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琅华不知道的是,她这一走,她的心结,就已经演变成花满楼心中的结——难道无论怎样的努力,他都做不到和常人一般无二吗?都会让身边的人替他忧心挂念?
“唐绾虞”也是沉默片刻,又开口道:“可下一次她未必会和那个人走。”
花满楼闻言回过神,淡笑道:“阿云茶,你幕后的人就是他吧?”
“你怎么会知道?”“唐绾虞”微惊。
花满楼没有回答,反道:“若是他带走琅华,我相信他一定会照顾好琅华。”
良久,“唐绾虞”缓缓开口道:“你这么说,是因为你看不见他现在的模样。”
花满楼摩挲着细瓷茶盏的手指一顿,眉头微挑,侧首看向“唐绾虞”。
与此同时,琅华看着身边的人,依旧有些不敢置信,他竟会是陆晏怀!
昔日一身山水般的青袍,浑身上下带着一种魏晋风流的俊雅名士,如今一身张扬的大红色广袖长袍,墨黑的长发也不再整齐地高束,而是松松散散地在发尾处随意一系,而那双眼,更是凄艳绝伦至极,令人难以直视。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端木府硝烟弥漫的一日,那场爆炸,那场大火,似乎依旧未歇!她似乎看见那种生命最深处的恨与痛,有如一根根藤蔓,紧紧地勒住陆晏怀,那一身红装,就像是他生生流下的血……
陆晏怀注意到她的瞩目,回头看向她轻笑着道:“还没看够吗?”
那一笑,艳色逼人,琅华微微一怔才道:“你就这样将我带出来,我还没有给花满楼留下字条,他会担心的……”
“放心,”陆晏怀转身继续向前而行,他一身大红色的长袍明目张胆地走在大街上,引来不少人侧目,可陆晏怀一个满含煞气的眼神扫过去,周围就又是一阵朗朗清风,他边走边道:“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就在门外,若他要留下你,早就进来了。”
“什么?”琅华微惊,随即就道:“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会放我走?”
陆晏怀停下来,回身看着琅华道:“他放你走,是因为他拦不住你,也因为他选择尊重你的选择。而你呢?琅华?你一心要为他寻良方治好他的眼睛,可有尊重过他的意愿?”
他不由又想起母亲临死前在他耳边的话:从今而后,任他海阔天空!陆晏怀又嗤笑起来,怎么可能?!真是自以为是至极,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海阔天空?!而琅华,竟和母亲一样愚蠢起来!
琅华一怔,喃喃道:“可我是要治好他的眼睛呀……”
陆晏怀截口打断他:“也许他未必需要!”
“他怎么会不需要?”琅华不敢置信地说着。
“呵,”陆晏怀一声轻笑道:“琅华,你要知道,花满楼虽然看起来温和至极,引人怜惜,可他还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已经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甚至他自己,他虽然是个瞎子,但却能和常人一般无二,”
琅华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彻彻底底怔在原地,就又听陆晏怀轻飘飘道:“而你的所作所为,却将他所有的努力都打回原地……”
只这一句话,琅华的头脑霎时空白一片,毫无意识地哑着嗓子喃喃道:“我没有……我没有……”
陆晏怀看着他面色一片惨白,心里有生起了柔意和怜惜,抚摸她的头发,又轻声道:“不过没关系,他理解你,也会原谅你……”
琅华推开他的手,抬起头凝视着他:“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陆晏怀摊摊手:“方才说了,你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出来?”
不等琅华发怒,陆晏怀已经伸手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去:“好了,我们已经到地方了。”
琅华用力拽了拽自己的手,无奈他握得紧,只好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见他走进一处酒楼名叫四海,琅华不禁问道:“我们来酒楼做什么?”
陆晏怀头也不回地答道:“用膳啊。”
四海客栈很大,也很出名,出名的混乱。
因为这是一家专门供江湖人士休憩的客栈, 而江湖人士总是躲不开恩怨是非。
本来还嘈嘈杂杂的酒楼,因为陆晏怀和琅华的进入,片刻间沉寂下来。
男子一身大红色长袍,女子身披纯白色小斗篷,本就是极为耀眼的颜色组合,再加上无论男女都气度非凡,自然是惹眼至极。
而陆晏怀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酒楼大厅里最中间的一张桌子前,嚣张至极道:“这个位置,我要了。”
那桌子四周坐了四个武林大汉,闻言哈哈一笑,嘴里已经乌七八糟地说起了浑话:“这是哪里来的小白脸敢这么对大爷说话?莫不是□空虚……”
话未说完,已是变成一声惨叫!只见他双眼满含惊恐瞪地眼前形如鬼魅的男子,而双手捂住嘴,鲜血却如小溪般顺着指缝流淌而出!
