一切都进展顺利。
乔吉给我们安排了几项类似这样“轻松”的作业,一开始,我觉得
很尴尬,但总的来看,这些作业还是起到了作用,其中一项作业便是
基于佛教的仁爱理念。人们信奉仁爱,将其视为冥想的一种形式,仁
爱就像一层层同心圆一样恩泽四方。人们往往会把最美好的祝福致以
自己和亲人,然后逐渐向朋友、熟人、陌生人,最后是全人类报以祝
福。对许多人来说,这个念头似乎有点奇怪,但几项研究表明冥想者
受到了何种裨益。2016年,犹他大学的心理学家伯特·尤奇诺(Bert Uchino)领导的一项研究发现,做6次以仁爱为主题的冥想可以减轻参
与者的抑郁程度,缓解他们的消极情绪,增强幸福感,提高生活满意
度,强化他们对社会支持和社会联系的感知,并改善现有的关系。
2008年,由心理学家岑德里·哈彻森(Cendri Hutcherson)领导的一
项研究发现,即使是做几分钟以仁爱为主题的冥想也能让人们与陌生
人产生更强的社交感,让人们对陌生人的态度更加积极,这表明“这种
简单易行的方式可能有助于增加积极的社会情绪,减少社会孤立”。
乔吉的冥想版本还包括默默观察一个陌生人,并祝福对方度过美
好的一天。这里的理念是你注意到了他人,你意识到了你们所共同拥
有的人性,你思忖着他们的生活,你积极地看待他们。我们倾向于不
把陌生人当人看,而这种训练恰恰纠正了我们的这种看法。乔吉说,
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她实际上祝他们度过“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天”,
她觉得自己在接近别人时心里更踏实、更舒适,因为此刻的人类认可
就像一段处于萌芽状态的关系。不过,这部分让我感到纠结,因为我
不知道他们所谓的有生以来最美好的一天是怎样的。美好的一天是被
提拔升职吗?还是中彩票呢?或者是银行抢劫吗?要不然就是杀了自
己的父亲?我觉得我还没有足够的信息来做出合理的判断,所以我尝
试去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我只是想象着他们在微笑。每一个面无表情
的路人,我都想象他们会绽放出笑容。虽然这个练习一开始让我觉得
很傻,但它确实起到了作用。我也觉得这样做让我的人类同胞更平
静、更踏实、更积极。
乔吉后来又给我们布置了更多的作业,她告诉我们,要跟随自己
的好奇心,对我们所关注的人做一些点评,我们的行为要“随心所欲且
真实”。她告诉我们,当有人问我们过得怎么样时,要诚实回答,避免
说客套话。她对我们说,要尽量用一句话和陌生人展开沟通,练习更
深入地倾听。“当有人分享某些东西时,留意一下他们对哪些词汇比较
在意。把你对这些词汇的意义的解读搁置在一边,鼓励他们继续说下
去”,或者只是简单重复他们的话。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就在做这些
事情。我把耳机留在家里,把手机放在口袋里。我注意到一些事情,
我与人交流。事实证明,这个办法确实奏效。
桑德斯特伦曾在泰特现代美术馆做过实验,我受此启发,只身前
往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我看到一个人盯着埃尔斯沃思·凯利(El sworth Kel y)的画作《蓝色面板2》(Blue PanelⅡ),画中是深蓝色的几何
形状。我遵照乔吉之前提过的关于人际距离的建议,走上前去,先在
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拍了一张照片,囊括了这幅画作和这位艺术家
生平信息的牌匾。我采用了预框架的办法,上前问道:“我能问你一个
问题吗?你喜欢这幅画的什么部分?”
