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华沉默,良久才哑声道:"你赢了……"
陆晏怀阴沉道:"记一个死人记一辈子又有何妨?"
阿云茶闻言竟然咯咯笑了起来:"孽造经不愧是孽造经,陆晏怀你练那经上武功那么久,难道还不了解那经书吗?"
大雨还在滔滔而下,琅华和陆晏怀浑身湿透,站在风里雨里,竟都僵直异常。
陆晏怀闻言,竟沉默下来,琅华心里突突,焦灼道:"怎么回事?"
"花满楼的眼睛的确是好了,不过,是有代价的,那代价可不仅仅是我的眼睛,"说着,阿云茶一声轻笑继续道:"代价,还有花满楼的记忆!"
琅华呼吸一窒:"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啊,"阿云茶轻飘飘道:"就是花满楼双眼复明,却失去了记忆,而一旦恢复了记忆,就是他再度失去光明的时刻,而且……"
阿云茶放慢了声音,似乎生怕琅华听不清楚,一字一字道:"是永远没有复明的可能了!"
琅华闻言,如遭重创,身子不受控制地退后一步,陆晏怀连忙扶住她。琅华没有推开他,反而用尽全力抓住他的衣袍,就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雨在下,风在吹,可琅华觉得自己就像是没了知觉一般,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阿云茶的话,在她耳边一遍遍响着,甚至一声盖过一声,隆隆作响,而那罪魁祸首还在残忍地说着:"他现在的记忆里,只有我,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而你,若是要去和他说明一切,保不定他就恢复了记忆,刚刚得到的光明就会顷刻间付之东流,如此,你还要和他在一起吗?"
进一步,和他在一起,成为他终身失明的罪魁祸首。
退一步,成全他一双名目,也成全他和别的女人自此双宿双栖。
怎么可以……可以这样残忍……?
琅华只觉得遍体生寒,她当真是进不得,退不得!
当真是她错了吗?因为她的自私,因为她的贪婪,才会导致今天这一切?
她该如何?她又能如何?若是此时此刻揭穿一切,让花满楼得到光明之后再度失去光明,那简直要比让他一直失明还要残忍百倍千倍!
陆晏怀感到怀中琅华的身体越来越僵冷,对着阿云茶低吼:"够了!"
阿云茶却大笑起来,随即讥诮道:"还有你陆晏怀!你将我从苗疆掳走,让白依依那个贱人日日夜夜折磨我,就是为了让我为你所用,如今你的目的达到不该高兴才是?你就是要花满楼成为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执念才能为你所用,如今,我做的不比你想象中还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着,她的语气也沉下来:"哼,你想用我的时候,就让我执着于花满楼不可自拔,你因琅华心生不忍,就要我大方放手,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好,只是你凭什么……"
她话音未落,陆晏怀已经一掌击飞那擎伞的小丫头,一手并指如鹰爪,掐住阿云茶的颈项,"既然是我成的因,就该由我结了这个果!"
阿云茶被掐住脖子,头微微上扬,雨水毫不留情砸到她的伤口处,竟是两道血水流了下来!
可阿云茶却还是笑着,脸上表情扭曲又狰狞!
琅华上前,死死扣住陆晏怀的手,哑着声音嘶吼道:"你不能杀她!"
大雨依旧倾泻而下,风劲就连湿漉漉的衣袍也吹得鼓鼓作响,琅华三人僵持在雨中,说不出的惊心至极,又凄凉至极。
陆晏怀听着琅华的苦苦恳求不为所动,眼底煞气越来越重,眼看阿云茶满脸涨红就要命丧其手,琅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陆晏怀的双腿:"你不能杀她……不能杀她……"
陆晏怀浑身一颤,松开手,不可置信地看着琅华:"你……你这是做什么……"
琅华仰着脸,风雨交杂中,她努力睁着眼,嘶喊道:"你绝不能杀了她!"
陆晏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良久冷声道:"起来!"
还没等琅华动作,陆晏怀就将她拽了起来:"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你这辈子,绝不可以给任何人下跪!"
那边阿云茶缓过劲儿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陆晏怀眼神一厉,琅华连忙挡在他身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已经做好了选择,没有人可以伤害花满楼,即使是她自己也不成。她慢慢开口,"我要见他。"她的手,在不知不觉中已攥成了拳头,就如同只有这般,才能有力量支撑着她到现在。
阿云茶听到她平静异常的语气,就好像方才撕心裂肺的人不过是一个错觉,微微一怔,才道:"你要告诉他真相?"
