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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鹉女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20

她又是个吃货,这禁足的日子不好过啊!

幸而冰梅真个心灵手巧,吃食点心极为拿手。她素来喜爱甜食,用完午膳便窝在美人榻上吃着点心,喝着香茶,十分惬意。一双晶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围着小宫女含翠身上打转。

锦瑟冰梅她们都有事,内室除了她就只有含翠在打扫。

小丫头含翠前阵子失手不慎打翻胭脂盒被原身阮凝湘责令打了一顿板子,卧床七日总算能下地了,却迟迟不肯进内室来服侍。此时内室只她和阮凝湘二人,含翠行事带着几分胆怯。偏偏又察觉到阮凝湘盯着她看,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只恨不得立刻逃离此间。

阮凝湘换了个跟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正一丝不苟地擦着那个金玉满堂花绘瓶的含翠,嘴角不禁带了笑容。这丫头实在有趣得紧,因着上次的阴影估计对她避之如虎,不然也不会迟迟不肯进内室来服侍洒扫。

那件事应该与她无关,阮凝湘心底暗暗做着较量。

锦瑟绕过屏风阴沉着一张脸匆匆进入内室,阮凝湘见此眉头一皱,行为举止还是急躁了些。

她见过礼正要开腔,扫了眼几案上青釉盘里的点心,原本阴沉的脸忽地化作成满腔怒火,“含翠!”

含翠身子一颤,慢慢吞吞回身怯怯地望着锦瑟。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敢偷吃点心。”锦瑟声音尖锐,显然气得不轻。

含翠眼中的泪水泛了泛,终究憋了回去,委屈道:“那盘子点心是主子吃的。”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阮凝湘一眼。

“你还狡辩!旁人这么说也就罢了,你服侍主子这么久难道不晓得主子注重身姿窈窕,不喜吃甜食,何况还是这么一大盘子的杏仁糕、满口酥。”锦瑟恶狠狠地怒视着满脸无辜的含翠,只觉得气氛到了极点。

只不过禁足一月,吟霜阁竟成了众人都能践踏之地。要是平日里看见,此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然而后宫诸人的拜高踩低叫她如何咽得下满腔的不忿。

含翠泪水汹涌而下,阮凝湘重重一咳,略带尴尬地说:“不要冤枉含翠,的确是我吃的。”

回应她的是锦瑟错愕的目光、含翠越来越汹涌的泪水,阮凝湘觉得更尴尬了,“实在是冰梅做的点心太好吃了,回头让她多做一点给含翠他们尝尝。”

原主阮凝湘引以为傲的除了脸蛋还有窈窕的身段,一把纤腰盈盈一握羡煞了后宫诸人。可脸蛋再好看,身材再窈窕,还不是被炮灰掉。她阮凝湘的字典里可没有减肥二字,吃可是她的本命。

锦瑟尚在愣神,安贵进来通报,郑美人来了。

阮凝湘眼神一亮,边下榻边吩咐道:“你快把郑美人请到外殿,含翠你先下去吧。”又悄悄对锦瑟耳语几声,方勾着唇角往外走。

锦瑟迟疑地点点头,跟在阮凝湘后头往外殿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几案上的青釉盘,淡黄色的糕点屑稀稀疏疏的散在上面。略一沉吟,便迅速将眼底的疑惑隐去了。

出了内室,透过珠帘远远瞧见郑美人笑眯眯地在外殿张望,阮凝湘笑着迎过去,声音和气道:“姐姐怎么有空来看妹妹,快快请坐。”

郑美人见到如此热情的阮凝湘怔了怔。方才在外头撞见一名宫女抹着眼泪从内室出来,想必是阮贵人心情不好迁怒于她。如今见了自己,她却笑脸相迎。眼神一闪,也笑着与阮凝湘客套起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容,彼此客气地见礼,仿似是情谊深厚的姐妹相见一般。看得一旁的锦瑟和安贵都愣住了。

阮凝湘暖着脸扶着郑美人坐在上位,又对锦瑟二人斥道:“一个两个愣着干什么,快给美人主子上茶。”

锦瑟这才反应过来,抢先一步提起桌上的青花瓷水壶,摸了摸滚热的壶身,道:“主子,水凉了。”

阮凝湘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却依然绷着笑容,对郑美人歉然道:“真是怠慢姐姐,这些个奴才成日里好吃懒做惯了,连壶水都忘了烧。”

郑美人眉梢眼角带了笑意,嘴上仍安慰道:“无碍无碍,也是妹妹心慈。这要是我宫里的奴才这般懒惰早被我撵去做苦役。”哪里是好吃懒做,恐怕是禁足失宠,下人们也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阮凝湘咽了咽口水,瞪了眼锦瑟,“水凉了?那还不快去烧壶开水来。”

锦瑟提着水壶不明其意,安贵垂着头看了眼阮凝湘的神色,心念一转,一把接过锦瑟手中的滚热的水壶。阮凝湘见状一颗心猛地被提了起来,却听安贵躬身道:“奴才该死,这就去烧壶开水来,还请主子稍等片刻。”说着提着水壶一溜烟去了殿外。