他有点尴尬地说道:“颜色吧……然后这幅画创作于1977年,那年
我刚出生。”他说,他是一名来自西班牙的游客,无论去哪里,他都会
参观博物馆,并拍摄1977年出现的任何物品。我告诉他我也出生于
1977年,他显得很惊喜,这就是人际行为中哪怕一丁点共性也具有的
力量。他在手机上一连给我看了几十张艺术作品照片,这些作品都创
作于1977年。
在另一个画廊,我秉持我的好奇心,问了保安一些我一直想知道
的事情。我使用预框架的办法:“我能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吗?”他有
些谨慎,但表示可以问他。“有人碰过这些画吗?”他面无表情,带着
一丝地方口音回答道:“一直都被人碰,很多次了,每一天都是如
此。”他说,有时人们似乎会忘乎所以,触摸画作,有时他们似乎不知
道这么做是不对的。“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工作。”他好像有些疲
惫。我记得科技企业家保罗·福特(Paul Ford)曾说过一句话,那是有
史以来最好的开场白:当有人告诉你他们以什么为生时,总是回答“听
起来真不容易”,并观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照着此法试了一
下。
“啊,这工作似乎很不容易啊。”我说,“虽然你整天只是站在这
里,但你也得时刻保持警惕。”
“没错,”他说,“我们必须一直都留意着。”
“要不然他们就会把所有的画都摸个遍。”
说到这里,他板着的面孔终于绷不住了,笑了一下:“事情确实如
此。”
我向另一名保安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人们曾经碰过这些画吗?他
气恼地说:“总碰。”我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他说:“坦白说,我不关
心。这会损坏画作。触摸雕塑我能理解,即使那样也会损坏雕塑。你
可以看到雕塑上有棕色的斑点。”我问他是否喜欢这份工作。他耸耸
肩,说他自己不应该抱怨,毕竟每天都被杰作围绕着。我问他是否产
生了审美疲劳,他敞开心扉说:“哦,不不不不不。”他说他们是轮岗
来的,画作也会定期轮换,这样他就不必每天盯着同样的作品。谈到
博物馆时他说:“这是一个有生命力的场所。”
“这些画作不会粘上灰尘吗?”我说。
“会的,”他纠正我,“但你知道灰尘是什么吗?灰尘来自人的皮
肤,人类皮屑掉下来就成了灰,这是维护人员告诉我的。”
“所以我猜,不管你喜不喜欢,人们还是在碰这些画作。”
他笑了:“我想是的。”
在外面,我从小摊上买了个脏水热狗。
“你好吗?”小贩开口招呼,他是一个中东人。换作以往,事情的
走向如下:我会说还不错,点完热狗,付款,然后走人。但这一次我
尝试着诚实地表达自我。
“说实话,我今天精神状态不大好,”我说,“昨晚我女儿一直吵,
我大半夜才睡着。”
“她多大了?”
“三岁。”
“三岁好啊,”他说,“她乖不乖?”
“她很迷人,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他说。
一个杂货店的收银员是个黑人小姑娘,也问了同样的问题,我也
是这般回答的。她也有一个小妹妹,她宽慰我,温和地跟我说:“一切
会好起来的。”她真了不起。
在练习的时候,我也意识到,为了打破套路,你可以改变问候的
方式,就像乔吉所言,让人们畅所欲言。“你好吗”这样的话很少得到
真正的回应。但是一些更具体的问候,比如“今天过得怎么样”,效果
会稍好一些。我想出来的新问题是问他们“你身边的人对你都还不错
吧”,这个问题效果很好。人们总是回应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有时候
还会讲一段故事。一天早上,我在公寓旁边的市场上向一个年轻的收
银员问了这个问题。
“今天,人们对你都还不错吧?”
