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斯库-罗根是一名经济学家，一直在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罗马尼亚政府工作。他曾在巴黎的索邦大学接受培训，在20世纪30年代回到罗马尼亚之前，曾在哈佛大学约瑟夫·熊彼特身边学习。战后的几年里，罗马尼亚十分混乱，充满了有关国家未来的权力斗争。对乔治斯库-罗根来说，离开的时候到了。
罗根和妻子最终来到了美国，在那里，他得到了在纳什维尔的范德堡大学教员的职位。在接下来的20年里，乔治斯库-罗根对传统经济学理论作出了开创性的贡献。他的数学造诣使他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新古典主义经济学家保罗·萨缪尔森授予他终极荣誉：“经济学家中的经济学家。”但在1966年，60岁的罗根开始猛烈抨击传统理论，变得叛逆起来。2此后，他通过研究进化论和物理学来寻找传统经济学的弱点，并于1971年出版了巨著《熵定律与经济过程》（The Entropy Law and the Economic Process）。3
在这一章中我们将看到，乔治斯库-罗根的思想远远领先于时代。《熵定律与经济过程》一书的基本观点是，经济活动在根本上是关于秩序创建的，而进化是创造秩序的机制。我们将研究乔治斯库-罗根开创性的想法，将它们与当前的科学联系起来，并将它们与前几章概述的进化模型结合起来。这样就能到达我们的目的地：有关财富起源的新视角。
怪人和不成熟的投机者
乔治斯库-罗根认为，虽然人类物种的生物性状是通过基因缓慢进化，或者说是“在体内”进化而来的，但同时我们也通过文化快速地“在体外”进化。乔治斯库-罗根不是第一个观察到这一现象的人。达尔文将此视为自己的理论的一个启示，20世纪50年代，天主教神学家皮埃尔·泰尔哈德·德·夏尔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r）基于体内和体外进化的思想发展出一种哲学。4乔治斯库-罗根也不是当时唯一一位通过文化进化寻求答案的经济学家。弗里德里希·哈耶克在1960年出版的《自由秩序原理》（The Constitution of Liberty）一书中写到了文化进化，肯尼思·博尔丁在20世纪70年代发表了他的文化进化和经济进化理论。5乔治斯库-罗根在科学的基础上建立理论的能力是独一无二的，尤其是在进化论和热力学之间的联系方面。
在第3章中，我们讨论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即宇宙会不可避免地从低熵状态转变为高熵状态原理。如果放任不管，世界就会从有序走向无序。但是，如果你把能量投入一个开放系统，就可以暂时对抗熵的上升，在宇宙的局部创造秩序。然而，第二定律必须发挥它应有的作用，任何熵值下降的开放系统最终必须以热量和废物的形式将它的熵输回宇宙，从而使宇宙的总熵继续上升。这也意味着一个开放的系统必须有持续的能量输入，从而不断地对抗熵；如果能量输入被切断，秩序就无法保持，系统就会衰退并消散。
热力学第二定律从根本上塑造了生物世界的进化。6从热力学的角度来看，生物体是高度有序的分子的集合。所有生物都具有某种形式的屏障，如薄膜、皮肤或外壳，从而使其有序的内部与无序的外部隔离开来。保持这种内外的区别需要能量。我们可以说，边界内的分子是有序的，因为仅从随机分子运动中获得生物体内特定化学模式的概率是无穷小的。例如，随机移动的分子极不可能自发地组成一种功能齐全的细菌。纽约大学的生物化学家罗伯特·夏皮罗（Robert Shapiro）将此比作垃圾场的龙卷风组建一架波音747的概率。7因此，每个生物体都需要一个能量源来维持和发展其复杂的内部秩序，当熵被回馈给宇宙时，所有生命都会释放热量和废料。当这个过程停止时，生物体的分子又回到了无序状态——死亡是对第二定律的屈服。
热力学第二定律为所有生命提供了一个基本限制：随着时间的推移，能量输入必须大于能量消耗。所有的生物体都必须通过热力学“盈利”来生存和繁殖。生物体的设计可以被认为是一种在热力学第二定律最终胜利之前，使生物体有足够多的热量进行繁衍的策略。非洲象代表的是一种在非洲丛林环境中获取热力学利润并繁殖的策略，而冠水母目水母代表的是一种在深海环境中获取热力学利润和繁殖的策略。冠水母目是一种特别成功的策略，因为它在大约两亿年的时间里一直是盈利的。当然，为了获取能量和创造秩序所需材料的竞争非常激烈。植物会争夺土地、水和阳光，许多物种都有通过食用其他物种获取能源和材料的策略。生物进化是一个长达30亿年的探索，它在竞争和不断变化的世界中寻求在热力上盈利的策略。
