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师傅……”琅华扶起无归的身体。
“别哭……”无归咳出一口血来。
琅华一怔,一颗冰凉的泪落下,她竟是已经流泪了吗?
“琅华……”无归咳着血断断续续道:“琅华……要……幸福……幸福……”
琅华牢牢抓住无归的手,指尖因用力而苍白,可即使她如此用力,也挽回不了怀中之人消逝的生命。
“师——傅——!”
这个一直对她严苛相待的女子,对她爱恨交织的女子,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竟只要她幸福!
一股巨力突然袭来,无归的尸体竟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琅华近乎茫然地抬头,只见那血雾竟源源不断地被陆晏怀吸在掌心中!
关自在一声大吼:“陆家小子!你竟敢修炼经书上的阴血厉功?!”
这种武功每次催动都需献祭女子一人才能真正发挥效力,不仅于他人有害,就是修炼此功者也会因为吸收阴力过多,最终导致体内阴阳失衡而亡!
陆晏怀没有说话,下手之间毫不留情。
关自在也不再多言,周身骨骼咔咔作响,运功一起,内力竟是又翻上一番!
周身气息横扫之下,陆小凤和花满楼,以及孤嬛夫人竟都被其骇人气势扫落空中!
琅华扶起花满楼:“花满楼!”
花满楼吐出一口鲜血,拍拍琅华的手背,温声道:“我无碍。”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自己服下一颗,然后对琅华道:“你将这里的药丸给陆小凤,还有你母亲送去。”
琅华接了药瓶,先是给陆小凤服下一颗,迟疑片刻才走到孤嬛夫人身前:“给你。”
端木孤嬛却没接,仰头望着空中战况,嘴里却道:“无归临死前说了什么?”
琅华沉吟片刻方道:“她要你幸福……”
端木孤嬛看向她,目光如炬,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谎言,却终是没说什么,也没有接过药。
琅华将药瓶放在她身边,转身回到花满楼那里。
花满楼道:“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陆小凤动动鼻子:“没有啊?什么味道?”
花满楼眉心微蹙,细细闻了闻:“味道很微弱,却实在很怪……”
而此时空中,陆晏怀也被一掌击中——他二人所负神功同根同源,陆晏怀却没有关自在练的年头长,到底不如他深厚。
孤嬛夫人衣袖一展,从后扶住陆晏怀,用内力传音道:“从今而后,任你海阔天空!”
陆晏怀微微一怔,不察之间竟被她点住穴道,被她用力击飞出去,她这一击可谓用尽全力,陆晏怀整个人竟斜飞出十来丈。
而孤嬛夫人一抛之后,竟径直扑向关自在,以牺牲自己为代价换来关自在重伤!
“不好!”
“不好!”
陆小凤和花满楼同时脱口而出,无奈已经晚了!
轰隆一声惊天巨响,天摇地动,花满楼闻到的奇怪味道赫然是深埋府内地底深处的火药味道!
寰宇皆倾,最后关头,关自在竟然又一次施展神功,内力大增,却是满身鲜血,显然是强力而为!
只见他动作迅如闪电,捞起琅华三人,拼尽全力,也将三人如孤嬛夫人击飞陆晏怀一般,将三人送了出去。
“走!”只来得及大喝一声,关自在的人就被火海硝烟所吞没。
隐隐约约竟见他牢牢抱起孤嬛夫人的尸身大笑道:“端木重婳,我们至死也无休!”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卷完结了,那些陈年旧事,以及那些江湖前辈,都随着这场爆炸而烟消云散了!也许有人看到结局会问阿鬼关自在到底爱不爱重婳,阿鬼只能说,自己也不清楚,也许爱,也许不,但是生命中最后一刻他选择抱住重婳而死。下一卷江南卷,我们的主角花满楼和琅华终于回到了最适合花满楼的地方:江南。花满楼、琅华、陆晏怀会如何?尤罗睺、明正和白依依又会如何?以及陆小凤等人之间的故事,还有武林中的大事,包括花满楼是否能够复明等问题,都将在下一卷全盘托出。敬请各位读者期待楼满琅华最终卷:江南篇。
☆、千里迢迢百花楼
当日一场烈火硝烟埋葬得不仅仅是端木府无数的人命,还有那些深藏在岁月深处的往事。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即使到死,关自在和孤嬛夫人似乎也一直在唱着反调——都各自选择救下自己最钟爱的,也是对方最怨恨的孩子。
硝烟过后,阮东霓和白依依联袂而来,为陆晏怀解开穴道。原来,孤嬛夫人早已经准备好了一切,自此,端木府、三倾庄的势力尽归陆晏怀之手。
陆晏怀听到孤嬛夫人的遗愿不置一词,竟转身缓步而去,白依依和阮东霓互看一眼,只远远地缀在他身后。
陆小凤三人看着他苍青色的背影,都没有拦住他。这样的结局对于陆晏怀而言,独处,或许是他最需要的。
一直目送陆晏怀的背影消失在乌烟弥漫的天际,陆小凤才缓声道:“我从未想过他的脸也会这样僵硬。”这种僵硬,就如同是痛到极致痛到麻木痛到连表情都记不起来!