“大多数还可以。”她叹息道。
“不是所有人吗?”我说。
她的同事高兴地插话道:“她今天被人骂了。”
“有人朝你发脾气了?”我说,“现在才早上8点半啊。”
她们开始告诉我有个外表看起来很正常的女人,每天都在为一些
事情对她们破口大骂。第一个女人说,今天早上尤为糟糕。她先对收
银员大喊大叫,“然后她出去把一个快递员骂了一通”。我们又聊了一
会儿,她们又扒出这个女人更多的黑料,谈到这女人的精神错乱,她
们都直摇头。后来,当我拿着袋子要走的时候,其中一个收银员说:
“谢谢你的善意。”
那句谢谢又让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开始真诚地感谢人们,看着
他们的眼睛感谢他们。无论是公共汽车司机、为我开门的人,还是当
我推着婴儿车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时给我让路的人,我都对他们报以
谢意。但不要只是说“谢谢”这么简单,否则又是沿着套路运行,而是
应该说得更多,比如“嘿,谢谢你这么做,我深表感激”。人们似乎会
感到吃惊,但是心情会很愉快。我后来发现,这方面也是有相关研究
的。2020年,心理学家盖伊·古纳伊丁(Guy Gunaydin)进行了一项
研究,以土耳其数百名通勤者为研究对象,研究发现向陌生人表达感
谢会带来更高的幸福水平和更大的幸福感,而且人们越多表达感谢,
他们就会感觉越好。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小号手在公园里卖艺。他吹得相当不错,看
起来像个戏剧演员,身材匀称,穿着一身黑色衣服。我一直都爱给街
头音乐人打赏,但这次我在他吹完后,主动和他聊天。他说他从小开
始吹小号,到现在已经20年了,在中央公园吹了6年。对他来说,一
开始在公共场所吹奏令他害羞不已。“如果哪里吹得不对,”他说,“纽
约人有办法让你知道。”他时不时地面临现实残酷的反馈,从艺术批评
到直接的言语辱骂,但这些恰恰帮助他真正成长起来,成为一名落落
大方的艺术家。
“因为如果你不沉着冷静,那就完了。”他说,“如果你疯了,导致
事态严重,你甚至可能锒铛入狱。”所以他学会了读懂观众,向他们表
演,平等地对待现场每一个人。他说如果你积极表演,你就会得到积
极的反馈。他说话时操着口音,于是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他来自加
纳,他的父母抽签抽到了签证。他说他经常在想,如果他不在美国,
他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他说他当了几年洗碗工,现在他玩起了音
乐。“每天醒来,我都会吹奏小号。”他说。他充满自豪和感激。他会
自己问自己:“真的要在纽约玩音乐吗?”
一天晚上,在市中心的一家餐馆,我的一个朋友无意中尝试了乔
吉之前玩过的帽子戏法。还记得吗,有一次在地铁上,乔吉指着一个
戴着帽子的人说他的帽子不错,他们由此展开了一次谈话。我们坐在
酒吧的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点了一杯浓咖啡马丁尼。“来杯
浓咖啡马丁尼。”我的朋友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么说吧,我们对他点的
酒水并非出于真正的好奇。然而,这个年轻人在几秒钟之内就告诉了
我们,他为什么要点一杯浓咖啡马丁尼。他正在为住宅区的一次会议
做准备,在那次会议上,他将辞去金融工作,他说他讨厌金融,受够
了纽约。他在南方买了土地,想开一家啤酒厂。他和盘托出他所有的
计划。喝完咖啡,他道了谢,然后走出门去,继续过他的生活。
但总的来看,这些“果实”都长得低矮,易于摘取。是的,和世界
上任何一个陌生人开始对话都是一项挑战,但是这些互动仍然有一定
的结构可言,比如店员和顾客、音乐家和听众。它们都很有趣,令人
惊讶,感觉很好,但是我们在这种结构中的角色被非常清晰地定义
了。我想尝试一些更具挑战性的东西,完全没有结构化的东西。于是
我开始在公共交通工具上与人交谈,从这个最大的禁忌入手。
在一辆城市公共汽车上,我坐在一个年长的白人旁边,他戴着蓝
色头巾。一位年轻的母亲在下一站上了车,把她的婴儿托起来,这样
小宝宝就能看到窗外。那白人看着我笑了笑,然后他转向那位母亲说
道:“宝宝长得真漂亮。”我点头同意。这就是我们之前说过的“三角基
