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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鹉女 当前章节:12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9:20

楚焱凤眼微眯,“此事交由朕来处理。”

眼看到了午膳时分,阮凝湘索性让楚焱用过午膳再走。对这一桌子精致佳肴,她却有些食不知味。柔妃那张痛楚绝望的脸,在她脑中一遍遍挥之不去,忽然一阵眩晕感袭来,胸口猛地有些泛酸。

楚焱瞧着她的脸色不对劲,放下筷子,蹙眉给她顺气,“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脸色那么难看?”

阮凝湘刚想开口,顿时感觉一阵恶心,转头吐出了一口酸水。

“快传太医。”楚焱沉声吩咐顾长顺,转而抱起她进了内室。

躺在榻上,阮凝湘没来由就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楚焱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可有觉得哪里不适?”

“娘娘有了?”锦瑟咬着唇,脸上却没有多少喜悦,毕竟今早未央宫的事,她一直站在旁边,听得那是一个心惊胆战。皇上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独宠自家主子,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竹烟喜道:“奴婢也猜着是,上回滑胎后太医说娘娘伤了要害往后子嗣会很艰难,这下总算是被咱们盼着了。”

阮凝湘心底一沉,猛地攥住了楚焱的手,要是有了,那就彻底露馅了,同时也会将她彻底推上后宫的风口浪尖。

楚焱眸中满是激动兴奋之色,虽然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但却是上天给他的补偿。这一次,即使荆棘遍地,他也誓要护住她们母子。

他不禁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一想到这里面极有可能孕育着他和阮凝湘的孩子,就忍不住血液澎湃起来,催促道:“太医怎么还没来?”

等到张太医确诊阮凝湘怀有身孕,楚焱眉梢眼角蓄满了喜悦的神采。

张太医最后沉声叮嘱道:“娘娘当初意外滑胎凤体大损,这一胎务必要少思少虑,好生调养。”

楚焱亲自送老太医出去,片刻后,疾步坐到榻上,揽着阮凝湘狠狠亲了一口,“凝湘,朕好开心。”

见阮凝湘默不作声,楚焱宽慰道:“此事先不要张扬出去,对外就称染了重疾。张太医是朕的御用太医,御药房的首领太监黄进忠又是你的人,你且宽心,往后你就好好呆在关雎宫养胎。至于皇后那边,朕会亲自跟她说的。”

今早请安时柔妃忽然的失控,各宫都在猜测议论,延熙宫中也不例外。

“娘娘你说,皇上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柔妃怎么突然当场痛哭起来?”

贵妃眸色幽深,叹道:“但愿不会是我想象的那样,不然连本宫都要忍不住羡慕嫉妒淑妃了。”

入宫之初,面对丰神俊朗英明睿智的景丰帝,她也曾芳心暗许,直到在后宫摸爬滚打一年,皇帝的爱是那么的虚无缥缈遥不可及,她的心也就跟着冷了。从那时起,她就暗暗发誓,总有一日她要登上后位,与他比肩。

淑妃何德何能,能拥有皇帝如此真心的对待。即便她对皇帝早已没了男女之情,可她还是羡慕淑妃,便是死也无憾。

一名宫人进来通报:“娘娘,关雎宫方才召了张太医去请脉,说是淑妃染了重疾,嫔妃闻风去关雎宫探视,都被挡在了宫门外。”

“早上还好好的,偏偏这个时候身染重疾,”贵妃手指轻叩着扶手,吩咐道:“替本宫给御药房的梁德盛带句话。”

入夜,梁德盛匆匆去了延熙宫。

“回禀贵妃娘娘,此事的确内有玄机,淑妃的药方竟是黄进忠亲自配送的,奴才偷偷看了药案名册也没有发现不妥。还好奴才心细,尝了尝秤盘里残留的药屑,竟有砂仁、黄芩、白术这三种药材,可是名册上却未曾登记。”

贵妃心中一紧,“这三味药是治什么病的?”