在《熵定律与经济过程》中，乔治斯库-罗根提出，正如在生物系统中那样，“经济过程实质上是由高熵向低熵的转变构成的”。8乔治斯库-罗根指责传统经济学忽视了熵在经济学中的作用，并声称新古典主义经济学理论违反了物理学定律，因为它的模型中没有承认热力学的限制。9他认为这类似于“忽略现实世界和伊甸园之间的差异”，并将新古典主义生产函数称为“魔术”。10
乔治斯库-罗根的批评从来没有得到经济体制的回应，他的书陷入了半无名的状态。11罗根警告说，经济中的熵减少的副产品是污染。他的想法是在环境运动的基础上提出的，这也导致今天大多数经济学家将他归类为环境经济学家，忽略了他对传统理论的整个大厦提出的重大挑战。12
也许乔治斯库·罗根被忽视的一个原因是，熵这个概念在经济学上有一段惨淡的历史。几十年来，许多研究人员一直在经济学中寻找熵和能量的隐喻等价物，例如货币和熵之间的等价关系，或者将预算约束比作能量保护。13正如保罗·萨缪尔森在1970年的诺贝尔奖获奖演讲中说：“我审阅了很多篇枯燥的论文，这些论文的作者都在寻找与熵或另一种能量形式对应的东西。”14在1972年的一篇论文中，他进一步说道：“社会科学中的怪人和不成熟投机者的标志是，他在社会系统中寻找与物理学中‘熵’相对应的东西。”15
萨缪尔森是正确的。正如我们所讨论的，这种隐喻的比较就像废话。然而，这正是瓦尔拉斯、杰文斯和其他传统经济学理论的创始人所做的事情。但是乔治斯库-罗根不是怪人，他也没有在经济学中寻找与熵类似的东西。相反，罗根认为经济系统存在于真实的物理世界中。
经济系统必须遵守熵定律，像宇宙中的其他一切事物那样。16正如英国天体物理学家阿瑟·艾丁顿（Arthur Eddington）爵士曾发表过的著名言论：“如果你的理论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我无法给予你任何希望，它只能在最深重的耻辱中崩溃。”17
创造价值的三个条件
乔治斯库-罗根有三个重要的观察，这些观察从根本上把经济视作一个不断发展的复杂系统，可以启发我们将其与财富的起源联系起来。
第一，创造经济价值的过程本身是不可逆的。在经济系统中，时间是单向的，或者正如罗根所说，我们不能用同一块煤来驱动机车两次。18
第二，“现在偶然的观察都能证明我们整个的经济生活都依赖于低熵，才智、布料、木材、瓷器、铜……这些都是高度有序的结构”。19正如前面提到的，经济过程都是使用能量将秩序较低的原材料和信息转换成高度有序的产品和服务。
第三，尽管产品和服务本质上是一种创造秩序的活动，但并非所有的秩序都有经济价值。正如乔治斯库-罗根含糊地说道：“没有人能利用毒蘑菇的低熵，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追求海藻或甲虫的熵。”20
如果能同时满足以下三个条件，由物质、能量和信息构成的模式就具有经济价值。
1．不可逆性。所有创造价值的经济转换和交易在热力学上都是不可逆的。
2．熵。所有创造价值的经济转换和交易都会使经济系统内局部的熵减少，而使全球范围内的熵增加。
3．适合度。所有创造价值的经济转换和交易都会产生符合人类目的的人工制品或行为。
不可逆性：打破鸡蛋做蛋饼
早些时候，我们把企业定义为为了盈利而将物质、能量和信息从一种状态转换为另一种状态的人或团体组织。同样，我们也从转换的角度定义了物理技术和社会技术。把事物从一种状态转换为另一种状态的概念是热力学概念。21 19世纪的法国工程师萨迪·卡诺把所有的转换分为两类：可逆的和不可逆的。绕太阳运行的地球是一个可逆转换的例子（我们可以称之为转换，因为它的位置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从一个点转换到另一个点）。地球绕轨道运行的方向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牛顿方程中也没有任何东西说明它不能朝着另一个方向运行。如果看到一部地球绕着一个方向旋转，然后又绕着另一个方向旋转的电影，我们将无法分辨哪个方向是前进的，哪个方向是倒退的，因为地球位置的变换在时间上是完全对称的。22相反，如果看到一个牛奶瓶从桌子上掉下来砸碎在地上的电影，然后再看倒放，我们就很容易区分顺序和倒序，因为打碎牛奶瓶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在生活以及经济现象的宏观层面上，我们可以参考的一件事是时间只朝一个方向运行。23正是热力学第二定律给了时间以方向。我们的大脑凭直觉就可以知道熵增加了，减少熵的唯一方法就是能量输入和工作。因此，如果看到有关打碎牛奶瓶和一滴墨水在水中扩散的电影，我们就会看到这些系统的秩序在下降，知道时间在流逝。如果看到破碎的牛奶瓶自发地跳起来恢复完整，或者扩散的墨水重新组成一滴有序的墨水，我们就会知道时间在倒流——这样的秩序创造不会自发进行。但是如果我们看到一个人小心地把奶瓶黏在一起并重新灌满它，我们会相信时间又向前推进了，因为有人把能量投入系统来创造秩序。正如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曾经指出的，如果一部关于转换的电影按倒序放映，观众大笑，那么这个过程就是不可逆转的。24