"我不会说。"
阿云茶摇摇头:"不行,他见了你,也许就会恢复记忆……"
琅华道:"我不出声,带着斗笠,我只想见他一面!只求一面……"
阿云茶道:"既然你已经选择放手,为何又一定要见他一面?"
琅华竟是笑了,阿云茶看不到,可陆晏怀却瞧得有些惊心动魄,她这一笑,就像是历经风雨却依旧顽强绽放的野蔷薇,竟带着几分决绝,只听她一字字道:"我总要看看他眼里的光明……"
他眼中的光明,一定会为她带来温暖和希望,支撑着她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是关于花满楼眼睛的设定,大家可曾猜对了( ⊙ o ⊙ )啊?!大家十一快乐哦~八天假期是不是有书友已经跨上背包旅游去了哦?
☆、再相逢咫尺天涯
琅华当日终是是没能见到花满楼。
据阿云茶所说,她担心花满楼听到他们的谈话,给他下了微雨天湖。
如此,带着些期盼,带着些苦涩,心绪波动不定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地等了三天,琅华才见到花满楼。
陆晏怀却不愿意见到失去记忆的花满楼,他语带凉薄道:"失去记忆的花满楼,未必比一个瞎子强到哪里去。"
他瞎的时候,心是亮着的;他复明了,心却被蒙蔽了。
所以,琅华随着阿云茶去见花满楼,而陆晏怀则在门外等她。
不错,她见完花满楼,就要随着陆晏怀离开。
当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逃避不失为是一种好办法。
她和阿云茶两人一路无话,谁都没有说话的兴致,也担心说多了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花满楼虽然复明了,一双灵耳却没有消失。
穿过拱门,走进后院,一阵风起,吹落了叶子,也吹起院中男子墨黑的长发,雪白的衣袍。
花满楼一身白色大氅,侧身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边,一手轻轻摩挲着白瓷茶盏,视线却落向仅仅一丈之遥的院中池塘那对色彩妍丽的鸳鸯上。
乍然见到他,琅华先是眼角一酸,随即又慢慢平静下来,只觉得这几日的殚精竭虑、痛思难捱全都一扫而空,沉淀下来的唯有眼前这一片如诗如画的静谧安好。不知不觉中,她放慢了脚步,就像是怕将这静好的画面惊扰到一般。
可花满楼还是听到她轻微到无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她们,淡淡一笑。
琅华看到他的笑,竟是连呼吸都忘了,只能被动地由着阿云茶拉着,一步步靠近。
原来,当他那双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眼里有了光亮的时候,笑起来就是这般模样吗?眼里熠熠生光,光韵流转,那样温暖至极的光芒与明亮,琅华万千复杂心思,竟只剩下几近落泪的感动……
花满楼本是要对阿云茶说话,却注意到琅华的情绪波动,见她们走近,花满楼先是接住双目失明还掌控不好距离的阿云茶,才轻声道:"云楼,这是你的朋友吗?"
阿云茶点点头:"嗯,这是我的闺蜜,听说我双目受创,所以特意来看看我。"
琅华听到花满楼那样轻柔地唤阿云茶云楼,顿时又心痛如绞,却不敢显出半分神色来,唯恐被花满楼看出端倪。
可花满楼一向心思敏锐超出常人,更何况如今双目复明,更是洞察秋毫心细如发,自然注意到她的异样。
花满楼见她面上罩着一块略显透明却绣着细密花纹的白色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看到那双眼睛,花满楼竟不知缘何心中一震。
不过,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让她二人入座。
她遮住脸面,想来是不愿让人知道她的真容,她心思波动,眼神却隐忍,显然是不希望被人看出来,花满楼好奇之余,却也选择尊重她,他一向体贴得很。
提起一向这个词,花满楼又不免想到他的过去,失了记忆,也就没了过去。不过,他并不强求,他的心中总是充满光明,所以他相信曾经的自己也必然如此,于过往无愧,于当下尽欢,人生,合该如此。
为她二人分别斟了一杯茶,花满楼道:"还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姑娘呢?"
