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承受不住项寻烦躁的一脚,哐啷一声撞上了对面的床腿,撞出了好几米,又被墙反弹,滚翻倒地。
颤音缭绕,病房里落针可闻。
项寻活到这个年纪,已经很少被冲动支配,但今天的一切实在是太糟糕了,一腔的烦躁无处发泄,被项晚一句“出轨”彻底点燃。
他跟白卓的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楚的,但走到分手的地步,双方都有问题。
认识白卓那会儿项寻远不像现在这样开朗,他脾气不好,对整个世界充满了恶意,而白卓是个又暖又爱笑的人,像微风像暖阳,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人心。
如果说项老头给了项寻第二次生命,教会他跟这个世界友好共处,那白卓就是那个将他带到阳光下的人。
那时候项寻就想,白卓要什么他都给。
在一起的头几年他们相处得没有一点问题,那会儿项寻负责赚钱,白卓还在读大学,他除了完成学业就是负责照顾项寻,日子简简单单的,非常舒服。
项寻一度以为人跟人之间最好的感情也就这样了,但后来他成熟了之后才明白,他跟白卓之间是亲情大于爱情,或者说,是一段责任贯穿始终的感情。
他发现自己好像不会爱。
项寻以为有对一个人好一辈子的心,给他所有能给的,迁就他照顾他就是爱,可渐渐的,他从白卓的反应里发现并不是这样。
白卓说他们的灵魂不相融,谁也到不了对方内心深处,并且好像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这些的时候,项寻不怎么能理解,直到后来,白卓开始拼事业,两人聚少离多,距离拉开之后项寻才体会到,他俩之间根本没有共同话题,而且人生理想背道而驰。白卓想入时尚圈,时尚圈跟娱乐圈无法分割,但项寻恰恰不喜欢娱乐圈。
这成了他们的矛盾来源,但即便有矛盾,他俩也几乎不吵架,温和的沉默,就是他们的写照。
白卓最终精神出轨,应该是被旷日持久的寂寞感打败了。
项寻永远记得分手时白卓的话,他说:“我用了将近十年走近你,试图破开你心底的壳,可我失败了,我坚持不下去了。”
然后项寻才明白,他是耽误了一个爱了他十年的人。
白卓跟樊城的事是项晚最先发现的,项晚遇见他俩一起喝咖啡,然后先入为主地认为他们有奸情。但其实那时候白卓跟樊城只是工作关系,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白卓遇上了真正懂他的人。
樊城是时尚圈的,本身是个资深设计师,是同行,年纪阅历又在那,吸引到白卓是理所当然。但白卓最开始很痛苦,他爱项寻,对自己的精神背叛无法接受,他试图化解他们之间的问题。
刚巧那时候有个时尚类的节目想找项寻拍,白卓便走了关系参加那个节目,他想说服项寻一起参加,这样他们或许就有了突破口,可没想到项寻态度坚决,就是不肯。
那次他们大吵了一架,这次吵架直接导致了他们分手。
发了火,项寻的火气就消了,他不是针对这件事烦躁,毕竟他跟白卓的问题不在于出轨,只是不大喜欢项晚总把出轨这俩字挂在嘴上。
但项晚认定了是白卓出轨,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提起来就没好话。
“哥,我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恩情纠葛,我只站在你的立场说话,你骂我我也看不上他。”项晚把手机扔给项寻,“我走了,你随便吧,你犯贱我不说什么了,但如他有脸回头求原谅,我第一个抓破他的脸,他想也别想!”