不可逆性与熵和秩序创造是紧密相连的，这种联系是通过概率定律产生的。思考秩序的一个有效方法是计算随机运动的分子出现某种特定状态的概率。如果你把牛奶倒进一杯咖啡，静置一会儿，不去搅拌它，牛奶最终会消散在咖啡中，因为组成牛奶和咖啡的分子随意运动，相互碰撞，使饮料达到了一个均衡状态。几分钟后，再看咖啡杯，你就会惊讶地看到黑色的咖啡聚在杯子的一边，而白色的牛奶在另一边。理论上，咖啡分子和牛奶分子的随机碰撞可能纯粹是偶然的结果，但这是一种“在宇宙存在期内”不会出现的现象。现在想象一下，我们在这杯牛奶咖啡的混合物中间设置了一个屏障，这个屏障有一个分子大小的活板门，由一个小型纳米机器人操控。通过编程，纳米机器人可以对咖啡分子和牛奶分子进行分类。每当一个随机移动的牛奶分子撞到门的一侧，机器就会打开门，让牛奶分子通过。每当机器人感觉到咖啡分子撞击门的另一侧时，它就会朝另一个方向打开门，让咖啡分子通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机器人就将咖啡和牛奶引导向杯子的两侧。实际上，纳米机器人是在通过创造一个有史以来出现概率最低的状态来提升咖啡杯中的秩序（减少熵）。这种秩序的形成不可避免地要付出代价，我们必须给纳米机器人提供能量来完成工作，反过来，纳米机器人也会释放热量。在咖啡杯内部，局部的熵会减少，但在它周围更广阔的宇宙中，熵仍会增加。在物理学中，这样一个虚构的分子分类装置被称为麦克斯韦妖。詹姆斯·克拉克·麦克斯韦（James Clerk Maxwell）在1876年提出了这一思想实验，该装置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25经历了大约140年的讨论、提炼和实验，科学家们得出结论，没有某种能量来源的话，麦克斯韦妖是不能使熵逆转的——没有免费的秩序。
乔治斯库-罗根说，如果宇宙不能摆脱热力学第二定律，那么经济学也不能。26创造经济价值的转换或其他过程在热力学上来说是不可逆的。这并不意味着逆转价值创造过程是不可能的，相反，它意味着制造事物需要能量，使事物恢复原状也需要能量。在经济体系中，时间是有方向的。例如，造纸的过程就包括砍倒森林里的树木，装上卡车，木材被制成纸浆，与化学物质混合制成浆料，然后把浆料压成卷，干燥，切成薄片。而用一堆纸还原出一棵树是非常困难的。使用费曼的测试，如果观看一部纸浆变成木材，木材从卡车上跳下来的电影，我们马上就会知道它在倒放。同样，汽车自我拆解，飞机向后倒，银行出纳员在电脑上打的字消失等电影都会让观众发笑。
想象一种完全可以逆转的经济转换过程是可能的。1982年，IBM公司的物理学家查尔斯·贝内特（Charles Bennett）展示了可逆计算机在理论上的可能性，即一台既可以向前又可以向后执行计算而不产生任何热力损失的机器。如果这样的计算机存在的话，就可以完成有益经济的事，这似乎违背了乔治斯库-罗根提出的第一个条件。但是接下来，贝内特在IBM的同事表示，这样一台可逆的计算机需要无限的记忆存储。一旦计算机开始清除记忆中的信息，为新信息留出空间，它就有一个不可逆的过程。只要经济是有限的（例如，经济是宇宙的一个子系统，而不是宇宙本身），那么乔治斯库-罗根的理论就是安全的，也没有违背他提出的经济不可逆的条件。27
乔治斯库-罗根的第一个条件表明，所有具有经济价值的产品和服务都是由热动力学不可逆变换产生的。简单地说，你不可能不打碎鸡蛋就做出蛋饼。
你可能已经注意到，在不可逆条件的措辞中，我将交易一词加到了转换的后面。这是因为不仅生产商品和提供服务能够创造价值，而且交易也能创造价值。正如本书前面所讨论的，传统经济学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这是由人们的不同偏好而产生的，交易能按照人们的偏好配置世界上的商品和服务，从而创造价值。正如创造价值的生产是不可逆转的，创造价值的交易也是不可逆转的。28从直观的角度来说，如果两个人因为互利而同意进行交易，那么他们就不会取消，在之后马上是这一过程的逆转。这样做会使他们每个人都失去交易的价值（当然，除非新信息——如交易货物有缺陷的信息被揭露，导致其中一个人改变主意）。