阮凝湘心中一宽,暗暗记下了安贵这号人物,倒是个可造之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阮凝湘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有些话憋在妹妹心中久矣,禁足后这吟霜阁再无人问津,也只有姐姐惦记着妹妹。从前是妹妹不好,得罪姐姐的地方还请海涵,姐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疏了咱们的姐妹情谊。”

阮凝湘这番诚挚的话,郑美人听了只觉得由内到外说不出的舒畅。

来的路上她设想了阮凝湘的种种反应,也许是避而不见,也许是气愤谩骂,却不曾想到她竟然笑脸相迎。看来禁足的阮贵人,脑子精进不少。

说穿了她这样对阮凝湘使绊子,挣得还不是一口气。现在阮凝湘这样低声下气地对她讨好卖乖,她自然没有再揪着不放的道理。

“妹妹何必这样说,既是姐妹,哪有隔夜的仇?”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满溢。

又聊了会别的话题,阮凝湘却多是恹恹的神情。

“妹妹切勿思虑过多,先保全自己,等禁足令过了,相信以妹妹的才貌定能重获圣宠。”郑美人好心宽慰道,倒是全然忘了她也是令阮凝湘被禁足的幕后推手之一。

禁足一月,只怕那位皇帝早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两人心知肚明,一个假意安慰,一个装作不知。

“回头我会相机替妹妹在皇上美言几句,指不定皇上一个高兴指不定就提早解了妹妹的禁足令。”

“谢姐姐费心。”阮凝湘感激道,心里却不愿再与郑美人周旋,略带烦躁地说:“这个安贵怎么还没把水烧开?姐姐且再等等,锦瑟你去后院瞧瞧。”

“倒不必了,蕙妃娘娘那找我还有事,我也不能久留,这便就要走了。妹妹短了什么,不用客气只管遣人来跟姐姐说。”

阮凝湘脸上现出不舍,“多谢姐姐厚爱,那妹妹就不留姐姐了。”

这么好的茶叶,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郑美人,况且对于郑美人来说,只怕吃不到茶心里却跟吃了蜜似地甜。

阮凝湘亲自送她到殿门口,目送着她出了宫门。

郑美人的身影在宫门一消失,锦瑟轻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满,“主子何必向她低声下气。”一想到方才主子在郑美人面前低头,她就觉得胸口憋得慌。在她心里,郑美人那样的女人就是给自家主子提鞋都不配。

“如今比不得从前,对手能少一个是一个。”阮凝湘收敛神色淡淡道。

锦瑟抿了抿唇,辩驳道,“那也不用把自己装的这么落魄啊,背地里她不定怎么笑话主子呢?”

“你越是落魄,她心里越快活,即便你不够落魄,她也会想着法子让你落魄。”

说来说去,锦瑟跟着阮凝湘的时间久了,脾性眼见也都受了阮凝湘的影响。阮凝湘或多或少对锦瑟有些失望,忠心是有,心思不够深沉差些历练,关键时候看不出三四。还不如安贵脑子灵活,深谙主子眼色。

☆、清人

见锦瑟又陷入沉默,阮凝湘突然想到一事,“你之前急惶惶地冲进内室,所为何事?”

被一来二去的一闹,锦瑟差点都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还不是内务府那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锦瑟便一五一十地满肚子的委屈都倒了出来,方才她照例往内务府去领份例,内务府那帮人见了她,不光克扣吟霜阁的份例,分发给她的东西竟都是些次等货色。

“那些个没脸没皮的狗奴才。”锦瑟满腹怨恨,只恨无处发泄,又想到阮凝湘方才对郑美人低声下气地讨好,喉间就又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

锦瑟这个爆性子跟她的主子是十足十的像,阮凝湘便有心说她两句:“后宫的人哪个不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你要个个都去计较,还不得怄气怄死。”

锦瑟垂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的委屈便丝丝缕缕冒上来。

半晌后,再开口,声音有了一丝哽咽:“下毒之事还是毫无头绪,观察了几天依然查不出可疑之人,只能再在饮食上加倍小心,一应吃食都由奴婢和冰梅亲自侍弄,绝不假手他人。”

吟霜阁如今是内忧外患,任谁都可以爬到头上欺负。这样想着,她又抬眼望着阮凝湘,道:“不如去求求丽妃娘娘,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会不管不顾的。”

阮凝湘不免有些好笑,丽妃要想看顾早就看顾了。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只消派人去内务府知会一声,那帮人又何至于敢对吟霜阁不敬。就算不知会,内务府的人管着后宫份例,个顶个的精明,对各宫之间的牵连关系又岂会没数。凭着丽妃和她平日的往来,即使禁足,也不敢随意怠慢吟霜阁。现在这般行事,只怕是私底下得了准信,丽妃要和吟霜阁彻底撇清干系了。

“锦瑟你记住,这深宫后院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靠人不如靠己。”

锦瑟发现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自家主子了,从前主子的想法不说十分,八分她能看透,如今两人意见处处相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更喜欢现在这个冷静有主见的主子。

不等她深想,阮凝湘吩咐道:“去把所有人都唤进来,我有事要宣布。”