而陆晏怀一只洁白如玉的手里却抓着一个满是鲜血的软物,赫然是那汉子的一截舌头!
陆晏怀看着手里的舌头,悠悠笑道:“你这舌头,只怕连狗都不会吃……”说着,手指一松,舌头落地,他轻移靴履,踩了上去,再移开,那截舌头赫然已化作一摊肉泥!
这份功力——满座尽皆骇然!
而当事人陆晏怀却依旧漫不经心地笑着,一边拿出手帕仔细地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一边道:“这位置,我要了,嗯?”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桌边的其他三个壮汉和那丢了舌头的汉子哆哆嗦嗦从座位上离开,踉踉跄跄地匆匆逃出客栈。
“坐啊。”陆晏怀率先坐下,却见琅华满脸厌恶地依旧站在那里不动,陆晏怀一笑:“真是娇贵。”随即又叫道:“小二!”
小二被他狠辣至极的手段吓到,说话都有些不利索:“大……大爷,有什么……什么……”
陆晏怀不耐烦,起身道:“把这桌子前前后后给我打理得干干净净。”
那小二领命就要叫人来打扫,陆晏怀又叫住他道:“是干干净净,明白吗?”
小二一哆嗦,连连点头。
很快楼里仅有的八个粗使仆役都围绕在这张桌子边收拾起来。
不多时,打扫完毕,陆晏怀坐下来,琅华也跟着坐在他对面。
正欲点菜,陆晏怀突然神色一动,右手在桌上一拍,震起桌面上放着的筷子笼,随即出手如电,将一根筷子向梁上飞射而去!
“出来!”
随着陆晏怀一声低喝,自梁上有一人一个筋斗躲过筷子,翻梁而下。
陆晏怀低笑道:“我倒不知,杀手界的无冕之王什么时候改行做了梁上君子了?”
尤罗睺一身黑衣黑袍,朗笑着坐下,道:“我也不知你何时当上新郎官了?”
“哼!”陆晏怀没有答话,他和尤罗睺自幼一同长大,两人在一起插科打诨惯了。
琅华略有诧异道:“尤罗睺,你怎么会在梁上?”
尤罗睺苦着一张脸,看向琅华道:“自然是为了找老婆。”
“找老婆?”
作者有话要说:小晏换装备了~!!!大家稀饭不稀饭呀???哈哈哈~稀饭尤罗睺和明正的读者们不要心急,他们也要出来了
☆、久别重逢心事多
原来,当初司空摘星和明正一路去寻找三倾庄属于端木府产业的证据,中途遇上尤罗睺。而尤罗睺本就对刚正不阿眉眼端然的明正心有绮念,又对司空摘星心存怨念,所以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强行掳走明正。
尤罗睺是杀手,本就擅长隐秘行踪,带着明正一路躲开司空摘星,不料不知哪个环节出了岔子,司空摘星竟然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又将人带回去了。
而司空摘星和明正一心要躲他,而司空摘星还精通易容,倒是让尤罗睺一番好找。
尤罗睺徐徐说着,说到出岔子的时候还瞟了一眼陆晏怀。而后者则若无其事地端然而坐,就是他派人将尤罗睺的行踪告诉给司空摘星的又如何,尤罗睺虽然怀疑他,不也是没有证据吗?
琅华听罢,自然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在她看来尤罗睺叫明正老婆纯属一厢情愿,要不明正怎么和司空摘星躲他躲得如斯厉害呢?不过她还是问道:"那你为什么要人在梁上?"
尤罗睺叹了一口气,随即叫小二快上一桌子好酒好菜,才道:"我这几日好不容易发现了他二人踪迹,哪敢明目张胆地出现?若是因我之故,让明儿不得不掩迹藏行、风餐露宿可怎么办?"
说到这里,他突然凑近琅华,低声道:"琅华好姑娘,你就给我说说那天你到底是和明儿说了什么?她对我一笑一怒的?"
琅华伸出手,将人推离自己身前,才看着他缓缓道:"我不想说。"
尤罗睺还要再说什么,一边的陆晏怀凉凉开口了:"琅华若不想说,你就别白费口舌了。"
尤罗睺看着陆晏怀,心思又转到他身上。
两人自幼一道长大,尤罗睺对陆晏怀的事情也略知一二,而端木府被炸毁一事,他自然也听说了,可他没想到会对好朋友影响如此巨大,只看他一身欲盖弥彰的凄艳红衣就能看得出来。不过他什么也没有问,陆晏怀若是想要说,他自会说。不想说,这世上怕是没人能从他口中套出话来。
琅华突然道:"尤罗睺,我大哥和明正二人现在在哪?"