琅华听到他的话,却不出声,只是直直看着他,花满楼一怔,心下奇怪之余,就听云楼道:"我这闺蜜,生有哑疾,不能说话。"
花满楼闻言,心下惋惜至极,看着琅华的神情里多了几分体贴,"这位姑娘,是在下唐突了,还请不要见怪。"
琅华连忙摆手摇头,示意不怪。
花满楼见状,微微一笑赞道:"这位姑娘虽然不会说话,却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琅华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笑意漫上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花满楼,后者见之一怔,迟疑道:"这位姑娘,我们曾经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不待琅华反应,却听"砰"的一声,茶盏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花满楼却是连忙走向阿云茶,握住她的手,略有焦急道:"云楼,可有烫到?"
花满楼醒来之后,就失去所有的记忆,对于阿云茶是自己未婚妻一事,他心中情感很复杂,他因忘记他们之间的过去而愧疚,因她双眼受创有种难以言喻的感同身受和怜惜,却独独没有那种男女间的深情,所以,平日里,他唯有加倍对她好,以此来做补偿。
而琅华看到他对着阿云茶那温言款款的样子,心中酸涩至极。眼睛不受控制的濡湿,正想抬手去擦,花满楼却转过身来,抬在半空中的手就停滞在那里,而那双似是会说话一样的眼睛,其中满含的酸苦无奈就这样直直倾泻进花满楼的眼中心底,四目交接,两人俱都一怔。
阿云茶察觉到四种氛围的一时僵住,有些惊慌地站起来摸索道:"花满楼?怎么了?"
花满楼收回视线,连忙将人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云楼,没事,别怕。"
琅华再也看不下去了,转身掉头就走。
"这位姑娘……"花满楼情不自禁要去拦她,却被怀中阿云茶拽住。
阿云茶看不见,却也猜到了,她抓紧花满楼的衣襟,道:"别担心,她只是看我们在一起,勾起她的伤心往事了。"
"原来如此……"花满楼低声喃喃道,心中释然,却不知为何,那双带着水雾般的清冷眸子,总是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浮现。
琅华一路跌跌撞撞地从庄里小跑着出来,一看到陆晏怀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袖子,哑声叫道:“带我走……”
陆晏怀闻言,任她抓着自己的袖子,却没有动。
琅华泪如泉涌,濡湿了面上的纱巾,她一把将其扯了下来,狠狠抛开。然后她就瞪着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看着陆晏怀道:“怎么不说话?”
陆晏怀缓缓开口道:“我不会带你走。”
琅华因为不可置信双眼又瞪大了一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等我?”
“我等你,却希望等不到你。”
琅华被他自相矛盾的话说得一个怔愣,还不等她说出什么,就听陆晏怀道:“你既然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离开?遇到挫折就逃避,可不是我认识的琅华!”
“可除了逃避我还能怎么样?!”似乎陆晏怀的话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琅华吼了起来:“难道我为了和他在一起,要让他继续当一个瞎子吗?”
再也忍不住,琅华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哽咽起来:“他才刚刚复明啊……你不知道……他眼里的光有多好……”
陆晏怀也慢慢蹲下身子,拉开她的手,看着她水雾弥漫的眼,缓缓道:“若我是花满楼,宁可瞎一辈子,也不愿活在谎言和欺骗之中。”
琅华没看他,视线飘忽地就如同自言自语般道:“是,我知道,你们都是站在江湖顶峰的人,都是有傲气有傲骨的人,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所求不多,只希望我心心念念的人能有一双名目,能够一世安好才是……”
陆晏怀冷笑:“你不是。”他抬起琅华的下巴,让她正对着自己,带着讥诮道:“你自私,又贪婪,一向求的多,”说着,他又缓了缓语气继续道:“不过,你却专情且痴心,所以自从你心里装了一个跟尊佛似的花满楼,竟然也变善良了。不过,这个时候可不是你该善良的时候……”
陆晏怀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仍然蹲在地上目光茫然的女子,道:“该争就要争,若等到花满楼和阿云茶生米煮成熟饭的时候,可就一切都晚了!”