从物理和热力学的角度来看，描述交易的特征有些复杂。例如，如果看到人们用汉克·阿伦（Hank Aaron）的棒球卡换一张“贝比”鲁斯（“Babe”Ruth）的棒球卡，我们就无法判断交易是向前进行还是向后退——是鲁斯换阿伦还是阿伦换鲁斯？这是因为我们需要知道一些隐藏信息，比如每个交易者的偏好以及他们现有的棒球卡片。假设有一位市场研究员在交易前调查两位交易者，询问他们最喜欢的棒球运动员是谁，他们分别有什么卡片。然后，我们将看到在交易之后他们的偏好与现有的卡片更加匹配了，这样我们就可以知道交易进行的方向了。29我们还知道，这两个交易者不会立即撤销交易。因此，在热力学意义上看，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
不可逆性是创造价值的必要不充分条件。我们不难想象破坏价值的不可逆过程，飓风、爆炸以及无能管理团队都会破坏价值，需要能量去转变局面。乔治斯库-罗根的第一个条件给经济系统中的时间赋予了箭头，但我们需要第二个条件给熵一个箭头，并进一步缩小创造价值的转换和交易。
降低的熵：粉色的汽车和炸弹能创造价值吗
乔治斯库-罗根的第二个条件“所有创造价值的经济转换和交易都会使经济系统内局部的熵减少，全球范围内的熵增加”使我们能够对比区分将石头扔向窗户以及修窗户的过程。任何创造价值的过程都是既不可逆又会使熵降低的。
多数经济转换过程都明显地使熵降低了，正如乔治斯库-罗根有关布料、木材、瓷器和铜的例子所展示的那样。但是，经济转换就不会涉及熵的增加吗？例如，拆除建筑物不会使价值增长吗？为军队制造炸弹呢？
我认为拆除建筑物是一个更大的经济转换的中间步骤，而不是一个完整的转换，就像把树变成木浆是造纸的中间步骤那样。人们不只是为了拆掉一座建筑物而拆掉一座建筑物。30拆掉建筑物是为了建造其他建筑物，或者收回土地另作他用，例如修建一条公路，甚至把土地归还自然。31同样的论点也适用于垃圾处理、环境清理和回收利用。所有这些都可以看作创造产品或服务的更大转换过程的一部分，这也是像乔治斯库-罗根这样的环保主义者的观点：要综合地看待生产和清理。破坏作为价值创造的中间步骤在生物系统中的作用也是如此。身体在细胞和系统中创造新的秩序之前，你的消化系统必须分解食物中井然有序的化学物质和能量。
然而，爆炸物是另一回事。把一堆化学物质转换成炸药的行为是一种降低熵的活动。爆炸物制造者利用能量和知识来获取无序分子，并将它们排列成整齐、高势能的能量包，这些能量包可用于采矿或拆除等工作。从热力学的角度来看，分子的随机运动极不可能自发地把自己排列成一根炸药。当军队使用炸药炸毁敌方目标时，它可能是在做一些保卫国家安全的重要事情，但没有人会认为使用炸弹是一种创造经济价值的转换。制造炸弹能使熵降低，并且创造价值（有证据表明有人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但是使用炸弹会通过炸毁敌人的资产而使熵增加，这一行为会破坏而不是创造经济价值。战争不可避免地会增加熵，因为它将来之不易的经济秩序变成了废墟，将人体的生物秩序变成了伤害和死亡。
到目前为止，我使用“秩序”一词都非常随意，就像法官波特·斯图尔特对“色情”的定义那样，“我们看到它就会知道”。然而，秩序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例如，我可以在半夜溜出去，把密歇根州安阿伯的每辆车都漆成亮粉色。32很难说这种做法会创造价值，毕竟安阿伯的居民可能会对我很生气，也不可能为我的努力付钱。不过，我可以说我已经使熵降低了。毕竟，我花费精力创造了一个概率更低的世界格局，一个所有汽车都是粉色的城市比一个汽车颜色混杂的城市更不容易出现。但你也可以说，这个活动实际上是使熵增加的。通过把每辆车都刷成粉色，我破坏了信息——在粉刷之后，人们很难辨认出自己的车。尽管我费力做了这件事情，但它并不比用石头砸窗户或者其他破坏行为更好。那么，把汽车刷成粉色是创造了秩序还是破坏了信息呢？
答案取决于你的观点，这是理解秩序这一概念的关键点。秩序和无序的构成都需要与某事关联起来去衡量。对一个在直升机里努力计算安阿伯汽车数量的交通规划师来说，把所有的车涂成粉色可能是在创造秩序，因为这能帮助她更准确地定位汽车，她甚至可能愿意付钱让我去做这件事。但从车主的角度来说，这是在破坏秩序，因为关于车的颜色的信息丢失了。至于车主更喜欢哪种颜色，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这种秩序的相对性在热力学中是一个众所周知的问题。波兰物理学家沃伊切赫·楚雷克（Wojciech Zurek）举了一个他称作“洗牌把戏”的例子。33一个魔术师向你展示了一副牌，牌面完全按照数值和花色排列（两颗红心之后是三颗红心，以此类推，另外三种花色也是如此）。魔术师完全随机地把牌彻底洗了一遍，然后他向你展示这个随机的牌面。接下来，他给你另一副牌，同样按照数值和花色完美排列，然后用20美元打赌，说你不能完成他刚刚做的事。你想着洗牌并不难，于是接受赌注，好好洗了洗这副排列有序的牌，直到它看起来非常随机。你微笑着把它还给魔术师，等待着你的20美元。但是他说：“你输了，我洗过的牌的顺序是黑桃皇后、梅花10、方块4……你的牌和我的根本不一样，你欠我20美元！”这个寓言的重点是，牌面的任何一种顺序都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其他的顺序——把牌洗成完全按照数值和花色完美排列的顺序和其他特定顺序的概率是相同的。我们只能从具有相同可能性的顺序中挑出特定的一种，然后称之为“有序的”。