一听琅华那声大哥,尤罗睺又纠结了,他尤罗睺那点比不上司空摘星那个猴精了?自己喜欢的女人要跟着他一起躲着自己,自己喜欢的女人的好姐妹认他做大哥,对自己却不假辞色,明明他要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钱好不好?莫非他司空摘星偷他的宝贝偷他的令牌就连他的桃花运也偷走了不成?真是不甘心啊……
见尤罗睺眉头打结地走神,琅华也不再说话了。反正,只要尤罗睺在,就不愁见不到明正和大哥。她心中比较担忧的是陆晏怀的目的,他将她带出府,名义上是为了帮她寻找经书治好花满楼的眼睛,可她不相信他会这样单纯地助她,还有陆晏怀为什么偏偏要坐在这客栈大厅正中央的位置,她也绝不相信他单单只是看中了这个地方而已。--他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坐在这里也有好处,这里是一个江南的小城,并没有远离花家的势力范围,她今天在这儿一坐,相信消息会很快传到花满楼耳里。想到花满楼,她心里又是微微一叹,此番她这样不听话,回去之后会不会又享受到他只对她的"冷颜以对"?还有方才陆晏怀所说的话,她到底还要不要为他治眼睛……
这样想着,就见小二走过来上菜了。
那小二正弓着腰将菜一道道从托盘上摆上桌面,尤罗睺却突然脚下一动,那小二膝下一软半跪在地,而尤罗睺则凌空而起,越过小二径直向两个正要离开的客人飞去。
那两个客人一个矮小老头,一个麻脸少女,看样子应该是祖孙两人。面对尤罗睺的攻击,那矮小老头似乎早有所备,伸手一挡,不料尤罗睺只是一记虚招,另一只手越过老头,直接将麻脸少女拦腰搂在怀里。
尤罗睺低头一看,不禁愁眉苦脸道:"明儿,你犯得着将自己画得这么丑吗?"
那麻脸少女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那矮小老头道:"丫头,爷爷改日再来接你。"说着,人已经如一阵风般越门而出了。
那矮小老头自然是司空摘星,那麻脸少女自然是明正了。
琅华一想就想到了,正要开口叫住司空摘星,却听路陆晏怀道:"你不要忘了,他身上还带着双垂泪呢。"
是了,司空摘星精于易容和轻功,所以即使身怀重宝,也能游戏江湖,不过若是行踪暴露,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想来也是这个原因,司空摘星才会丢下明正独自逃走。
不过琅华随即又问陆晏怀道:"大哥从你身上拿走的那颗珍珠当真是双垂泪?"
陆晏怀道:"如假包换。"
"可双垂泪不是一对儿吗?"
"那只是其中一颗。"
琅华依旧不解:"大哥就没有想到将这麻烦还给你吗?"
"他来还过,"接着,陆晏怀又意味深长道:"不过我告诉他,若他将此珠还给我,你和花满楼就有大麻烦了。"
琅华一怔:"这和我和花满楼有什么关系?"随即又道:"你是在威胁他?"
陆晏怀勾唇一笑,却不再说话。
那边尤罗睺连搂带拉地将人带了过来,陆晏怀看着明正,突然开口道:"你明知自己反抗不成,为何还要一直挣扎?"
明正看到这个浑身上下都透着妖异的男人,隔了半天才开口道:"我只是不想给他一个我接受他的错觉而已。"
竟然是这种理由?要知道他这个朋友的女人缘比上陆小凤都不会差,所以陆晏怀又问道:"你又因何而拒绝他?"
明正不知道眼前这男子是谁,他身上有种让她很不舒服的感觉,加之他问的话又如此私人,明正只一脸凛然地迎着他的视线和打量,却不做回答。
陆晏怀看到她这个反应,竟然叹道:"我明白了。"
看他这个样子,明正反倒不解了:"你明白什么了?"
陆晏怀双手撑在桌面,闻言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股正气,你和尤罗睺的道不同。"
明正面上没什么反应,可心里却一片骇然--这男子到底是何人?竟短短两句话间似乎将她看个透!
尤罗睺反朗笑道:"什么道不道的,道同如何,道不同又能如何?我尤罗睺就是喜欢她,若是道不同,我拐个弯不就到了?"
