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闲阶级会永远存在吗
虽然有闲阶级不从事生产活动,但是他们却具有调控生产活动的权利。虽然调控生产能够带给有闲阶级利益,但是,这也有可能会妨碍生产活动的发展。生产活动的调节会对有闲阶级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让我们来看一看吧。
压制产业效率性的资本家
比凡勃伦先批判资本主义的马克思主张“资本家为了使自己获益来发展生产性”。资本家们总是被价格竞争所困扰,因此他们总是努力提高生产率来提高利润。最后就会出现资本家以大于市场期望的状态进行供给生产,出现“非生产性”的结果。
但是,在凡勃伦看来,资本家是有意妨碍产业效率性的。让我们来回想一下前面所讲过的福特汽车的事例吧。福特汽车的创始人通过传送带运输系统,使得工人在短时间内可以大量地生产汽车。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愿意购买价格相对低廉的福特汽车的消费者人数渐渐趋于饱和,那么,福特汽车的价格就会下降。这时,福特汽车公司就会选择降低生产量并解雇劳动者来应对这一情况。占据市场优势的公司通过调控产量来避免汽车价格下跌,不仅如此,为了使消费者将汽车视作炫耀自己财富的手段,汽车公司还将通过广告来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望。如果消费者在汽车寿命耗尽之前,不购买新的汽车,那么企业家的净利润就会下降。在消费者还清24个月分期贷款之前,以高价推出新产品,并且将汽车的价格提高到人们能够接受的汽车得以售出的价格,那么企业家的利益就可以得到保障。
在影响供给的各种因素中,除了价格之外,其他因素如生产费、技术水平、企业目标等也会导致供给发生变化,这就是供给的变化。
这种现象不仅局限于汽车企业家。企业家在经营企业时,经常会通过提高价格来增加净利润。因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供给。如果只供应在市场上能够消化的商品,那么即使商品价格昂贵,消费者也会购买。
但是,如果在市场中存在着许多家企业相互竞争的话,那么,此时就无法按照商家的意愿提供少量的商品,并以高价出售。如果其他企业提高供给量,并且以更加便宜的价格售卖商品的话,那么生产少量商品并且以高价出售的企业的商品就无法卖出去,因此企业们会尽可能地垄断市场,并且通过垄断性地位来获得利润。在现代,已经有少数企业垄断了市场,同时这些企业可以通过这种行为保障自己的利益。
在少数企业垄断市场的情况下,企业只需要让消费者专注于自家推出的商品就可以了。在这时,企业通过“广告”这种重要手段进行宣传。企业不停地上市新产品,并且渐渐上调商品价格。但是,如果消费者已经对所拥有的商品感到满足,就不会在短时间内再购入新产品。因此,此时,企业应该通过广告宣传新洗衣机、汽车、手机、笔记本电脑、运动鞋,并强调新产品比现在消费者已经拥有的产品更具有稀缺价值这一卖点,以此来满足消费者的展示欲。而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向更多的人展示新产品的手段就是电视广告。
如今广告的形态变得越来越多样。比如,通过电视剧、电影、表演节目等来进行宣传。最近,许多商品以电视剧道具的形态和出演电视剧的演员一起登场。例如,演员代言的化妆品在电视中清晰地出现;在演员代言的冰箱前,演员朗诵着长长的台词等。在电视剧中登场的饮料、家具、汽车、服装等间接地发挥了广告效果。像这样的市场营销战略叫作植入式广告(product?placement)。所谓植入式广告是指除了直接对品牌进行宣传之外,还间接地将品牌的形象和名称展示给大众,并以此来宣传产品的方式。
这种在收视率高的电视剧中插入企业的商品间接地进行宣传的手段,也体现了企业的能力。为了发挥这种能力,企业会对电视剧制作方进行投资赞助。实际上,比起致力于投资设备以实现产品高质量化,企业更倾向于对模特、电视剧或电影进行投资以及通过广告进行营销等。