花满楼惋惜着叹道:“他本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大好少年……”
琅华没有说话,她涉足的往事不及陆晏怀多,经历的情感不及陆晏怀深,在这转瞬倾塌成灰的端木府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资格去悼念。
又静默一会儿,三人商议片刻,决定分道扬镳,陆小凤去寻找司空摘星,而琅华和花满楼则前往江南花家。
死别方过,又是生离。
人生一场奔波劳碌,竟全不来一世团圆无缺。
这场爆炸很快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毕竟被炸死的是塞外豪雄万马帮帮主关自在和武林第一美人端木孤嬛。
不久,又传出陆晏怀以铁血手腕收服了万马帮势力的消息,至此,陆晏怀一人独揽万马帮、端木府、陆云侯府三大势力,更有无数小势力纷纷归附,俨然成为新一代的武林一霸。
而另一方面,陆晏怀又公布孤嬛夫人生前手札,记载了有关三倾庄的开立、以及威逼利诱武林新秀的事情,陆小凤身负血案之事得以大白于天下。
手札之上所记所指全都是孤嬛夫人一人所为,而陆晏怀丝毫不涉及其中,武林各派召开武林大会,认为孤嬛夫人已不在人间,再多加探寻已经没有多大意义。可明白的人都知道,是对于陆晏怀手中势力的忌惮,才另他们不予追究。
而后,关于那场端木府里的爆炸,江湖人不免做了多种猜测,有些猜测是一场意外,有些猜测是关自在发现孤嬛夫人经营三倾庄这样的淫庄,不得已之下大义灭亲……
客栈酒楼里,琅华听到江湖豪客们纷纷抒发己见,带着讽意地勾唇冷笑——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段爱恨交错的往事纠葛,就这般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言碎语……孤嬛夫人,你一生争强好胜,也不过就争出这般结局而已!——在琅华心中,那是她一辈子不甘不愿也不会去认的母亲。
太原一行,她外表上看来毫发无损,可那种似无还有的钝痛却扎根在内心深处,不尖锐,却更磨人。
花满楼这一路来对她温柔体贴至极,他从不出言开导她,只是常常将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感受他的温度,让她知道,她还有他,而且是一辈子的拥有。
可仅仅这些似乎还不够,她和花满楼之间难以避免地生出了隔阂,一种很微妙的隔阂。
这种隔阂无关于琅华,无关于花满楼,无关于他们之间。
就好像一个人常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他会时常幻想外面阳光的美妙,可一旦给他机会走出去,他只会因为阳光的过于耀眼而遮住双眼。
端木府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往,琅华的身世令她弥足深陷,而花满楼的暖,不再是微醺醉人,反成了刺目的阳光,让琅华裹足不前。
谁都没有说出口,端木府里发生的一切,成了两人之间不谋而合的禁区。
就这样,一路静默,花满楼两人回到了江南,回到了百花楼。
已进入十一月中旬,虽略有萧条,可江南的风依旧是和煦的,阳光也带着熏人的暖意,就连河边垂柳的枝条都是柔软的。
卯时初两人就进了城,时间太早,街道上还一片祥和安静,晨光洒下来,竟像是与世隔绝的现世安好。
花满楼离开数月,花家派了个小厮每日前来打理百花楼,所以两人来到小楼前,依旧是鲜花满楼,暗香萦绕。
他二人初次见面,琅华就对花满楼的百花楼有一种特殊的向往之情,如今,历经种种,夙愿得偿,竟有了落泪的冲动。
只站在百花楼里的一瞬间,仿若前尘尽散,琅华竟觉得如释重负一般,缓缓呼了一口气,一些钝痛,不治而愈,一些感情,破冰而出。
花满楼拉着琅华的手,察觉到她的迟疑不动,不禁回身轻问:“怎么了?”