听到他的话,陆晏怀只轻笑不语。
而明正眉头微皱。
琅华依旧冷冷清清的样子,只将明正拉到自己身边,对陆晏怀道:"开房间,我和明正去休息。"
陆晏怀看着她没开口,这一路走来,她倒真把他当成随身小厮使唤上了。不过,谁让他心甘情愿呢?只得开口叫来小二:"把天字一号给这两位姑娘房整理出来。"说着,又拿出一张银票:"把被褥等都换成新的。"
那小二一看银票,立马眉开眼笑地办事去了。
到了楼上,又等了片刻,见店小二带人将房间又换新一遍,琅华和明正才走进去。
明正进门就急急问道:"琅华,楼下那男子是何人?你怎么没和花公子在一起?"
"这个先不急,"琅华微微笑道:"还是快把你脸上的易容去了吧,我看着都揪心。"
明正闻言,也是一笑,走到梳妆台前,又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涂抹之后,才洗脸露出真容。
于是琅华这才将要取经书给花满楼治眼睛的事情细细和她说了一番,明正听完之后,道:"琅华,若是花公子的眼睛能复明那真是太好了,可楼下那男子,我看着不像好人,你这样和他出来,无异于与虎谋皮。"
琅华微微一叹,"我和他的关系有些复杂,他心思诡诈难测,可我却总想着他不会当真害我。"
"这是为何?"明正知道素来知道琅华的戒备心有多强,闻言不禁诧异。
不仅因为他对她的特殊感情,更重要的是,她和白依依大概是他在这世间唯二的血脉嫡亲,和他有着相同的身世和过往,陆晏怀为人心狠手辣,可他重亲情。因为只有他重亲情,才会被亲情伤得如此之深。
不过这些琅华却没有和明正说,反而问道:"你可有碰到过珍珑?"翁幼西死后,也不知道珍珑如何了?
明正见她避而不答,也就顺着她的话道:"我又见到珍珑一面,她已决心和金昨骨回苗疆好好过日子了。还有,他们把严家老三也送回严家了。"
"严三?"琅华一怔。
"嗯,"明正解释道:"是严三自己要求的,他说自己消极避世只能让家中老父徒伤悲,他要回去承担责任,撑起严家。"
琅华闻言心下感慨,想起花满楼曾经说过,他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可以主动说出自己犯下的罪孽,若等到他可以直面责任、不再逃避的时候,陇中严家就算后继有人了。没想到,真让他给料中了。
其实,花满楼和陆晏怀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都能精准地探测到人心至深之处,不过陆晏怀总看到人性最恶的一面,而花满楼始终能看到人性至善的一面。
琅华又道:"那你和尤罗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明正皱皱眉头,才道:"你若告诉我你和楼下那位公子是怎么回事,我就说我和尤罗睺。"
琅华微微诧异,随即颇有感慨道:"原来你也是不想说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一路从苗疆到了这里,她们心里都已经有了自己的秘密和负担了……
过了一会儿,琅华道:"他是陆晏怀,孤嬛夫人的儿子。"
"什么?"明正掩口惊呼:"他竟然是那个女魔头的儿子?!"
琅华没有解释什么,她知道明正对于三倾庄的幕后主谋深恶厌绝。
明正接着道:"对了,既然主谋已死,那三倾庄里的其他姐妹也该无碍了吧?"
琅华想了想,对她点点头:"嗯,她们都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那段经历就由她一个人记着吧,她以前太过自私,为别人考虑地太少。想到孤嬛夫人,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自私才是。她,不想同她一样,因为自己一生的悲剧,就要如此残忍地拖着所有人的人生给她一起陪葬!
明正没有注意她的神情,而是呼了一口气:"还好,罪魁祸首恶有恶报,姐妹们又都相安无事,这下子我可算是放心了。"
随即她又道:"琅华,我是不赞成你和那陆晏怀走在一起的,刚好我要躲开尤罗睺,不如我们偷偷溜走一起去找司空摘星吧?"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某鬼心中早有腹案,可还忍不住问问大家:对花满楼眼睛复明一事是什么样的看法?
☆、难解心中千百结
琅华听到明正的话,心下一动,可很快就摇摇头:“你不知道陆晏怀的为人,他既然费尽心思将我带出来,肯定不会轻易让我们跑掉。”
明正站了起来,来回踱步,琅华看着她一趟又一趟地走着,不禁出声道:“你能坐下来吗?我的头都有点儿晕了……”
可随即琅华有些吃惊道:“你的样子很焦虑?为什么?”
明正顿步,看着她道:“反正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和尤罗睺呆下去的。”
“这又是为什么?”琅华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略带些不可置信道:“原来你竟是已对他有情?!”
