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动作滑稽且夸张,逗得众人都笑开了脸,樱桃就更摸不着头脑了。赵婕妤一心一意地要捉弄樱桃,也就没注意到周围众人脸上的惊愕惶恐。眼看着就要拍上樱桃的后背,眼睛突地一片黑暗,竟是谁的一双手覆上她的眼睛。
楚焱方才进来就看穿了她的把戏,也有意逗逗她,便示意众人不要出声。手心里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动着,楚焱嘴角噙了笑意,转头淡淡地看了眼阮凝湘,又用下巴点了点赵婕妤。
阮凝湘一下子明白过来,愣了愣,就悄悄走到他的旁边,笑着对赵婕妤说:“猜猜我是谁?”
“是阮姐姐的声音。”赵婕妤笑道,又抬手摸了摸覆在眼睛上的那双手,“可是阮姐姐的手哪有那么大?”
沉默一瞬,又摸到了圆润的扳指,这下她已经咯咯笑起来。
“阮姐姐你骗我,分明是皇上。”她笑着掰开那双手,又皱着鼻子哼了两声,“你们两个居然合伙欺负我。”
“见过皇上。”众人福身请安。
阮凝湘干笑着默默退到旁边,不动声色地擦擦手心的汗。不知为何,看见他那张脸,那些不堪的画面就挥之不去。想到那晚两人床第间发生的种种,她的脸就不自觉地红了。
“阮姐姐,你的脸怎么那么红?”
阮凝湘摸摸脸,清了清嗓子,“许是晒了一会太阳的缘故。”怕她深究下去,忙接着说:“差不多是用午膳的时间了,我也该回去了。”又对皇上福了福,“嫔妾告退。”
“阮姐姐就留下一起吃嘛,景和宫的饭菜都是专门请了外面的师傅做的,味道跟宫中御厨做的可不一样。”不等她回答,赵婕妤就一手拉着皇上,一手拉着阮凝湘往殿里走。
丫鬟早就进内室通传了皇后,三人刚进正殿,皇后也正从暖阁掀帘出来,见了皇上笑吟吟地请安,又急忙吩咐宫人传膳。
阮凝湘还是第一次和帝后共进午膳,她一个小小的贵人自然不敢跟他们同坐一桌,就知趣地站在一旁伺候。
“左右没有外人,阮贵人也一道坐下吃吧。”皇后扫了她一眼,见皇上毫不在意,又命宫人再添一副碗筷。
阮凝湘也不想矫情地推辞,谢过之后净了手就顺势坐到了赵婕妤的下手。
古人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因此赵婕妤那样爱闹的性子,用膳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一顿饭吃下来,简直沉闷到不行。虽然皇后这里的膳食美味可口,却远不如在自己宫里吃得畅快自在。
☆、献艺
待宫人撤下膳食,换上茶盏,殿里沉闷的气氛才稍稍打破。
阮凝湘捧着官窑青花瓷盖碗,一边品着香茶,一边听赵婕妤跟皇上说笑。
看着碗里的牙尖渐渐沉入水底,新鲜肥嫩的牙尖就像群笋破土,根根分明。她吹了吹,顿时清香四溢。君山银针,她的吟霜阁是没有这种茶叶的。
她轻轻抿了一口,只觉满嘴余香。
“阮贵人觉得这茶如何?”皇后注意到她的表情,微笑着问她。
阮凝湘正要措辞回答,就见宫人来报贤妃求见。
皇后凤眼一闪,道:“快让她进来。”
贤妃在皎月的搀扶下进了大殿,一抬头顿时有些讶然,似是不曾料到皇上也在景和宫,俯下身子,恭敬道:“臣妾见过皇上、皇后。”
皇上忙过去截住她,略带责备道:“你是有身子的人,有什么事派皎月过来就行了,何须你亲自过来一趟。”
看来皇上也很看重贤妃这一胎,儿子多了不是好事,但对于一个二十岁的皇帝来说,没有儿子也确实不是好事。何况子嗣一事关乎着社稷安危。
贤妃微笑着答:“蒙皇后娘娘体恤,免了臣妾每日的请安,臣妾本就过意不去。不日便是颂玉生辰,晓得娘娘定要与臣妾商量,臣妾不来难道还让娘娘到臣妾的延熙宫去?”
皇后的眉间微微舒展,贤妃就是贤妃,命是好了点,好在识大体晓本分。便摇头笑着说:“妹妹何必与本宫如此生分,好生安胎,来日为皇上添个小皇子那可比规矩要紧多了。路上可乘坐步撵?”