白卓不会回头的,项寻了解他,他当然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想法,都过去了,要不是录节目遇上了,他俩不会再有交集。
至于联系方式,删不删不重要,如果心里没删除,删了联系方式也是欲盖弥彰,再说他俩也没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在项寻心里,白卓依然是他生命里重要的人之一,如果对方真遇上什么困难,他还是会帮。
项寻没有回复白卓消息,有事说事,这种没必要的对话就免了,项晚走后,他自己给手机充上电,披上外套出了病房。
在医院一整天没机会抽烟,烟瘾犯了,他必须得顶风作案,找个地方抽一根。
这一层有个透明吸烟室,就在休息区的窗边,项寻进去的时候没人,不过里面烟味很重,即便是吸烟人士,也不大喜欢这种积累起来的烟臭味。
于是打开窗户,他迎着深夜的小冷风点了根烟。
骆寒来的时候已经不让家属探望了,他也不大方便刷脸让人通融,只好求助医院的朋友走了个后门。去到病房的时候屋里没人,他稍微一想就知道项寻抽烟去了。
吸烟区这边暖气供应不足,有点冷,某个顶风作案的病号十分英勇,居然开着窗,一头卷毛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种颓废的美感。
不知道又想什么入了神,骆寒推开玻璃门进去,竟然没有惊动他。他走到项寻身后,若即若离地贴着对方后背,抬起胳膊关上窗户。
项寻猛地回头,在骆寒跟窗户之间圈起的狭窄空间里,像个逃不出对方怀抱的惊弓之鸟。夹着烟的手指举在侧脸,错愕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嘴里的半口烟卷儿呛了出来,烟雾将彼此的脸模糊。
“你……”
“让大夫省点心不好么。”骆寒迎着烟雾靠近,停在距离对方鼻尖最多两厘米的位置,注视着他的眼睛,夹走了他指间的半支烟,“我什么?”
“……咳咳,你怎么来了。”项寻别开脸咳嗽两声,像个被抓包的小学生,咳嗽声里透着心虚。
“不行么?”骆寒追着对方的眼睛,探着他的反应。
“要来也等我抽完了来啊。”项寻只是心疼他的半支烟,“好家伙,你比大夫还不客气。”
没有讨厌的表情,骆寒笑了笑,退开些许,“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你说热搜的事?”项寻往旁边站了站,靠在窗台上说,“那我哪敢不高兴,现在全国人民都知道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确实得谢谢你。”
骆寒收回关窗户的胳膊,转身,同项寻并肩靠在窗前,像是故意踩着对方的底线似的,就着那半截烟吸了一口,“不客气,举手之劳。”
项寻:“……”
骆寒将对方错愣无语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升起一点隐秘的快感,料想的怒火没有出现在项寻眉间,项寻对他的态度明显已经软了。
“恩人借半根烟抽不过分吧。”骆寒玩笑似的说。
确实也没什么,两人共享一根烟算什么,他俩口水都交流过了,再说项寻没有跟恩人计较的毛病。
但是,他就是牙根痒痒,想咬人。
“你大半夜来干什么?”项寻的口气里不自觉带上一点气恼的味,但凡有可能,他肯定把这“恃恩而骄”的小子轰走,“大明星不准备要名节了?”
“我跟我爸吵了一嘴,没地儿待了。”骆寒跟亲爹吵了二十多年,第一回 拿出来卖惨,说出口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像也确实挺心酸的,于是真情实感上头,越说越是那么回事,“因为热搜的事他骂了我一顿,他怀疑我在外面包|养了人。”
项寻:“……”
骆寒借烟消愁的样儿,看起来是怪委屈的。
项寻心里的气恼起码有一半当场转化成了过意不去,于是贡献了自己剩下的半包烟,“解释清楚就不就好了,干嘛要吵。”
骆寒接了他半包烟,塞进口袋里打算珍藏,“没用,我跟我爸就是拧巴,说不清楚。”
“我以为你脾气挺好的,跟谁都顺着。”项寻最开始跟骆寒接触,就觉得这人年纪不大但为人处事成熟,他喜欢心智成熟点的,不然也不会跟他签协议。
录节目期间骆寒的好脾气有目共睹,跟谁都和颜悦色,也很能为节目效果考虑。比如他跟高琼一起坐顺风车那段,高琼那样的前辈有分量,但在节目里不容易有亮点,得有人捧着,骆寒本身是节目里最出彩的,他可以有很多个性化的表现,但他却选择放低自己,给前辈当个捧角。
项寻跟窦乐看过那段录像,效果出奇的好,因为同行有很多话题,无形中就聊了很多演艺圈内的事,看点非常多,毕竟这年头观众们都喜欢听“业内爆料”。
“那你不了解我,小时候我能气得我爸拿椅子抽我。”骆寒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摁灭丢进垃圾桶,朝项寻一歪头,“回病房吧,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哦。”
因为意外于对方无家可归还给他捎带了吃的,项寻的反应有点呆愣,一股不明暖意从心底偷偷升起,在这个夹杂着烟臭味还有点冷的吸烟房里。
骆寒的故事没继续展开,好像只为了抛下一个饵,引人去了解他。
项寻的确是产生了一点好奇,许是医院的夜晚冷清又无聊,他闲着没事干的脑子稍微揣摩了一下。
男孩小时候调皮很正常,但一个男孩要成熟,必定得经事,骆寒一个家境优渥的大少爷,除了家庭变故就只有演艺圈能给他这种洗礼。
项寻不禁想起节目里,骆寒跟高琼聊起他在国外的几年,他说那段时间他一直半工半读,上课间隙会在剧组赚生活费,有需要就会客串一些小角色,所以不少国外电影里都有他的影子,那外国司机就是这么认出他的。
看到这段的时候项寻特别意外,完全想不到一个少爷如此励志,以至于他对骆寒都有了改观。
一个有故事的人自然比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人更有吸引力,就如同马蔷乐忠于找有故事的人聊天那样。而项寻对骆寒,已经跨过一些浮于表面的偏见,开始对他真实的一面有了兴趣。
“家里阿姨熬的鸡丝粥。”骆寒把保温桶打开,问项寻,“你晚饭吃了吗?”