陆晏怀背过身,“不要跟母亲一样,失去了才知后悔……”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到方一离口,就随着细微的空气流动流到了不知名的远方。
琅华看着他的背影,并没有开口说话。
而陆晏怀也一时没了言语。
陆晏怀一身红衣负手而立,他的身边是一颗上了年纪的老树,四人环抱粗的树干,枝藤遒劲,树皮上布满粗糙苍凉的褶皱。琅华望着这颗历经沧海桑田的老树,心里不禁想,这老棵树也不知观望了多少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变化无常,树皮上才能布满如此之多之密的褶皱,就像是老人脸上,那多情而又无情的纹路。
良久,琅华缓缓站起身,一身白衣在寒风中越发单薄,她的泪已干,身子也有些僵冷,可语气却又恢复了镇定,并且是坚定的:“也许你说的对,可现在花满楼的眼睛,大过所有。
“既然你不带我走,我就回百花楼。
“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上天。
“若是花满楼自己恢复记忆又再度失明,他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因为我会一直在百花楼里等着他,他无论失去什么,都不会失去我……”
她既已做了决定,就绝不会再度更改。
所以,她只是对陆晏怀陈述而已。
不需要他的赞同或者不赞同,说完,她转身就走。
琅华一身白衣,缓步离开。而陆晏怀红衣张扬在风中,站在那棵老树下,始终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某鬼有朋友来了,十一期间要招待朋友,负责陪吃陪住陪玩陪聊等多陪业务,所以要暂时请假~预计恢复更新在10月7日╮(╯▽╰)╭某鬼会想念大家的~!!!
☆、百花楼里难忘忧
琅华没有直接回到百花楼,反倒先折路去了趟桃花堡。
自从阿云茶携玉主动和花家解除婚约,桃花堡里上下都知道这女子成为未来的花七夫人基本算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是以听她说要见堡主,下人们很快就通报完毕,安排妥当,带她去见堡主花如令。
花如令在书房。
书房这种地方,往往搁置了大量的文字资料、消息和密报等等,而桃花堡堡主的书房虽然朴素至极,可非至亲之人是一律都不能进的。花如令选择在这个地方招待琅华,足见他对琅华的认可和重视。
琅华方一推门而入,就见花如令从书案上抬起头来,看到她展颜一笑:“好孩子,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楼儿呢?”
想当初第一次来和花满楼来桃花堡,琅华就对这个爱子深切的老人很有好感。那段日子住在桃花堡里,只觉得这个作为江南首富的老人,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商人,就像是一个朴实无华的老人,亲切体贴地不可思议。可似乎也只有这样的父亲,才能教养出花满楼那样的儿子。
如今面对这老人,琅华不禁有点儿辛酸,站在原地,讷讷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花如令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咯噔一下,随即从书案后面站了起来,走到琅华前面,缓言问道:“好孩子,可是楼儿的眼睛治不好了?”
琅华连忙摇头,随即咬着唇道:“花满楼他的眼睛好了……”
花如令一听,微怔之后,随即大喜,眼角都濡湿了——他这小儿子的眼睛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如今乍闻喜讯,已然是情不自禁了。
察觉到自己在晚辈面前失了态,花如令平复一下心绪,又看向琅华,将后者欲言又止的神情尽收眼底,花如令又产生了不好的预感,道:“孩子,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你没有说?”
“花伯父,您别急……”琅华缓缓开口,将老人扶到一边坐下,才继续道:“花满楼他很好,他的双眼已经能看到东西了,只不过他却失去了记忆……”
之后,琅华将事情一五一十与花如令交代清楚。
花如令听她说完,沉默良久,才长嘘短叹道:“果然,世间没有白得之说,要想得到什么,总要先付出什么。”接着花如令又看向琅华:“孩子,苦了你了……”
这老人远比想象中坚强,花满楼失去记忆才得以复明,他这个当爹的,怕也和琅华一样,得知儿子复明,却也看不得,认不得,他和琅华所受的痛苦都是一样的,可他面上却镇定异常,还要先来安慰琅华。
琅华忍不住道:“花伯父,您难道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楼儿不是复明了吗?”
“花满楼复明了,可您也失去了儿子。”
花如令摇摇头:“无论怎样,他是我的儿子是不争的事实,而他复明,却是意外的惊喜。”随即,他矍铄的双眼看向琅华,意味深长道:“人生中总是充满各种意外,有些事情,看似失去,其实并未失去,看似得到,实际从未得到过。”
琅华一怔,有些懵懵懂懂道:“那什么是并未失去?什么又是并未得到?”
花如令笑而不语。
琅华不解其意,也不再多问,而是和花如令共同决定双方都不去打扰花满楼,任此事自然发展。
临别之际,花如令看着琅华温言道:“好孩子,无论如何,花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要常回家来看看……”
一个“家”字,却未能给琅华带来任何温暖,没有花满楼,何以为家?