“臣妾哪有那么娇贵?再说多活动活动也是好的。”贤妃难得的露出了一丝羞赧。
赵婕妤跟阮凝湘又给贤妃见了礼,众人才纷纷入座。
按理说公主的生辰又不是周岁,只需贤妃在延熙宫里请几位相熟的嫔妃庆祝即可。只是宫中至今没有皇子出生,为了添点喜气,所以两位公主的生辰每年都会大肆操办一下。如今贤妃又怀了龙嗣,颂玉公主今年的生辰宴自然更不能怠慢。
其实大致事宜皇后都已经着人预备的七七八八,只是一些细节还需要跟贤妃商榷下,两人就坐在那谈笑讨论着生辰宴事宜。
正值午间休息的辰光,阮凝湘听得那些繁琐的对话简直昏昏欲睡,却又不好借辞告退,只得强撑着精神安坐在那。
“臣妾倒觉得每年都是乐府的舞姬跳舞,来来回回就那些花样,看多了未免有些腻了,不妨让阮贵人献一曲昭君舞。”贤妃笑吟吟地看了眼阮凝湘。
听了这番话,阮凝湘一个激灵,迷迷瞪瞪的脑袋里登时敲响警钟。
阮凝湘善舞人人尽知,最擅长的就是绿珠的昭君舞,可谓将那曲昭君舞演绎得出神入化。入宫之初凭此舞一举虏获君心,盛宠一时,宫中模仿着无数,却无人能及。不仅因为她天赋异禀,而且腰肢柔软轻盈,故而舞姿曼妙蹁跹,宛如翩蝶戏花。
皇后凤眼微眯,眼中快速闪过惊讶之色,遂又看向阮凝湘赞道:“贤妃这个主意不错,阮贵人的昭君舞,的确是那些舞姬无法比拟的。”
“阮姐姐还会跳昭君舞?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赵婕妤顿时惊喜万分。
“那时你尚未入宫,自然不曾见过。”皇上淡淡地回答她,眼神却瞄着阮凝湘。脑中隐约忆起当时她身穿一袭绿霓裳,在御花园中翩翩而舞,着实也将他惊艳了一把。特别是那盈盈一握的腰肢,更是勾的人心神荡漾。
阮凝湘只觉脊背冷汗直流,贤妃真是好心办坏事,费尽心思地给她制造机会,让她在生辰宴上展露舞姿,再获君心。可现在她这个冒牌阮凝湘,哪里会什么昭君舞?
急忙起身,委婉地拒绝道:“娘娘盛赞,臣妾不敢当。只是绿珠乃红颜薄命的舞妓,在公主的生辰宴跳绿珠的舞到底不吉,还请娘娘收回成命。”
赵婕妤皱着眉头,颇为不服地辩驳道:“姐姐差矣,绿珠为爱忠贞殉情,乃是人人传诵的至情至义的烈女。”
阮凝湘轻轻扫了她一眼,又看向皇后,挣扎道:“再怎么说,生辰宴毕竟是喜庆日子。”
谁料皇上却幽幽地开口打断她的话:“一曲舞而已,阮贵人无需再三推辞。”
阮凝湘愣了半晌,勉强展出一个笑容,应道:“嫔妾遵命。”
入座后,她只觉得脑子空空荡荡的,却又一遍遍回放着那曲昭君舞。坐在那听得她们关于生辰宴的谈话,她简直如坐针毡,终于忍不住借口告退。
赵婕妤见她走了,哪里还坐得住,却又想起宫中的兔子,忙告辞飞也似的回宫。
贤妃看着阮凝湘略有不稳的步子,眼底隐有不解之色,又同皇后说了会话,也借口告辞。
大殿之中,此时仅剩帝后两人。
皇帝正愣愣地望着殿内的某处出神,皇后见此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俊朗的侧脸,享受着片刻的宁谧,眼底一片温情柔和。
“雯悦跟她走得很近?”冷不防地,皇帝出声打破一室寂静。
皇后恍然回神,愣了半晌,才明白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她心思一转,有意赞赏道:“自从上回受罚后,阮贵人行事做派很是循规蹈矩,待人恭谦有礼,再没半分不妥之处,看着比从前温柔可人多了。”皇后心里打的算盘,阮贵人跟赵婕妤亲近,无非就是想巴结讨好她们。虽然这个阮贵人不足为惧,但少个敌人,多层保障也不错。
况且……贤妃待人向来谦和友善,但是似乎尤为看顾阮贵人。禁足期间,明着帮她,宫中设宴,也为她筹谋。贤妃友善归友善,真正为谁打算到这个地步倒是少见。
这样想着,她对阮贵人就有些另眼相看的意味。
皇后的一阵夸耀,楚焱幽深的眼底精光一闪,却被他快速敛去,对皇后的那番话只是淡漠地点点头。
皇后原以为皇上定会有所表现,没想到只是点点头,并未多言。想了想叹了叹气,皇上向来喜欢雯悦那种活泼可爱的性子,阮贵人一改先前张狂的性子装起乖巧淑女,只怕未必能讨得皇上欢心。
当晚,皇上翻了丽妃的牌子。
阮凝湘则无心这些,为了公主生辰宴献舞一事是绞尽脑汁,茶饭不思。要是宴会上她跳不出来,不是简简单单闹个笑话的事,明明会跳不跳,那是欺君罔上。见她整日关在房中练舞,冰梅锦瑟只以为她是欣喜紧张地茶饭不思。
苦练三天下来,却成效甚微,看着自己坚硬的四肢,便妞的舞姿,阮凝湘苦逼地发现跳舞真的是需要天赋的。她对舞蹈真是一窍不通,即便她知晓昭君舞所有动作,短短几日之内,真是连一招半式都学不来,更不要说跳出原主的神韵。
另一方面,皇后命内务府为她量身赶制了一件绿底绣金缕衣,这份厚爱可羡煞后宫一干人。
七天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四月初九,晴空万里,颂玉长公主的四周岁生辰,亦是阮凝湘交卷的日子。
