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要好。在第2章中,我们了解到,人们往往很不看好与陌生人交流。
他们害怕去这么做,因为他们认为如果这么做了,事情会变得很糟
糕,而当事情没有变得糟糕时,他们会感到意外的惊喜。此外,人们
对与其他群体的陌生人交流感到更加悲观。
2008年,心理学家罗宾·马利特(Robyn Mallett)领导了一系列实
验,以观察这些恐惧能否在现实中找到依据。首先,研究人员让参与
实验的白人想象坐在一架飞机上,旁边是一个黑人或一个白人,并让
他们预测“当与邻座互动时,他们有多大可能会感到恼火、怨恨、紧
张、愤怒、害怕、热情、放松、快乐、兴奋和欢快”。很明显,要是黑
人坐在旁边,参与者对互动过程会更加焦虑一些。在接下来的一项研
究中,参与者大多是白人,但也有亚洲裔、黑人和拉丁美洲裔学生,
他们被分成两组。第一组人是预测者,研究人员要求他们预测,在不
同的场合中,他们与不同群体的成员(不同的性别、种族、性取向、
阶级等)进行互动时,互动的走向会怎样。第二组是体验者,研究人
员要求他们与这些不同群体的成员进行交流,并报告最后交流的情
况。实验进展得很顺利。作者写道:“正如预测的那样,相对于体验者
的切身感受来说,预测者预计他们在群际互动中会感受到更多的负面
情绪。”无论对方性别或种族如何,这种情况都会发生。
接下来的一项研究主要集中在感知的差异上。研究发现,不管是
黑人参与者和白人参与者,还是预测者和体验者,他们都认为不会与
另一群体的成员有什么共同之处。然而,一旦体验者真的与另一群体
的人进行交流,他们就报告称他们确实有共同之处,并且比他们预期
中的更享受这次谈话。此外,参与者报告称,他们觉得与另一群体的
人有很多共同之处,就像他们与群体内的伙伴一样。“在许多情况下,
人们在飞机上发现自己坐在来自不同社会群体的陌生人旁边,觉得自
己将会经历一段漫长而不舒服的旅程。”作者总结道,“我们的数据表
明,如果他们与陌生人开始交流,互动会比他们预期的更加愉快。”
帕特南创作了极具影响力的《独自打保龄球》一书,他在书中写
道:“要想缓解美国的种族和民族冲突,第一步就是应该包容差异的存
在。为了加强共同的身份认同,我们需要进行更多有意义的交流,以
跨越种族界限,让美国人(无论长幼)都愿意在这里工作学习、娱乐
生活。”换句话说,在孤立回避恶化成仇恨和暴力之前,我们需要学会
率先与这些陌生人交流。
在美国,少数有志之士正试图改进这一现状,他们纷纷在群体之
间 架 起 桥 梁 。 其 中 一 位 是 杰 出 的 思 想 者 丹 妮 尔 · 艾 伦 ( Daniel e Allen)。
艾伦性格内向,但她也会和陌生人说话,这一点她是从父母身上
学到的。她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抚养我长大的人总是善于看到他人
的长处。”她在南加利福尼亚州长大,从这块土地上学到了如何看到他
人的长处。“在我长大的镇上,不管你是否认识街上路过的陌生人,都
要和他们打招呼。”她说,“后来,我在东海岸的普林斯顿上了大学,
这对我的观念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冲击。我记得刚上大一那会儿,我会
在校园里走来走去,向每个人挥手,向每个人问好,没人理睬我。我
想不明白。我来到的这所大学是什么样的地方,人们甚至都不认可对
方的存在?在那儿,我产生了这样的思考。”
艾伦是黑人,当她在普林斯顿的时候,关乎种族问题还存在很多
争议。那时,她与人交往不多,加上种族压力,这让她思考信任的作
用机制是怎样的——是什么让人们信任社区中的其他人,又是什么导
致了人们不信任他人?她开始认为,东海岸不如西海岸友好,有历史
渊源:在种族和阶级方面,东海岸比历史上的加利福尼亚州更加苛
刻,阶级更加分明。她开始称这些为“僵化的差异界限”,这些界限让
人们彼此疏远。那么艾伦当时是如何应对这种社交冷淡的?她说:“坦