点”。我们在看同样的事情,这让我们有了一点联系。母亲全神贯注地
看着孩子,所以我问那个白人是否有孩子,他说他有一个,他今年47
岁了。我问他是否为他儿子感到骄傲。“当然了,伙计,”他说,“但我
为每个人感到骄傲,我爱全人类。除非外星人掌权,否则我也会爱他
们。只要外星人别吃人就行!”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
我在地铁上也闲聊过几次。我之前读过一些关于热情待客的文
章,受此启发,我有一阵子格外欢迎外国游客。如果有人看起来迷路
了,或者正在研究地图,我通常会主动帮助他们。如果人们在自拍,
我通常会帮他们拍照。有一次,我领着一群比利时游客走到了目的
地。我欢迎所有外国朋友,告诉他们我很高兴他们能来这里,换作以
前,我对待游客的态度可并非如此。但现在这种感觉也很好,看上去
他们也真的蛮喜欢的,然后我们愉快地聊了聊,帮助我用新鲜的眼光
来重新看待我所在的城镇。我意识到,重新看待自己的故乡,这种事
是不多见的,虽然有时颇具挑战性,但也非常有趣。
正如“城市自白”项目创始人马西斯所说,我现在正是在展示我的
开放,宣传我的平易近人,结果就是,人们会更频繁地与我交谈。“地
铁书评”博主科恩也经历了和我一样奇怪的现象,乔吉也概莫能外。当
我告诉她我身上发生了这些事情时,她说:“我很高兴,这件事终于被
别人再次证实了,因为我正在和一个朋友谈论这件事。我说:‘突然之
间,我所到之处,人们纷纷找我交流。有时他们会在街上拦住我,甚
至在我戴着耳机的时候跟我说上几句,以前可没有出现过这种事。’”
对我来说,也是如此,哪怕现在,也总有人找我攀谈。
一天在地铁上,我碰到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拉丁美洲人,大概年近
40岁吧。他穿着运动裤和卫衣,飞快地跑上6号列车,一屁股蹲儿坐
在座位上。当时我能感觉到我好像对陌生人施了魔法,我感觉到他正
在关注着我,太不可思议了。我坐在他旁边,他朝我看了看,然后很
快对我说“你好啊”。
我不会只干巴巴地回一句“你好”,因为那是客套话。我尝试说一
些更具体的东西。我说:“我今天一切都很顺利,你呢?”
他说他也很顺利,我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当时,一个深色皮肤
的女人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然后这大块头向我靠过来,悄悄告诉
我,他喜欢这女人的身材。谈到这儿,我有一丝不安,因为我感觉接
下来的话我不太爱听,但我毕竟一直在为此练习。我做过无偿倾听,
也上过相关课程。我知道给予对方发言的空间,也会给自身带来乐
趣,所以我极力压抑自己的不适,随即附和他。
“哦,你喜欢这种身材啊。”我附和道,声音很小,地铁上没有别
人能听到我说这话。
“对啊。”他详细描述了自己的偏好。他说他喜欢这种身材的原因
是,任何看起来“完美”的人,他都打心底里不信任。我兴致勃勃地点
了点头,努力保持眼神交流。他说他更喜欢妊娠纹和脂肪团,因为“这
就是生活的真相,这标志着你真正活在了自己的生活里”。
“所以你也活在了你自己的生活里。”我附和道。
“对啊。”他说。他说他已故的母亲教会了他。
然后,我们就进入下一个话题了。
他说,母亲去世时,许多亲友前来参加葬礼吊唁,他们告诉他,
他的母亲教会了他们如何生活。他说,母亲从不遵守任何禁忌。有个
妇女说,几十年前,她爱上了一个黑人小伙子,但当时忧心忡忡,不
敢和小伙子在一起,怕人们说闲话,那时他的母亲就劝她和小伙子在
一起。当时他的母亲坐在她身旁,让她别管那些人,去追求自己的幸
福。那个妇女听从了她的建议,最后两人结婚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说话时,我带着几分迟疑,会去澄清一些问题,他说了自己想说
的话。他追忆着往昔,告诉我,他的母亲住在波多黎各,像他的外婆
一样,经常抽烟。他恳求她戒烟,要不然就像外婆一样活不长,但母
亲不听。然后她患上了肺气肿,疾病使她看上去老了。她开始接受整
形手术,试图恢复年轻的容貌,手术结果让他难过不已,他几乎不认
识他的母亲了,这真的让他很难过。然后,在2017年,飓风玛利亚袭
击了波多黎各,灾难带走了他的母亲。
到我下地铁的站了,我说我得走了,“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对你