明正道:“我的心又不是石头做的,他这一路对我嘘寒问暖、关心备至,我自然是感激他的。可他是个杀手,我只要一想到他手上沾满鲜血,甚至还有无辜人的,我就忍不住一阵恶心厌恶。琅华,我们都是从魔窟里逃出来的,更该惜福,就如你选择了花公子那样的人。而我,只想过一段平平淡淡的生活,绝不想和尤罗睺那样的杀手扯在一起!”
“所以你担心自己弥足深陷,才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这对他对我都好。”
琅华又问:“也许他愿意因为你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
明正摇摇头:“他不会的。他和一般的杀手不太一样,其他的杀手恨不得能彻底摆脱掉这样朝不保夕满手鲜血的身份,可他不是。他把杀人当做是一样磨练自己技艺的途经,他的志向,就是要成为一个杀手界永垂不朽的神话!”
“而且……”明正顿了顿,脸色有些苍白地续道:“他骨子里有种霸道,他现在喜欢我,其实对他来说,更是享受一种征服的快感,他渴望着我因他而做出改变……”
琅华默然。其实她早就该料到的,尤罗睺和陆晏怀这两个人,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霸道,这种霸道让他们彰显魅力的同时,又让他们与大多数人产生隔阂。远的时候被他们吸引,近的时候被他们排斥,这样的人是最不好接触的。
正沉默间,琅华突然听到隔壁的开门声,随即就听一声:“主上,您先请。”
听那声音应该是个男子,而且甚是耳熟,可琅华仔细想了一遍实在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抬头看向明正,只见她也是一脸迷茫。
武林人的客栈,大多不怎么讲究,房与房之间隔音效果很差。琅华拉着明正一起,贴着墙壁听隔壁的动静,就听一声轻笑声从那边传来:“琅华,带你的朋友一起过来吧。”
原来是陆晏怀。
琅华和明正相视一眼,还没等做贼就被主人家发现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不过心中无奈,还是按陆晏怀所说,走到隔壁的房间。
门未落锁,进屋一瞧,除了陆晏怀和尤罗睺以外,还有一人,唇红齿白,竟是在大漠地宫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霍乱四害中的采花手白有容。
琅华看见他微有诧异,却未说话,和明正找了个地方也围坐在桌边。
白有容看到琅华微微点头示意,琅华却没回应——她对这个采花手无甚好感。
而陆晏怀则戏谑道:“今儿是怎么了?归西阁阁主成了梁上君子,我们的琅华姑娘也学会贴墙偷听了?”
琅华对他的调侃不以为意,反道:“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
陆晏怀闻言一时哑然,琅华这么一说,倒好像是他陆晏怀打扰到她们,而不是她们偷听在先了。
微一摇头,陆晏怀就对白有容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无需避讳。”
“是,主上。”白有容闻言开始细细说起来。
原来自离开大漠地宫起,陆晏怀就暗中找到了白有容,并将其收服,在武肆空身边为他做内应,平日里只需监视武肆空的一举一动,待到需要之时两人再行联络。而方才陆晏怀坐在客栈大堂中央,就是为了将自己的行踪透漏给白有容。
据白有容所言,武肆空修习孽造经上的武功,功力大增,却性情大变,跋扈专断,内部已经颇有微词。而之前传出伪八派分裂的消息则是假的,实际上这些人只不过分而化之,方便掩藏行踪,暗中壮大。
自大漠地宫一役,伪八派掌门八去其三,余下的除了武肆空,桑正榆因孤嬛夫人去世打击太大竟然疯了,而唐专、柳梢斜则被陆晏怀暗中收买,只剩下一人乔小彦,让人摸不清根底。
琅华听到唐专被陆晏怀收买,不禁心思一动,阿云茶假扮唐绾虞,和此事有没有联系?
未及多想,就听白有容已经谈到武肆空野心日益膨胀,见伪八派大势已去,然当此之际峨眉派却因独孤一鹤的去世而混乱不堪,新上任的掌门严人英辈分尚浅,根基不稳,故而武肆空就将心思又打到了峨眉派上去。
江南是武林重心,除却大门派大世家之外,还有许多零星的小门小派,所以武肆空在赶往峨眉金顶之前,已经暗中来到江南,打算联络各种小门小牌,好共商大事。
而白有容说完这些这些之后,又特别提到那本经书被武肆空视若珍宝,有一次他无意中发现他是随身携带一本,藏在密室一本,不过他也判断不出哪本是真的。
陆晏怀听完,讽刺一笑:“他还玩儿起欲盖弥彰的把戏。以他的为人,只有随身带着才会放心,他身上那本定是真经。”
随即他又喃喃道:“不过随身带着,要拿到倒是一个问题,毕竟若我所猜没错,他所修的武功应该是经书上的降神功决,进展最快,却最容易走火入魔。”他当年偷练经书上的武功,只选了一门习练,而其他的篇章只匆匆一扫而过。若当时全都默记下来,也犯不着今日如此大费周章了。
尤罗睺听罢,道:“你的意思是指他已经可以跻身一流高手的行列,要动武夺书怕是不太容易?”