声音竟是未曾有过的严肃,锦瑟心头一震,领命而去。

不多时吟霜阁上下所有宫女太监一齐进了外殿。

阮凝湘扫视一圈,差不多也认了个全。两名大宫女,锦瑟、冰梅。三名小宫女,冬青、含翠、竹烟。管事婆子吴嬷嬷,粗使婆子李嬷嬷。首领太监,梁友生。两个小太监,安贵、富贵。

清了清嗓子,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今日御膳房、内务府一并给吟霜阁甩脸色,可以说吟霜阁如今与冷宫无异。我也不想耽误你们前程,谁要想另谋高就,尽管放心离开。”

一番话说完,众人脸上都是一片惊惧之色,就连一向自持冷静的冰梅也变了脸色。

“奴才、奴婢誓死追随主子。”

阮凝湘望了眼齐齐跪下的众人,抿了口茶,继续说:“你们要是有些头脑,便应该清楚吟霜阁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又何必要陪着我受苦。也完全不必担心暗地里伺机报复,以吟霜阁今时今日的境况,即便我有心也无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显然阮凝湘并非在玩笑试探。

众人又是一叠声的告罪。

吴嬷嬷抬了抬眼皮,就有些犹豫了。

这位主子能说出这番话,倒是从前小瞧她了。那番话是一点没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宫中当下人的,只有主子有了脸面下人们才能挺直腰杆做人。自阮凝湘失宠,她逢人遇事便或多或少没了底气。如今主子非但禁足,还是失了丽妃的庇佑,这两日私底下她没少受人冷眼。

说实话,也不能怪她吃里扒外,实在是吟霜阁没有她的用武之地。虽说是管事嬷嬷,可这吟霜阁大小事务真正说了算的却是冰梅,她只不过但这个虚名罢了。

又细细默默琢磨着阮凝湘话中的真假,片刻后,咬咬银牙,膝行至阮凝湘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奴万死,谢主子宽宥。”

阮凝湘笑了笑,声音愈加冷厉,“我可把丑话放在前头,你们要走就痛痛快快地走,大家好聚好散。若现在不走,日后干出那等吃里扒外的龌龊事,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奴才万死难恕,谢主子恩典。”却是首领太监梁友生尾随了吴嬷嬷的脚步。

一个管事嬷嬷,一个首领太监,甚好。

“我最后问一次,还有谁?”阮凝湘索性阖了眼皮,漫不经心地问。

寂静无声的寝殿里,她的玉色指甲敲击着黑梨木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似乎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奴婢……”含翠眼中蓄满了泪水,颤着身子,声音也发着颤,“奴婢万死,求主子成全。”

阮凝湘睁开眼有些无奈,惋惜。含翠这丫头,其实根本就不适合呆在宫里,天生一副楚楚可怜的胆小模样,没事就爱梨花带雨,偏生又是个丫鬟命。

罢了,自己还一团乱呢,哪有闲情再去管别人。

“含翠!”锦瑟失声喊道。

含翠闻言扭头触及锦瑟眼中的惊怒,欲言又止,最终默默垂泪,头低地更低了。

阮凝湘横了锦瑟一眼,宣布:“梁总管,吴嬷嬷,含翠,今日我放你们离去,往后你们是好是歹都与吟霜阁再无半分瓜葛。一人去冰梅那领十两银子,权当我慰劳你们伺候这么多时日的辛苦。”末了,又沉声叮嘱一句:“在别处当差,都要尽心尽力、谨守本分,到底是从我这出去的人,也好歹给我长些脸面。”

这番话说罢,吴嬷嬷扭头同梁友生对视一眼,这哪里像是他们那位骄纵张狂的贵人主子嘴里说出来的话。

冰梅垂着眼眸,自库房领了三十两银子过来,吴嬷嬷同梁友生拿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含翠临跨出殿门,转身含着泪水又朝阮凝湘磕了三个响头,又留恋地望了眼锦瑟的方向,方低头离去。

殿内的沉重并未因着三人的离去而消散。

直到阮凝湘郑重地开了口,“不管你们是出自什么缘由愿意留下来,但是既然留下,我少不得要叮嘱几句。日后,嘴巴给我封严实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打听什么事不该打听,你们心里都要有数。”

众人心里都松了口气,“谨遵主子教导。”

阮凝湘想了想,道:“锦瑟冰梅留下,其余人都各自忙活去吧。”

待人散了,阮凝湘又格外嘱咐冰梅人员分配上面的事项,毕竟少了三个人,很多空缺就要另外匀出人手来,那些事本来就是冰梅在管,由她去调配倒也放心。

待冰梅也退出殿外,阮凝湘就觉得全身疲乏,干脆软在梨木椅上,见锦瑟拧着眉头一声不吭,淡淡地说:“今时不同往日,留下也是祸患。”

锦瑟若有所悟地点头,撇了撇嘴,跺脚斥道:“奴婢是气氛含翠那个死丫头,亏得奴婢还送了她两盒上好消淤的膏药。”

含翠那种软弱性子平日总是受人欺负,锦瑟为此没少为她打抱不平。结果含翠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决绝离去,锦瑟多少对她有些心寒。

“你的性子也得改改,不然将来总要吃亏,平日有事没事多留心冰梅的为人处世。”

锦瑟吐吐舌头,不情愿地点点头。

“你呀。”阮凝湘抿唇微笑,作势要弹她的额头,却被她笑着躲开了。也许是阮凝湘和她一起长大的缘故,两人相处总是比旁人多了几分亲昵。

“姐姐且等了等,容我进去通报一声。”门外冰梅的声音传进来,阮凝湘忙敛了笑,端正坐姿。

禁足也不安神,这又是谁要来耀武扬威?