母亲的事深表遗憾”。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并伸出了一只手。我握住了
他的手,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我的手,什么也没说,然后两手紧握了
一下我的手。我走到第五十九街的站台上,地铁开走了,他也走了。
然后我就碰到了L女士[1]。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夏日,我认识了
她。她在第四十二街野营露宿,正做着填字游戏,面前放着一个装满
零钱的塑料杯,还有一些待售的水彩画。我们知道,有家有室的人往
往看不见无家可归的人。我也不能免俗地是个睁眼瞎,但L女士引起了
我的注意,因为她挂了一块牌子(与次级心理问题背道而驰),上面
写着:“我失去了一切,除了我的微笑和希望。”所以我走上前去,问
她如何保持希望。“因为我知道不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她说。我问能
不能给她买杯咖啡,她欣然答应了。然后我就去买了杯咖啡,回来后
便问起了她的故事。
“我可不是你在街上随便遇到的普通人,”她告诉我,“我受过教
育,什么瘾都没有。所以当人们真的和我说话时,他们会意识到我和
他们之间并没有区别。”通常你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他们在她的身上
看到了他们自己,而问题恰恰就是“他们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他们自
己”。也就是说,她可能并不受欢迎,这提醒着人们,自己的生活并不
稳定——这证明了没有人能躲过不可逆的灾难,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所
适应的复杂。她说:“这种不可逆的灾难很快就会变成恐惧,而恐惧又
会很快演变成仇恨,任何可能无家可归的人都会产生我这样的想法。
我的未来原本一片光明,几年前的一次意外让我变成了这样。”
她在新泽西州长大,年轻时曾是一名舞蹈演员,但她受伤了。后
来她康复时,叔祖父给她买了一个素描板和几支画笔,她以此打发时
间。她报名参加了所有有用的课程,尽她所能地学习绘画。她在洛杉
矶上美术大学,并被研究生院录取。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她父亲患了癌症,她回到了东部。
父亲以前年轻健康,但很快就不幸去世。她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双
亡,祖父母也不在人世,无依无靠。葬礼结束后,她正准备返回加利
福尼亚,却惨遭抢劫。抢劫犯抢走了她的身份证,或者至少把她的钱
包卖给了别人。那个人盗用了她的身份,取走了她银行账户中的存
款,毁了她的信用。她从此穷困潦倒,只好一直在街上流浪。她说:
“要是我父亲还活着,哪怕再过100万年,我都不会沦落至此。”
我问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她说过得糟糕透顶。“我讨厌这种生活,
无比讨厌。”后来,有个男人引诱她去电影院,强奸了她,为了让她陪
睡,男人给了她100美元。她成了警察的眼中钉,警察给她开罚单,
警告她非法举办展览。他们把罐子里的零钱全部倒出来,驱赶她离开
卖画的地方,她失去了几个月的收入。还有一次,在一个周日的早
上,一个男人抓住她的脚,试图把她拖进公园,当她大声呼救时,路
人只是走了过去。
她问我是否听说过美国土著的民间故事,这个故事是关于一条受
伤的狗。我表示没听过。“我不知道这个传说准确的版本是什么样
的,”她说,“但大概意思是,我们人类中,最善良的人和最坏的人都
会被一只受伤的狗吸引,因为善良者能感受到它的痛苦并想帮助它,
最坏的人会因为痛苦而被吸引,因为小狗很脆弱,他们反而更想欺负
它。我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有好人找上我,也有坏人来骚扰我,因
为最善良的人想帮助我,最坏的人想利用我,而其他人都迷失在海洋
中。”
她笑着告诉我,一个看起来很富态的老女人几乎每天都来,用拐