☆、设计
阮凝湘精心为颂玉公主预备了一份生辰礼,一早就命冰梅送去延熙宫献礼。
生辰宴设在合欢殿,打扮妥当后,她带着锦瑟冰梅往合欢殿走去。看着她俩脸上的笑容,阮凝湘才真正尝到孤立无援的感觉。往常要是有什么麻烦,或许还可以找冰梅出出主意,这次却只能独自面对,总不能跟她们说她不会跳了?失忆了?依冰梅的性子不疑神疑鬼才怪。
阮凝湘对献舞一事避之不及,宫中其他嫔妃却未必这样认为。入宫初阮凝湘一曲昭君舞获宠的场面她们都还记忆犹新。要是这次献舞成功,必定再次获宠,加上风头极盛的赵婕妤,往后的后宫岂不就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贤妃、蕙妃倒还罢了,本就与世无争。丽妃一派哪里还坐得住,尤其是郑美人。乍听闻这个消息,恨不得当场立即发作。眼看着阮凝湘又要翻身,反观自己依附丽妃,一个月也没多见皇上几次。
阮凝湘一行人走了一段路,就撞见了竹叶亭旁的两个倩影,远远地郑美人和沈常在正低声耳语着什么。
很快郑美人也瞧见了阮凝湘,便停下与沈常在的耳语,站在那笑望着阮凝湘的方向。
看着郑美人那灿烂得稍显诡异的笑容时,阮凝湘顿时一扫连日来的沉闷心情。这几天她天天闭门练舞,居然疏忽了郑美人这号人物,以她们两之间的渊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定是在跟沈常在商量怎么让她在生辰宴上跳不成那曲昭君舞。
“贵人妹妹,咱们还真是有缘,走哪都能遇上。”郑美人笑容不减,热情地拥上来。
“哎……”阮凝湘发自真心地舒了口气,这一刻,没什么能比遇上郑美人更叫她心情舒畅的事了,掩嘴笑道:“这不正说明咱们姐妹心有灵犀嘛?”
头一次,她觉得郑美人顺眼多了。
两人各怀鬼胎,亲亲热热地握着手说笑。反倒闹得,沈常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听闻妹妹为了今次宴上的昭君舞在房中苦练数日,看妹妹的神色,想来待会定能教我们大饱眼福。”郑美人摇头一叹,声音含着一丝羡慕:“妹妹的昭君舞我们真是望尘莫及。”
“那是自然。”阮凝湘突地抽回被她握着的手,往前行了两步,眼尾将她从上到下轻轻扫过一遍,略带得意道:“跳舞是需要天赋的,胡乱模仿那是东施效颦。”
看着掩嘴偷笑的阮凝湘,郑美人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身子气得微微颤抖。当初阮凝湘一舞倾君心,好胜心强的她私下有心研习。谁想昭君舞看着舞步简单,竟不是人人跳得成的,一着不慎被她人瞧见,一度成了后宫诸人的笑谈,这简直是她心头永远的痛。如今阮凝湘重揭伤疤,她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张嚣张得意的嘴脸。
“妹妹先走一步了。”阮凝湘只觉春风满面,带着冰梅锦瑟施施然离去。
“瞧瞧她那个嚣张的样子。”郑美人咬牙切齿地瞪着阮凝湘的背影,“这要让她得宠,往后我们如何在宫中抬得起头来。”她的眼中闪过狠色,对沈常在道:“就按荷香说的办,此事一旦成了,丽妃娘娘那算你头功。”
“这万一……”沈常在支支吾吾地不肯答应。
“成天这个万一,那个万一,你怎么那么怕事?只要做得足够隐秘,谁会发现?况且到时扫了皇上的颜面,皇上龙颜大怒只管处置发落她,哪里还会有心思彻查?”最后,见她仍犹豫不决,郑美人添油加醋地嗤道:“你大概忘了,皇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踏足你的绛雪轩。那个贱人得宠后,皇上就更不会理睬你了。”
这句话成功地激怒了沈常在,她暗暗攥紧手心,终于痛下决心点点头。
荷香站在华阳宫门口左顾右盼,终于一溜烟跑了进去,“娘娘,郑美人听了奴婢的意见,果然准备行动了。”
“荷香,你果然没有令本宫失望,事成之后,本宫自然不会亏待你的。”常贵嫔含笑对她赞赏道。
“能为娘娘办事,是奴婢的福分。”
“好了,你赶紧回去吧,往后不要随意到华阳宫来。”常贵嫔说着,起身扶着春晓的手,笑盈盈地迈开步子,“我们也该去合欢殿了,可不能错过了那场好戏。”
合欢殿中,不少低位嫔妃已经到了,见她来了,看向她的眼神多少带了些嫉妒。
阮凝湘不甚在意,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入座。一抬头就看见对面的傅良娣孤零零地坐在那,从某方面来说,她们两个其实很像。她刚想起身坐到她旁边去,就见傅良娣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别处。
她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她的记忆中好像并未得罪这位姑娘,怎么她现在就这么不待见自己了。