企业家们为了使自身利益进一步提高,就会选择将产物的价格维持在较高的水准,并且偶尔会降低生产速度或中断生产。企业家为了赢利,比起最大限度地提高生产技术,常常会以更低的生产技术进行生产活动,而这种控制手段得以实行的原因是因为少数企业垄断了市场,避免了过多的竞争。
最终,企业会减少生产性投资的比重,而消费者为了不断消费质量上没有太大差别的新产品,就会不断进行浪费性非生产性的经济活动。这就是现代资本家企业家集团仍然被归类于非生产性有闲阶级的原因。
售卖公司的形象
像这样,与其说是生产性产业活动带给资本家利益,不如说是由于资本家拥有着控制其生产过程的权利,即使推迟或控制生产活动,也能够保证其在市场上得到的利益,并掌握在市场上的话语权。垄断地位和特权等强大的力量对于企业家来说,扮演着“实际资产”的角色,凡勃伦将其命名为“无形资产”。
那么这样的无形资产指的是什么呢?它在资本家追求利润的过程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我们前面所提到的“资本品(原材料、设备等)”可以说是具备形态的有形资产。不是只有具备具体形态的机械装备或是建筑物等有形资产才可以对企业创造巨大收益产生贡献,一个企业必然具备着许多与其他竞争者相比,能够获得更多收益的现实关系。这有可能是企业良好的形象,也有可能是占据着制度上有利的地位。这些从带给企业实质性利益的角度上来说,也可以视为是一种资产,这种资产叫作“无形资产”。
最具有代表性的无形资产就是在市场中的垄断地位。例如,在韩国的汽车市场中,占据最有利地位的现代汽车;在电子市场中的三星电子以及LG电子等企业拥有着良好的企业形象,而这种形象成了消费者选择这些企业的商品的无形资产。像开发甲型H1N1疫苗的制药公司,拥有着决定国民健康的疫苗技术专利权,而这种垄断技术也可以称之为无形资产。因此,比起生产疫苗的设备这种有形资产,专利权这一无形资产对制药公司反而更为重要。
特别是在像今天这样的股份制公司中,比起有形资产的价值,拥有无形资产的价值更为重要。例如,人们所关心的“股票市场”。原本的股份制公司是将该公司所拥有的项目视为资产进行价值评估并分给股东。也就是说,将企业的有形价值分割开来,并分享企业所有权。但是,在如今的所有权以有价证券在股市上买卖的情况下,公司的资本价值并不仅意味着公司拥有的工厂设备等有形资产的价值。所谓公司的资本价值,是指现在立即买入这个公司能够获得多少价值,即公司的整体价值。当公司的价值以股票的形式进入市场时,股票的市场价值则由企业的总价值决定。
但是,当评估一家企业的价值时,比起以这个企业现在所拥有的像资本品一样的有形价值为基准,未来这个企业能够创造出多少的收益才是更重要的。到目前为止,生产性虽然是评估一家企业的标准,但在购买该企业的股票时,则是将该企业今后创造的收益趋势换算成现在的价值为依据,来确定股票价格的。
像这样,买卖企业无形资产价值的市场就是金融资本市场。金融资本市场和商品市场有着很大的差异。在商品市场中,虽然存在着中间商,但是最终购买商品的人的目的是“消费”。然而在金融资本市场中,最终进行协商的人购买资本的目的是为了在将来获得利润。也就是说,买家提前购买资本的目的是以后能够转卖资本,并且如今购买的资本在将来能够带来可观的收益。
就像在商品市场中存在垄断一样,在资本市场中也存在着这样的操纵角色,即“投资银行”。企业巨头或大规模金融资本决定将哪些企业作为售品出售并进行交易,他们与在商品市场中资本家为了提高自身利益来调控商品的数量和价格一样,这些企业巨头或大规模金融资本家们为了使企业的资本价值提高和创造交易条件会进行一系列的操控行为。
金融资本之所以操作资本价值,是为了在买卖企业的过程中获得更多的差额。因为只有在出售商品的企业资本价值下降时买入资本,在其价值提高时售出,并多次重复这个过程,金融资本家才能持续积累自己的资本。同时,通过操纵企业的价值来累积利益的金融资本家,将积累的货币重新贷款给企业来获得对股份公司的操控力和影响力。
随着金融资本操控企业的价值评估,其在如今的企业的营利活动中发挥着最大影响力的,不是生产商品的能力,而是无形资产的价值观念得到认可。而这导致金融资本和企业的营利活动与产业活动渐行渐远。
阻挡社会进化的有闲阶级
如今的产业体系是包括多种多样相关工业生产流程的组织体系。所有的机械之间、产业体之间存在着依存性的关系。因此,在这样的产业体系中,产业的专家及生产技术人员之间的合作是非常重要的,他们直接决定着生产的战略并执行着监督各种具体生产战术的任务。
