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雕花围篱,一样的阳台造景,一样的玄关布置,这间顾斯朋位于台湾的房子,佟海欣早就熟到不能再熟了。
“小心。”顾斯朋回身牵她的手。
喔,唯一有不一样的,大概就是原本整齐清洁的一楼堆满了尚未整理好的行李与纸箱,还有一些简单的家具,约莫是顾斯朋这次从北京返回时带回来的。
看起来,他的确是有要把重心移回台湾的打算……佟海欣不自禁又感到些许忧心。
“欣欣,来。”顾斯朋牵着佟海欣走向二楼尽头。
二楼的长廊尽头是哪儿,她再清楚不过了,那是顾斯朋的画室,她当年发现佟海音画像的地方……
佟海欣的秀眉不禁微蹙,她曾经想过她这辈子再也不要踏入这间房里。
“你到底要带我来看什么?”她感觉到与顾斯朋交握的那只手掌心的汗,不知道那是顾斯朋的,还是她的?为什么他比她更紧张?
“咳!你等等就知道了。”顾斯朋不甚自在地清了清喉咙。
“卖什么关……”佟海欣的抗议在看见画室门被推开的第一秒便猛然收住。
那是她。
满墙满地的她。
十四岁的她、十六岁的她、生气的她、微笑的她。
柄中制服的她、高中制服的她、外出服的她、居家服的她。
佟海欣一脸诧异地望着顾斯朋。
“那个……呃……你问我说,我的画里为什么没有女人,这就是答案。”顾斯朋挠了挠头,喉咙干涩。
佟海欣只是盯着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说,北京没有他想画的女人……
“欣欣,我舍不得把画你的作品拿出来卖。”顾斯朋忽然开口。
佟海欣偏头望他。
“画你,我总是觉得画不好,偶尔有画得好的,又不想让别人看见……”顾斯朋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想,他对她,才是真正有着一股强烈到不行的独占欲,连别的男人,都不许窥见她的美丽。
佟海欣站在一幅她仍穿着国中制服的画前,瞧着上面落款的日期,那当然是好久之前的事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们的从前。
“欣欣,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真的不知道,或许刚开始是因为同情,也或许是因为我太习惯身边有你,总之,等我回过神来,你就已经在那里,根深柢固在我心里了。”
彼斯朋牵起她的手,牢牢地握在手中,又继续温柔诉说
“你说,你想要一份独一无二的感情,希望你在某个人心中无可取代,欣欣,你在我心里便是这样的存在。我很爱你,一直以来都爱你。从我高一,从我十六岁开始,我眼中看见的人,一直都只有你,我画笔下的女人,一直都只是你。”
佟海欣扬眸望他,那个困扰她多年的疑惑便跳出喉咙。
“我、你……我明明,看见你画海音……”
“我?海音?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画过海音?”顾斯朋一脸惊愕。是她记错了,还是他鬼上身却不自知?
“……就在这里。”
佟海欣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到那个靠墙的置物柜前。“我忘了那天我在找什么,然后,海音的画就从夹页中掉出来……”
彼斯朋看了一眼她站的位置。
那是他放不重要的、练习用的随手乱画作品的书柜。这里面的东西甚至不重要到,他连搬去北京时都没有带走。那里面怎么可能有佟海音的画?
佟海欣拉动了某格抽屉,然后,那张佟海音的画真的掉出来!
佟海欣与顾斯朋两人同时都吓了一跳!
彼斯朋走过去,一脸惊愕地将它拾起。
他想起来这张画是什么了。
“这不是我画的。”顾斯朋将画翻转到背面,拿到佟海欣眼前,指了指背后几行文字之下的署名。“你看这个。”
佟海欣定楮一望,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情书,而情书下面的署名,是顾斯朋当年绘画班一个学弟的名字。
佟海欣疑惑地看着顾斯朋。
“你还记得他吗?他以前常跑来我家写功课啊!你也遇过他好几次吧?”