“健脾安胎。”梁德盛眉峰一蹙,眯着眼睛道:“其实这几味药在药方中都很常见,不过如若出现在同一张方子里,那张药方便定是安胎药无疑了。”

梁德胜走后,贵妃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上回大哥抗击蛮夷,中了敌人埋伏最后落荒而逃,父亲出面力保,皇帝从轻发落让他担了个虚衔,手里却并无实权。赵家失势,霍家到底也不如从前了,照这个形势下去霍家底子早晚会被皇上架空。要是淑妃再怀上皇子,毓儿的皇位便不保了。”

“娘娘快想想办法。”

贵妃渐渐平复心情,摇头道:“越是这种时候,本宫越不能轻举妄动,有了上回的教训,皇上暗中定会加派人手,若此时动手岂不正中下怀。”

忽地她弯唇一笑,“咱们动不了她,不代表旁人动不了。”

皎月眼神一亮,“娘娘是想将此事宣扬出去?”

贵妃忽然心情大好,“知道的人太多反而不美,让寿康宫那位知道就足够了。”

翌日寿康宫中太后尚未从皇上不举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听见桂嬷嬷从宫人处得知的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两厢一合计,顿时气得险些昏厥过去,吩咐宫人速速将皇后召来寿康宫。

见了赵雯悦,她劈头一顿痛骂,“你还记得上回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还说她不会觊觎后位?她简直是祸国妖妃,居然暗中撺掇着皇帝独宠,偏你还帮着她瞒着哀家,怪道你一直没有身孕,说,皇上有多久没有和你同房了?”

赵雯悦被问得又羞又怒,咬着唇不说话。

太后见了她这副奄奄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左眼赤红,怒吼道:“哀家本来还打算放过她,没成想她不但不知收敛,反倒还变本加厉。你不是说你们交情颇深吗?关雎宫眼下铜墙铁壁,那个女人万事谨慎,你更容易下手些?哀家老了,你要是连这点杀伐决断都没有的话,赵家早晚让人给端了。”

赵雯悦被她的话震了半晌,哭着跪在地上哀求道:“太后姑母,你已经害死了她第一个孩子,难道还要害死她第二个孩子吗?”

太后冷冷一笑,眼中迸射出一丝狠绝,“不,哀家这次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一并要她们母子俩的性命。除非你能先她一步生个孩子出来,不然,即便你不动手,哀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除去那个祸害。”

午膳过后,阮凝湘歪在榻上小憩。

冰梅进来通传:“未央宫的小太监求见,娘娘要见吗?”

阮凝湘顿了顿,摆手示意,“让他进来。”

“淑妃娘娘,我家主子请你去未央宫一趟。”

锦瑟插话道:“烦请公公回去复命,我家娘娘身染重疾,不便出宫。”

阮凝湘扬声打断,“等等,公公先行回宫,本宫随后便到。”

待那名宫人退了出去,锦瑟不满道:“娘娘,你忘记皇上的嘱咐了,皇后娘娘明知娘娘身体抱恙,还让娘娘前往未央宫,明显不安好心。”

阮凝湘不以为意,想来近来赵雯悦一直不与自己来往,定是受了太后的施压。但是她坚信一点,这个皇宫谁都可能会害她,唯独雯悦不会。

整好妆容,阮凝湘带着冰梅踏出主殿,就见内务府总管钱如海火烧眉毛似地闯进来,“娘娘现下可是要往未央宫去?”

阮凝湘讶异地挑眉看着他。

钱如海眼神复杂,“娘娘听奴才一句劝,这未央宫去不得啊。”

“谢钱总管提醒,本宫自有分寸,不过是去跟皇后叙叙话,很快就会回宫。”

阮凝湘进了未央宫主殿,却见赵雯悦在东间的榻上自斟自饮,脸颊上染着绯色。

赵雯悦笑着对她招手:“阮姐姐,过来。”

阮凝湘依言坐在她对面,瞥了眼案上的一壶酒,“无缘无故的,怎么想起喝酒了?”

赵雯悦嘻嘻一笑,“这是太后赏给我的佳酿,这么好的东西,我怎么能独享,所以特地叫你来一同分享。”

说着晃了晃已经见底的酒壶,吩咐樱桃再取一壶过来。很快,樱桃取来一壶新酿,还给阮凝湘添了一个酒杯。

樱桃刚想为阮凝湘斟酒,不料赵雯悦一把抢过来,拿在手中掂了掂,接着拧开酒壶盖子瞧了瞧酒壶中的酒,轻斥道:“怎么只有半壶?”