当这些合作顺利进行时,生产技术状态就会得到发展,而这将会对文明社会的发展做出贡献。因此,为了使文明社会得到发展,具备训练和洞察力的技术专家应该拥有与自己的私人利益无关的,能够自由处理物质性资源、工具、人力等的权限。
在产业社会初期,工业产业发展的期间,产业专家和商业经营者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划分。在当时,即使是没有经受过特别技术训练的企业家,如果具备着一定程度的知识,也可以来监督整体性工作。但是,从产业社会发展初期开始,设计以及经营生产过程的人,与涉及经营商业交易的人明显处于不同的位置。负责商业交易的经营者占据着更有利的地位。尽管如此,在当时总管生产过程的技术专家还是拥有着负责生产过程的权限,当然出于商业性原因,决定做多少工作、生产什么种类的商品则是由经营者负责的。
渐渐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大规模地向更广阔的范围扩张,并且生产过程也日益专业化。随着生产技术水平日益提高,这就要求产业技术人员需要拥有更高的熟练度,并且对产业技术人员的专业性的依存度也日益提高。但是,与此同时,经营者们不断远离技术性问题,并且对于技术性方面的知识日益匮乏。此外,经营者们不想完全依赖于技术专家的倾向也越来越高。对于经营者来说,技术人员是使自身能够获得利益的不可或缺的存在,但是对专业人员的需求要到什么程度?经营者们总是犹豫不决,无法做出判断。到底接受这些技术人员们的意见到什么程度?聘用多少技术人员?企业根据他们的意见进行技术性投资投入更多的营销费用,是否会对营利活动更有益?最终,在这期间技术专家的意见,将以文件的形式堆积在经营管理者的桌子上。而这种犹豫的结果则会导致生产材料被非经济性地使用,生产工具和人力被浪费。像这样,就会导致人类的共同财产——“生产技术的状态”,将难以再得到发展。
无论是古典派经济学家还是新古典派经济学家都将市场看作是一种事物,并相信市场内运作的经济原理就像事物内部运作的物理法则一样固定和永恒。在市场经济中,需求和供给的原理决定着商品价格。企业的生产过程被控制,消费者的消费行为也被控制,并且只要地球上存在市场,这种市场原理就不会改变。这种主张认为,在任何时代,市场都是具备独立性的经济场所,并且经济活动的基本原理不会改变。
但是,人类的经济活动常常受社会制度的影响。从原始社会到今天,在有闲阶级制度下的经济活动是以属于少数特权阶级的有闲阶级的炫耀性消费和模仿有闲阶级炫耀性消费的其他阶级的消费行为为中心而展开的。其中,原始经济活动是掠夺性的,经济活动历经了从农业经济到手工业经济,最终转化为现代的工业产业经济体制的过程。这种经济体制的变化过程,伴随着“产业技术状态”的发展。
但是,有闲阶级的炫耀性行为也曾有过促进时代发展的情况。在原始社会,猎人面对难以预测的状况,用自己的谋略来制订计划发挥了符合自身目的的捕获能力。像这样的能力就是“应对本能”。这是一种在特定情况下,比起被动性地接受,主动性地开拓应对的能力。而这可以成为人类和制度进化的原动力。长期以来,有闲阶级被认为是可以发挥“应对本能”的阶级,并成为受到尊敬的对象。
但是,免于从事生产性活动的有闲阶级渐渐地丧失了“应对本能”,他们变得浪费和热衷于消费。无能的有闲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之前,完全不参与生产活动,只顾着牟取利益。然而,在今天,这样的有闲阶级其实并不具备对于生产活动的专业知识,为了使自身获得利益,他们反而妨碍了生产活动。
有闲阶级无论如何强化自身对社会的支配能力,社会制度的发展也只能与相应社会下的生产力提高顺势而行。随着各个阶段的社会生产力状态发生变化,阻碍其发展的非生产性阶级只能没落。因此,当有闲阶级制度与社会生产力发展激烈对立时,有闲阶级制度只能选择向其他制度进行转化。像这样,随着制度的变化,受制度影响的经济活动也会具备不同的性质。
结语
对富人的羡慕,被冷落的大多数人
在现代社会中存在着许多不断消费、浪费,却无法感受到满足的人,他们即使开着最贵的汽车也会陷入不安,并且陷入“会不会有人拥有比我所拥有的商品还要更昂贵的商品呢?”的怀疑中。那么现代人的不安感究竟来自哪里呢?
