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们大概都了解我了,我是一个喜欢讲述古老故事的人。
所以在最后一章,我也同样给大家讲个古老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地方,上帝和一个男人在那里生
活。在这个仙境般的地方,种着一棵“知识之树”,当时流传着一项规
定,所有人都不许靠近这棵树。但是,这个名叫亚当的男人偏偏对知
识之树充满好奇。他毕竟是人,无可厚非,人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
心的。奇怪的是,上帝把人设计成对万事万物怀有好奇的样子,却又
把满足好奇心设定为一种罪行,这里我们暂时先不考虑这一点。
在一段时间内,亚当能够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伸出双手去触
碰那棵禁树,生活一切如常。但渐渐地,他时常感受到孤独。同样奇
怪的是,上帝会把人安排在天堂世界,但同时也让人容易孤独,然后
上帝又创造了一个新的物种——超级合作猿,但又觉得他们过于自
大,竟然开始通力合作建造巴别塔,所以惩罚他们不再互通语言。这
一点,我们在这里也暂时放一放,先不考虑。
上帝接着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女人——夏娃。上帝想让夏娃来给
亚当做个伴,以免亚当过于孤单。这也意味着,夏娃是第一个要为发
生的事情承受责备的女人(参见:潘多拉)。夏娃当然也对这棵禁树
感到好奇了,更严重的是,她被狡猾的蛇给说服了。这条蛇还是上帝
放在伊甸园里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而且原因在法庭上也是讲不
清楚的。夏娃还要求亚当偷吃树上的苹果,亚当只好屈服了。也许是
因为两人之间存在某种男女关系,如果发生了争吵,那么这方面的故
事可能就少了很多。又或者是,夏娃说出了令人信服的话,所以亚当
不得不去偷食禁果。
不管这背后的原因是什么,事情就这样发生了。于是危机就此降
临。亚当和夏娃对自身感到羞耻,成了这个世界的陌生人。他们被驱
逐出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果你是一
名信徒,你就会觉得,他们要满足好奇心的决定是基督教的原罪,在
原罪的基础上滋生出许多其他罪行,玷污了我们以及世世代代孩子的
灵魂。你会觉得,这就是我们被判以处于这一世界的原因。我们仿佛
生活在一个山谷里,周遭都是陌生人。我们还需要很多这个世界上很
稀缺的东西,比如人生的意义、他人的关注、安全感和归属感。在此
引用伟大的哲学家康德的话,从造就出人的如此弯曲的木头中,不可
能加工出任何完全直的东西。引用另一名哲学家的话,我们在这个世
界上再也没有家了。亚当与夏娃的原罪也许便是其中的原因吧。
我们生活在一个奇怪的时代。世界早已改头换面,并且仍处于日
新月异的变化之中,未来我们也将面对这个不断更新的世界。世上唯
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我们知道,人类生来就有迁徙的能力,不同群
体之间能够相互融合,也有非凡的适应能力。我们也明白,改变是一
件好事,可以帮助改善我们的命运,也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存活下
来。但是,改变也让人疯狂。许多人目睹了社会、文化、经济和技术
力量的不断演进,人类曾经熟悉的世界已经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
化,曾经熟悉的事物变得如此陌生。在全新的环境中,一系列社会事
件的发生,让人们变得既害怕又孤独。
在美国(但不仅仅是美国),政治上根深蒂固的两极分化已经愈
演愈烈,同胞们四分五裂,大家不再对未来充满期待,都是只顾自身
利益。大家都是一国的同胞,但彼此之间都是陌生人。社会不平等现
象十分严重,以至上层统治阶级用怀有偏见的眼光来看待中下层人民
的生活,他们只会异想天开,满口无稽之谈,却没有了解老百姓个人
真实的生活体验。他们之间都是陌生的,但问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
执掌权力。数百万在历史上被边缘化的人,现在要求得到承认和包
容,要求享有他们的同胞长期以来认为理所当然的权利。他们对大多
数人来说是陌生人,但他们渴望得到关注。由于世界上不少地方战火
不休、经济贫困或者气候多变,当地的居民大量迁出,迁徙到陌生的
地方。他们也成了陌生人,准确地说就是背井离乡的陌生人和流亡
者。
人类面对这些变化,自然很容易感到迷失方向。很久以前,人类
对自己生活的地方十分熟悉,明白自己属于哪个群体。但是随着所处
地方的变化,这些群体有的互相融合,也有的解散了,或者新的群体
出现了,那就意味着产生了新的事物和生活方式。在这种情况下,我
们会觉得世界仿佛变成了一盘散沙,对此感到烦躁不安。如果我基于
周围的世界建立对自我的认知,那么当这个世界改变时,我会发生什
么?我又是谁呢?