低熵可能确实是某事物具有经济价值的必要条件，但要定义哪种秩序是有价值的，哪种是没有价值的似乎非常主观——秩序是个人的主观感受。因此，乔治斯库-罗根的前两个条件对于创造价值都是必要但不充分的。
适合度（第一部分）：偏好的进化观
不可逆性和秩序从根本上讲是与创造经济价值相连的，但我们需要理解为什么与其他秩序相比，人类更喜欢某种秩序。为什么我们更喜欢具有独特颜色的车，更喜欢脆苹果，而不是脆甲虫呢？一种探索方法是走传统经济学的道路，简单地假设人类有偏好，这些偏好以合乎逻辑的方式排列，人们以最大限度满足这些偏好的方式行动。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需要知道这些偏好是什么——它们在人们进行交易和消费时会显现出来，我们不需要知道它们是如何形成的，或者它们会如何随着时间而改变。按照这种观点，财富只不过是“人们偏爱的任何秩序模式”。但这也有些令人不满，因为很多行为都被转移到了一个叫做偏好的神秘的黑匣子中。让我们看看能否打开这个盒子，把它与我们正在构建的更大的进化系统相连。34我们为什么想要自己想要的东西呢？你为什么想要一顿美味的晚餐，一套新衣服，一次热带岛屿之旅，一辆红色跑车或者一条钻石项链呢？你为什么更喜欢钻石项链而不是美味的晚餐呢？
偏好是一种心理现象。弗洛伊德假设，人类的物质需求是由动物本能驱动的，并不断地由我们的超我进行检视，因此，我们的经济偏好是在“我真的想要那辆昂贵的车！”和“但我需要为孩子的教育存钱！”这两者间斗争的结果。弗雷德里克·斯金纳（B. F. Skinner）认为，偏好基本上是后天习得的。一个斯金纳理论的支持者可能会说我们想要一辆豪车，是因为我们从社会中了解到豪车是值得拥有的，汽车制造商会通过展示诱人的营销信息让我们买它。介于弗洛伊德的动物本能驱动理论与斯金纳的习得行为之间的理论是由心理学专家亚伯拉罕·马斯洛（Abraham Maslow）在20世纪60年代提出的。马斯洛声称人类有一个“需要层次”，从食物、水、性、住所、睡眠等基本的身体需求开始，然后进入更高层次的需求，如自尊和社会尊重。一个已经满足了基本食物和住房需求的中产阶级可能会在豪车或者衣服上大肆挥霍，从而满足他对社会尊重的需求。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最高层是自我实现。当你成为亿万富翁，拥有了一切，你就可以把物质主义放在一边，去做公益，去西藏寻找自己，或者坐在浴缸里思考生活的意义。
尽管马斯洛用一个有用的（但非常有争议的）框架组织划分了我们的需求，但他的理论并没有回答更深层次的问题，比如这些需求来自哪里，为什么作为消费者，我们更喜欢某些东西而不是其他东西。这些更深层次的问题的答案可能来自进化心理学最近的研究。35进化心理学认为，我们的基因构建大脑时有一个目的：让基因遗传给下一代。人们常常把进化心理学与“所有行为都是由基因决定的”这一观点混淆。任何进化心理学家都不会说某人对汉堡王的偏好高于麦当劳是因为他的基因。相反，进化心理学家所说的是，我们的许多行为都是这样的，因为它们帮助了我们的祖先在距今50万年前到10万年前的非洲大草原上生存繁衍。尽管所有人类都有共同的行为，例如对食物、性和社会地位的渴望，但人类也有很强的适应能力，正如罗伯特·赖特所说，这些行为已经适应了当地的环境。36对于进化心理学家来说，“先天还是后天”并不是一个有趣的问题，显然这两个因素都能决定行为。相反，有趣的问题是，为什么“先天”这部分进化了，环境如何影响和调整“后天”这部分，以及人类行为的这两面是如何相互作用的？
从人类学的角度观察狩猎采集部落，我们就可以看到偏好行为如何与帮助人们在自然环境中生存、竞争、繁衍及养育后代等直接联系在一起。我们很难从抽象的现代生活中看到这种联系，但一位进化心理学家会说，潜伏在现代经济偏好之下的，是人类在非洲大草原上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进化的影子。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统计，美国人90%的消费支出可以分为七大类。37如果从进化心理学的角度来看这些类别，就会发现一种模式：