背后隐约有一道视线投在自己身上,阮凝湘微微侧身,却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禹王爷。她愣了愣,方想到公主生辰也是家宴,自然不能少了皇帝的兄弟们,忙回敬给他一个客套的笑容, 便转过身端坐好。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贤妃娘娘驾到……”一叠声的唱诺声中,宴会的主角上场了。
阮凝湘离座同众人一道行跪拜礼。
“平身,都入座吧。”皇帝浑厚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阮凝湘起身入座,只见皇帝端然坐在大殿正上方,今日穿了一件紫色蟠龙常服,很是潇洒儒雅。左侧是盛装打扮的皇后,右侧是一身喜庆打扮的贤妃,她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颂玉长公主,眉眼跟她极为肖似。丽妃跟蕙妃则分作大殿两侧的上首。
宫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出,将一道道精致的佳肴及美酒摆上桌。
宫中乐人奏起乐曲,皇帝含笑举杯与众人共饮。
一曲演奏完,皇后轻轻击掌。
“今日颂玉生辰,阮贵人特意要为我们献上一曲昭君舞。”皇后笑着对阮凝湘使了个眼色,阮凝湘手中的酒杯险些没拿稳。
她又看了看郑美人,见她眼角眉梢都是浓浓的笑意,却并未出言阻拦,一颗心就又上蹿下跳起来,起身福了福便装作镇定地往殿后的隔间走去。
“贵人主子,快换上。”宫人屈膝呈上一个漆盘,上面码着一件绿衣和一双精巧的花底绣鞋。
阮凝湘接过那件绿底绣金缕衣,却迟迟不肯换上。郑美人到底打的什么注意,她再不想办法阻止,自己就要出场跳了,一想到她方才志得意满的笑容,她就又觉得郑美人分明已是胜券在握。
“阮姐姐,你发什么呆?”赵婕妤不知从哪钻出来,唇边含笑:“这条裙子是我监工的,姐姐穿上一定美若天仙。”
阮凝湘无可奈何,被她们催促着换上那条绿底绣金缕衣。赵婕妤又在她额间添上芙蓉花钿,眼波流转间,增添了几分娇媚俏丽的风情。
换好后,她又被赵婕妤推着转了一圈,顿时莲叶般的裙摆,似朵朵睡莲,悄然盛放。
“哇,阮姐姐真是美极了。”赵婕妤由衷地欢呼道,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她。
就是锦瑟冰梅眼中无不闪过惊艳。主子从前就美,现下是更美了,想来只要一出场皇上必定一见倾心。
赵婕妤推着她往大殿走去,蓦地停下脚步,失声喊道:“阮姐姐等一下。”
阮凝湘猛地站住身子,心念电转,脸上一片惊惧之色,“可是这件衣服有什么不妥?”
“怎么会这样?”赵婕妤凑到她的背上细细观察,喃喃道:“明明昨天我检查的时候还好好的。”
冰梅沉了脸色,凑上前一瞧,眉间紧紧皱起来,“背部这处绣线这样松,分明是被人动手脚了。”
听了这话,阮凝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昭君舞体现在腰肢柔软曼妙,故而这条裙子是紧紧束在身上的。只消她呆会跳舞时动作幅度稍大或是用力伸展,背上的丝线就会崩断,整片玉背及腰部以下就会一览无遗。那么多皇亲贵戚在场,届时丢的不仅仅是她阮凝湘的脸,还是整个皇室的脸。试想一个嫔妃在亲王嫔妃面前裸体出丑,皇上哪里还会追究是什么原因,直接将她打入冷宫都是轻的。
郑美人这次行事这般狠辣,还真是一点都没给她留后路。
“你说,到底是谁动了这条裙子?”赵婕妤眼睛一横,气呼呼地瞪着那名宫女。
那名宫女哭丧着脸,跪下摇头道:“奴婢不知,奴婢一直守在这里,不曾……”瞬间眼神一亮,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奴婢之前去如厕,回来的时候瞧见沈常在身边的芬芳鬼鬼祟祟地从这里出去了。当时并未深想,如今想来也只有她有这个可能。”
“又是那个贱人。”赵婕妤啐了一声。
“可是现在上哪去找针线来补,眼看着前面已是等得急了。”锦瑟急得都快哭了,皇上才不会来管衣服被人动手脚了。不跳是欺君,跳了是损了皇家颜面。进退两难,这不要逼死人吗?
冰梅凝眉思忖片刻,当机立断道:“离这里最近的宫殿就是婕妤主子的未央宫,奴婢这就过去补好。如此,还请婕妤主子到前殿去拖上一会子功夫。”
说着,就要帮阮凝湘脱下那条绿裙。
“慢着。”阮凝湘和赵婕妤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住了她。
阮凝湘讶异地看了眼赵婕妤,见她也看着自己,眼神早已不复先前的天真烂漫,眼底隐隐泛着怒意。
赵婕妤也不等阮凝湘开口,径自脱下阮凝湘脚上的花底绣鞋,顺手拿起桌子的剪子,竟是小心翼翼地剪起绣鞋的后跟来。
冰梅锦瑟就是一阵惊呼,“婕妤主子,你这是干什么?”