凡勃伦认为这种不安感来自“消费并不是为了满足自身需要”,而是“为了向别人展示自身”所导致的。通过消费其他人无法轻易得到的商品来展示自身的名誉的少数上流阶层的炫耀性消费行为,就像是规范一样扩散到了所有阶层。
模仿炫耀性消费的人的心理之下,实则是对富人的羡慕和尊敬。富有的人、企业家、资本家、上流阶层所拥有的炫耀性休闲就是他们所追求的东西。
请问大家:“富人是否值得尊敬呢?”
对此,凡勃伦认为“所谓富人是指擅长野蛮性掠夺的存在,并且他们所积累的财富与社会发展没有任何关系。”
凡勃伦认为在富人资本主义社会中,取得成功的资本家们积累财富的过程是完全不公平的。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美国的大资本家们就是通过这样的掠夺性垄断来积累财富的。不仅是在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美国,即使是在当今社会中,与社会发展无关、富人自私地积累财富的行为也到处可见。有些经济学家认为“资本家追求自身利益是合理的。在他追求利益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对社会发展做出贡献。”但是我认为,我们正生活在少数的富人变得更加富有,而大多数人变得更加贫穷的两极分化的社会中。
但是,问题在于贫穷的人没有合理分析自身贫穷的原因,而是不理性地模仿富人的行为,想要变得和他们相似。而这种购买奢侈品来炫耀自身财富的富人们的不合理行为,反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人们所羡慕的对象。例如,每月薪水很低的普通职员,通过分期付款来购买价值自己两个月薪水的名牌包,购买即使工作一年也难以偿还的高级车。无论是购买名牌包,还是购买高级车的行为,并不是由于这些商品具备其实际价值,而是他们想模仿富人的行为来追求虚假的价值。
羡慕富人的心理会导致富人野蛮的财富积累行为变得合理化,无论积累财富的过程是怎么样的,富人作为社会上成功的人士,成了为人所羡慕又尊敬的对象。与此同时,掠夺性的财富积累行为成为成功的凭证,并受到人们心理上的拥护。这就导致了不富有就意味着失败,并被看作是不体面的存在。
像这样,对富人非合理性的崇拜,就会导致认真从事生产活动的劳动者、农民、技术人员,甚至专家对富人投以羡慕的目光。人类社会从未开化的社会开始到今天,都存在着轻视曾经负责生产的社会主人公的错误历史。在专门负责生产的奴隶被当作是物品的未开化时代,在轻视唯一负责生产活动的农民的中世纪社会,他们却是支撑社会的重要生产主体。
今天亦是如此。生产活动的主体——工人、技术人员、专家被看作是被企业家们操控的存在,而不是社会尊敬的对象。而受到社会尊敬的仍然是积累了财富的企业家们。富人们通过各种游说活动、非法性逃税、不正当的解雇等企业不道德的财富积累过程,仍然享受着来自社会的尊敬。而很多人比起批判富人,反而会模仿他们,并且想要拥有和他们一样的生活,并贬低自己的处境。
从这种意义上来看,我们是否仍然活在野蛮时代呢,大多数的生产主体对富人的非道德性行为并不感到愤怒也不进行批判,更无法进行牵制。
凡勃伦与当时的主流经济学家们不同。他揭露了支配社会的上流阶层的不合理面貌,并且对上流阶层的经济支配力以及社会心理支配力进行了缜密的分析。这就是凡勃伦和为上流阶层的合理性辩护的其他主流经济学家的不同之处,他脱离了主流观点来批判分析了我们的社会。而我们如今所面临的课题是如何摆脱我们自己对上流阶层的妄想并具备批判社会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