琅华缓了缓情绪才道:“你可曾听过一个佛家故事,叫做千年等待?”
花满楼沉吟着道:“说的是一个美丽的少女,于万头攒动的人群中对一男子一见倾心,为了再见那男子一面,少女以诚心感动佛祖。于是,历经五百年风吹雨打,化身石桥,只求男子能从桥上走过;又历经五百年日晒雨淋,化身嘉树,只愿和男子有一触之缘……”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琅华的手指已经抵在他唇上,只听她轻地有些虚幻的声音道:“我愿受一个又一个五百年风吹雨打之苦,只求每一个轮回,都能让我从你的小楼下经过,带走一袖花香……”
“琅华……”怜惜、爱意、恨不得揉入骨髓的疼宠,种种感情从心底纠缠而过,最后只化作一声缠绵入骨的叹息,花满楼将人用力地搂住,怀中的女子,就是他一生的执着、爱恋,与幸福。
良久又良久,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样久违的身心契合的相拥,琅华笑道:“还要有劳花公子带小女子领略一番小楼风致。”
花满楼朗笑出声,“姑娘请——”
即使主人不在,小楼也依旧是不落锁的。
走进小楼,因为常常有人前来打理,看起来并不像主人离家多日的样子,处处简洁雅致,透露出主人的格调。
琅华在百花楼里走了一圈,发现小楼远不止从街上看到的那么小小的一幢,而是成回廊式。若从上空俯视,小楼成回字形,四面皆楼,而中间之处又是一处小花圃。楼名无愧百花,步履行走间,竟处处有鲜花入眼,一圈走来,早已暗香盈袖。
最后,琅华在花满楼的房间对面那幢楼里选择了一间和其成斜对角的房间,而窗子却刚好摇摇相对,不近的距离,却总是能注意到彼此的视角。
虽说百花楼里并不脏乱,可它不止盼回了自己的主人,还迎来了它的女主人。
之后,两人又是一番收拾整理,布置新家,如此这般,竟是一直忙活到傍晚,竟连饭都没顾得上吃。
又将一盆白菊花放在屋内的花架之上,琅华用胳膊蹭了蹭额头的汗珠,一转身,就见花满楼卷着袖子露着双臂,手里还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在柜上拂来拂去,琅华忍不住笑出声来。
花满楼闻声,一双没有光彩的眸子准确地锁定琅华,悠悠问道:“笑什么?”
琅华没有立即回他,反而起身端起放在架子上的水盆,走到花满楼身侧,拿走他手里的掸子放在一边,然后执着他的双手放进水盆里,一根根替他仔仔细细清洗干净。花满楼就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听话的孩子,淡笑着任她所为。
接着琅华又拿过手帕替他将手擦干,又将他卷起的袖口放了下来,那衣服布料做工极好,卷起这么久放下来之后竟是一道褶子都没有留下。
看着面前又恢复成如玉公子的花满楼,琅华才满意道:“不错,花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啊……”
话未说完,人已经被花满楼拦腰抱住,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着道:“不躲着我了?”
“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琅华,莫要瞒我,这一路从太原到江南,你主动和我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琅华缓了笑意,轻声道:“你知道,我不是躲着你,只是……我只是……”
“我都明白,”花满楼用下巴蹭蹭她光洁的额头:“琅华,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怎么会过得去?”琅华截口打断花满楼的话:“顷刻间父母双全,又在顷刻间失去,连是爱多恨多都来不及去分辨……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只要一闭上眼,我的脑子里就会浮现出孤嬛夫人凄绝至极的眼神,想到师傅临死前的遗言,还有关帮主一脸激动期待地看着我的模样,他在生命最后的一刻救了我的命,可我却连声父亲都没来得及叫……”
“有时候我真想,若他最后一刻也选择和孤嬛夫人一样放弃我该有多好!这样我就不会欠他分毫,不用在如今的欲报无门里苦受煎熬……”
琅华说着说着,眼泪已经一滴一滴不受控制地流出来,沾湿了花满楼的前襟。而花满楼只是耐心而又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不发一言,却听得专心至极。
百花楼内,孤灯一盏。
从楼外看去,只能看见窗纸上一男一女相拥在一起的画面,光影般的瞬间,竟似乎留下了隽永般的味道。
那一夜,明月别枝,清辉缱绻,苦离殇,惜团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有没有过那种很微妙的感觉,有些悲伤有些黑暗是令人放任自己沉溺其中的,而有些美好,明知是美好是对,也免不了会排斥?这章琅华的感觉就是这种奇特的微妙,不知道阿鬼有没有写出来那种感觉~阿鬼最近很伤心,点击半色不活,评论苟延残喘,收藏已经直接就地挺尸。。。泪奔中。。。阿鬼要哭倒长城去~谁都别拦我~谁拦我和谁急~!!!