赵婕妤阴沉着脸色,冷哼一声:“不给点教训她们尝尝,她们还当咱们好欺负了?”又厉声吩咐冰梅,“你还站在着干嘛?还不快去未央宫拿针线。”
冰梅迟疑地看了眼阮凝湘,见她朝自己微微颔首,忙不管不顾撒开步子奔出殿外。
瞧着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赵婕妤,阮凝湘的眼神闪了又闪。原来赵婕妤不是不知道底下那些女人的小动作,只不过这位傲气的大小姐不屑为之罢了。
看着她气愤地为自己打抱不平,阮凝湘明知不该,心里却很暖。
赵婕妤将那双被她动了手脚的绣鞋重新给她穿上,又细细抚摸着她背上那条松开的绣线,叮嘱道:“阮姐姐,切记幅度不要过大,当心背上的丝线崩断。待会你只需佯装跌倒,我自会让皇上知晓绣鞋被人动了手脚,那帮女人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之后冰梅带了针线将裙子缝好,再换上我的绣鞋,舞上一曲昭君舞,一定会叫皇上移不开眼。”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为自己打算,言语真挚到令阮凝湘简直不敢置信。让皇上移不开眼,她难道一点都不吃醋吗?
见她迟迟未有反应,赵婕妤催促道:“快出去吧,晚了时间旁人该起疑了。”说着她又悄声在那名宫女耳边说了两句,那名宫女触到她警告的眼神,只好怯怯地点点头。
做完这一切,赵婕妤似乎又恢复了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微笑着对阮凝湘比了个必胜的手势,一溜烟跑了出去。
看着她欢快的倩影,阮凝湘不禁低低地喃喃自语,你为我想的这般周到,恐怕我要令你失望了。
☆、落幕
合欢殿中渐渐响起美妙婉转的乐声,一袭绿群的阮凝湘翩然而出。
顿时嫉妒、羡慕、惊艳、各种目光齐聚一身。阮凝湘淡然视之,抬眸对高坐在上的皇帝,娇羞一笑。
楚焱凤眼轻挑,凝视着大殿中央的女子,绿底绣金缕衣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柳腰微摆,已是风情万千。白皙额间那朵妖娆的芙蓉花钿,衬得那双晶莹的眸子,春光潋滟,似要将人摄入那幽深黑潭之中。
捕捉到皇帝眼底闪过的一丝惊艳后,阮凝湘宽了宽心,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轻轻扬起广袖,阮凝湘玉足踮起,尽量从容地跳出第一个舞步。这一步,她练了不下百遍,但是依然动作僵硬。她找准机会,假装脚下一滑,落地的那一刹那,狠狠心将右脚一崴,顿时一股钻心刺骨的痛密密麻麻地袭来。她忍不住暗哼一声,右脚已是不能动弹。
赵婕妤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后背,深怕她用力过猛。不想,才第一式阮凝湘就失足跌倒。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郑美人惊讶过后,看着跌倒在地的阮凝湘,心里暗暗偷笑。丽妃下首的常贵嫔讶然过后,杏眼微眯,细细打量着阮凝湘的表情,似乎在观察她表情的真实度。
赵婕妤急忙离席,惊呼道:“阮姐姐,怎么好端端跌倒了?”说着就要检查阮凝湘右脚的伤势。
阮凝湘忍痛喝住她:“别动。”
赵婕妤手势一顿,神色不解地看向阮凝湘,见她按着右脚,一副极力隐忍的表情。瞬间面色一震,对宫人厉声吩咐道:“太医,快传太医。”
“小顺子,速速去请张太医过来一趟。”楚焱盯了眼阮凝湘的右脚,对身后的顾长顺吩咐道。
顾长顺得了吩咐,忙快步跑出殿外。
“阮贵人,不要紧吧。”皇后一脸担忧道。好好地,怎么会崴了脚,看上去似乎还很严重。
“阮姐姐的脚怕是伤了筋骨,”赵婕妤咬着粉唇,眼底隐有泪花,却很快被她逼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察看阮凝湘右脚的伤势,突地失声喊道:“姐姐的绣鞋被人动了手脚。”
郑美人顿时一脸错愕,侧身看向沈常在,见对方也震惊地回望着自己。她不禁暗忖,看来对阮凝湘动手的可不止她们俩。
合欢殿上不少暗暗幸灾乐祸的嫔妃,也都抱着看好戏的心情,伸长脖子去看阮凝湘脚上的绣鞋。
赵婕妤尽量小心地脱下阮凝湘脚上的两只绣鞋,呈到皇上面前比对,愤懑地说:“皇上您看,这只花底鞋的后跟处明显脱开,才会导致阮姐姐摔倒崴脚的。”
楚焱扫了眼她手中的绣鞋,面色阴冷,眼锋锐利地扫过众人的脸,大殿内一片寂静,一众嫔妃无不垂首低头,收起幸灾乐祸的心思,以免被无辜牵连。
皇后肃容道:“内务府精制的绣鞋,后跟缝接处岂会这样容易脱散,况且本宫昨日还查看过,两只绣鞋做工精致,绝对没有这样的情况。这分明是有人趁机动了手脚。”
阮凝湘俯下身子,委屈道:“还请皇上皇后为嫔妾做主。”
皇后忖了忖,摆手吩咐身后的太监:“将隔间里负责看管的宫人带上来。”
很快太监将人带上大殿,那名宫女急忙战战兢兢地跪下磕头。
“本宫问你话你可要如实回答,阮贵人的绣鞋是由你保管的吗?”