◎ 住房（占总支出的32%）。我们倾向于看重那些能在恶劣天气里保护我们的，为家庭成员提供良好环境的住房，并希望通过房子的大小、装修方式和所在位置来显示自己的社会地位。能保护我们、有利于抚养孩子的住所显然是具有进化价值的。用住所衡量社会地位和财富可以一直追溯到人类定居的考古学证据。38麻省理工学院认知科学家史蒂芬·平克（Steven Pinker）(15)甚至说，现代人类对具有吸引力的物理环境的一些偏好，建立在人类早期历史中对成功进化的环境的界定。39
◎ 交通工具（占总支出的20%）。交通工具既能帮助我们谋生，又能增强我们与亲友的联系。男性有时也会通过交通工具来彰显自己的社会地位并（试图）吸引女性。
◎ 食物（占总支出的14%）。我们会珍视某些食物的独特口味，特别是鲜类、香甜和高脂肪含量的食物，因为这些食物在人类祖先的生存环境中非常稀缺并具有较高的营养价值。40正如罗伯特·赖特所说，许多企业，从麦当劳到高档法国餐馆，都是通过满足这些味道来经营的，在每个街角都能提供饱和脂肪以及多数人都坐着办公之前这些味道就已经进化出来了。41
◎ 人寿保险和养老金（占总支出的9%）。如果你不幸早亡，人寿保险能使你的后代及伴侣生存下去的可能性达到最大。养老金能够确保你在完成生育并且孩子已经长大后，你不用担心进化价值的降低仍能活下去。
◎ 医疗保健（占总支出的5%）。良好的医疗保健的进化益处是显而易见的，正如进化论所预测的，我们往往最关心自己和近亲的身体健康。
◎ 服装（占总支出的5%）。除了通过衣物在恶劣天气里保护我们外，人们还倾向于通过衣物来彰显身份，表明自己是某个特定群体的成员以及吸引伴侣。卡地亚手表可能会彰显你是一个地位显赫的人，你在鞋子上的选择可以表明你是嘻哈歌手还是税务会计团队的成员，而性感的无肩带礼服或时髦的西装肯定会帮助你吸引潜在的伴侣。更实用的品牌也能满足同样的需求，但传达的信息不同。例如，一个穿着Lands'End品牌的男性可能是在发出这样的信号：“我是一个穿着斜纹棉布蓝色衬衫的理性中产阶级，我是一个可靠的伴侣，不喜欢炫耀。”
◎ 娱乐、媒体和通信（占总支出的5%）。乐趣的概念也与进化的益处有关，比如和朋友待在一起，通过晚餐建立联系或者在酒吧里寻找伴侣。运动，以及一些为了争夺地位和资金的战争都能够追溯到原始人生活的时代。同样，故事、新闻、八卦和一般信息在人类祖先生存的环境中也带来了巨大的生存效益。一项关于手机使用情况的研究表明，现代人用手机建立和维护社交网络的方式与其他灵长类动物用身体装束建立和维护社交网络的方式大致相同。42另一项研究发现，相比于独处或在其他男性面前，男性手机用户更倾向于在女性面前掏出手机夸夸其谈，从而用手机来彰显财富、地位和社会联系，所有这些都是在人类祖先中提升繁殖成功机会的因素。43
适合度（第二部分）：按下我们自己的快乐按钮
巨无霸、保时捷、Jimmy Choo鞋和手机在早期的非洲大草原上根本不存在。而许多在那个环境中进化出来的能够增加人类生存繁殖可能性的驱动力，仍体现在我们今天的需要、欲望以及情感上，并且能解释为什么人类在现代消费社会中想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尽管在食物、住房、衣服、医疗保健甚至手机上花费巨大可能具有进化逻辑，但我们在某些事情上的花费真的很难看到与进化有什么关系。例如，我们为什么会想花钱买一幅画或者听一首曲子？愤世嫉俗的人可能会说这也与象征地位或者吸引配偶的企图有关。正如平克所说，“没有什么比在小玩意儿上花钱更能展示你有闲钱了……它们既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遮风挡雨”。44纵观历史，喜欢及支持艺术的多是富人。然而，许多人会说，审美体验的乐趣本身就具有价值，并不是只有富人才会享受这些。那么在人类祖先生活的环境中，对艺术的渴望是如何与进化优势联系在一起的呢？答案是，两者并不相关。根据进化心理学家的说法，艺术就是进化论中的功能变异。我们可能由于其他原因进化出了关于什么能构成美丽的风景、有吸引力的脸庞、愉快的声音的想法，例如，世界各地的人们都会被水、高地、树荫等景观所吸引，这些景观可能与人类祖先生存的环境所打造出来审美有很大的关系。同样，被视为美丽的脸往往是对称的，这是年轻和生殖健康的标志。
平克把艺术称为“精神奶酪蛋糕”，45奶酪蛋糕在远古环境中并不存在，但很多人都对它有着渴望。人们对奶酪蛋糕的渴望源于对脂肪和糖的渴求，这两者在早期都是很稀少的。此外，就像后来学会如何制作奶酪蛋糕以满足早期的生理渴望那样，我们也学会了生产艺术品来满足早期对美好图像和声音的心理渴望。这一切都不能否认人们在体验艺术时感受到的强烈且真实的情感，也不能否认创造艺术的天才的独特性。进化心理学仅仅为起初艺术为什么会存在提供了一些解释。
