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岭惜喃喃地念了一遍,无法感受当事人寄出这封明信片时的心情。
思念,想要分享给亲人感受到的美景?
明面上是这个意思,但好像差点味道。
透过明信片略厚实的纸张,目光所及那片用马克笔写下的祝福语,曲岭惜的心脏仿佛被电刺了一下。
这种情况……是失望。
当时的他可能是失望的。为什么会失望呢?曲岭惜无法得知。
但曲岭惜能感受到。
曲父道:“我们陆陆续续收到你很多张明信片。我们知道你在凉城,但打不通你的电话。你一直是关机。小惜,那时候……我们真的很担心你。”
曲岭惜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曲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我和你姐是在L市找到你的。”
曲岭惜惊讶:“l市?”
曲岭点点头,表示曲父记得没错,“对,L市。”
曲岭惜喃喃道,怎么会是在L市呢……L市地处祖国疆域最西边,紧临凉城,但由于是直辖市,所以经济情况比凉城要好许多。
曲灵有些不想说出口,但她看自己父亲没有深入说的欲/望。她只好代而说之:“在L市的医院。”
曲岭惜更加咋舌:“怎么?我是生病了吗?”
“你经历了凉城这几年来最大的一次雪崩。”曲灵道,“施救队找到你之后,发现凉城当地的医疗水平有限,连夜把你送到了L市。他们查了你的家庭信息,所以终于联系上了我们。”
曲父严厉道:“我和你姐真的再过多少年也想不到,等到的不是你的电话,而是医院的电话。”
曲岭惜感受到父亲当时的震惊和愤怒,即便现在的他完全不明白四年的他逃避亲人的原因,也无法共情,但曲父时隔多年的责备,仍然让他垂下了头。
曲岭惜为逃避责任,生硬地转移话题,“所以我因此失忆了吗?”
“嗯,你失去了留学四年还有在凉城的记忆。”曲灵说,“医生说你脑子里有个血块,但是没调养多久就消散了。可你还是记不起来,你的主治医生建议我带你去看心理科。她说,因为你在逃避这段记忆,故意不记起来。”
说到这里,她失笑着顿了一下,“其实我作为你姐也挺自私的,既然你记得我们这些亲人,那些可有可无的记忆,失去了也没什么。我猜……左右不就是遇到个男人。”
曲父重重地哼了一声。
曲灵扶着额头叹息:“谁知道时隔那么多年,这男人又找上了你,你即便失去记忆,也能再续前缘。”
曲岭惜弱声地反抗:“……我没有。”
曲父直下定断:“反正我是不会同意你和顾深在一起的。”
曲父这样像极了电视剧里的恶毒豪门父亲,然而真正豪门的却是顾深,他们一家还有西林这个巨大的把柄握在顾深手中。
曲岭惜愈发头疼欲裂,他提出合理的怀疑:“可也不一定吧。可能当初我和顾深没分手,我去了凉城然后碰巧遇到雪崩失去记忆?或者我们之间和平分手?又或者因为小打小闹?”
他说出这几句话后,陡然住口。
他自己也没发现,无意间为顾深和他的感情,找了那么多的借口。
曲父对他怒目而视:“你果然还是惦记着他。”
曲岭惜这次还真不敢给自己喊冤了。他小声地嘟囔说:“我只是想要……把情况搞清楚点。”
曲父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小玩意儿,就想往曲岭惜额间掷去,被曲灵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握住父亲的手,规劝道:“爸,打伤了小惜事小,别惊动我们的妈。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曲岭惜:“……”
不知道该欣慰不是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还是该愤怒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因为一段过去而直线下降。
曲父道:“我就是舍不得打他。真要打了,指不定能把他脑子给治好了。”
曲岭惜小声嘟囔说:“我脑子没问题。”
曲父再次瞪他。
曲岭惜委屈道:“虎父。”
曲父道:“犬子。”
曲岭惜:“……”
败。
曲灵勉强维护住眼下和平的现场,她转而把重点放在曲岭惜身上:“你刚才说的那些不可能。你和那位不可能是和平分手。”
曲岭惜说:“因为心理医生的话吗?我觉得这不是很靠谱。”
他向来不信这些。他仍然觉得自己失忆,就是因为雪崩砸到了脑内那根神经。
曲灵道:“不止。”
她说:“你在热恋期主动申请延长交换生时间。但你莫名其妙去凉城前,你任课老师给我来电,说你取缔了延长时间。”
曲岭惜愣了愣。
曲灵拿出手机翻到一个账号,“这是你在B国留学期间申请的社交账号,在四年前截然而知,你可以翻翻看。”
曲岭惜接过曲灵的手机:“我能随便看吗?”