陆晏怀点头:“不错,我若亲自出手,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就是八派渔翁得利了。”
琅华听着他们的讨论,眉心一锁,对于这样的事情,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也就不开口多言。
陆晏怀看到白有容欲语还休的模样,沉声一喝:“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白有容闻声一颤,立马屈膝跪在地上恭敬道:“属下不敢隐瞒主上,是这样的,武肆空练功之后,不仅性情大变,而且对女色需求极为旺盛,更喜欢观看歌舞表演,所以,可以试试□……”
琅华闻言攒眉,随即又神色一亮,道:“也许我可以带着端木府的微雨天湖去试试!”
“不行!”
陆晏怀和明正同时开口阻拦道。
陆晏怀抬眸看了眼明正,随即又转向琅华:“微雨天湖对所有练过经书上武功的人都没用。”
明正也道:“琅华,你不会武功,前去盗取经书实在太危险了!”
琅华闻言,没再说话,看那神情就知道主意还没放下。
陆晏怀对白有容一挥手,后者就恭恭敬敬地退下。
明正正欲再劝,却被尤罗睺突如其来地打横抱起。
一阵天晕地转,明正怒道:“你要做什么?!”
尤罗睺一边笑着将人抱出门去,一边道:“自然是要和我家明儿好好谈谈情说说爱啊!”
“混蛋!”
……
随着他们的嬉闹声渐渐远去,屋子里就只剩下琅华和陆晏怀两人。
陆晏怀直接开口道:“不许去!”
三个字,掷地有声!
琅华没有正面答话,反而道:“陆晏怀,没有人会比我更合适!我对我的舞艺有信心,而且正因为我没有武功,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晏怀不理她的话,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一遍道:“不许去!”
“我要去!”琅华坚定道,随即她又缓和了颜色,半晌,开口轻轻唤道:“哥……”
陆晏怀浑身一震,刷一下站起身来,有些不可置信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琅华朱唇缓缓轻启,唤他:“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让我出事的对吗?”
再次听到她那一声哥,陆晏怀心里当真是五味交杂,又是惊喜又是激动又是遗憾又是苦涩——他这辈子,仅剩下的妹妹,终是认了他,而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从今而后只能是他的妹妹……
陆晏怀缓缓伸手,摸她的头发,而后者是第一次不避不拒。
“琅华,琅华……”隔了良久,陆晏怀缓和下心绪,才缓缓道:“你去吧,没有人可以伤害到你是,绝没有人……”
琅华闻言轻轻点点头,又道:“哥,你和我,还有白依依,我们是这世上彼此间仅有的亲人了,所以,不要让任何一个人再受伤了,好吗?”
陆晏怀闻言,眼神转厉,字字咬着牙道:“这就是你叫我哥的目的?”
琅华不畏不惧,迎着他的眼神:“你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将我带出来?”
只这一问,所有的幻想和喜悦瞬时碎裂一地!