不过琅华什么也没有说,点点头,离开了这里。
骑马离开。琅华骑得很快,一路颠簸到几乎要呕吐,可她丝毫没有放缓速度。这种极限的速度,让她自由,让她忘忧。
回到百花楼里,琅华整个身子几近瘫软。
推门,落锁,这是百花楼的大门第一次落锁,可琅华已顾不上那么多了。她缓缓滑坐下来,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头,她需要一个封闭的环境,放任一切情感,任种种情感心绪交杂交错,搅得脑子一片浑浊,但求无所思、无所念——当一个人的情感过于复杂理都理不清的时候,岂非也是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长久,也许短暂,琅华脑子里嗡嗡的纷繁杂沓才缓缓退去,悲伤依旧隐隐作痛,可已经有了振作的力量。
人总是这样,总认为自己脆弱得经不起任何打击,可也许只要缓一缓,就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接受任何考验。
琅华缓缓起身,一股花香扑鼻而来。
这里是花满楼的小楼,这里到处都是他亲手栽种下的鲜花。
刹那间,琅华似乎想明白了花如令的话:阿云茶从未真正得到过花满楼,而她自己,也从未真正失去过花满楼。
她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也要像花满楼一样,尽心尽力照料这些鲜花,感受着那芬芳而多姿的生命力。
百花楼的大门门闩处,又再次悄然解锁。
百花楼的主人即使不在,可他的精神依然会贯彻下去。
养花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琅华照着往常花满楼所做,日日给这些鲜花浇水晒太阳,可半个月不到,楼里已有好多鲜花开始枯萎,叶尖处开始泛黄。
琅华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出去请住在街角处的王大娘来瞧瞧。
这位王大娘面慈心善,家里也养了好些鲜花,花满楼在时,也常常和她探讨莳花弄草之道。
如今琅华回来近半个月,街坊邻居只见琅华不见花满楼,好多人都向她打探那位谪仙似的花公子哪里去了,每每此时,琅华就道:“他有事出远门了,我留下替他照料花草。”
而那位王大娘听说之后,就和琅华说了好些养花的事情,让琅华受益匪浅。
王大娘来后,仔细瞧了瞧,又问了些许问题,最后笑道:“姑娘这是浇水浇多了。”
“水浇多了?”琅华诧异。
王大娘道:“要知道,这花和人一样,虽然都是要喝水的,但是也是有多少之分的,有些花好喝水,有些花就没有那么能喝了。”
“原来是这样……”
琅华若有所思,又听王大娘一一指点,哪些花是能喝水的,哪些花是不能多喝水的,如此这番,琅华悉数记下,才连连谢着将王大娘送走。
之后,琅华按照王大娘所说,先是将土翻开,检查有没有虫子,又在土里洒了些草木灰,以防水多烂根。
琅华一边做着,一边暗想,不知花满楼最开始养花的时候,是否也会像她这般,也不知他在土里到处翻虫子又会是个什么场景。不过,他若翻出一条长虫来,多半也会悯恤它长这么大也不容易,然后动作轻柔地将虫子放生,也许嘴里还会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我放你一命,你也莫要再来欺负我的花之类的话,想到这里,琅华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就这样,又好生照料了几天,许多鲜花开始渐渐恢复元气,枝叶又再度柔软和鲜嫩起来,花朵的颜色也愈发水润润的。
闲暇之余,琅华也总是托人去打探城西别庄的动态。她自己是不敢去的,她怕去了,就再也控制不住思念,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又过了几天,传来消息说,城西别庄的人都走光了。对此,琅华是丝毫不意外的。阿云茶若不想花满楼恢复记忆,总是要将他带离这个充满他回忆的地方的。
虽然早有所料,听到消息的时候,琅华还是打碎了手里的陶制花盆。
她知道他就在那里,和她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虽然结果都是不能在一起,但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
花满楼,她到底还能不能等到他?她该盼着等到他,还是盼着等不到他?