☆、惊遇故人桃花堡
花满楼和琅华第二天一早就动身前往桃花堡。
当初花满楼为了磨砺自己,从花家搬出来独自居住在百花楼。而桃花堡堡主花如令却免不了会忧心挂念,所以花满楼的百花楼离桃花堡的距离并不远。策马前往也就不到半个时辰的路程。
到了桃花堡门前,花满楼和琅华两人下马,一个小厮立即迎上来,恭敬中带着点儿喜悦道:"七少爷,您可算回来了!这堡里上上下下可都惦记着您呢!"
将马缰递给小厮,花满楼听见堡门前一片车流人声,心中不解,问道:"花平,堡里怎么这么热闹?"
花平正欲说话,却注意到他家七少和那同来的美丽女子形容密切丝毫不避外人,反倒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花满楼道:"有话直说即可。"
花满楼平日里对待下人也是温和至极,更深受其爱戴,那花平倒不是害怕说错什么惹来主子责罚,而是担心说出来会影响自家主子和那漂亮姑娘的感情。于是花平一边将花满楼二人往堡里领,一边道:"是堡里来了客人,不过具体是谁我们下面的人也不是很清楚。"
花满楼也不再为难花平,问道:"我爹现在在哪里?"
"老爷在桃花堡前院的接客厅里。"
微一颔首,花满楼就让花平下去了,自己则牵着琅华往接客厅里走去。
桃花堡里仆众甚多,一路走来,不停地有人来给花满楼行礼,花满楼淡笑着点点头以作回应。
走过一处成之字形的小型木桥,一年约三十五六岁头戴紫冠的儒雅男子径直笑着走了过来,花满楼微微侧首,唇角流漏出一丝笑意,叫道:"大哥。"
"哈哈,"花家老大花满门朗笑着走近,拍拍花满楼的肩膀道:"七童,你可算回来啦!你这一走,将近三个月,可把父亲担心坏了!"
花满楼道:"是七童的不是。不知爹和几位兄长一切可都安好?"
"只要你回来了,我们就谁都能安好。"花满门说着,看向琅华,迟疑道:"这位是……"
琅华敛衽一礼,轻声道:"小女子琅华,见过花大哥。"
"快请起快请起……"花满门连忙扶起琅华,却见自家小弟和这姑娘看起来亲密异常,不禁问道:"七童,你和这位姑娘……"
花满楼倒是微微一笑直言道:"爹和大哥,还有其他哥哥不常常盼着七童赶紧娶妻生子吗?这不,就将人带回来了!"
花满楼看不见,可琅华却清清楚楚地瞧见,听到花满楼的话,花满门的眉头却是一皱。
语音微顿,花满楼没有听到意料之中的贺喜之音,心思一转道:"大哥,不知爹怎么会为我和唐家订了一门亲事?"
"你知道了?"这回花满门却略有诧异,见琅华面目平静,不禁道:"琅华姑娘也知道?"
"花大哥客气了,就叫小女子琅华就好。"说完,琅华又道:"至于订亲一事,我和花满楼也是碰到了唐绾虞才知道的。"
"哦?你们碰到她了?她怎么和你们说的……"
话音未落,就见前方一大溜儿人都朝这里涌来,后面是一众仆众,而站在最前面小跑的头戴高冠的老人,正是桃花堡堡主花如令。
花满楼听出来者何人,纵身一跃,就跃到花如令面前,道:"爹?您怎么出来了?"