樱桃垂着眼帘,道:“酒喝多了伤胃,况且淑妃娘娘抱病在身,不宜多喝。”

“那阮姐姐就陪我饮一杯?”赵雯悦拎着酒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又不耐烦地吩咐宫人全都退下。

冰梅锦瑟眼中难掩担忧之色,阮凝湘淡笑着示意她们退下。

偌大的东殿只剩她们两人,阮凝湘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面前的青瓷酒杯。

赵雯悦却径自拿着那个酒壶仰头饮了一口,眯着眼睛,仿佛醉酒了一般,“阮姐姐,还记得当年在御池边那一幕吗?其实我早就在池中看见沈常在的倒影了,却故意没有揭穿,是想好好整她一番。而且我也早就发现你一直在暗处跟踪我,我起初以为你是沈常在她们一伙的,没想到你原来是想要救我。”她转头盯着阮凝湘,眸中笑意融融,“你是这个皇宫里除了姐姐之外,第一个关心我的人。”

阮凝湘淡淡一笑,那时候的她哪里是心甘情愿救她,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原来从一开始她们就在各自算计着。

阮凝湘看她左手把玩着一个小球,那是胖兔的玩具,不禁好奇道:“你的小玉呢?”平时每次过来都会它围着她的脚左窜右窜,今日却不见踪影。

“早些日子便让人放生了。”赵雯悦笑容有些勉强,“这个皇宫我都不喜欢,何苦要拘着它。”

阮凝湘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心底一沉,莫名觉得心里发慌。

赵雯悦再次拧开壶盖,探了探酒壶中的酒,撇撇嘴道:“又快见底了。”

说着又盖好酒盖,将剩余的酒倒入自己的酒杯,执起酒杯与阮凝湘碰杯,“阮姐姐,我敬你一杯。”

阮凝湘抬眸盯着她水灵灵的眼睛,半晌,执起面前的杯盏,与她轻轻一碰,掩起袖子,心思百转间,最终将杯中的酒尽数倒入了袖中。

赵雯悦仰头一饮而尽,喝完抹了抹嘴,自怀中掏出一个叮叮咚咚的拨浪鼓递给阮凝湘,扬眉得意道:“这个跟我送给颂娴那个不一样,这一个是我亲手做的,送给我未来干儿子的礼物。”

见阮凝湘一脸茫然,她不禁急道:“我早就说过的,将来你的孩子要认我作干娘的。”

阮凝湘顿时摇头失笑,甩了甩手中的拨浪鼓,“他一定会喜欢的。”谁知这么一甩,袖子上沾着的酒,洒了几滴在案上。

赵雯悦瞥了眼她那截湿哒哒的袖子,眼神黯了黯,忽然倒头躺在榻上,声音懒懒的,“酒也喝完了,我要午睡了,姐姐路上慢走。”

阮凝湘便悄声退出来东间,带着冰梅锦瑟踏出未央宫。

出了宫门,锦瑟冰梅见阮凝湘并无异样,方宽了宽心,锦瑟抢过拨浪鼓,笑着道:“好端端的,皇后娘娘怎么想着送拨浪鼓?”

叮叮咚咚的鼓声,清脆悦耳,仿佛潺潺溪水流过的声音,阮凝湘却忽然心如擂鼓,赵雯悦的表情闪过脑海,她不禁浑身冷汗涔涔,转身疾步跨入未央宫。锦瑟冰梅见此,纷纷不解地追在她后面。

远远地,主殿中传来樱桃哭天喊地的声音,阮凝湘在主殿门口猛地顿住脚步,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娘娘。”锦瑟冰梅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哭声,刚想扶住阮凝湘,却见她推开她们的手,迈开步子踏进主殿。

隔着珠帘,阮凝湘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喝道:“锦瑟冰梅快传太医,快去请皇上。”

锦瑟冰梅也是一脸惊慌失色,忙不迭地跑出主殿。

樱桃起身走到阮凝湘面前,哭喊道:“你走,你走,要不是你,我家小姐……”

“阮姐姐,阮姐姐。”赵雯悦躺在榻上,表情痛苦地□道。

阮凝湘猛地推开樱桃,颤抖着握住她冰凉冰凉的手,“我在,我在这里。”

赵雯悦唇色煞白,弯着脑袋,眼神有些无辜,“阮姐姐,我没有想过要害你,你相信我。”

阮凝湘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我信,我不应该怀疑你的,你怎么这么傻?”