还真没吃,项寻被当成注水猪灌了一下午的水,醒来也没觉得饿,后来又跟项晚玩游戏吵架,压根儿没想起来吃。
“当宵夜吃吧。”骆寒装了一碗放在病床支起的饭桌上,“吃慢点,你这胃忌讳暴饮暴食。”
项寻盘腿坐在病床上,他其实不爱吃粥这类食物,但眼下这碗粥的香味盖过了医院里那种特有的毫无人情味的味道,一下抚平了他心里一直不能消停的烦躁感,竟是让他胃口大开。
“专门给我熬的?”这粥一看就煮过了火候,一般人肯定不吃这么烂的。
“感动么?”骆寒抱臂靠在床位,一副等人夸的口吻。
项寻喝了一口,味道十分不错,高于家庭厨艺但又比外面买的有家的味,微热,咽下去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喝完点点头,他抬眼看骆寒,“所以你是跟你爸吵架之后专门给我熬的?那我可太感动了。”
骆寒捏捏鼻子,一嘚瑟就露馅儿了。
当然不是吵完之后熬的,是一早就熬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能不能送来。
“是啊,我没地方去,不送点温暖,你不让我进怎么办?”骆寒顺着他的话,半真半假地扯。
“别扯。”项寻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特意提前熬了粥,但确实很感动,“你真没地方去?”
“也不是没地方去,但大过节的不想一个人待着。”骆寒坐在对面,胳膊撑在桌上支着脸,看着他吃,“这种时候,离家出走的人就得跟独自住院寂寞且烦躁的人互相取暖,你说是吧?”
骆寒说得又可怜又可爱,有点反差萌,项寻一乐,差点儿把粥笑喷了。
就冲他这句话,今晚上项寻也得收留人家。不过旁边的病床不给睡,他俩只有一张床。
“你睡吧,我睡一下午了。”项寻把病床让出来。
骆寒摇头,“不用,你要是不困,聊一会儿吧,反正我也睡不着。”
项寻:“也行吧。”
于是两人就盘腿坐在一张病床上,跟炕头热聊似的东聊西扯。
骆寒说的比较多,他讲了小时候逃课打架的事,讲他在国外有一个摄影师师父,那师父是个胖老头。
记不得说到了几点,项寻只记得睡着前,骆寒在他耳边问了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算朋友了么?”
算吧,项寻当时迷迷糊糊的,依稀感觉骆寒躺在他背后,挤在一起暖烘烘的,他寻思着两个人都这么纯洁地共享一张床了,不是朋友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算。”
*
作者有话要说:
骆寒寒偷偷吧唧了一口:你同意了,四舍五入你就是我媳妇了。
感谢igloooooo的营养液!
第16章 糊涂账(重写的) 你难道不知道这年头但凡笼统归为朋友的关系通常都不是那么回事吗?