佟海欣点了点头,她记得,那是个很有趣的男生。
“那笨蛋不知道怎么搞的,某年某月在隔壁看见了海音之后惊为天人,偷窥了海音好几次之后,越看越喜欢,某天被雷打到,就兴冲冲地画了张海音的画像嗯,你知道的,那个年纪的美术科男生总是喜欢表现出自己很有才华然后,他一画完就马上冲到隔壁去告白,结果海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伤心欲绝地跑来我家跟我哭夭,还硬买了几瓶台啤叫我陪他喝,我根本不知道他忘了把这个带走。”
那为什么这张画会收在柜子里?或许是顾斯朋已过世的爷爷奶奶收的?也或许是当年的管家仆人收的?总之,那是个不重要的谜。
佟海欣突然觉得自己好蠢。
她为什么一直不敢问他呢?是因为,她真的很害怕,害怕听见他说,他喜欢的不是她,他心里有别人吧?她一直都喜欢他,一直……
“我以为……”算了,佟海欣收口。一场误会,没什么好值得提起的。
“以为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海音吧?”顾斯朋大笑,爽朗的笑声却在看见佟海欣脸上的表情时收住,那是一个,呃,很后悔被看透的表情?
“噢……不是吧?”顾斯朋走到她别开的脸前。“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十六岁的他连光是幻想小他两岁的她都有罪恶感,小他四岁的佟海音……杀了他吧!
“我怎么知道……”佟海欣垂眸沉默了会儿,又出声抗议。“你总是海音、海音的问个不停,我们不管要去哪儿,你都要带海音,连你当兵……”这实在太像是小女生对男友吃醋的口吻了,佟海欣住口,索性不说了。
她显得有些烦躁地在画室里踱步。
彼斯朋望着她莫名的焦虑,发傻的脑子迟了好多拍,才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串连起来。
佟海欣说他抛下她,是因为他老是拉佟海音作陪;她不相信他喜欢她,是因为她一直以为他喜欢她妹妹;而她既然以为他不喜欢她,她当然更有理由不相信他那夜抱了她是出自于爱,所以她才会一口咬定他只是为了愚蠢的责任感想对她负责。
这真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对他喜欢佟海音这件事耿耿于怀,对他冷淡、对他生气、对他不谅解,甚至口不择言说只要和他当床伴,这种种的情绪只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她喜欢他,就像他一样。
那么长、那么久的时间,她的心里,一直有他。
“Sweetie,天大的冤枉,我自始至终心里都只有你一个……”
彼斯朋胸中满怀情意,正想走过去抱住佟海欣,前方上一秒还在踱步的人影却猛然蹲下,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什么玄机。
好奇怪!这房里每一幅作品都是拆开且有裱框的,只有这一堆画,赤裸裸地,置放在角落,上面还铺盖了未使用的画布,像是要掩饰些什么。
“这是什么?”佟海欣想将最上方那张画布拉开。
“欣欣,那不行”顾斯朋伸手过来抢却弄巧成拙,欲盖弥彰的画布猛然掉落,成叠的画散落一地!
佟海欣的视线落向地上那堆画。
那当然还是她。
睁眸的她、闭眸的她、短发的她、长发的她。
以及,呃……半裸的她、全裸的她……并拢双膝的她与……双腿大张的她……
彼斯朋除了想死之外没办法感受到别的情绪了。
“那个……呃……你可以揍我没有关系……”咳,他也知道,那个、有的姿势是露骨了点儿……顾斯朋挠了挠头,一副想死的表情。
“好,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我很下流……我想说,反正这些画你也看不见,就……嗯……脑内剧场大爆发……”
脑内剧场大爆发?佟海欣唇边的笑意藏得很深。
啊!算了,都已经这样了,干脆新仇旧恨一起算一算,早点跟神父告解,早点上天堂,反正她刚刚也在讲。
彼斯朋咬牙,一股脑儿地干脆说道:“你不是才在说我去哪儿都要找海音来吗?那是因为,我老是在脑子里把你剥光,对你做些肮脏事。我实在是不知道,我再继续跟你单独相处下去,什么时候会把你扑倒,把我脑子里想的那些有的没有的全部都对你做一遍!吼!你说我疏远你,那是因为我对你有性幻想,我有罪恶感,这样可以了吧?”
佟海欣真的很想笑出声音来。
这就是他疏远她的理由?好蠢,但是……又好可爱。
她想掐死他,却又不自禁脸红。
“你好笨……我才小你两岁……”她又不是小他十岁,他何必因为对她有性幻想而有罪恶感?