赵雯悦轻轻蹙眉,摇摇头,“这是我们赵家欠你的,不然太后也不会放过你的,你还有表哥,还有你们的孩子,而我孑然一身。”

见她手上的温度越来越低,阮凝湘只觉得心如刀绞,哭喊道:“你坚持住,太医很快就来了。”

赵雯悦缓缓地眨着眼睛,压抑多年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喃喃道:“我从前好恨姐姐,如果她是一位有手段的皇后,我就不用进宫巩固赵家的地位。但是我心里明白,便是姐姐有手段那又如何,我是赵家的女儿,父母固然宠爱我,可是却断断不会允许我嫁给一个闲散王爷。我享受了这份荣耀,势必要为家族牺牲,这是我的命。”

珠帘晃动,楚焱急匆匆地冲进来,看着地上的一滩乌黑的血迹,眼中骇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赵雯悦忽地目光紧紧锁住楚焱,唇边扬起一抹苦涩,“有一件事情憋在我心里很久了,皇后姐姐不说,是怕你恨她,可是我不怕。表哥,太后姑母在你送给阮姐姐的珐琅表中藏了麝香,所以阮姐姐当初才会滑胎的。”

楚焱猛地跌坐在地上,呼吸急促,怔怔地抬头看着阮凝湘。

阮凝湘唇际含着笑,眼中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就那样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

赵雯悦艰难地伸手拉着阮凝湘的袖子,声音哽咽道:“阮姐姐对不起,你答应我不要生表哥的气,表哥也是被蒙在鼓里。”

阮凝湘默不作声,胸口一阵阵钝痛,仿佛四肢百骸都疼的麻木了。

“你答应我,你答应我……”赵雯悦闭着眼睛,一遍遍地哀求着。

阮凝湘把头埋在她的颈间,泪如泉涌,“姐姐答应你。”

赵雯悦脸上有了欣慰的笑,呼吸也越来越轻。

“雯悦!”

柔妃掀开帘子,颤颤巍巍地蹲到榻前,摸着她因绞痛而煞白的脸,哭着斥骂:“你怎么这么傻!”

赵雯悦煞白的唇角绽出一抹笑意,眼泪又怔怔了流下来,声音极轻极轻,“傅姐姐,阮姐姐,能和你们做姐妹,是我这辈子最幸福开心的事。”

柔妃紧捂着嘴,潸然泪下。

赵雯悦的表情渐渐因为痛苦变得扭曲,她咬紧了牙关,半晌,黑色的液体还是顺着牙缝渗了出来,似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狠狠地攥紧了阮凝湘的手臂,“院子里大榕树下,那坛子桂花酿,你替……替我捎给他。”

阮凝湘含着泪还没来得及点头,手中的力道瞬间一松,她的手重重地垂到了榻上,那样无力,那样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有了心理准备就觉得还好~~不算很虐~~76离别

皇后薨逝的消息传出,后宫震惊。

寿康宫中,太后得知那本该赐给阮凝湘的毒药,最后却被皇后误食,当场吐血昏厥过去,再醒来时人已痴癫。

阮凝湘觉得今天几乎要把这一生的眼泪流干了,她形同一具行尸走肉,在冰梅锦瑟地搀扶下走出未央宫东殿。

殿外宫人们吵吵嚷嚷,“王爷,眼下您不能进去。”

楚焱扬手示意宫人放行,楚禹眼中烧着熊熊怒火,一进来就抡起拳头猛地砸向楚焱的面门,楚焱站在那里没有躲闪,生生受了他一拳,嘴角很快渗出一抹血迹。

楚禹犹不解气,又狠狠朝他挥了一拳,眼眶通红,神色哀恸地对他吼道:“出征之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那就杀了朕替雯悦报仇,”楚焱凝视着目光呆滞的阮凝湘,视线下滑停在她的小腹上,扯了扯唇,苦涩道:“反正我也没有什么活路了。”