冰梅的传话,却让她为之一震。

“贤妃娘娘身边的皎月姑娘来给主子请罪。”冰梅又觑了觑阮凝湘的脸色,轻声问道:“主子可要见上一见?”

虽说害阮凝湘禁足一月的不是皎月,但明显此事因她而起。按阮凝湘性子定会觉得皎月虚情假意,断然要让她吃闭门羹的。但这两日发生的种种,却又让冰梅感觉有些摸不准阮凝湘的心思。

“如何不见,快请她进来。”

冰梅眼神一闪,果然,她没白问这一句。

皎月一入殿内,不由分说双膝跪地,态度诚恳地赔罪:“奴婢皎月斗胆对贵人不敬,连带贵人被皇上禁足,还请贵人降罪。”

阮凝湘换上一副柔和的表情,“姑娘客气,原是我有错在先,当不得你这一番请罪。冰梅快请姑娘起身。”

此事毕竟是阮凝湘无礼在先,禁足顶多算是她咎由自取。皎月肯前来赔罪,定是贤妃背后授意的。只是自己一个失宠又对她冒犯的贵人,贤妃根本不必如此郑重其事。即便是为人心善,也着实有些过了。

皎月却执意不肯起身,“贵人毕竟是主子,主子打骂奴才原就应该,请贵人降罪。”

阮凝湘无可奈何,看来是嫌她没有诚意,这个皎月不简单啊,于是起身亲自扶起皎月,“姑娘言重了。”又细细瞧了皎月白嫩的脸颊,“姑娘的伤可好全了?锦瑟去把丽妃娘娘赐我的那瓶雪肌膏取来。”

皎月客气了几下,顺手接过那瓶膏药,脸上的笑容温和了不少。

丽妃为保容颜永驻,早些年派人遍访名医得来一张秘方,命专人调制成了雪肌膏。且看丽妃这几年容颜依旧,便知雪肌膏的妙处。贤妃那里自然没有这稀罕物,阮凝湘说了几回,丽妃也才送了这么一瓶,却迟迟不舍得用,倒被她拿来做了人情。这个赏赐不说多贵重,那份心意却是沉甸甸的。小姑娘家对容貌自然上心,得了这么个赏赐对阮凝湘算是彻底释然了。

皎月千恩万谢地小心收好,又说:“奴婢前来一则请罪,二则累及贵人禁足我家娘娘于心有愧,便让奴婢带了些东西过来一道赔罪,还请贵人务必收下。”

说完命守在外头的太监将东西都抬了进来。一筐子时令蔬果,五匹蓝缎、妆缎,六匹宫绸、潞绸,并十来捆绣线、纺丝。还有两套赤金头面首饰,并玉器首饰一匣。更不要提那一箱子的古玩、瓷器。

贤妃好大的手笔!都说宫中最有资格同丽妃叫板的就是贤妃,果然传言非虚。

她突然想到方才郑美人临走前的那句,短了什么只管跟她说,前后一对比,真真好大的讽刺。

至此,阮凝湘已经无需多加刻意,由衷地赞道:“贤妃娘娘宽厚大度,嫔妾真是自叹不如!”

阮凝湘自然不同她客气,禁足后的吟霜阁,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与其打肿脸充胖子,不如笑纳他人好意。

又互相客套了几句,皎月便笑容满面地推事告辞,阮凝湘也没多留,嘱咐冰梅送她出了吟霜阁。

触摸着一只温润的玉镯子,阮凝湘勾唇浅笑。这个贤妃娘娘真有意思,先是忍气吞声替她隐瞒。然后让婢女前来赔罪不说,在这个档口偏偏与后宫诸人背道而驰。知晓吟霜阁份例被克扣,膳食被缩减,特意过来借赔罪的名义接济吟霜阁,让众人抓不到话柄,贤妃好大一个人情。

贤妃事事妥帖为她着想,她一介小小的贵人何德何能?阮凝湘实在是看不透贤妃的用意,单纯是心善大度,她觉得没那么简单。不然呢?她身上哪有贤妃看得入眼的价值?