宫女抖着嗓子细声细气道:“回娘娘的话,是奴婢保管的。”
皇后盯着她的眼睛,又问:“那你仔细想想,中间可有人碰过这双绣鞋?”
那名宫女闻言身子又是一颤,犹犹豫豫地环视一圈,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见她眼神躲闪,皇帝拧着眉,不耐烦道:“从实说来,要是敢有半点隐瞒,小心你的脑袋。”
“奴婢记得之前去如厕,回来的时候看,看见……”宫女咽了咽口水,继续大着胆子道:“菱香和芬芳两个人鬼鬼祟祟地从隔间出去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极为震惊,就是阮凝湘也惊讶地看向那名犹自颤抖的宫女。她为什么突然改口了?再看赵婕妤淡然的表情,想起方才隔间里赵婕妤对小宫女警告的眼神,阮凝湘才隐约明白过来。
“你胡说。”丽妃瞪着眼睛,气息起伏不定,“今天菱香从未离开过本宫半步,皇上不要亲信这个贱婢的片面之词。”
打从小宫女一进大殿,沈常在就慌了神色,此时更是六神无主地看着郑美人。郑美人几乎要被她气死,做贼心虚地看她有什么用,早知道就不该让她去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以后还是和这个女人划清界限的好,不然哪天被她害死都不知道。
菱香和芬芳就被压上大殿跪在宫女的旁边,菱香倒还算镇定,芬芳的神色却有些不安。两人对此事自然矢口否认。
赵婕妤哼了一声,颇不耐烦道:“姐姐,不用跟她们废话,将她们带下去细细审问。”
“请娘娘明鉴。”菱香的脸色到底有些不稳了,带下去审问不就是要屈打成招。
芬芳知道此事她是脱不了干系了,但是自家主子却不能连累丽妃,不然往后在丽妃宫里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奴婢认罪,不关菱香的事,都是奴婢一人做的。”
阮凝湘暗暗嗤道,芬芳越是要将菱香撇得一干二净,越是让人觉得,她是想将罪责独自揽下。
对赵婕妤就不禁暗暗佩服,说到底,后宫的女人哪有简单的。这姑娘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狠招,无论菱香认不认罪,只怕众人都已经心知肚明。
想来丽妃怎么都不会想到,背后搞鬼的人是赵婕妤。
皇后正要开口说话,皇帝却率先下了定论,“将她带下去交由慎刑司处理。”皇帝顿了顿,冷冷地看了眼右侧下首的丽妃,“丽妃御下不严,罚俸半年。至于沈氏,降为从八品采女。”
看来是不打算深究了,皇上不深究自有他不深究的道理。但是对于这个结果,阮凝湘已经很满意了。唯一郁闷的是,郑美人没有受到牵连。
皇后欲言又止,显然是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但是皇上金口已开,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沈常在脸上已是一片绝望崩溃的神色,至于丽妃指甲狠狠掐着手心,脸上的怒意遮都遮不住。
至此生辰宴,圆满落幕。
回到麟趾宫中,丽妃刚踏进正殿,回身对着郑美人的脸,反手甩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忍痛
“究竟是谁允许你们擅自做主,本宫身边怎么净有你们这帮蠢货?”丽妃指着郑美人的鼻子就是一通痛骂。
无端被丽妃迁怒甩了耳光,郑美人抚着火辣辣的脸颊,硬生生将怒气压下去,泪眼迷蒙,委屈道:“这件事是沈常在的主意,嫔妾劝也劝不住。”
听了她的狡辩,丽妃更是怒不可遏地吼道:“你少在这给我装无辜,没有你在她背后唆使,沈氏哪有这个胆子?”
被她言中,郑美人再也没有勇气直视丽妃阴冷似利剑的眼神,捂住脸颊低头不说话。
“你明知道沈氏是我宫里的人,她一旦犯事我这个一宫主位脱不了干系,你还屡次不经过本宫同意就自作主张。”丽妃一双美目凌厉地扫过郑美人,欺身上前一把揪住她的前襟,声音冷厉而危险,“还是你本就存着这样的心思,想来个一箭三雕?把阮贵人、沈常在统统解决掉,顺便再让皇上厌弃本宫?”