“哈!”陆晏怀自嘲地一笑,语气说不出的惊心和凄厉:“枉我陆晏怀自认看遍人心,竟然屡屡栽在你的手里……”
琅华摇着头打断道:“不是这样的,我叫你哥,是因为我心里是真心认可了你……”
“算了!不必多言!”陆晏怀闻言,袖袍一拂,背对着她:“你回房休息吧,你的事情我会安排妥当的。”
琅华看着他有如血色一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她没有说谎,自相遇以来,他虽然为他们制造许多麻烦困境,可却从未有一丝一毫真正伤害她,对于这世上她唯一的兄长,她心底深处已经在渐渐接受他。可她方才喊他哥,也的确是存了利用感情来套话的心思。他愤怒也是应该的。
静默而立半晌,琅华终是转身而去。
而屋里陆晏怀背负的双手,渐渐缩紧成一个拳头,青筋毕露。
为什么要带她出来?若是他告诉她,他其实只是想和她多相处几日,她会信吗?即使信了,也会觉得难受吧。
她也真是倒霉,母亲不爱她,而爱她的父亲却只有一面之缘便天人永隔,就连他这唯一的哥哥也对她抱着别样心思。陆晏怀带着些许嘲讽地想着。
可他还是忍不住在和她多呆一呆,有了一刻尚且不足,还要再来片刻……她是他舍不得戒掉的毒和瘾。
不过,他的时间,真是不多了呢……
日头西斜,他一身红衣独立于屋内,盛装,悲途。
作者有话要说:阿鬼想说,这一章归结起来,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明正担心自己喜欢上尤罗睺,一个是琅华认陆晏怀这个哥哥了。不过这些人,不得不说,因为他们成长的环境,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属于那种心思很重的人,所以他们的感情也往往是沉重而内敛的,并且可以说是脆弱的,所以,他们的性格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各种谈不来。。。最后,阿鬼要说,不是作者是后妈,而是这帮孩子自己性格使然。。。真的不是虐啊。。。
☆、色谋经书一步遥
自那日和陆晏怀谈崩以后,两人见面也只是略微点头示意。之后琅华又开口唤过他一声哥,陆晏怀只淡淡地瞥她一眼,并不回应。她也就不再叫了。
如此,他们之间,又像是第一次相遇时,她被他从苗疆掳走,被关在那个屋子里,时光静流,相对而无言。
而明正和尤罗睺,依旧是一人千推百拒,一人死缠烂打,不过有时候看着他们,倒觉得这段清冷的时日变得热闹快活许多。
琅华注意到,尤罗睺虽然在口头上占了许多明正的小便宜,但他从未真正动过她,而明正虽然总是怒斥尤罗睺,眼里却略微带着一丝浅显的笑意。
这两个人,明明心里已经有了对方的身影,却都在试探着对方,尤罗睺,可能是因为自身的傲气,而明正,则是对一个杀手的排斥和对未来的不确信。
就这样又过了三四天,直到阮东霓的突然到来。
阮东霓对陆晏怀行了一礼后,恭敬道:“主上,事情已经全部办妥。”
陆晏怀坐在桌边,一手搭放在桌边,视线却未落在阮东霓身上,而是飘向窗外不知名的某处。
良久,才听他道:“嗯,你带琅华去吧。”
“是。”
琅华一直坐在他二人身旁,闻言,看向陆晏怀想说些什么,可后者依旧看向窗外,最终,她只道:“谢谢。”
陆晏怀未转身,却突然开口道:“你可还记得,来客栈之前我对说的话吗?”
“记得。”琅华轻声回道。
“明知他不需要,”陆晏怀淡淡问道:“你也涉险去盗取经书吗?”
“那是因为他没有选择的余地。等我把经书拿到手,他治与不治,我就都随他。”说到这里,琅华又微微一笑:“怎么会是冒着危险呢?我相信你。”相信他一定不会让她有危险,即使他们做不成情人,可他们,是亲人啊……
陆晏怀没有再开口,琅华静立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就看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尤罗睺和明正。
而明正还想劝她,琅华却对她摇摇头,她意已决,不必多言。
也许当真还有比这更安全更可靠的办法,可琅华心中,始终想要为花满楼亲自做一些什么,这种愿望如此强烈,强烈到,琅华不惜犯险。
而尤罗睺只对她笑道:“一路顺风。”
“嗯。”琅华一点头,就和阮东霓一同出了房门。
走下楼梯,出了客栈的大门,就见街道上有一车夫在马车上等待。不多说,两人上了马车。
到了马车里,琅华和阮东霓一时无话,她二人在三倾庄里的时候,就是死对头,如今因为陆晏怀,竟然能够在一起合作,真是天意弄人。
听着车辙碾在地上的轱辘声,还有马蹄的嘚嘚声,伴随着车夫的吆喝声,又过了许久,久到琅华有些困意的时候,阮东霓突然开口道:“琅华,我真的是很讨厌你。”
琅华有些懒懒地回道:“我也讨厌你。”
阮东霓看着她那软塌塌的样子,心中更是不爽,一伸手,抓住她的衣领,将人拽了过来。
被人拽住衣领的感觉很不爽,琅华略略蹙眉,却只冷冷地看着阮东霓,她没有武功,硬抗也是自取其辱。
阮东霓冷哼着道:“我真不明白,主上为什么会喜欢你这么个没心没肝的女人。”
琅华看着她,反问:“你喜欢他?”
“不应该吗?”阮东霓冷笑着:“主上那样的人,我不喜欢他才是奇事!”