项寻睡觉一般不做梦,他要么是整夜睡不着,要么是累极了睡得沉,没什么机会。
但这天早上,他却没来由地被一阵忽如其来的空虚感带入了久违的噩梦中。
梦里他还很小,独自蜷缩在床跟衣柜的空隙间,睁着眼等天亮。一个人的夜晚令他无比恐惧,他害怕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害怕尾随在他身后的那些快门忽然出现在空洞洞的窗户外,对着他咔嚓咔嚓,他只好用被子裹着头,抱着他的枕头,给自己营造一个有人陪的假象。
他每天数着秒等待窗户里照进的第一缕晨光,只要天一亮,外面的世界就会丰富起来,车鸣声、叫卖声、邻居家小孩的哭闹声、狗叫声……声音越杂乱,他就越觉得安全,只有不害怕了他才能睡着。
可这天早上临睡着的时候,他被忽如其来的一声异响给惊醒了,这沉闷的响声仿佛给热闹的生活摁下了暂停键,周遭顷刻间变得死一样寂静。
不安与恐惧再次席卷而来,他抱着枕头瑟瑟发抖,就在他的神经快要崩断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大喊了一声,这一声彻底将他岌岌可危的幼小世界震塌。
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有人跳楼了!
……
项寻猛地睁开眼,惊出了一身的冷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把被子都抱在了身前,原本有些热的后背又空又冷。
就如同昨天晚上他莫名其妙地睡着了一样,此刻莫名其妙地无法忍受身下的这张床,他翻身而起,逃也似的去了卫生间。
用冷水洗了几把脸,又把头发都打湿了,他撑着水池子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冷水的刺激下逐渐平息。
出来时刚好项晚进门,她来送早饭的,也带了粥,项寻一看见粥就难以避免地想起了昨晚上,他跟骆寒因为一碗粥记上的那笔糊涂朋友账。
“哥,谁送的粥啊?”项晚发现了骆寒送的粥,打开保温壶看了看,“嚯,还挺香,比我买的香多了,还有温度呢。”
项寻搓搓鼻子,说:“朋友送的。”
“朋友?”项晚看着她哥乐,“哥,你难道不知道这年头但凡笼统归为朋友的关系通常都不是那么回事吗?”
项寻:“……”
项晚又接茬给了她哥一刀,“尤其是不能跟亲人讲的。”
项寻:“……”
“寒哥就说寒哥呗,跟我还藏着掖着,我又不会卖了你们。”项晚那脑袋瓜稍微一想就猜到了,“人家寒哥昨天忙前忙后的,还不配有个名字?”
“……那是因为你太八卦,烦人知道吗?”项寻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提骆寒的名字,“朋友”俩字顺着嘴就说了。
最终,他将这归咎于他妹太八卦,他不想说出骆寒的名字完了再跟她解释一通。
项晚“哦”了一声,“我是八卦,那我怎么不八卦你跟窦乐呢?”
世上为什么会有妹妹这种生物!
项寻还没能从“因为骆寒走了而产生了空虚感从而做了一场噩梦”的泥沼中挣扎出来,又被他倒霉妹妹兜头一闷棍,简直要招架不住,只好使用暴力把项晚赶出了病房。
人是赶走了,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当初他能无所谓地跟窦乐交代了他跟骆寒的床友关系,而现在不想跟项晚坦白,并不只是因为他妹八卦。
他跟骆寒之间,原本可以单纯地归结为炮友变朋友,却因为掺杂了一碗粥,还有半夜安睡之后变得有些复杂。
那碗粥结结实实戳了他的心窝,让骆寒在他心里的位置变得比普通朋友厚重一点,可又没到窦乐那种随时可以开玩笑互损的程度,所以他俩之间的朋友关系才难以归类。
归不了类那就先这样吧,年龄带给项寻最大的财富就是心越来越宽,管他什么朋友呢,反正就是朋友。
随后他去办了出院手续,昨天是骆寒给交的住院费,里面还有几千块的押金,项寻连同各种费用一起转给了骆寒。
对方好像很闲,马上回复了消息。
骆三三:出院了?
项寻看着他的名字乐,他大号怎么起这么个傻逼名?