“当然。”曲灵笑道,“这是你的账号。哦,不对。”
她耸了耸肩,“或许应该称呼他cherish。”
曲岭惜神色有些恍惚,他心不在焉地快速翻阅着这一个陌生的账号。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账号,头像是一张侧脸,很模糊,一般人看不出是谁。但曲岭惜知道这是谁,因为没人能蠢到认不出自己,他以前把顾深钱包里的照片认成别人,也是够好笑。
这张糊图哪里都糊,背景也糊,看得出来摄影师的水平十分有限。
曲岭惜稍微研究了一会儿,明白这摄影师的水平为什么能如此有限。这位摄影师对焦的不是人脸,也不是背后的风景,或者还算耐看的B国天空,而是被拍之人左耳上的一颗小痣。
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耳。
这里确实有一颗痣,因为颜色偏朱红,所以有点印象,医生说叫什么色素痣,反正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曲岭惜还没往下看,就断定这是他的账号了。
一个人能和另一个人长得像,但耳边的痣不可能一模一样吧。
曲岭惜说:“你是因为什么找到的这个账号?我的号码?”
任何社交软件都会推荐手机联系人,曲岭惜这么猜。
“并不。”曲灵很快否决道,“你保密措施做得不错,没有用你惯用的手机号注册这个账号。我是通过那些小众的画家找到你的。除了你,没人会关注那些名不见经传、穷困潦倒的所谓艺术家。那些艺术家总共就几个粉,我随便翻了一下,就找到了你。”
曲岭惜沉默片刻,没想到竟然是自己的小众爱好暴露了自己,也难怪曲灵总是说他玩得过分曲高和寡。
他道:“竟然是这样。”
他垂下眼帘,快速地翻阅着这个账号。
四年前的他,果然保密措施做得不错,没有在这个账号上晒任何一张脸、也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家庭住址。
偶尔的定位,也是B国有名的建筑,谁都能拍,谁都能去,看不出什么。
可曲灵说得没错,即便是这么空白的账号,还是能暴露他的心情。
拍湛蓝色的天空是心情不错。
圣诞节拍烛光晚餐,只有两对餐具。
情人节的一支山茶花。
情侣拖鞋——他们甚至还短暂同居过一段时间。
一个包装起来的礼盒,文字表述“送他的礼物”,现在来看,这个礼盒的尺寸,倒像是腕表的包装盒。
还有偶尔略有些无病呻吟的矫情语句,那可能是他和恋人为数不多的吵架。
总体而言,这个账号的主人过得还算快乐。
然而一切都在四年前的十二月,戛然而止。
曲灵道:“你去凉城之后,就没更新过这个账号。”
曲岭惜点点头。
曲灵道:“至于你和你前男友,旁人说什么都没用。即便是我和爸爸,我们知道得也只是一知半解。如果你真的想搞清楚的话,还是应该去问他本人。”
曲岭惜说:“如果他撒谎?”
曲灵目光沉下来:“那他确实不够资格拐走我弟弟。”
曲岭惜道:“就算他撒谎,我也可能听不出来,你知道……我断掉了那些记忆。”
曲灵道:“不,你听得出来的。”
曲岭惜一怔。
曲灵轻声道:“只要你不自己骗自己。”
曲岭惜沉默片刻。
良久,他说:“好的,我明白了。”
和曲父以及曲灵道晚安后,曲岭惜独自回房。拐过楼梯的时候,他往楼下一瞥,曲灵去厨房给字迹煮牛奶,曲父还在沉默地抽烟。
曲岭惜回到房间,又用自己的手机下载了那个B国社交软件,找到这个停更数年的账号,沉默地浏览着。
虽然只有短短几条动态,但当时的留学生活跃然于上。
曲岭惜把社交软件上的头像保存下来,发给顾深。
曲岭惜:“这是cherish吗?”
顾深:“嗯,你在哪里找到的?”
曲岭惜说出了那个社交软件的名字。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也没告诉过我,有这个账号。”
曲岭惜说:“你没必要知道,反正都是你们相处的点滴,你记得就行了。他可能也只是想记录下来。”
顾深:“嗯。”
曲岭惜深吸气。
“我想知道你和cherish的一切,约个时间见面吧。”
然而,信息发出去的瞬间,对方连续发来几条。
顾深:“这个照片是我给你拍的。”
顾深:“你当时埋怨我,连脸都没有对焦好。”
顾深:“我以为被你删除了。”
曲岭惜失笑地扶着额头。
cherish,你到底有多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