☆、陷害

阳光明媚的好天气,阮凝湘难得起了个早。

算来,禁足已有大半个月的时间。她每日窝在吟霜阁远离宫中的纷争,敬职敬责地当着一只好吃懒做的米虫。生活平淡惬意,除了不能随意出入宫门,倒也称得上无拘无束。

她不禁想,要是一辈子禁足大约也挺好。左右衣食无忧,不愁吃穿,可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要不是贤妃的照拂,她哪有这样的舒心日子。

日日窝在房里津津有味地看安贵从别处寻来的话本,她感觉再这样下去都快发霉了。

索性命人搬了张太师椅在廊下,便歪在椅子上晒着太阳。温暖柔和的阳光洒在皮肤上,暖意一点点地蔓延全身,只觉得骨子里的懒散也都被慢慢牵引而出,真是舒服又惬意。

冰梅就端了一碗糖蒸酥酪给她,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冰梅也渐渐摸出了阮凝湘的喜好,喜吃甜食。起初冰梅也担心阮凝湘的突然转变,生怕阮凝湘是因为禁足心情抑郁暴饮暴食,后来发现她是真的喜欢吃。

阮凝湘一边吃着酥酪,一边看锦瑟竹烟他们笑闹着在院子里踢不知从哪拾掇来的毽子。

锦瑟玩性大发,干脆回屋换下襦裙,穿了条碧色绸裤出来继续踢。倒也不枉这番折腾,不仅踢得又高又准,双脚还会轮流换踢,花样百出。众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她踢毽子。

竹烟在一旁艳羡地呼喊:“锦瑟姐姐,你真厉害。高点,再高一点。”见冬青立在东偏殿的廊下擦着廊柱,忙招手道:“冬青,快过来踢你最拿手的花式毽子给锦瑟姐姐看。”

阮凝湘便挑眉看了眼冬青,眼底隐隐地透了兴奋。所谓花式毽子,就是用右脚的内侧与左脚的外侧来回踢毽子。她小时候在学校里,别的踢不过别人,但是花式毽子在整个学校可以说无人能敌。对于高手来说,棋逢对手是人生一大快事。

冬青微笑着摆摆手,“多久没踢了,现在早就不会踢了。”说着打开两扇轩窗,认真地擦着窗台上的灰尘。

竹烟只当她是谦虚,紧走过去,攥着她往院子里去,“哎呀,你就别谦虚了,快踢给锦瑟姐姐看,谁让她这么牛气哄哄。”

阮凝湘也笑着怂恿道:“冬青,踢两下子,让我也看看你的花式毽子踢得有多拿手。”

冬青面上微愣,继而腼腆一笑,“主子快别听竹烟胡吹,长远不踢早就生疏了,恐怕一个也踢不来了。”但是架不住竹烟的软声哀求,只好接过锦瑟手中的毽子。

竹烟就拍手欢笑,锦瑟圈着手臂不服气地看着冬青。

冬青比了比高度,熟稔地抛起毽子,右脚一开踢,阮凝湘看那姿势心底就涌起一股失望。果真,毽子斜飞出去,脚上的力道又有些过猛,竟然一毽子穿过敞开的轩窗,飞进了东偏殿。

“就说我踢不来,你们偏不信。”冬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碎步跑进东偏殿去捡毽子。

众人好一阵失望,锦瑟却笑开脸,与竹烟叽叽喳喳逗起了嘴。

半晌,却一直不见冬青出来。锦瑟就发急了,她还要大展拳脚呢,冲东偏殿里催促道:“冬青,快别磨磨蹭蹭,捡着了没?”

冬青低低的声音透过窗户传出来,“怎么翻来翻去都找不到?究竟踢哪去了?”

锦瑟听了就更焦急了,透过窗户见冬青弯着身子来回寻找,又是一番催促,“再仔细找找,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它飞进去的,难不成还能不翼而飞?”后来索性拉着竹烟也进了东偏殿寻找。

三个人找来找去愣是找不到,锦瑟便垂头丧气起来,一边嘀嘀咕咕数落起冬青,不会踢就别踢,不会还瞎踢,这回好了,毽子长翅膀飞走了,谁也踢不着了。

又找了好一会,就听见冬青兴奋地喊:“找着了。”

竟是一脚飞进了立柜底下,难怪找了许久时间也找不到。她蹲着身子,伸直了手臂探到柜子底下去摸索却是如何也够不着毽子,反而一不小心将毽子越推越远。

锦瑟是越看越心焦,一把拉开冬青,径自挽起袖子,半跪着身子伸长手臂去够毽子。摸索了片刻,神色一喜,“我抓到毽子了。”

只见她立起身来,手中攥着个东西,却哪里是毽子,分明是条绳带。众人愣了愣,锦瑟顺手将绳带拉出来,立柜底下便扯出个藏青花布的小包袱。

三人面面相觑,这个包袱她们都认出是含翠的,想是她收拾行李的时候忘了带走。可是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这个包裹里面的东西不免就引起了她们的好奇。

锦瑟眼珠转了转,松开绳带拆开了那个小包袱。待拆开包袱,她便渐渐收敛起脸上的轻松,藏青色花布里裹着一个类似小药包的东西。

竹烟瞪大眼睛与冬青交换了眼神,冬青摇头表示不知。

东偏殿的这个小隔间里一直放着阮贵人的箱笼,靠窗户的那块地方原本正好放张小床,含翠晚上就歇在上面。如今她一走,便腾出地方放了张楠木八仙桌,旁边的立柜却未曾搬动。冬青平日在洒扫东偏殿,也未曾发现柜子底下有个小包袱,毕竟谁会在意那种犄角旮旯。