花如令却先是上上下下将花满楼瞧个遍,又摸了摸他的脸颊、身子骨,直至确定眼前的儿子完好无损才道:"楼儿呀,你可算是回来了!"
原来,花满楼是花如令的老来子,花如令对花满楼从小就疼爱有加,却不料老来子七岁时因意外双目失明,花如令对这个儿子就更是关爱异常。这次花满楼离开,将近三个月,江湖上又是动荡不安,其后更是传来花满楼身携武林重宝的秘密,被一群江湖人士围追堵截,花如令一听就急了,若不是后来又传出花满楼安然无恙的消息,花如令当场就要带人亲身前往锦官城了!
花如令自从听到最小的儿子终于到家,总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可心中甚为想念,坐立难安,派个大儿子去将人赶紧带回来,岂料干等也等不到,于是就连客人都放下不管了,就亲自出门来寻了!
"爹,儿子没事。"花满楼也自知是这次离家太久,让老父担忧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花如令说着,就要拉着花满楼往回带。
而这时,和琅华一起走到近来的花满门苦笑着道:"爹,七童还带了朋友回来呢!"
花如令一怔,顿下脚步,方才只注意看儿子了,还真没注意到其他人。
琅华看到他们父子情深,难免心生欣羡,同时又裣衽一礼:"花伯父,小女子琅华。"
花如令又是一愣,这个美丽的姑娘,竟是自家儿子带回来的,于是又转身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走到琅华身边,拉着她对花如令道:"爹,这是七童给您找的儿媳妇。"
"儿媳妇?"花如令喃喃念着,回过神来,立马眉开眼笑,走到琅华跟前:"这姑娘真不赖,七童好眼光。"
琅华闻言,也不禁勾唇一笑。
"咳咳……"花如令一边说着,花家老大花满门在一边连连咳嗽着。
花如令不禁看他:"老大这是怎么了?"
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又一大群人朝这里走来,分别是花家另外五个兄弟:老二花满轩、老三花满阁、老四花满殿、老五花满亭,以及老六花满台。
而另一边,却是堡内的客人,看到被人前簇后拥的打头之人,琅华竟是神情一变。
而花满楼闻息辨人,也忍不住神情一动,还未待说什么,就听来那打头的女子说道:"原来花伯父是来找花七公子来了。"
花如令这才反应过来,花满门方才是在提醒他有关七童订亲一事。他还真是听到七童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心里一高兴,就将这唐门之事忘到脑后了!不过花如令倒是不慌不忙,在他心里,什么面子交情都抵不过他家七童的终身幸福来得重要,所以只气定神闲道:"来,楼儿,为父给你介绍,这是唐门千金,唐绾虞,唐姑娘。"
听到他的介绍,花满楼和琅华俱都一怔,不约而同开口道:"唐姑娘?"
花如令听出他们语气中的诧异,问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不待花满楼和琅华说话,那"唐绾虞"就开口道:"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见过的缘故。"
花满楼和琅华听到她所言,却都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直接揭穿她的谎言。眼下情况不明,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之后一众兄弟又寒暄一番,边说着边走回去,而对于花满楼和琅华、还有"唐绾虞"三人的事谁都知趣地没有多提。
到了大厅里,花满楼在众人的要求下,简简单单地说了些这三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而有关琅华的一部分俱都略去不提,只说是和陆小凤查案一事。
他说得虽至简至极,可老父和一众兄长问得仔细,他也只好一一作答,这么一来,直聊到了晌午。
于是一大家子又围成一桌用了午膳。
席间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自不多提。
用过饭后,花满楼被花如令单独叫去,而琅华和唐绾虞则走在了一起。
等到四下无人之时,琅华开口就问:"阿云茶,你怎么会成了唐绾虞?"
这个自称是唐绾虞的女子,赫然是失踪已久的阿云茶!
阿云茶没有答话,伸出手,琅华一避,就见她从的头发上捏起一片叶子,轻笑道:"你瞧,是一片叶子。"
琅华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她,她似乎,变了很多--这个曾经热情豪爽的苗家女子,竟是学会打机锋了吗?
阿云茶微笑着道:"苗疆一别,你和花满楼这些日子以来可还好?"