眼见楚禹周身散发着戾气,柔妃神色震惊,连忙拦住楚禹,“你去看她最后一眼吧。”转身吩咐宫人将所有嫔妃拦在殿外不许踏入半步。

楚禹踉踉跄跄地走进东殿,榻上的女子面色恬然,仿佛沉入梦乡,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却再也不会睁开。他缓缓伸出手,细细描摹着她秀丽温婉的眉眼,温柔而刻骨,仿佛要将她的眉目深深刻入心间。

皇帝下旨追封谥号为敏昭嘉皇后,皇后灵位在宫中停放一月,灵柩葬入皇家陵寝。

百日过后,霍氏官员联名上奏,册封贵妃为皇后,请立皇长子为太子,皇帝当庭未作表态。

阮凝湘拒见皇帝,楚焱整整三个月一直歇在养心殿,每日却必要派人来向他汇报关雎宫的情况。今日下朝,他终于鼓起勇气踏入了关雎宫。

锦瑟冰梅等人见了皇帝,低头退了出去。

楚焱见阮凝湘正在榻上打盹,便上前为她紧了紧身上的薄毯,阮凝湘睡得极浅,此时也已清醒过来,抬眸看了眼他,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楚焱低头看着她有些显怀的小腹,阮凝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不明地笑了笑。

“凝湘,朕知道朕错得离谱,朕亲手害死了我们的孩子,先前还冤枉你下的毒手,朕枉为人夫。”楚焱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愧疚与自责。

提起往事,阮凝湘只觉得心底一阵厌恶,疾步跑到立柜前取出那块精致华丽的珐琅表,扬手举在他面前,嘴角眼底都是讥讽的笑。

她的目光如寒刀,一寸寸凌迟着自己,楚焱猛地将珐琅表抢过来摔了个粉碎。

阮凝湘冷冷地看着他,笑着嘲讽道:“你以为你毁掉它,你就可以自欺欺人了?我曾经受的那些痛楚就可以一笔勾销?我的孩子就会……”说到这里,她眼眶红了,咬唇逼迫自己与他冷冷的对视。

楚焱神色痛楚,伸长手臂拥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喃:“你是怎么都不肯原谅我吗?”

阮凝湘挣扎了几下,却被他箍了更紧,怒气上涌,她的声音如寒风般冷冽,“你要是再不撒手,这个孩子……”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楚焱却神色一僵,蓦地松开她,眼睁睁看着她转身进了内室。

到了傍晚,阮凝湘预备用膳,不料,顾长顺亲自过来请她,“娘娘,随奴才走一趟吧。”

长安街头,灯火辉煌,人潮人海。

楚焱吩咐随从在暗中跟着,随后拉着阮凝湘随意地走在永安街上。

阮凝湘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楚焱只好退一步攥住她的衣袖。

街边的美食和热闹,却提不起她的半分兴趣,走到永安街最繁华的地方,楚焱忽地拉住她,“到底怎样你才肯原谅我?”

阮凝湘冷嗤一声。

僵持半晌,楚焱抖着声音道:“你走吧,我知道你一直向往宫外的生活。”

阮凝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盯着他的眼睛。

楚焱毫不掩饰眼中的酸楚,半晌,别开眼睛,道:“快走,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

说完,竟是放开了她的衣袖。

阮凝湘怔了半晌,胸口某个地方揪得生疼,脚下却如灌了铅一般沉重。阮凝湘,这个男人都不要你了,你到底还在留恋什么?

她攥紧手指,憋回眼中的泪意,脸上勉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颤着身子转身离去。

她刚踏出半步,袖子又被他牢牢的攥住,她忍不住低吼道:“你放手!”

“死都不放。”

斜对面便是最出名的瑞云斋,这一地段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两人拦在街心,此时就有人嚎着嗓子嚷嚷:“前面两位怎么回事,让开让开。”

阮凝湘循声回望过去,他们身后有位车夫驾着一辆马车,却被他们两人拦着路,眼见车夫嚷的周围路上皆侧目看着他们,她顿时急的想甩开他的手。

不料,楚焱浑不在意,猛地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袖子,苦苦哀求道:“娘子,为夫错了,为夫答应你往后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不要走。”

阮凝湘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有些懵了,未带作出反应,路人见这阵仗,纷纷围上来指指点点,阮凝湘瞬间又急又羞,恨不得一脚将他踢飞。

车夫跳下马车走上前来,蹙眉道:“要吵架回家去吵,拦在路心算什么事?”