项寻:出了。
项寻:保温壶改天给你。
骆三三:不用,你留着吧,回家注意休息,别吃太多。
项寻:嗯。
想了想他又回了一条:谢谢。
骆三三:客气。
比起跟骆寒面对面聊天,他更喜欢跟对方发消息,骆寒发消息的风格言简意赅深得他心,少了他那双不是勾得人心里痒就是牙痒的眼睛盯着,简直太舒服。
项寻伸手打了辆车,车上闲着没事翻了翻骆寒的朋友圈,意外地发现,这位看起来挺酷的大明星私下竟然挺萌,朋友圈里分享了各种养龟日常。
他养了一只大墨龟,黑黢黢的跟黑蛋儿有一拼,但比黑蛋儿酷多了,又酷又萌,挺招人喜欢。项寻不知不觉看了一路,再抬眼的时候已经到了项家所在的胡同口。
项老头住在一大杂院里,出租车开不进去,项寻就在胡同口下了车,一路七拐八拐地溜达着,一边跟认识的大爷大妈小商小贩聊天寒暄。
在这里住了十来年,没有不认识他的,当年他就是晕倒在胡同口的小杂货铺外,才被项老头捡到的。他就像个偶然闯入胡同大家庭里的小可怜,所有人都把他当自己孩子疼,小时候在胡同里走一圈基本就能填饱肚子,谁见了他都会往他手里塞点东西。
那会儿项寻不大爱说话,只会硬生生地说句谢谢,人家也不跟他计较,摸着他的头,说他会有后福。
项寻的后福暂时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苟着,但胡同里的这些善意可都得了回报,长大后的项寻从大家日积月累的善意中脱胎换骨,大变活人,跟谁都能聊得起劲,每次回来都得拉一车的好东西挨家分,以至于大家虽然经常对大嗓门爱吹牛下棋总耍赖皮的项老头吐不出好话,却不得不承认他挺会教孩子。
今天胡同里的棋摊早早散了,因为是正月十五,家家都要准备大菜招待儿子姑娘媳妇女婿,全都挨家跟灶台较劲,邻里间你跟我借根葱,我跟你借瓣蒜,你家烧肉了我来尝一口,我这炸了鱼你也来品品,一派和乐的生活气息。
以前项寻拍过一个胡同系列,就是在这里拍的,拿了大奖,奖金他一分没留,拿出来各家平分,从这之后胡同里的人见了谁都得吹一吹他们家有个著名大摄影师。
一进家门项寻就吆喝:“老项,给我留肉了吗?”
结果招来了人狗齐吼。
“快快给我买瓶醋去儿子!”
“汪汪——!”
项寻愣是从自家狗儿子这叫唤声里听出了“重见天日”般的喜悦,以及“饱受压迫”的委屈。
项家的四合院里没有别的住户,所以整个小院都归项老头支配,项寻一进家门就看见院子上空扯了几根绳,而黑蛋儿同志此时就在这几根绳之间来回溜达。
项老头是个能走一步绝不走两步的懒蛋,遛狗对他来说是人生第一大酷刑,于是想了这么个办法,让黑蛋儿自己遛自己。
项寻一边同情一边乐,顺手给了黑蛋儿一嘴零食,摸摸头再给它解开绳,黑蛋儿委屈得都没狗样了,扑在它爸身上嗷嗷的。
他冲厨房里的项天问说:“看把我儿子憋屈的,你也忒懒了。”
“放屁!骂谁孙子是狗呢!”项天问在锅碗瓢盆协奏曲里吼了一嗓,“快去给老子买醋,等着糖醋排骨呢。”
这老头每次做饭都得缺点啥,然后支配俩兄妹出去紧急买,项寻深知他的尿性,刚才在胡同口买齐了各种调味料。
项寻把一袋调味料从厨房窗户里递给项老头,“就知道你得来这个,所有调料我都买了,够你做满汉全席了。”
“嘿!还是我儿子懂事,比项晚那个好吃懒做的死丫头靠谱多了。”
项天问从不委屈自己这张嘴,哪怕儿子姑娘不在家也天天大鱼大肉,一个人过得极其滋润。他倒刺了四菜一汤,没一会儿就上了桌。
“项晚说你住院了,什么毛病啊?”项天问坐在小饭桌前,才有空打量项寻两眼,一脸嫌弃,“啧,瘦得跟什么似的,闹饥荒那会儿我也没跟你似的。”
“没事,胃抽筋了。”项寻饿了好几天,这会儿也不委屈自己了,拿起筷子就吃肉。
“嗐,胃抽筋住什么院啊,我还当你折腾出大毛病了。”项天问心一宽,连吃了两大块肉,“项晚说你录节目去了,这是准备进军影视圈了?”