变得倒是彻底,竟连笑容都变了吗?琅华走近她,用她略带讽意的清冷声音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和花满楼过得简直好得不能再好,所以,"说着,她凑近她耳侧,声音很轻,又很近,落在耳中似乎变成了毋庸置疑的事实:"你没有机会的!"
说着,她退身,眼睛乜着阿云茶:"别再枉费心机了!"
不想再和她多谈,琅华转身就走,不料,方迈出两步,就被硬生生定在原地。
阿云茶轻飘飘地说道:"你不想让花满楼双目复明了吗?"
你不想让花满楼双目复明了吗?老天!她怎么可能会不想?花满楼那样的人,若是有朝一日能够用双眼去看见,该是件多么美好又令人向往的事!
她是当真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个双目复明的机会!
她转身,紧紧盯着阿云茶:"你有办法?"
阿云茶轻声一笑,反而转身走了!凭什么是她琅华先转身,甩掉她?这一辈子,她再也不想任别人先转身,让自己成了那个可怜的被甩之人!即使得不到,她也要做那个先转身的人!
琅华却没有她心中那些七拐八绕的想法,看着阿云茶消失的背影静默不语。
直觉告诉她,阿云茶假扮唐绾虞而来,身后必定有人撑腰,会是谁呢?
还有她口里说有办法帮助花满楼复明,到底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阿鬼换了内容提要,换了排版方式,大家这回觉得如何啊?稀饭的话就多瞧瞧吧嘿嘿~!!!
☆、缘何今订唐门亲
天下至富的花家主人,桃花堡堡主花如令的书房,竟然简朴到极致,只一张木制桌案,一排书架,几把座椅,还有一盆应季而开的□略作装点,就已经足以道清。
花满楼随着花如令进了书房,熟门熟路地坐在桌案前的一把椅子上。而花如令则坐在桌案之后。
"我知道,你一定对和唐门的联姻心存疑虑。"花如令缓缓开口道。
花满楼微侧首:"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如令道:"你七岁时,突逢大变,导致双目意外失明,你母亲伤心至极,患了一场大病,你可还有印象?"
花满楼点点头,回忆道:"七童怎么能忘,即使看不见,七童也能摸到娘她几乎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说着,花满楼略带不解道:"可后来娘亲不是大病痊愈了吗?难道……"
"你想的不错,"花如令捋捋胡子道:"自古医毒不分家,蜀中唐门擅于下毒,自然也擅医,你母亲当年命悬一线,请了无数名医来医治都不成,还要多亏了唐门,才救下你母亲一命。"
花满楼不禁问道:"莫非是当年订下的亲事?"
花如令摇头:"不是,"随即又笑道:"就算是当年订亲,也轮不到你这个七岁小娃娃。"
也是,他当年才七岁,就是真要订亲,自有上面六个哥哥去顶,那里用得上他?想到这里,花满楼不禁疑惑道:"那又是怎么一回事?"
花如令道:"当年虽然没有订亲,我花家却送给唐门一块玉佩作为信物,若是将来有花家力所能及之事,花家必将鼎力相助。"
"所以他们现在是来拿着这枚玉佩来求一场亲事?"
花如令点头道:"不错。"
"可这么多年来,他们为何偏偏在此时,只求一场婚事?"
花家富可敌国并非虚言,虽只是一个承诺,一个玉佩,可这背后的利益可以说是无穷的,为什么唐门会于此时偏偏只求一场婚事?
花如令不答反问:"楼儿,你看现在江湖情势如何?"
花满楼一怔,沉吟片刻,方开口答道:"当今江湖,前有武林八大门派一分而二,纠葛不清,后又有两大重宝齐齐现世,你争我夺,局势动荡不安,小门小派稍有不慎,就有灭门之祸,而大一点儿的势力,在这水深火热明争暗夺的江湖里,也是求存不易。"
"不错,"花如令叹息着站起身,凝声道:"在这样混乱的局势下,最好的生存办法,就是结盟。"
"结盟?"
"不错,我们花家虽以商立世,可到底是个武林世家,也就避不开这些纷纷扰扰,而唐门此次和我们花家联姻,联姻事小,结盟事大。而此时,你上面六个哥哥又都已经娶妻成家,只有你还没有,再加上唐门携玉而来,我花家也不好毁约,为父又想着也许你会喜欢那个唐家小姐,所以就擅作主张答应下来。"
花满楼闻言沉默,就听花如令接着道:"不过楼儿你不要担心,为父绝不会拿你的终身幸福开玩笑,你若是喜欢那个琅华,你只管喜欢你的,其他的就交给为父。"
"爹……"心里感动之余,花满楼不禁苦笑道:"七童又岂会因一人之愿,而让整个花家名声受损?"