楚焱声音略带哽咽,“我惹我家娘子生气了,她现在不肯理我,还要离家出走。”

众人的目光刷地齐聚在她身上,阮凝湘顿时气绝,狠狠了对着他的心窝子踹了一脚,就有人出来开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这位夫人何必离家出走?”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夫妻哪有隔夜仇,这位娘子,你就原谅他吧。”

车夫粗着嗓子道:“你家夫君都撂下脸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下跪,你便再给一次机会吧。夫人行行好,我还急着赶路呢。”

阮凝湘一肚子火没处发作,对他吼道:“你快起来!”

楚焱死皮赖脸地抱着她的腿,“你不原谅,我便永远不会起来。”

眼见路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上来,众人更是向他投去同情怜悯的目光,阮凝湘咬牙切齿地恨恨道:“你要再不起来,我就真的不会原谅你了。”

楚焱愣了愣,立马从地上爬起来,眉眼舒展,笑着一把将她抱起。

车夫乐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回家好好过日子吧,往后不要再惹你家娘子生气了。”

楚焱将她放下,抱拳对围观众人谢道:“在下多谢各位好心人士的相助。”又转身紧紧揽着她的肩膀,“我在此立誓,往后定不会教她再受半分委屈。”说完,当众侧身在她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嬉笑声,阮凝湘抬眸见他深深地凝望着自己,眸底温柔深情,她霎时羞红了脸,埋怨地瞪了他一眼。

人群散去,楚焱噙着笑意与她十指相扣,漫步在永安街上。阮凝湘抬眸看了眼夜阑中的那轮皎月,月色甚美。

后宫无后,前朝暗流涌动,贵妃柔妃身后两派斗得热火朝天。

谁知皇帝歇在养心殿三月,皇后百日过后,头一回便去了柔妃的瑶华宫,众人纷纷猜测,柔妃虽然没有子嗣,架不住皇帝宠她,恐怕贵妃十拿九稳的后位,悬!

阮凝湘只是听安贵说了几句,便没有多想,转而问起锦瑟关于樱桃的近况。

樱桃是赵雯悦的贴身婢女,感情深厚,阮凝湘起初有意让她离宫回府。谁知她执意留下,阮凝湘见她如此执拗坚定,心里暗暗叹了气,便将她留在了关雎宫。

锦瑟想了想,道:“娘娘,奴婢冷眼看着樱桃近来神色如常,办事一丝不苟,这姑娘是想开了。”

阮凝湘柳眉轻蹙,叹道:“她但凡表现出一点哀伤也就罢了,越是这样风平浪静越是证明她没有彻底放下。她的心思也不难猜测,倘若有人害了我,你们会待如何?”

锦瑟咬咬唇,自然是隐忍潜伏,不惜一切为主子报仇,心中不禁一凛,焦急道:“她该不会想要把账算到娘娘头上吧?”

阮凝湘闭上眸子掩去眼底的哀恸,“说来说去,雯悦也是因我而死。”

77圆满

这日,柔妃终于再次踏入了关雎宫。

两人沉默良久,柔妃淡笑道:“阮凝湘,我也有我的骄傲,一个心里容不下半点位置给我的男人,我不屑之。”

阮凝湘垂首,声音沉沉的,“傅悠然,我对不起你。”

柔妃咬了咬唇,泪水夺眶而出,颤声道:“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欠我的。”

阮凝湘上前拥住她,凝噎道:“我这辈子谁都不欠,唯独欠你和雯悦,你们的恩情只怕我下辈子都还不清了。”

片刻后,两人平复心绪,柔妃忽地眼神阴冷,“我私下派人查过了,当日你怀孕的消息是贵妃派人传到太后耳中的。”

阮凝湘震惊半晌,转头在殿内环视一圈,见樱桃正专注地擦花瓶,仿若未闻,她心头便有突突地跳,吩咐冰梅将樱桃带下去。

柔妃眼睛一眯,咬牙切齿道:“太后神智失常,姑且算她得了报应,至于那位罪魁祸首的贵妃娘娘,无论如何我也要替雯悦报仇。”

阮凝湘心思还在樱桃身上,闻言蹙眉道:“你别轻举妄动。”

柔妃一拍桌子,斥道:“阮凝湘,你不会是想拦着我吧?”