“拜托,欣欣,那年我高一,你国二,你随便去路上抓个高中生问,问他们国中生是不是白痴,他们一定会说是啊!而且,欣欣,我跟你一起长大,也看着你长大,我从小就被交代要好好照顾你,从小就看着你写功课,你的九九乘法表还是我逼着背的,我……吼!”顾斯朋快崩溃了,他为什么要跟心上人坦承这种少男的心事啊?
“啊!反正就是这样啦,我就是这么下流,反正我还是你肚子里小孩的爸爸,随便你要不要嫁给我啦!”生气了。
本来只是场紧张,但还堪称浪漫的告白,居然变成这个样子?
早知道他就该把这些十八禁的画销毁的……可是那是欣欣耶,他当然舍不得丢掉啊!
彼斯朋抓乱了自己的头发,准备大踏步离开这间没有他容身之处的画室。
“走了啦,我们回去了,免得你阿姨担心。”他要逃离现场。
彼斯朋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身后没有跟上来的脚步声,回眸,却对上一朵天地间最绝艳的笑靥。
“我们回去那间蜜月套房度蜜月吧。”佟海欣说。
彼斯朋怀疑自己听错了。
蜜月?佟海欣口中说的蜜月,跟他想的蜜月是同一个吗?
他望着佟海欣,怔愣了很久很久。
“你再不说好,小孩都要生出来了。”佟海欣佯怒。
“都好!Sweetie,你说什么都好!”顾斯朋冲过去,开心地把她抱起来满地乱转!
结婚、度蜜月、生小孩,都好!什么都好!
佟海欣突然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
“你这个妖女!”顾斯朋大声抗议。
罢刚,他陪着欣欣产检时,那个杀千刀的医生是说,暂时还不能有性生活,他没听错吧?
“等你生完小孩,你就知道了。”他惩罚性地轻拍了一下佟海欣的屁股,惹来佟海欣一阵孩子气的娇笑。
罢才她说:“我们回去那间蜜月套房,我陪你,把你幻想的,通通做过一遍。”
她是太天真了,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他怎么可能只做一遍?
他等了她好久……他等了这一天好久……
他的笑声与她的,在造成误会也解开误会的画室中愉悦回荡。
十六岁的男孩与十四岁的女孩,绕了好大一圈,走了好多冤枉路,搞错了爱情的顺序,从现在,才真正开始相爱。
“小朋……不要了……”佟海欣捶打着那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在浓重的喘息声中找到空隙开口。
“Sweetie,乖,忍着点,再一下就好了……”顾斯朋吮过她唇,甜蜜蜜地在她耳边轻声诱哄,维持着同样的激情频率。
“我说我不要了啦!”在他身下的甜美可人儿怒吼出声,抬起一只环在他腰侧的腿踢他胸膛,力道又猛又狠,简直有谋杀亲夫的嫌疑。
彼斯朋拉过那只逞凶的玉腿,在她耳边笑得很坏,她的动作只是让他进得更深罢了,佟海欣如他所愿地发出更深的娇喘。
“不是说要陪我通通做一遍?”顾斯朋趴伏在她颈侧,很没天良地放声大笑。
这句话又为他换来一记猛捶!
“你很可恶欸!到底哪来这么多花招?”佟海欣瞪他,这男人究竟是怎么搞的?他不是说她是他第一个女人吗?
“欣欣,我只能说,我的脑内小剧场很发达。”顾斯朋吻了她一口,拉近她,又将那些邪恶的念头在她身上彻彻底底地实行了一次。
直到一阵背脊僵直的战栗之后,他才终于翻下身,将她整个人收纳怀抱,在她颈侧剧烈喘息。
他越来越长的头发搔得她颈畔好痒,佟海欣伸出手,轻抚过他下巴的青髭,将他发丝上的奶油拈掉。
这当然是他们方才过生日过到床上来的成果。
一转眼,他们又一起过了三个生日,佟海欣心中突然漾起一阵柔软。
“生日快乐。”她说。
“你也是。”顾斯朋轻捏了她鼻子一下。
佟海欣忽尔想起了什么,抚着他脸颊的轻柔动作停住,问:“不知道女儿睡了没?”