白说,我当时只想置身事外。”
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改变了她的态度。首先,她在英国学习。尽管
伦敦人不大相信别人,但她发现每个人都很容易交谈。“英国的文化是
会说话的,是一种更口头化的文化——这种文化更有乐趣、更爱开玩
笑。在英国,陌生人之间交流的文化很悠久,看到这样的地方真是振
奋人心。”她说。然后她来到芝加哥大学,开始研究学校内部社区和周
围社区之间的分界线:芝加哥南区。她说:“人们认真地告诉我,别走
到那儿去,也别开车去那里。我能感觉到我的一些基本能力正在退
化,我能感觉到我的社会知识和我与周遭环境交流的能力正在萎缩。
所以我开始思索,我的同事们对芝加哥这个更大的世界的恐惧实际上
正在削弱他们的智力。”正如我们所知,与陌生人接触,可以丰富自
我,而他们却错过了。
“人们对陌生人的恐惧正在侵蚀他们的智力和社交能力,这种恐惧
是个陷阱,”艾伦随后开始思索,“如何让人们摆脱这种陷阱……这让我
开始关注建立社会关系所具备的价值。这种价值关乎智力、关乎人
性、关乎情感。这并不意味着陌生人没有危险,但关键是你可以真正
学会如何防备、管控、减轻和减少这些危险。”抱着这些见解,她在芝
加哥南区展开了一项很有名气的研究,随后又做了一些令人敬畏的工
作,一举帮助她获得了哈佛大学的教授职位、麦克阿瑟“天才奖”,以
及作为美国顶尖思想家之一的国际声誉。
2004年,她创作出版了《与陌生人交流:布朗诉教育委员会一案
以 来 的 公 民 焦 虑 》 ( Talking to Strangers: Anxieties of Citizenship Since Brown v. Board of Education)一书。艾伦在书中指出,美国各
个种族之间存在着不信任,但要缓解这种局面,并非束手无策,她指
出了一条根植于美国历史和希腊哲学的途径,搭建了一个让人们学会
与陌生人交流的框架。她写道:“让一个陌生人跨越种族、民族或阶级
界限来进行对话,一个人不仅会获得一种视角,还能去理解自己未知
的世界。真正去了解自己认知范围之外的事物才能治愈恐惧,但只有
通过与陌生人交流,我们才能获得这种知识。”她继续写道:
我们大多数人在和陌生人生活在一起时,会从中获
得积极的乐趣。对我们来说,他们往往是让我们感到
惊讶的源泉,而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惊讶是哲学的
开端。陌生人会帮助人类满足学习的欲望。一般来
说,关于我们目前所生活的世界,我们不能从书本上
直接获得智慧,因为这些智慧还不能立马付梓成书,
传播供人阅读。陌生人是最好的来源。以苏格拉底为
例,他通过与所遇到的雅典人或外国人交谈,让“认
识你自己”这种箴言立马生动起来。一个人要想直接
治愈对陌生人的恐惧,就需要尽力与那些来自令人害
怕的地区的陌生人进行交流。
她也养成了与陌生人交流的习惯,这让她在日常生活中感到更安
全。“我对令人恐惧的人身攻击并不陌生,但陌生人现在对我来说是一
种非凡的快乐来源,而并非恐惧的来源。除此之外,他们可以赋予我
知识,使我能够在世上自由行走、尽情漫游。一个人可以通过与陌生
人交流来宣称自己在政治上是多数派,由此所获得的自信是最大的回
报。”
我问艾伦,她从这些互动中学到了什么,她和陌生人打交道的方
法是什么。我还问道:正如我们所知,在进行跨越种族界限的对话
时,往往令人担忧,那么如何让这种对话更加富有成效?“我认为我学
到的一点是,与陌生人交流和赠送礼物大有关联。”她说,“我认为赠
送礼物意味着你分享了一些你的另一面,而这正是别人本来无从得知
的。”
尚在儿时,她就试着让自己摆脱内向,她认为要开始对话,首先
要学会提问。“我会给自己列一个问题清单,按照这个清单来和人们交
流。当然,所起到的效果只是让人们觉得自己在接受采访。”说着她笑
了起来,“我逐渐明白,和陌生人交流的关键在于互惠。没错,你要问