阮凝湘直视着她怒气腾腾的眸子,“算我一份。”

阮凝湘一边与柔妃绸缪对策,一边吩咐锦瑟看住樱桃。

谁料樱桃潜伏等待数日,乘着贵妃离宫之时,在桂嬷嬷的掩护之下潜入延熙宫东苑在皇长子的饭食中下了剧毒,皇长子毒发身亡。

等到阮凝湘她们知晓时,樱桃已经当场被乱棍打死。

贵妃突遭丧子之痛,顿时一病不起,阮凝湘完全能够理解那种痛苦,毕竟养了这么多年,贵妃的痛不会比她当初少。

柔妃见她那副心有戚戚的神色,颇不认同,“孩子固然无辜,可是贵妃这么多年心狠手辣,接连害死两位皇后,儿子遭到报应也是她咎由自取。”柔妃忽地话锋一转,“樱桃这回算是彻底把霍家逼急了,没了皇长子,霍家再也没有耐心等下去了,应该会做最后的挣扎。”

阮凝湘心中一凛,脱口道:“你的意思是发动叛变?”

柔妃赞赏地瞥了她一眼,淡笑道:“霍家窥伺君心,早已蓄谋已久,之前隐而不发,不过是在等皇上立后的诏书。如今唯一的筹码皇长子没了,应该是决定背水一战了。皇上早就知晓霍家招纳党羽,甚至暗中勾结齐王意图谋反。迟迟压着不立皇后,不过是在拖延战术,如今皇上和哥哥已然准备妥当。”

眼下贵妃遭受丧子之痛,柔妃执意乘胜追击,命禁卫军搜索延熙宫。一炷香时间,竟搜出两个巫蛊人偶,分别是仙逝的两位皇后,顿时后宫一片震惊哗然。巫蛊向来是后宫禁忌,皇帝龙颜大怒,褫夺她的贵妃封号,降为采女打入冷宫。

这一动作,几乎是触动了霍家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决意起兵发动叛乱。

短短数日,霍家竟招纳精兵三万之众。

柔妃忧心忡忡,“齐王亲率精兵一万,驻守城外随时便要从城西攻城。秦禄调动八千禁卫军在城西守着,看样子是稳操胜算的。较为棘手的是,霍长卿集结了两万精锐在城东伺机而动,上回蛮夷一战之所以兵败四野,不过是中了蛮夷王的圈套。此人算是当朝一员不可小觑的猛将,战功仅次当年的赵毅将军,而且他的两万精兵个个骁勇善战,我们这边只有一万护城军,这一仗其实没有多少把握。”顿了顿,凝眉道:“除非禹王亲自领兵,但他和皇上如今关系僵持……”

阮凝湘眼神一闪,缄默半晌,吩咐道:“冰梅,速去找内务府总管,将未央宫梧桐树下埋得那坛子桂花酿挖出来,送去给养心殿。”

“楚禹会来吗?”

阮凝湘神色悠远,坚定道:“他会来的。”

腊月二十五那日,宫外厮杀声阵阵传来,禹王披甲上阵,率护城军往城东擒杀霍长卿。

霍长卿被禹王当场伏诛,眼见群龙无首,剩余精兵无奈归降,这一下子令护城军军心大振,禹王率军前往城西与秦禄汇合,齐王眼见大势已去,弃甲投降,霍氏一族满门抄斩。

一月后,柔妃傅氏封为大宁皇后——

四年后——

楚禹:每年冬夏,皇兄便要带着阮贵妃四处云游,不但让他把持朝政,还把儿子甩手给他管教。等到接手这孩子时,才发现他顽劣不堪,临走时皇兄还再三叮嘱不许太过严厉。可他一直主张严师出高徒,他的皇兄却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当然要宠到天上去了。

楚韫:今天我没有背出那篇诗赋,因为昨天下午赖着顾公公去树上掏鸟蛋了。皇叔作势要责罚我,我吓得撒开腿子就跑了,但是皇叔武功高强,跑着跑着还能飞起来。关键时刻,我想起父皇临走时把我抱在怀里,悄悄告诉我,要是皇叔敢欺负我,就让我逼出几滴眼泪,哭喊干娘。

可是干娘到底是谁呢?她还特地跑去问母妃,母妃告诉他,没有干娘就没有我们,所以她是我的恩人,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她。

我又跑去问母后,母后摸摸我的脑袋,冷着脸跟我说,你干娘就是个傻女人。

虽然我还是不知道干娘到底是谁,但是这一招果真灵验,皇叔每次都不追着他打了。

“谁让你喊干娘的?”