人类心理在早期环境中进化出一系列快乐按钮和痛苦按钮，因为这些按钮可以帮助人类生存繁殖。拥有大智慧和灵巧双手的人类已经想出了如何用各种巧妙的方法按下自己的精神愉悦按钮，从麦当劳到高档美食，从色情到艺术。传统经济学倾向于关注偏好的差异，但更有趣的问题是，在一个拥有70亿人口的世界里，为什么人类的偏好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喜欢像可口可乐这样的碳酸饮料？这让营养学家和反全球化的抗议者非常懊恼。为什么从俄罗斯到巴西的青少年都渴望最新的耐克运动鞋？为什么电视节目《海滩游侠》（Bay Watch）在美国郊区和中国农村都大受欢迎？对于进化心理学家来说，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含糖饮料、能彰显地位的物品以及性欲旺盛的人们按下了很久以前进化出来的精神愉悦按钮。虽然进化心理学在研究经济偏好和消费者行为方面的应用仍然是新兴的，并带有推测性质，但它可以让我们深入了解为什么某些形式的秩序对人类而言比其他秩序更有吸引力。
在经济发展框架中，我们可以看到，人类不断变化的偏好为商业计划的进化提供了适合度的约束，商业计划和消费者偏好是共同进化的。同理，这就是进化论者所说的生态位构建：生物体在进化中对环境产生影响，环境又反过来影响着生物体的进化。46例如，植物吸收二氧化碳并释放氧气，而需氧生物（如蠕虫、鱼、哺乳动物）会吸收氧气并释放二氧化碳。这两组生物体随着时间的推移共同进化，将大气中的氧气含量从1%提升到了21%，这反过来又为未来的进化提供了适合度的限制。
在经济领域，人们的需求和品位是共同进化的，而商业计划则通过进化来满足这两者。例如，灵长类动物的听觉进化是一种生存机制，能很好地在非洲大草原的环境中识别出重要的声音模式，例如猎物或食肉动物出现的声音。随着人类语言能力的提高，听觉进一步进化。大约3万年前，音乐发展为某种“听觉奶酪蛋糕”，来满足人类不断进化的听觉和心理。47对MP3播放器的渴望与我们的生存和繁殖并没有直接的关联。在MP3被发明之前，我们也无法渴望拥有它。基于上述原因，人类形成了对音乐的爱好，自那以后，商业计划就被制定出来以满足需求——从制作并交易骨笛和皮鼓，到销售吉他、口琴以及后来的晶体管收音机和MP3播放器。我们对音乐的渴望由来已久，背后有着深刻的进化逻辑，随着时间的推移，满足这种渴望的解决方案也发生了重大变化。人类的偏好推动了商业计划的进化，而商业计划的进化也影响着人类偏好的进化。
通用效用函数
总体来看，人们的需求、品位和商业计划表明经济活动本质上是关于秩序创造的。面对着世界的混乱和随机性，人类醒着的多数时间都在以不同的方式组织环境，使其成为一个宜人、舒适的地方。人们通过将能源、物质和信息转化为想要的商品和服务来组织世界，通过合作、专业化和贸易发现了进化的把戏，通过这些把戏我们创造了自身无法创造的秩序。但人类匆匆忙忙、鬼鬼祟祟创造秩序的目的是什么呢？我们为什么会这么做？
在这一点上，乔治斯库-罗根提出，我们所有创造秩序的活动都是为了增加人类的幸福感。他给出的解释追溯到了边沁关于效用的概念——有一种神秘的以太，也就是乔治斯库-罗根所说的心流，它不断地在人身上流动，能够即时测量人在某个时间点的瞬时幸福感。48从进化的角度看，乔治斯库·罗根说所有熵降低的活动的适合度函数都是人类的个人幸福。
接下来，我们将告别乔治斯库-罗根，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不那么神秘且更科学的选择。生物进化理论中只有一个普遍的效用函数——基因的复制。从基因的视角来看，基因构建身体是一种自我复制的策略。这个策略的一部分是给身体提供大脑，使人类能够生活在复杂、合作的社会环境中，并制作工具。建造这些大脑是为了复制制造它们的基因，结果，大脑形成了目标、偏好和欲望，这些与人类祖先的生存、交配以及养育后代是一致的。我们利用大脑来调节环境，以满足自己的目标、偏好和欲望。
理查德·道金斯明确地指出，为历史的基因复制利益服务与为我们现在的幸福利益服务是不同的。49基因让我们渴望先前环境中缺乏的脂肪和糖，但在现代世界，这些物质对我们的伤害大于好处。同样，基因给了我们情绪上潜在的非理性愤怒发作。在语言发展前的狩猎采集时代，惩罚是合作等式的另一半，沟通的作用是有限的。但在现代社会，有了法律、规范和其他强制机制，这种不合理的爆发带来的更多是伤害而不是好处。进化论并没有给我们带来幸福，也不一定能带来让我们进入更幸福的状态的目标、偏好和欲望。进化赋予人类的就是在过去恰好能满足我们的生存繁殖利益的策略。从逻辑上讲，这就是它能给我们的一切。