包袱没什么好在意,药包却足够引人深思了,又是藏在这么个隐秘的地方。

剥开层层桑皮纸,看清里面的东西,锦瑟猛地倒吸一口气,脸色已是惨白惨白。要不是冬青手快,桑皮纸里包着的药粉险些就要撒到地上。

东偏殿里气氛凝重,阮凝湘起初浑然不知,时间一长,就也觉出不对劲来。刚要命冰梅前去瞧瞧,不想锦瑟失魂落魄地拿着一包东西走到她面前。

看仔细了才发现是一包白色霜状粉末的东西,她的心不由一紧。

安贵凑上前瞧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他虽然入宫时间不长,但为人精明机灵,又会做人,宫里台面下的阴私知道得不少,又如何辨认不出此为何物。

顿了顿,面色凝重道:“姑娘从何处得来这种东西?快快掩上,这可是砒霜,药性极其强烈,一小撮药粉就能轻易要了人命。”

阮凝湘不期然间想起那碗送了阮贵人性命的莲子羹,眯了眯眼睛,抬头快速地扫了眼锦瑟三人。锦瑟并未看她,犹自处在震惊中,脸色煞白,紧咬着唇不出声。竹烟也神色惊惧地绞着双手,默然不语。

尚且还算正常的冬青见状就替锦瑟回答:“是,是方才毽子飞进了小隔间的立柜底下,被锦瑟姐姐不经意间翻出来的……”前后将东偏殿里的经过都说了一遍,说完也不敢再出声说话。

东偏殿的小隔间一向是含翠独住的。

想到这,阮凝湘就皱起眉,脑中一遍遍的反复着,怎么会是她?

锦瑟忽然抬头看着阮凝湘喊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不是她,肯定不会是她。”眸中竟隐约有了湿意。

含翠决然离开另谋高就,锦瑟固然失望,但是下毒要害阮凝湘却是另一回事,显然后者更令她痛心。在她心里,对柔弱的含翠多少有些怜惜之意,猛然发现含翠其实是心肠歹毒的宵小之辈,痛心也是人之常情。

众人不解地看着锦瑟的失控,毕竟莲子羹下毒一事,只有她们主仆三人知晓,对其他人却并未声张。所以在冬青安贵她们看来,含翠私藏砒霜一事,虽然有些后怕,却并不觉得有多严重,而明显锦瑟的话中却透出一些他们不曾了解的信息。

阮凝湘又何尝不觉得匪夷所思。

含翠一个三等洒扫宫女,根本不可能会接触到砒霜这种毒药的。那就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是谁要下药害死阮凝湘?可是含翠那段时间根本就还卧病在床不能下榻,她又如何在那碗莲子羹里下毒?

但也不能说她没有动机,毕竟一个失手打翻了胭脂盒却被阮凝湘迁怒杖责,说不怨恨在心连她都不信。兴许她早就痊愈却故意装病,只为等待一个下毒的机会,如此正好也让她有了不在场的证据。令人不解的是她离开的时候偏偏忘记把这么重要的赃物带走,那也未免太大意了些。

翻来覆去的一连串问题,阮凝湘觉得脑子里简直要乱成了一团。

她思虑良久,意味深长地盯了眼锦瑟,便当机立断道:“晒了这许久太阳,也有些疲乏了,都散了各自忙去吧,冰梅扶我进内殿歇息。”

显然歇息是假,同冰梅有一番私话倒是真,众人就都散了。锦瑟望着她二人的背影,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主子有心里话能对冰梅说,却不能让她听了。她恍恍惚惚发现,这段时间主子似乎越来越重视冰梅,当着她的面对冰梅也都是好一通的夸赞。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的,纤手便不由自主的越攥越紧。

砒霜一事阮凝湘并未深究,但事后吟霜阁的气氛明显松散不少,毕竟为了那碗莲子羹的来源,主仆三人一直未曾松懈过,现在找出下毒之人,阮凝湘也能睡安稳觉了。

事情告一段落,冰梅在饮食上不再像之前那般紧张,但因为那件事有了后遗症,到底还是时常留了些心眼,尽量亲力亲为。

阮凝湘当面也说过她太过草木皆兵,说了两次见她照旧也就随她去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一个月的禁足期限转眼在即。吟霜阁一众宫人倒也没有谁特别表示出欣喜之色,跟着阮凝湘懒散自在的日子过久了,竟都有些贪恋禁足后的生活。主子威严却也宽和待人,出手也豪爽豁达,虽时常受别宫下人的冷眼,矮人一截,但胜在轻松自在。

这天一上午的时光里,小厨房都充斥着冰梅忙碌的身影。近来阮凝湘吃腻了糖蒸酥酪,央求冰梅捣鼓新鲜花样。据说冰梅天蒙蒙亮就默不作声地起床梳洗,独自去御花园采摘犹带露珠的玫瑰花瓣,就为了做一道玫瑰枣泥糕。