当然是最疼我的父皇,父皇起初就不同意皇叔当他太傅的,可是母妃执意要皇叔教授。我从前就领教过皇叔的厉害,哭着跟父皇撒娇,可是最疼他的父皇,在母妃冷冷的目光下屈服了。

虽然父皇是有了母妃不要儿子的大坏蛋,但是父皇后来也补偿我了,告诉我这么一个好绝招。哼,我才不要出卖父皇呢。于是,我鼓着腮帮气呼呼地对皇叔说:“反正不是父皇告诉我的。”

皇叔却摇头失笑,“皇兄一世英名就毁在你小子手里了,他那么聪明的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蠢蛋。”

我生气地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决定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八月十七这日,我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皇叔,便跑去问母后,“小皇叔不见了?”

母后视线瞟向后宫某个方向,低喃:“转眼,四年过去了。”——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未央宫,楚禹仰头看着枝繁叶茂的梧桐树,独自饮酒。

每年忌日他都会在梧桐树下亲手埋一坛桂花酿,来年忌日与她共饮。

“雯悦,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终于等到你及笄那年,我迫不及待地跑到寿康宫想让母后下旨赐婚,不料,母后早就属意你入宫为妃,我当时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再次见面,你成了后宫风头正盛的赵婕妤,成了皇兄的宠妃。这些年,我总是懊悔自责,如若当时能够不顾一切地带你远走高飞,那么如今我们便不会这般阴阳两隔。”说完他仰头猛灌了一口酒。

“楚禹!”

他觉得他一定是喝醉了,不然怎么可能听见雯悦的呼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腰间忽然一紧,一双葇夷从背后环住他,楚禹不敢置信地回转过身,待看清身后之人,眼底闪过阴霾,“你不是打算今天动身回蛮夷吗?”

金陵郡主难掩激动,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坛子,仰脖咕噜咕噜喝起来。

喝完酒后,猛地将空酒坛砸了个粉碎,伸手抱住他的身子,颤着声音一遍遍地喊:“楚禹,楚禹……”

楚禹冷着脸将她推开,金陵郡主连忙伸手抵住他的唇,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微笑着陷入回忆:“从小因为我老爱哭,你就总是叫我鼻涕虫,还老是喜欢捉弄我。有一次十三皇子欺负我,你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的,太后知道后不仅不许你吃饭,还让你罚跪祠堂。半夜,我悄悄去御膳房拿了包子和鸡腿,偷偷带给你吃。你教我放纸鸢,还教我喝酒,偷带着我女扮男装出宫去听曲看戏。还有凫水,那一回你带着我下河捉鱼,我差点没被淹死,后来你骂了我一通,手把手教会了我凫水……”

这些关于他和雯悦幼时的往事,有些甚至只有他和雯悦两个才知道,金陵郡主却信口拈来、如数家珍。

楚焱听着听着,胸腔开始剧烈起伏,眼中积聚着震撼的神色,忽然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灼灼地盯着她笑吟吟的泪眼,晶莹澄澈,仿佛盛满了一汪璀璨星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金陵郡主猛地环住她的腰身,吸着鼻子道:“楚禹,我是雯悦,不要相信眼睛,用你的心去感受。”

斜晖脉脉,两人紧紧相拥,静谧而美好,世间万物为之失色——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正值初阳破晓之际,云山高处,雾岚飘绕,楚焱牵着阮凝湘的手,并肩坐看日出,“凝湘,不能许你大宁皇后之位,但你是我楚焱生生世世的妻子,此生永不负你。”

阮凝湘静静依偎在他怀中,眼眶微湿,柔声道:“楚焱?”

楚焱温柔凝视着她姣好的侧脸,一时间有些心潮澎湃,低沉的嗓音略微带着紧张和期待,“嗯?”

“明天我们启程去通州吧,听说那里的酒酿汤圆特别出名。”

楚焱神色一顿,满腔柔情缱绻化为唇际的一抹宠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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