这样一顶帽子扣在头上,郑美人哪里还敢半点敷衍,恐惧如潮水般袭来,一个劲地哭着求饶,“嫔妾不敢,嫔妾冤枉。娘娘,嫔妾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嫔妾以后再不敢妄自做主,求娘娘宽宥一次。”
丽妃来回逡巡着她脸上的神色,直到郑美人哭花开了妆容,才厌恶地一把甩开她。郑美人却已害怕得软倒在地。
“宽宥你,谁来宽宥本宫?本宫被你连累,让皇上误会本宫。你都没瞧见他冷冰冰的神色,这么多年皇上看着本宫时,何曾用过这样的眼神?”丽妃越说心里越闷,这一次若不是皇上顾及多年的情分,又怎会轻易将此事一揭而过?可终究还是叫皇上对她误会了,罚俸半年是小,皇上对她疏离是大。
常贵嫔知道这时候开腔劝慰,丽妃的怒火只会波及到自己身上,索性不说话垂手静立在一旁,心里却不似表面上这般平静。
她暗暗盘算,明明这步棋走得极妙,偏偏让有心人给搅了局。她一开始怀疑的对象是阮凝湘,但是很快被她推翻了,单纯为了脱困而导致无法跳成那曲昭君舞,阮凝湘不会干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傻事,毕竟她极有可能凭借此舞再获盛宠。
究竟是谁?潜伏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获得渔翁之利,既不让阮凝湘得逞又把丽妃拉下了水,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谋。
好在这次生辰宴,于她并没损失,而阮凝湘的损失可就大了,况且看她大殿上的样子,那脚可不像是简单地扭伤。这一局,她稳胜一筹。
一名宫女慌里慌张地跑进殿中,跪倒在地,“丽妃娘娘,沈常在回了绛雪轩又哭又闹怎么也劝不停,方才哭得昏厥过去,奴婢想问是否要去传太医来瞧瞧?”
丽妃正在气头上,听到沈常在的事更觉暴躁,“任她去哭闹,活着也是碍了本宫的眼,没脑子的女人留着有何用!”
虽然正八品的常在跟从八品的采女只差了一个等级,两者却有本质上的区别。大宁宫规八品常在以下的女人,甚至不能称之为是皇帝的嫔妃,即便有机会侍寝,一碗避子汤也是逃不掉的。加上皇帝本又对她没有眷恋,沈氏将来的凄惨下场,是完全可以想见的。
她哭闹也实属正常,但是昏过去又是另一回事了,如若就这么死在绛雪轩,被有心人知晓不知要惹多少风言风语。毕竟阮贵人一事大家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坐实了自家娘娘也有一份。
菱香扫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急忙上前劝慰道:“娘娘三思,绛雪轩毕竟是麟趾宫中,即便娘娘要处置,等这件事的风头过了,一个小小的采女还不是任由娘娘拿捏。若沈氏此时出事,她人岂不疑心娘娘想要杀人灭口?皇上也不会乐意见到此事。”
丽妃被气昏了头,现下一经菱香提醒,也察觉出不妥,对着宫女斥道:“还不快滚去太医院,常在要是有什么事,你们谁也别想活命!”
同一时间的吟霜阁,小小的内室挤满了人。阮凝湘右脚背上鼓起一个好大的包,张太医在上面敷过一层活血的药,又细细给她包扎好。尽管动作十分轻柔,仍叫怕疼的阮凝湘嗷嗷惨叫。
张老太医行医四十余载,给两朝无数嫔妃看过病,一般嫔妃碍于矜持颜面即使痛得脸色发白,也会强撑忍住,像阮凝湘这般嚎啕惨叫的还是第一个。闹得他一头热汗淋漓,吹着胡子无奈地看着缩着脚不肯给他绑扎的贵人,软着性子规劝:“贵人,你这脚背肿得厉害,不将药材绑紧实些,如何消肿复原?”
说实话,喝药,再苦的药她阮凝湘都喝得下去,左右两眼一闭喉咙一滑的事。她就怕疼,前世不怕吃药就怕打针。天知道大殿之上她鼓足了多大勇气,毕竟形势摆在那,不崴伤不行。
现在这般痛,她就恨不得将这脚剁了,抱着膝盖央求道:“太医你行行好,能不能开些只需内服不需外敷的药,我,我怕疼。”
张太医在宫中资历老道,医术精湛,不论嫔妃,便是当今圣上也给几分薄面。给人看病从来只有他人恳求,哪有自己逼着给人上药的。头一回遇上这么难缠的病人,老太医睁圆了双眼,气得眉毛胡子乱翘。
他正欲发作,醇厚的声音随着飘荡的珠帘飘了进来。
“张太医是宫中老太医,医术超群,不可无礼。”
楚焱刚走进吟霜阁空空荡荡的大殿,就听见阮凝湘凄厉的惨叫,眉间便是一皱。随后又听见她娇声软语的哀求,那软软糯糯的声音,似小猫的爪子挠得他心中极痒难耐,眉间也渐渐舒展开来,待回味完她的话,方觉又好气又好笑。张太医自恃功高资深,难免生就了一些傲骨,他知道她的那番话定会惹张太医不悦,便赶在太医发作之前先一步撩起珠帘。
众人见是皇上亲临,跪下一叠声的请安,阮凝湘坐在床榻上也装模作样地福了福。
楚焱挥手让众人起身,看到床榻上的阮凝湘抱着脚委委屈屈的样子,就无声地叹了口气,“张太医,贵人的脚伤势如何?”