尽管进化的精神启示超出了这本书的范围，但它确实解释了现代生活的一个谜：为什么钱买不到幸福？这不只是老生常谈，而是一个经验事实。许多心理学家，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普林斯顿大学的丹尼尔·卡尼曼，都仔细研究了人类在不同文化、不同时代中感到幸福的原因。50他们发现了一个强有力的直接基因联系，可以解释大约50%的幸福感。鉴于科学家们知道大脑中有关于幸福的强大生化基础（这也是抗抑郁药物对许多人有效的原因），因此遗传学对个体大脑化学组成的相对幸福有影响也就不奇怪了。卡尼曼和他的同事发现，婚姻、社会关系、就业、社会地位和身体等因素都对幸福感有显著的影响。另外，从进化的角度看，拥有伴侣、社会联系、较高的社会地位和舒适的居住环境会触发大脑中与“快乐”有关的化学物质——这些都是祖先环境中基因成功复制的关键因素。
一个人拥有的财富的绝对水平确实会对其幸福感造成影响，但这种影响并不是线性的。极度贫困、需要为生存斗争的人往往会不太开心。然而，一旦人们达到了能满足基本需求的经济水平，财富和幸福感的关联就会稳定下来。过了这个门槛后，人们倾向于以相对而非绝对的基础来看待财富。财富的增加，特别是意想不到的财富的增加，会让我们感到快乐，但是我们很快就会回到幸福基线。意外的加薪可能会让你开心几个月，但之后你就会习惯，一段时间后，你又会觉得自己所得报酬过低。对彩票中奖者的研究也显示出相似的模式，他们最初会体验到巨大的快乐，期望生活中的问题能得以解决，但之后又会退回幸福基线，甚至是更低水平。同样，这种对待财富的态度是有进化意义的。可以想象，在一个竞争激烈的世界里，不断奋斗、积累财富、一刻不停、永不满足的基因是如何击败饱足、肥胖且快乐的基因的。贪婪可能不利于我们自己或他人的幸福，但一定数量的贪婪在历史上有利于人类基因的复制。
财富就是“适合的秩序”
所有的财富都是由热力学上不可逆的熵降低过程创造的。创造财富的行为可以创造秩序，但并非所有的秩序都能创造财富。个人的头脑、组织和市场在商业计划中发挥作用，寻求不同形式的经济秩序，而这些经济秩序是由市场计划、消费者安排的。消费者们选择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欲望及偏好的秩序形式，这看起来很现代，却在人类基因的通用效用函数中有着深厚的历史根源。因此，财富是一种反熵的形式。它是秩序的一种形式，但并不是任何秩序，只是适合的秩序。经济秩序的模式以产品和服务的形式相互竞争，以满足消费者的需要、期望甚至渴望。在竞争中成功满足人类偏好的经济秩序模式是适合的，并且有助于创建适合经济秩序的商业计划模块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被放大。正如物种和环境是共同进化的，商业计划的竞争生态系统和消费者的偏好也是共同进化的，这会使适合度成为一个有条件的概念，今天适合的秩序明天可能适合也可能不适合。
我们可以将财富作为“适应的秩序”的理念与传统的经济价值概念联系起来。在古典时期，经济学家认为经济中的价值来源在于供给侧，这种价值来自生产要素。例如，坎蒂隆认为价值是生产产品所用的稀缺土地数量的函数，马克思认为劳动是价值的最终来源，李嘉图补充说资本也是必要的。有了杰文斯和边际主义者，价值理论转向了需求侧，因为他们认为价值是由商品的相对效用决定的。在新古典主义的综合推理中，两者是融合在一起的：稀缺的生产要素通过市场机制满足了个体的偏好，价值只是两个人愿意交易的任何东西。如果小部件制造商愿意以一美元的价格出售小部件，而消费者愿意以一美元的价格购买小部件，那么小部件的价值就是一美元。
价值的进化观包括供给侧和需求侧。在供给侧，低熵的东西是有价值的。根据定义，低熵的事物是稀缺的，需要能量、材料和信息来创造它们。在需求侧，人们的偏好决定了相互竞争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产品和服务的相对吸引力。在传统经济学中，双方通过市场机制相遇，寻找个人偏好与稀缺秩序相匹配的商业计划。金钱是一种社会技术，它能使我们在这些互动中保持得分。在复杂经济学中，一个小部件的价值仍然是一美元，但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其中的缘由。
经济财富和生物财富在热力学上属于同一种现象，而不仅仅是比喻。两者都是局部低熵系统，是在适合度函数的约束下随时间进化的秩序模式。经济的适合度函数，即我们的品位和偏好与生物学的适合度函数有着根本的联系——基因的复制。经济本质上是一种基因复制策略，这是另一个进化的把戏，还有猎豹的伪装、蝙蝠的雷达和果蝇的眼睛。经济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把戏，建立在强大的智慧、灵活的制造工具的手、合作的本能、语言和文化之上。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