花如令不解:"那你是要娶那唐家女子?"
"不会,"花满楼摇头,随即坚决道:"七童此生决不负琅华!"
花如令一怔,接着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莫非你是要二人皆娶?"平时也没觉得这孩子这么"豪放"啊,还未多想,人已经喃喃自语起来:"不过谁大谁小是个问题,我观那琅华和唐绾虞都不是好想与的,都娶也可以,若是后院失火就不大好了……"
"爹,"花满楼哭笑不得地打断花如令的异想天开,道:"七童此生此世,只愿娶琅华一人为妻。"
花如令道:"你只愿娶她一个?"
花满楼颔首。
做女儿的父母,都免不了盼着自家女儿嫁的人终身只娶她一个;做儿子的父母,又会盼着自家儿子能多娶几个。花如令也不能免俗,忍不住道:"那你之前和上官飞燕,就不想娶她了?"
花满楼和上官飞燕之事虽然短暂,但花如令对花满楼关注异常,自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花满楼闻言却是一怔,良久才喃喃道:"我喜欢上官飞燕的时候,竟从未想过要娶她……"
即使和上官飞燕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欺骗,可他从没有否认过这段感情,在他的心里,依旧记着那只江南的燕子,第一次飞到他的百花楼上,身上鸢尾花的气息,带来的那一刹那间的美好。
可他竟是真的从未想过要娶她!而琅华,却是他无论如何、倾尽一生都想娶到的女子,他对她,有着一种看似包容、实则隐晦的独占欲--他想拥有她!
果然,是已经注定了吗?有些人、有些感情,注定只是一生的过客,而琅华,却注定成了他花满楼,即使是一丝一毫也不愿错过的执手之人。
"楼儿?楼儿?"
"嗯……嗯?"回过神来的花满楼,就听到花如令正在一遍遍唤他。
花如令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花满楼微微一笑:"爹,没什么。"
花如令闻言,也不再多问,端起桌案上的茶盅,喝口茶,然后道:"时辰也不早,你也回房睡个午觉休息休息。"
"嗯,"花满楼起身:"爹,您也要好好休息,七童就先告退了。"
推门而出,花满楼招来一个小厮,问清琅华的方位,信步走去。
走到中途,花满楼突然顿住脚步,而后轻声道:"我是该叫你阿云茶还是唐姑娘?"
阿云茶道:"我给自己起了个字,叫云楼。"
花满楼默不作声。
"果然,你是不会叫的。"阿云茶自嘲一笑,又道:"我现在是唐绾虞。"
"唐姑娘。"花满楼出声唤着,微一点头,就要走人。
阿云茶忍不住开口道:"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花满楼道:"我的朋友,是阿云茶。"不是面前这个满怀心机的唐绾虞。
阿云茶一震,有些失态地哑声连连叫道:"花满楼不该是最温柔的吗?不该是最体贴的吗?不该是最包容的吗?为什么却独独对我不假辞色?"
花满楼面对他一连串的质问,心下怜悯,半晌,才缓缓叹道:"阿云茶,你假扮唐绾虞可是被人所逼迫?"
唐绾虞不惧被发现,又带着一众唐门之人只身来到江南花家,背后定有人协助。而且背后之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说动了唐门门主默认了这次替身之事,也不知真的唐绾虞是否出了什么事情,会不会和伪八派的唐门门主唐专有什么关系……
阿云茶答道:"不错,我是被人胁迫的。"
花满楼又问:"那你可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你要如何帮我?"
花满楼闻言微微一叹,没有再说话,径直远去。
又是他的背影!可面对他的背影,她总是无能为力。
阿云茶凝视着他渐行渐远的浅黄色背影,伫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的反问就是答,他的不答也是答。
她的确是受人胁迫,可胁迫中也有利诱,例如,她可以成为花满楼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所以,她问花满楼要如何帮她,是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如她所愿地娶他,她的反问即是拒绝。而花满楼的离开,就是他的明了和不认同。
果然,不是他的不温柔不体贴不包容,而是她自己,已经无药可救……
阿云茶不由地想到她来之后中原听到的一句话: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因当初在苗寨的一念,她已成魔。
花满楼找到琅华的时候,琅华依旧站在和阿云茶说话的梅林之处,才十一月中旬,梅花还没有开,只能看见遒劲有力的梅枝梅干。
琅华看到花满楼,淡淡道:"你来了。"
"嗯。"花满楼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着什么?"