“尚可,敷上药材休息十日便可消肿。不过贵人的脚韧带损伤,往后不可再舞。”张太医恭敬回答,抚了抚胡须,有些不悦地看着阮凝湘。
阮凝湘暗自舒了口气,总算这些疼没白受,永绝后患,这样的痛,她不想再受第二遍。
听到不能在舞,楚焱眼神一黯,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上前行了两步在床沿坐下。幽深的眼眸看不清情绪,他伸手攥住阮凝湘的白皙滑嫩的小腿,瞧了上面包里一半的白纱布,“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抹抹额头的热汗,冲阮凝湘哼了一声,蹲在床边继续包扎。
阮凝湘一见他靠近,本能地想要往后缩,无奈右脚被皇帝按得死死地,竟是丝毫也动弹不得。
张太医将纱布收紧的瞬间,阮凝湘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右脚挣扎地更加厉害了。
攥着手中越来越不安分的脚,楚焱的耐心就少了两分,声音低沉含着警告,“再动,就让张太医拆了重新再包扎,反反复复,直到你不动为止。”
内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就连张太医抬头再看阮凝湘的眼神也多了一丝怜悯。
阮凝湘整个人就顿住了,心中一阵哀嚎,看过这么多的宫斗剧,就没见过这么不会怜香惜玉的皇帝。残忍、无情、冷血,阮凝湘心中已经默默给他贴上了以上几个标签。回想穿越后发生的事,深深觉得穿越大神太不公平,为什么就她身上没有令皇帝一见倾心、二见尤怜的体质呢?
残存的一点自尊心,叫她咬牙死撑着不让自己动弹半分。痛到极致时,眼中不自觉溢出泪花,她赶紧偏过头避开皇帝的视线,咬紧牙关,脸上攒成一团,单纯不想在人渣种马男面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赵婕妤在一旁默默看得揪心又歉疚,暗自痛恨自己怎么脑子一热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绑好脚,张太医又写了方子,嘱咐冰梅一些饮食禁忌就整整衣衫告退了。阮凝湘转头看了眼被裹成了一只白胖的粽子的右脚,想收回脚,无奈皇帝还抓着不放。
楚焱沉着声音吩咐宫人,“张太医叮嘱的事务必一一记下,让御膳房这几日饮食上花些功夫,张太医会定时过来换药,不可再对他无礼。”后半句显然是对阮凝湘说的。
皇帝一开口,众人急忙称是,随后内室气氛一派沉闷。
一名小太监急匆匆闯进内室,跪下请安后急忙道:“皇上,麟趾宫来报,说沈采女她,”虽然皇上口谕贬了沈氏为采女,但到底圣旨还未传到绛雪轩,况且太医那里又是这么一个消息,小太监转了转眼珠子,赶紧改了口,“方才丽妃请了太医为沈常在诊脉,常在主子是喜脉。”
作者有话要说:嗷呜,下章侍寝来一发?
☆、喜脉
皇上走后,阮凝湘命众人散了各自忙活去。
待众人散了,赵婕妤蹲在床榻边看着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脚,水灵的眸子渗出大颗大颗的泪花,一滴一滴在锦被上慢慢晕开,“都是我瞎出主意,自以为聪明反倒害的阮姐姐再也不能跳舞了。”她低头不敢直视阮凝湘的眼睛,生怕阮凝湘因此事责怪她。
阮凝湘笑了笑,她的主意天衣无缝,堪称完美,如若自己不是冒牌货,这一战绝对可以完胜。见她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就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真的不关你的事,你无须自责,是我自己不小心。”
又拉着她坐在床沿边,替她擦干泪水,赵婕妤心里这才稍稍好受些。两人说了会话,阮凝湘就让她回宫,毕竟折腾了一天,都累极了。
赵婕妤离开后,冰梅和锦瑟的脸上都不愉快。阮凝湘无心这些,忧心沈常在怀孕一事。恐怕今日赵婕妤那番周详的计划是做了无用功,沈常在应该很快就会出头了。这个沈常在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在她禁足期间侍寝过一回,居然就这么中了。单看皇上对子嗣的重视,沈常在只要能保住腹中龙胎,翻身就指日可待了。
吟霜阁一干人愁眉不展,沈常在的绛雪轩是另一番光景。
原本听闻主子犯事被降为采女,不少宫人们知晓再在绛雪轩待下去是没有指望了,急于四处奔走托人找别的主子。哪知天降喜事,主子居然怀上了龙嗣,一跃成为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嫔妃之一,人生经历得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了。
自从消息散开后,看着宫中有头有脸的主子源源不断地踏足绛雪轩,一个个心中又是激动又是骄傲。这么多日,绛雪轩也算扬眉吐气了一回。
丽妃等人是第一时间就到了,皇后得到消息也立即赶过来了,贤妃、蕙妃也都打发了贴身婢女过来问情况,只差还在路上的皇上。这样空前绝后的盛况,在后宫实属难得。便是贤妃诊出有孕时也没有这般大的架势。
绛雪轩内室狭小实在容纳不下多少人,况且沈常在虽然清醒许多,一惊一乍之下到底还有些虚弱,人太多也影响她的歇息。皇后就命一些低位嫔妃去殿外等候,只留下丽妃、常贵嫔在内室。
很快,皇上匆匆赶来进了内室。
“皇上。”沈常在一见到皇上,眼睛又重新湿润了,撑着身子柔弱地喊了一声。
楚焱看见她那副哭哭啼啼的样子非但没有半点怜惜,反而有微微的反感,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上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先躺下,转头又问太医,“沈常在的身子要不要紧?”
“常在主子郁结于胸,气息不调,脉象有些虚浮,好在主子平日身子康健,倒也没有大碍,待微臣开两服安胎的方子好好调理即可。”俞太医恭敬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