今天,他们下午将两岁的女儿托给佟海音,就出发前往台中度蜜月了。
本想去远一点的地方旅行,最后却又因为舍不得离开女儿太久作罢,于是才决定在这里他们关系大跃进的这间蜜月套房,简单地玩个三天两夜就好。
“别担心女儿了,她黏海音黏得比我们两人更紧。”顾斯朋轻笑出声,一副显然她想太多的模样。
噢,他倒是提醒她了,女儿黏海音比黏她还紧,这真的是一件很讨厌的事。
佟海欣不知道在跟谁赌气似地戳了顾斯朋腰眼几下,惹得怕痒的他一阵大笑。
她发誓,她生下女儿之后,明明只有接过两部推不掉的戏而已。
拍那两部戏的期间,因为顾斯朋的儿童画室生意越来越好,又在香港办了场画展,没有办法整天在家陪小孩,她不得已,只好将女儿托给仍然在家做网拍的佟海音,每天收工之后再绕过去隔壁娘家接孩子。
结果,从此之后,女儿跟海音比跟她这个亲娘还亲,每天都跟她吵着要去隔壁找海音阿姨。
不过,她倒也因此又渐渐开始接戏,不用因为走入家庭而放弃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工作就是了。
“干么跟海音吃醋?有人跟你换手带小孩,偶尔能让你出来透口气不是很好吗?……噢,对了,我忘记你很喜欢跟海音吃醋……”顾斯朋笑得很恶劣,他调侃她的是哪桩,她当然明白。
“你很烦。”佟海欣想翻身下床,却被他结结实实地从背后一把搂住。
“我去放水,一起洗澡?还是你饿了,想吃点什么吗?客房服务?还是我去外面买回来吃?”他一边啃咬着她脖子一边问。
他的甜心好香,即使他不是吸血鬼,也总是想咬这截白皙粉嫩的脖子几口。
总是这样,顾斯朋总是无处不在,并且照顾得她无微不至……结婚的这几年来,她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他过。
从那天,在画室里,他们终于把话说开之后,便一起回家向佟震与方琴说明了想结婚的意愿,并且得到父母的同意。
他们简单地去户政事务所办理了结婚登记,然后,因为考虑到佟海欣的身体还不适宜太过劳累,索性就等到她产后,身体复元得差不多之后再宴客。
于是,佟海宁照着原定的计划比佟海欣早出嫁,对象是父亲挑选饼的新锐政治家。
而佟海音依然每天窝在计算机前经营网拍事业兼带小孩,但是,已出嫁的佟海宁与佟海欣的房间都变成她专属的仓库。
最后,顾斯朋与佟海欣并没有买下外双溪的房子,因为,他们都同意,旧有的房子拥有太多他们之间共有的回忆,与成长的轨迹。
虽然,佟海欣有时候觉得,娘家就在夫家隔壁,离家出走起来实在很没有气势,但是,她舍不得卖那间房子,而她的老公也不想卖。
于是,他们仍然选择留在这间屋子里,陆续地制造新的回忆。
夏天的回忆、冬天的回忆、春天的回忆、秋天的回忆。
有旧的成员离开,有新的成员加入。
母亲离开、方琴加入、佟海宁出嫁、女儿诞生。
他们也得到、也失去。岁月更迭,紧牵着的手却不会放开。
彼斯朋将脸埋在佟海欣颈窝,徐缓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吟
在我的画里,我藏着我的爱情
像树木和森林一般地,我过着我的人生
在我的画里,我画出我的爱情
天使看见我的爱情
没有去婚礼的新娘,也看见我的爱情
花朵的香味点亮了蜡烛
升起蓝色的火光
我把我的梦境,藏在云端里
我的爱情像水一般溢满四处
(节录自MarcChagall,poems,1975)
佟海欣在顾斯朋的怀抱中牵起微笑,而后转身伸出手,温柔回拥。
她知道,那是他们一起去看的,夏卡尔的诗。
在他的画里,他藏着他的爱情,而她,是他的爱情。
“我好爱你。”她终于能够说出口。
“我知道啊!”顾斯朋的回答为他换来了一记白眼。
爱,永不停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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