项天问对影视圈从来没好话,也不希望项寻进那个圈子,这话带着点质问的意思。
项寻想起马蔷的话,有心从老头嘴里套一套话,故意说:“进也不是不行,来钱快……”
哪知这话还没等说完,项天问就火了,筷子狠狠砸在桌上,瞪着项寻怒道:“钱是你爹啊,上辈子没见过钱啊,不知道名利迷人眼吗,那些人的名利都怎么来的,都他娘卖了良心来的,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非要重蹈……”
话音到这戛然而止,父子俩都愣了片刻。
项寻的脸上溅了几滴肉汤,扑鼻的香味恍然将他带回了那个冬天,他饿倒在胡同口,全身的感官都变得僵硬,唯一的一点感知就是鼻息间一缕不知道谁家传出来的肉香,勾魂摄魄一样将他的灵魂定在人世。
如果不是他自己误打误撞闯入了这个胡同,被项老头捡了,他此刻肯定会以为项老头跟他那个英年早死的妈是认识的。
项天问可能懊恼自己失言了,十分不耐烦地捡起筷子,继续吃饭,“吃完赶紧带着你儿子滚蛋,以后你要是成了名赚了大钱,可千万别衣锦还乡,老子不稀罕。”
他这个恼羞成怒的样子,让项寻又否定了刚才的结论,马蔷说项老头以前拍过电影,如果是真的,那按照年纪来推断,老头或许认识他早死的妈。
所以,项老头很可能一直知道他的故事。
但项寻没继续问,他甚至有点后悔今天的试探,人跟人之间糊涂点好,反正连他自己也不在意了,问清楚了干嘛呢,所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距离下次拍摄还有小半个月,项寻在家狠狠休息了几天,每天吃吃睡睡遛遛儿子,脸上总算有了点肉。
这天半夜,窦乐忽然来电,兴奋地张口就是一句“宝贝”,“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亲亲亲亲亲,通网了吗最近,咱们节目的宣传片爆了,播出方给咱增加了预算!”
项寻还真没通网,自从他的大号开始疯狂涨粉后,他就懒得刷微博了,“是么,我看看。”
热搜现在还挂着《旅人》定档的消息,网友对宣传片的反响超出意料的好,都迫不及待想看正片。讨论最多的是节目的拍摄质量,都说网播综艺的质量已经直逼纪录片了,拍摄的每一帧都是艺术。
网上传播率最高的就是星空那一段,只剪辑了一两秒的画面,就被各种截图当壁纸,有些个营销号纷纷开始普及南十字星的传说,网友们制作了各种动图表情包,说什么拥有它你就可以脱单。
有骆寒背影的那一段还没播,估计到时候播了大家会更狂热。
这些正面反馈对项寻来说都没什么,他的团队用心拍了,效果本来就不差,宣传片剪辑的又是最好的画面,放在一起的确会给人视觉震撼,但节目好不好还得看内容。
让他比较开心的是增加了预算,这绝对是一档节目的福音,有了钱就可以买更高端的器材,拍起来就更有激情,节目质量就更有保证。
第一期里用的器材基本是项寻自带的,因为这节目初期策划得很小众,没什么人赞助,所以很穷,如果不是播出方强烈要求请大腕,窦乐根本不会请温石凌还有骆寒那样高片酬明星。请明星花了钱,器材方面就更加克扣了,买也买不起那么高端的。
这下给了资金,项寻一点没客气,当场列出了器材单子,窦乐大手一挥:买!
进组前两天,项寻去了一趟摄影酒吧,据说是有个不错的展,他闲着也是闲着,于是过去放松一下。展确实还行,他因此又结识了几个不错的年轻摄影师。
看完了展项寻去吧台喝酒,意外的,他遇上了上次搭讪他的那个男人。
“好巧,项老师。”这男人一点不见外地坐在他旁边喝酒,“我猜你这几天会过来。”
项寻原本轻飘飘的眼神顷刻凌厉起来,他侧着脸斜睨对方,“呦,知道得不少啊,打听我呢?”
录节目的事,项寻没跟外人透露过,连酒吧老板都不知道他干嘛去了,这人竟然知道。
男人笑了笑,把一张名片递给他,“我看了节目,你拍摄的水准超出了我的意料。”
项寻垂眸看了眼名片上的字,十分不感兴趣地轻笑一声,“对不起,我不想聊。”
男人似乎意料到他会这样说,倒也不慌,慢条斯理地说:“我觉得你会跟我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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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昨天写得匆忙,没交代清楚,今天基本重新写了。
下章放寒崽粗来见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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