锦瑟奉阮凝湘之命去了贤妃那儿回话,冬青于是被暂时安排进内室服侍阮凝湘。也就这一盏茶的功夫,从内室到小厨房的路她已经来回跑了四五趟,足见这位贵人主子对这道新甜点的垂涎。

终于在贵人的望眼欲穿中,她被贵人第六次遣去小厨房打探新进展。贵人还下了任务,甜点没做好就在冰梅旁边一直催到做好为止。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贵人有时候冷静自若,有时候却十分淘气。

她挨在小厨房门口探出半张笑脸,望着里头忙碌的冰梅。

这次冰梅见了她,脸上也摆出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当然不会傻到真的在冰梅身边念叨,况且冰梅也不许闲人随意进入小厨房。她就闲适地蹲在墙角边摸出一包瓜子,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嗑着瓜子。

很快冰梅从小厨房出来,将一盘子精致美味的糕点塞到她手里,僵着脸说,“我去趟净房,你赶紧给主子送去,免得她等急了。”也不等她回话就火急火燎地往后面的净房跑去。

冬青就捂着嘴笑起来,小小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主子,新鲜出炉的玫瑰枣泥糕,不香甜不要钱。”冬青端着盘子笑眯眯地进了内室,难得的同阮凝湘开起了玩笑。

阮凝湘顿时眉开眼笑,“怎么不见冰梅,她忙活了这半天倒让你来邀功?还是说她这次做的玫瑰枣泥糕不好吃,所以没脸来见我。”

“冰梅姐姐去净房了,主子快趁热尝尝。”冬青说着,将那一盘子枣泥糕放到了阮凝湘的右手边。

“我不上你们的当,你先尝尝。”阮凝湘调皮一笑,竟果真拈起一枚枣泥糕,大方地送到冬青嘴边。

阮凝湘对下人们从来就不小气,特别是禁足后有了贤妃娘娘的照拂更是出手阔绰。时常赏赐给她们一些贵重的首饰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独独对吃食非常吝啬,无论冰梅做多少甜点,最后都会一点不剩地填入她的腹中。

如此大方慷慨地对待冬青,倒是罕见。

冬青笑着避开,打趣道:“冰梅姐姐费了这么久的功夫做的甜点要是便宜了奴婢这张嘴,主子就不心疼?”

阮凝湘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认真道:“你家主子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个小气之人?”

觑着她的脸色,冬青忙住了笑容,焦急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主子平日对下人们慷慨大方,要是主子小气,这后宫就再没豪阔的主子了。”

阮凝湘满意地笑了笑,又将那块小巧精致的枣泥糕递到她唇边,“既然慷慨,那你就吃吧。”

冬青盯着那块枣泥糕,还是侧着身子避开了,“奴婢不喜甜食。”

阮凝湘便不再强迫,将枣泥糕放回盘子里。神色淡然,似乎对那诱人的枣泥糕再也提不起任何胃口。

一双明眸直勾勾地盯着冬青,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冬青,算算日子还有几天?”

被她这么盯着,冬青应对就有了慌乱,想也没想,脱口答道:“三天。”等缓过神来,一张小脸已是煞白。

阮凝湘却是恢复起初的笑颜,话里无端添了一丝惆怅,“三天,还有三天,只有三天,吟霜阁禁足的日子就要到头了。”停顿半晌,又饶有兴致地来回扫视着冬青的脸,无限感慨道:“你家主子给你的期限也只剩三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果然是冷体质么~~~ 对手指☆、真相

锦瑟从贤妃的延熙宫里一出来,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了,低垂着脑袋数着脚下的步子慢慢吞吞地回吟霜阁。

自从贤妃对主子看顾有加,主子三五不时就会派人去延熙宫里回话。给贤妃娘娘回话这种跑腿的小事,按说轮不到她去的。她知道现在人手短缺,冰梅也就算了,毕竟主子身边离不了她。主子却宁愿派自己去回话,让冬青进内室去服侍。

她不敢埋怨主子,只恨自己不争气,以致主子对她日渐疏离。

迈着步子进了宫门,却正好撞见冰梅从后殿拐出来,冰梅笑着对她招手,锦瑟却有些很不是滋味。

回味过来,她发现她竟然嫉妒冰梅,嫉妒她聪慧通透,嫉妒她能给主子出谋划策。而自己心思不通透,性子还毛躁。

冰梅倒不曾在意她的淡漠,挽着她的手臂一同进了内室。

两人挑起珠帘,绕过屏风,就看见了这样一幅画面。

阮凝湘面带笑容看着冬青,而冬青惨白着脸,却仍强自镇定地对主子说:“奴婢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声音透了一丝心虚。

锦瑟欲出声询问,突然感觉到冰梅掐了下她的手腕,她不禁扭头看向冰梅,却见冰梅以手抵唇,示意她不要出声。锦瑟就更纳闷了,忙收敛心神,不解地看着主子和冬青。

“我听锦瑟说,你从前在常贵嫔的华阳宫里当差。”阮凝湘随意问道。

冬青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急忙解释道:“正是,皇上不过是夸了奴婢一句,贵嫔娘娘就将奴婢打发到浣衣局。后来后宫添了新主子,宫女人数短缺,奴婢才被派来贵人主子这里当差。”

阮凝湘也不紧逼,顺势问道:“这么说贵嫔娘娘与你之间关系不睦?”