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詹姆斯·鲍德温(James Baldwin)在
1976年写道:“一个人只有在身份受到威胁的时候才会受到质疑,比
如强者开始倒下,或者弱者开始崛起,或者有陌生人进入大门。因
此,永远不要成为陌生人。陌生人的存在让你成为陌生人,不仅让你
对陌生人感到陌生,还让你觉得自己陌生。”如果你扎根于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却改变了,你就会成为陌生人中的陌生人。
我们努力理解彼此之间的关系,思考如何融入人群之中。人际关
系的不确定性会转化为我们的焦虑,焦虑接着会转化为被威胁或被抛
弃的感觉。这些也许可以让我们从社会中退出,但也有可能会让我们
猛烈抨击这些人和物的变化,希望以此来恢复旧的秩序,重新拾起随
之而来的舒适感和归属感。但那是个傻瓜的游戏。你无法将社会恢复
到过去的样子,就像你无法回到自己的童年一样。当你认为可以的时
候,你最后肯定会觉得失望透顶。当社会认为可以的时候,那便是战
争的前奏了。
但我似乎有些开窍了。在某种程度上,我理解了在一片陌生的土
地上成为一个陌生人的感觉。过去,归属感和认同感对我来说是相当
简单的事情。我是一名来自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爱尔兰白人男性作
家。我知道什么是男人,以及男人存在的意义。我也知道天主教教徒
是什么样的人,作家是什么样的人,但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做一
个白人是什么样的。我深深扎根于某个特定的地方,有某种特定的性
格。我有兄弟姐妹和相当传统的父母,父母长大的地方距离我长大的
地方很近,我周围还有一群熟悉的人。虽然我偶尔会对此感到恼火,
感觉生活仿佛一成不变,但与此同时,我也感到极大的安慰,觉得生
活安稳,我很清楚如何看待自己,现在依然如此。
那么过去20年发生了什么呢?波士顿的变化让我对它感到陌生,
天主教在骇人听闻的丑闻中崩塌了。互联网摧毁了许多纸媒,重新定
义了作家在社会中的地位。传统的性别角色被打乱、被遗弃、被重
塑。我成为一名父亲,在全职工作的同时,人们期望我投入更多的时
间和精力来养育孩子,这是以往任何一代男性都无须承受的。接着我
搬到了纽约,一座堪称“美国陌生人之都”的城市。那么,在这场混乱
的革命中,我是谁?我属于哪里?
就此而言,你是谁?你属于哪里?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也许
是最值得深思的问题,但这个问题还是可解的。
这个世界很奇怪,它让我们感到孤独。新冠肺炎疫情把人与人之
间的距离拉到了最远,但在冠状病毒到来之前,我们一直受困于名为
孤独的流行病。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美国人,甚至所有西方人,已
经逐渐远离了公共生活,彼此之间也越发疏离。罗伯特·帕特南称此现
象为结茧。曾经有那么多和其他不同的人一起进行的活动,现在都变
成了待在家里的个人活动,或者只是几个人小范围一起进行,人们不
再一起跳舞、一起去俱乐部或民间组织、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心理学
家奥斯卡·伊巴拉写道:“我们的社会似乎处于一种衰退的状态,这里
的衰退指的不是一个环境混乱、人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恐惧的社会,
而是一个与他人的互动较少、互相疏离的社会。”
这样的社会趋势,与社会信任度的急剧下降以及日益增加的孤独
症和抑郁症是相呼应的,这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心理学家发现,在
某些情况下,孤独的人正因为孤独的痛苦而越发远离社会。也许是因
为长时间独处后,他们对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感到格外紧张,或是他们
的社交技能严重退步了,以至都忘记了如何社交。也许他们甚至忘记
了自己需要社交。我们知道健康的人际关系对我们的身心健康至关重
要,但我们没有得到所需的东西,于是不断挣扎,这种挣扎造成了巨
大的破坏。
我们都是孤独的,但这并不等同于我们都是独立的个体。我们知
道,在狩猎——采集时代,人类的祖先融入群体,是因为他们意识到
必须相互依赖才能生存下去,部落和部落定期聚会才能维持彼此之间
的和睦关系。社交就是生存,生存就是社交。这就是我们进化的过
程,也是作为一个非常善于合作的物种蓬勃发展的历程。然而,具有
讽刺意味的是,尽管我们在社交能力上大幅退化,但比起祖先我们更
加依赖他人。[1]
就拿我自己举例来说吧。我简直是无可救药地依赖别人,我不会
缝纫,不会打猎,不会钓鱼。就连有一次我种西红柿,它们长出来的
样子也像是对大自然的冒犯。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换轮胎。我在
很多方面都是一个无能儿,但是大多数我赖以生存的陌生人对我来说
都是无形的。我在手机上点了外卖,于是食物就被送到了我家门口;
我又点了点手机,我的收件箱里就有了一张机票。我不用看任何人,
也不用和任何人说话。我不是这方面的局外人,我们其实依赖很多
人,但这些人和我们实际上没有任何社会联系。现在我们可能需要打
电话给另一个人来点比萨,于是被这件事弄得心力交瘁。对一个非常
社会化的物种来说,这是绕了一个大弯。
与此同时,随着科技的发展,大量陌生人仿佛变成了纯粹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