人们过得怎么样,你会听到他们的回答,但是同时你也要回报,你需
要分享你自己生活的一部分,或者你自己的一些观点,等等。在这方
面,你分享时的状态越舒服,对方也会越舒服,赠送礼物和接受彼此
的弱点之间有某种关系。这是人们展开互动的起点。”
艾伦毕竟性格内向,在和许多陌生人交流过后,仍需要一些时间
独处。不过,现在和陌生人交流对她来说容易多了。更重要的是,她
因此能更乐观地看待这个世界,这对整个职业生涯都在研究社会、种
族和政治分裂的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成就。“因为我和陌生人说话,我更
喜欢整个人类了,”她说道,“我学习新鲜事物,因为我对人们敞开心
扉,从人们那里得到的东西令我感到惊讶。积极面远大于消极面。”所
以后期她希望和更多陌生人交流。
2018年,艾伦签任了民主公民实践委员会的联合主席,这是一个
由美国艺术与科学院召集的两党组织,由学术界、商界、法律界、非
营利部门、科技界和政界的一些最优秀的人才组成。该委员会旨在解
决美国公民生活迅速解体的问题,并有望帮助扭转这一局面。2020
年,该委员会发布了一份充满雄心的报告,名为《我们的共同目
标》,其中包含31项行动计划,旨在改革我们的政府体系,重振公民
参与的热情,并把那些目前更喜欢生活在不同星球上(或至少更喜欢
另一方生活在不同星球上)的美国人凝聚在一起。该委员会在全美各
地举行了大约50场民意调查,不止一次地发现,即使是“在这个两极分
化严重的时代,美国人也渴望有机会聚集在一起,互相展开讨论交
谈”。
在我们追求和陌生人沟通的事业中,很难对社会的共鸣充耳不
闻。人们想和陌生人说话,但不得其法。也许他们不知道去哪里做这
件事;也许他们认为其他人不像他们一样对谈话抱有兴趣;也许他们
感到害怕,或者担心他们会口不择言,或者担心因为与敌人称兄道弟
而受到自己人的蔑视或排斥。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该委员会提议
建立一个公民基础设施国家信托基金,该基金将利用公共空间组织相
关项目和活动,努力将不同背景和不同信仰的人凝聚在一起。归根结
底,他们提议举全美之力来帮助人们重新学习与陌生人交流。
现在,假设他们确实无法把这些人放在一个有限的空间里,他们
会做什么?他们会传授什么样的技能来让这些人真正说上话,而不仅
仅是让这些人在一扇塑料玻璃门的两边互相尖叫?当门被打开时,他
们如何阻止这些顽固派冲进去把对方撕得粉碎,让他们仅仅看到对方
就会称心如意,触摸对方的手指,开心地喘着大气,把香蕉分给对
方?好吧,这个比喻可能很不妥当。但是,怎么才能让彼此怀有敌意
的陌生人开口说话呢?为此,我邀请你们和我一起进行最后一次旅
行,前往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那儿有数百名政治党派人士在等着我
们。
[1]这是我听过的最精彩的反驳,她笑着告诉他们:“它们只会在
我生气的时候出现。”
[2]这世上确实存在一些因素可以激活这种反移民情绪,但恰巧这
种恐惧不用扎根于现实。事实上,如果恐惧不是扎根于现实的,就会
变得更强烈。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阿里亚娜·舍贝尔·达波洛尼亚
(Ariane Chebel d'Appol onia)已经表明,反移民情绪并不像你想象
的那样,与一国的经济状况直接挂钩,而更有可能是对某种象征性威
胁的回应——比如,他们认为移民对我们的生活方式构成威胁。部分
原因是人们长期以来高估了移民规模。例如,2006年,12%的美国人
口出生于美国国外。然而,25%的受访美国人认为这个数字接近
25%,28%的受访美国人认为这个数字更高。她写道,这些“感知到的
种族威胁在很大程度上与现实不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