琅华只淡淡应道:“哦。”
阮东霓看着她一脸冷冰冰的神情,万分不爽。
她想到很久以前,久到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就注意到那个男孩,而她注意的那个男孩,那双美丽的惊心动魄的眸子里,永远只有一道风景,就是琅华。主上没有和琅华说过那段岁月,她也不愿对琅华说——即使他的眼里没有她,可那段回忆,却只属于他和她,而琅华,永远也不会想象的到,那是一种怎样又苦又涩的美好。
过了半晌,阮东霓才一言不发地慢慢收回手。
琅华有条不紊地整理了一番衣襟,才有些懒洋洋地斜靠在车壁上,连看都没看一眼阮东霓,就双目闭合着睡了起来。
阮东霓看着她,心里又愤愤不平起来,就是这个样子,明明处于弱势,偏偏镇定自若地像一个强者,让折辱她的人的平白矮了一头。
也不知过了多久,琅华整个人都有些恍恍惚惚的时候,阮东霓突然开口:“到了,下车。”
琅华还有些晕沉沉的,闻言,微怔一会儿,又听阮东霓一声低喝,才慢吞吞地下了车。
所到之处,竟然是人间楼。不过,不是锦官城的人间楼,而是江南的人间楼。
电光火石之间,似乎明白了什么,琅华突然道:“这里,是他的产业?”
阮东霓乜她一眼,没有回答,径直往里走去。
琅华一边跟着她进去,一边心中思索,她想,十有□,这里就是陆晏怀的产业。这里的经营模式,与陆晏怀的手段如出一辙。他利诱人心的放浪,为他谋事。
还是白日,人间楼里并没有什么客人,一片江南水乡园林的静谧与美好。丝毫难以想象夜色下的糜烂和放浪。
随着阮东霓七拐八绕地来到一处别院,进了室内,阮东霓就将此次计划细细与琅华说了一遍。
陆晏怀查到,武肆空将于今晚夜宴人间楼,楼里的女子都会作陪。而琅华和阮东霓就将与这些女子一同作陪。以阮东霓和琅华的舞技和姿色,被武肆空选上是铁定的事。这其中,琅华不会武功,而阮东霓会武,所以阮东霓的作用是用来迷惑武肆空,为琅华打掩护。另外,因为地点选在了人间楼,若是她一旦出什么事情,楼里的高手也会不惜性命,即刻出手,所以琅华的安全也算有了保证。
接着,阮东霓又给了她一张人皮面具,因为当日在大漠地宫里武肆空见过琅华真容,所以又为她特意准备了一张人皮面具。
琅华将面具戴在脸上,那面具质地极薄极轻,戴在脸上,就像没有戴东西一样,可人照进镜子,是确确实实变了一番模样的。镜子里的女子,容貌精致到无可挑剔,再加上琅华本就无双的气质,实在是美丽地不似人间中人。
阮东霓看着她戴上面具之后,才道:“这面具是主上花重金采购回来的,轻薄若蝉翼,一颦一笑都能显露,除非是顶尖的易容高手,否则绝不会被人发现。”
虽然阮东霓不待见琅华,可毕竟大事要紧,又细细为她说了许多晚上要注意的事项,还说了许多武肆空的个人喜好问题。琅华虽然冰清玉洁,可归根结底还是欢场出身,所以这些东西上手很快。
想着无甚可说,阮东霓也不多留,留下琅华呆在这屋子里,就自己离开了。
琅华又在脑子里将方才的一些信息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就躺在床上睡过去了。
夜□临,戌时正。
江南的人间楼和锦官城的人间楼名头虽同,可到底还是不一样的。不仅建筑都是江南的式样,这里也是没有望断明月台的。
而武肆空的夜宴,则选在了此处人间楼中央大殿中。
琅华换了一身抹胸淡金色长裙,常常散下来的长发也高绾上去,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项。阮东霓也和她做一样打扮,远远看去,却是一个冷艳,一个烈艳。
两人也不多说,随着一众女子低着头,进入大殿。
大殿很大,除了四周的低矮的长条形案几和坐在桌案后面的一众客人,中间处即使站了这么多女子,也显得略有空旷。
琅华匆匆扫了一眼,就立即敛眉低眼。坐在最前方眼锐面方的男子正是武肆空无疑。
武肆空朗笑道:“各位能看着武某的面子参加此次夜宴,武某无以为谢,只能先敬大家一杯。”
一杯饮罢,倒手一翻,一滴未余。而在座的各个小掌门小家主也都纷纷起立回敬。如此一番,武肆空一挥手,一众乐师接到命令开始演奏器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