花满楼轻笑,并未回答。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在光秃秃的梅林之中,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有些懒洋洋的。
良久,花满楼道:"我七岁之前经常和人到这片梅林里玩耍,到现在还总能回忆起,冬日里朵朵梅瓣绽放如雪、晓来一树成繁杏的景象。"
"为什么是七岁之前?"
花满楼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七岁以后就瞎了。那时候我人刚刚失明,到梅林里来,经常被梅枝刮破脸颊、手臂,怕我爹和几位哥哥们担心,就不怎么来了。"
他说的这样风淡云轻,可琅华的心里却不可避免地一阵阵紧缩,竟是七岁就瞎了吗?那么小,他就已经永远失去了光明,他甚至都不会怨恨,还会想着不要让他的父兄担心!世人都知花满楼一双灵耳,嗅觉敏锐异常,可要将这两样器官训练到如此让他几乎和常人无异的地步,他要付出多少努力?他身上又该留下多少因失明而磕磕碰碰得来的伤疤?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是如何在那样黑到绝望的世界里撑起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光明和温暖?只这样想着,泪水就已在眼中氤氲。
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淌而下,她却不敢去擦,反而故作轻松地微笑着道:"你小时候还发生了那些事?说给我听听?"
花满楼牵起她的手,准确地避开梅枝,带着她边走边轻笑道:"我在桃花堡里长大,这堡里处处都发生过我的事,我们边走边说……"
作者有话要说:阿鬼个人很喜欢描写这些很细小很微妙的情感,不知道各位看官还满意否?~(@^_^@)~
☆、一朝上路难回首
一连几日,琅华断断续续地认清了花满楼的六个哥哥和六个嫂子,不过由于现在她和花满楼还有“唐绾虞”情况不明,所以都是点头之交,并没有深谈。毕竟现在,她琅华只占了个情感上的优势,而名头却在“唐绾虞”那里,所以若是现在就亲如一家人,将来难免会出现尴尬。
不过作为当事人的花满楼和琅华,甚至“唐绾虞”,却都过得悠哉悠哉,似乎这件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花满楼和琅华每日里自在房中对弈品茗,写字弹琴,即使没有成亲,却已经和一对甜蜜的小新人别无二致了。而“唐绾虞”也会偶尔来坐坐,仅仅坐坐而已。
她来,花满楼和琅华会对她点点头,示意一个招呼,接着又各自做回各自的。而阿云茶就唇角带笑地坐在一边看着他们二人,也不说话。坐上一两个时辰,等到阳光洒进来的余晖渐渐从东挪到西,她就轻飘飘地离去,有时候琅华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日子就这样在江南的小焙火里慢慢熬着,却别有一番慢火细温出来的细腻与精致。
桃花堡里的人,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三人若能一直如现在这般,平平淡淡,又相安无事,倒也是一件好事。可任谁都知道,这样的局面,终究会被打破。
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会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不过桃花堡里的人,谁都没有看见那颗石子,只看到了那一圈圈的涟漪——琅华失踪了。
之所以说她是失踪,是因为四方大门出入之处,谁都没有看见这个女子的离开,而琅华,是不会武功的。
与桃花堡里其他人疑惑有之诧异有之担心有之相比,花满楼,以及“唐绾虞”都是平静异常的。
依旧是那个“唐绾虞”常来一坐的轩室之中, 而今日,“唐绾虞”却开口了:“你就这样任她离去?不担心吗?”
花满楼轻抿一口茶,放下茶盏,而后才淡淡道:“担心。”
“担心你还让她走?”
花满楼道:“即使我能留下她这一次,下一次她还是会走。”
琅华以为他不知道那一日她在梅林中落泪,可她的声音都在微微颤着,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知道,自己眼盲一事已经成了她心中的一个结,若是没有希望还好,但若哪怕只有一点儿希望,她也会去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