杖打她,并告诉她去找份工作。“而且她是一个小老太太,所以如果我
说什么或做什么,人们会因为我对老太太大喊大叫而开口骂我。”我问
她如果有机会,会对老太太说什么。“我可能会告诉她:‘试着把我当
成你的孙女吧。如果她们处在我的境遇,你希望有人这样对待她们
吗?’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人们对我的愤怒是因为我犯了什么错,在
这里我就像人们情绪的垃圾桶。好像他们通过欺负我,就可以立马摆
脱生活中的一些愤怒或焦虑。”
然而,她仍然怀揣希望,脸上洋溢着微笑,就像牌子上写的一
样。对她来说,陌生人代表着黑暗和恐惧,但他们也是希望的源泉。
“有一些人会特意过来看我,”她说,“有人给了我他们的手机号码,他
们每天都会问候一下我,确保我没出什么事,我交到了终生挚友。”附
近一家酒店的夜班经理在每个周日都会给她带一份早餐。当那男子试
图把她拖进公园时,这个经理跑了出来,抓住了袭击者,警察赶到
前,经理一直坐在他身上。另一个在警方有点人脉的朋友听说有个警
察经常欺负她,去市长办公室投诉。她说,不久之后,那个警察就被
解雇了。
她保持着自己的那份乐观,还有了一些兼职教画画的渠道。一名
律师无偿接手了她的案子,试图帮助她解决个人征信上的麻烦。她仍
然想继续回学校读研。我问她,当从这一切脱离时,第一个大型的艺
术课题会是什么。她说她想创作一本图文小说,内容是关于她的这段
经历。她想让这本书“足够严肃,可以启发人们”,但她也希望它有
趣,毕竟她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有趣胜过一切。”她说,“如果你想接触人们,你必须让他们开怀
欢笑。”我告诉她,我曾经看到一封寄给爱尔兰喜剧作家弗兰·奥布莱
恩(Flann O'Brien)的信,这封信哀叹人们认为活得有趣比坠入悲伤
更容易。“这总结得很好,”她说,“笑着面对一切比郁郁寡欢困难多
了,难过不是一件难事,也没有人想要悲伤。这才是经历了一连串不
幸之后的意外的结局。没有人愿意看到有人哭泣,讨厌自己,自暴自
弃。人们喜欢救赎的故事,人们喜欢开怀大笑。要是知道你在努力,
人们都会很高兴。”
这项研究告诉我们,当我们与陌生人交流时,会帮助我们感觉到
扎根自身世界,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身边人,并帮助他们更好地理解
我们。这些都是与陌生人交流的好处,我可以证明,当我寻找这些互
动时,我深有体会。我感到更平静、更安心,也笑得更多了。我所展
现的一些友好是因为紧张,另一些无疑与心理学家所说的积极的自我
呈现有关,人们往往乐于积极地表现自我。研究人员发现,当我们把
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时,人们往往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从而形成
一个正向循环。当我们开始提问时,会使对方引发真正的情绪反应,
而当他们对我们示好时,我们也会感觉真的很好,这有助于接下来展
开有意义的互动。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一个更重要的好处,但接受起来可能没那
么愉快。当你和一个陌生人交流时,这个陌生人的生活和你完全不
同,那么就会迫使你面对一些不舒服的事情。你意识到虽然你们生活
在同一个空间,但他们看到的世界与你看到的世界大不相同。可能一
条你熟悉的甚至令你愉快的路,对他们来说则充满了恐惧和危险。之
前,我们曾谈到布赖恩特公园是一个完美的公共空间,我在那里度过
了很多时间,那个地方只给我留下了正面的回忆。然而,对L女士来
说,那里却是一个陌生人试图把她拖进来奸污她的地方。
我的观点是,如果你不知道坐在你旁边的人眼中的世界和你所见
的完全不同,你就无法真正成为一个好公民,你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
有道德的人。他们眼中的陌生人未必是你眼中的陌生人,而理解这一
点的途径就是与他们交流,以此来跨越社会界限、种族界限、意识形
态界限,或者任何阻碍我们彼此的界限。
[1]她让我不要把她的名字写出来,因为她不希望自己这一部分的
生命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