冬青脸色明显缓和了几分,垂首道:“奴婢不敢妄议。”虽是这样说,在场之人却都听得出她话中的肯定意思。

阮凝湘笑意浓浓,讶异道:“那这就奇怪了,前几日冰梅看见你同贵嫔娘娘身边的春晓说了会私话。”

冬青听到这里就有些发急,赶紧跪下,急道:“奴婢没有,只不过奴婢同春晓有些旧情,路上遇见就随便聊了两句。”

沉默良久,阮凝湘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冬青,似乎要从她背上看出个窟窿来。

“那这盘子枣泥糕是怎么回事?方才殿里无人,连锦瑟也被我打发去了贤妃那儿,碰过这盘枣泥糕的就只有你和冰梅两个人,不是冰梅那就只能是你?”

这番话说完,冬青惨白的脸上已经现出绝望之色,仍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哀求道:“请主子明察,奴婢真的没有下毒。”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却令阮凝湘有些哭笑不得。“我何曾说过这盘枣泥糕有毒?”

冬青已是目瞪口呆,小小的眼睛再没了往日的生机。

阮凝湘也不再卖关子,索性与她敞开天窗说明白,“莲子羹一事后,锦瑟和冰梅两人在饮食上加倍留心,你就知道我不找出凶手绝不会善罢甘休。”

说着挪挪身子,找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着,继续道:“索性那日锦瑟她们踢毽子被你寻到机会栽赃诬陷给含翠,左右她不在吟霜阁无法对质。但是我却留了个心眼,明知疑点重重,故意表现出松懈的姿态。你也真算沉得住气,迟迟未曾动手。教我都忍不住以为是不是真的冤枉了你时,冰梅就想了个法子,同我演了这出戏,试你一试,你到底还是沉不住气动手了。”

冬青到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冰梅的行为都是假象,目的就是为了诱她入套。如若轻松得手,小心谨慎如她当然不敢贸然下毒。但是冰梅一直处处小心,从不假手他人,厨房重地也轻易不让他人进入。让她以为,要不是紧着去净房腾不开手是绝不会让她端给阮凝湘的。

这个腾不开手的诱惑对于还有三天期限且等待已久的她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当然会紧紧抓住,甚至绝对不会疑心有它。

至此,她也实在无法不佩服冰梅的心思深沉。如果不是今天,哪怕是十天前,她或者还不会这般急切动手。偏偏只有三天的期限,她实在没有耐心了。

阮凝湘深深叹了口气,“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三天时间太短,毕竟是让你心急了。要是你这次忍着不动手,让我们对你释疑,恐怕你迟早会得手。”

冬青慢慢地立起身子,挺直脊背,微笑着对阮凝湘磕了个头,声音也是从未有过的豁然,“贵人所言的确属实,奴婢无话可说。贵人兰心蕙质,豪爽大方,假以时日必成气候。只是奴婢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如若贵人想知道奴婢背后何人指使,恐怕要令贵人失望了。”

倒教阮凝湘高看了几眼,眼见事迹败露,不挣不扎,安之若素,就冲这份性情气节,当个宫女实在是屈才了。

内室的气氛一时间松开了,锦瑟却默默垂着泪。虽然找到了凶手,还了含翠的清白,她心里的刺也拔掉了,但是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一直以来锦瑟自知没有冰梅的手段,所以吟霜阁大小事务都由冰梅做主,她是从无半句怨言。后来主子性情大变,重用冰梅,说不在意是假的,但也仅仅是有些难过罢了。只因她心里清楚,虽然两人都是陪嫁,主子待她是不同的,毕竟多年主仆情分摆在那,她在主子心中的地位是冰梅无法撼动的。

但是现在呢,在下毒一事上主子和冰梅私下商量对策,却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试探冬青这么大的事,都没有知会她一声,只是将她远远地派去了贤妃那。

这究竟是不放心她,还是不相信她?

阮凝湘只是看了锦瑟一眼,没有多做停留,就另行吩咐:“既然如此,冰梅让富贵、安贵带她去景和宫,其余事交由皇后娘娘处置。”

后宫严禁妃子滥用私行,一旦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何况她还是个戴罪之身,这种事只能交由皇后处置。而且冬青都明说了,她有把柄在常贵嫔手上,就算动用私刑也绝不会指证常贵嫔。

这一次,她是实在不能拿常贵嫔怎么样。

冰梅得了指示,很快带着安贵和富贵进入内室,二人脸上都是一脸愤怒的神情,想来冰梅已经把经过大致告诉了他们。

安贵借了冰梅的手帕塞进冬青的嘴中,防止她中途咬舌自尽,那这罪过就大了。

阮凝湘心里很满意,安贵果然是个稳妥人。看着一脸淡然的冬青,就又是一声叹息。不过再欣赏再怜惜,那也是差点要害死你的人,阮凝湘自认为没有那个气量放虎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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