无论她如何心有千千结,日子从不偷懒耍滑地一步步往前走。
进入十二月份,即使是江南,百花楼里的鲜花也开始感受到冬日的冷意,开始怏怏起来。花朵飘零,叶色暗淡,连草木的清香,都被掩盖在空气的凛冽之下。
琅华的力量和勇气,在这样的萧索之中,也渐渐被消磨殆尽,她开始疯狂地思念花满楼,可她不能去找他,也找不到他。
就在这个时候,陆小凤出现了。
陆小凤出现得很狼狈。
其实他方一从天而降,落在百花楼二楼的花架前时,是衣袂翩翩、倜傥至极的,可他一迈步,就顿时被绊了一跤。幸好他反应够快,身子一拧,翻空落地,否则琅华看到的,就是脸朝下五体投地的陆小凤了。
以陆小凤的本领,他本不会注意不到拦截的细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花满楼的百花楼里碰上这种一般用来防盗示警的简单陷阱。
陆小凤站稳之后,看向琅华的第一句话就是:“花满楼出什么事情了?”
若花满楼在,小楼里根本不会布置上这样的陷阱。而琅华在,花满楼却不在琅华身边,只能说明花满楼出了事情,而且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才能让他顾不上琅华。
琅华看着陆小凤,道:“他很好,比你想象中,要好很多。”
陆小凤摸摸胡子苦笑道:“在我想象中,他很不好,好很多,也未必是好。”
琅华冷淡地瞥他一眼,道:“好与不好,在于人心。”
“那你在心中,他是好还是不好?”
琅华茫然地站在那里,良久才略带迟疑道:“算是……好吧……”
陆小凤环抱双臂,看着琅华的表情,他知道,一定有大事发生了。
而此时此刻,他却同样带着一件大事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某鬼终于回来了~!话说,节假日去旅游真是受罪啊。。。人桥有之人山有之,人海也是真有之的~某鬼去爬山,凌晨三点出发,到六点才进入大门。。。本来还很郁闷纠结,不料传来华山的消息,瞬间觉得被治愈了。。。大家的十一都是怎么过得啊?开心不啊?想念大家,呼呼,么么O(∩_∩)O哈哈~
☆、夜泊秦淮话筹谋
陆小凤听琅华将事情说完,心下稍安。
万幸花满楼并未出大事,若不看其他,反而是天大的好事,花满楼竟然双目复明了,这岂非是天大的好事?
陆小凤对琅华安慰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无论如何,花满楼的眼睛复明了,就算他将来再次失明,此遭经历,以他的个性,也不会心有怨艾,你不要担心。”
琅华默默无语,却听陆小凤接着又道:“还有那细绳……”
琅华道:“花满楼不在,我又没有他那一双灵耳,只有出此下策了。”
陆小凤苦笑道:“可你那细绳只能用来防备朋友。”
的确,来百花楼里的若是敌人,这样简单粗糙至极的陷阱又怎么会拦得住小心翼翼的不速之客?而朋友,熟知花满楼的人,来到这小楼,只会全然安心,根本不会料到花满楼的百花楼里竟然还会有陷阱。所以,这陷阱,只能套住朋友。
琅华闻言,只淡淡道:“我本也没指望它能起什么作用,不过是做来玩儿的,这不,就圈住了一只天降飞凤?”
她不叫他陆小鸡,反而赞他飞凤;可偏偏这飞凤是她用简单至极的陷阱圈下来的,倒叫陆小凤有些哭笑不得。
琅华道:“你所来何事?”
陆小凤闻言,表情凝重下来:“我是为了一件大事而来。”随即,他又长叹:“可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莫非你只能告诉花满楼?”
陆小凤叹道:“我也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花满楼。”
琅华奇道:“到底是什么事情?”
顿了顿,琅华又道:“这事情是和我有关还是和花满楼有关?”
陆小凤道:“和你的关系大点,和花满楼的关系小点,可若再拖下去,和谁的关系都要大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
陆小凤道叹口气:“眼见为实,今夜我带你去个地方。”
自古秦淮多繁华,商贾云集烟花地。
琅华没有想到,陆小凤带她来的会是这里,秦淮河畔。
天下烟花之地,秦淮独占鳌头,即使是神秘至极的三倾庄、亦或是陆晏怀苦心经营的人间楼也是不能和这里相抗衡的。
归结原因,秦淮河畔不像是三倾庄和人间楼,主要是对武林人士开放,秦淮招待的客人则不辨是武林中人亦或是朝廷中人;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金陵秦淮的悠久历史和深刻底蕴。
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可无论是在朝在野,都是要讲资历论辈分的。而秦淮,自古有之。相传,楚威王冬巡,望金陵紫气升腾,以之为王气,故而命人凿方山,断长垅为渎,入为江,而后秦淮始成。到如今,历各朝各代的经营,已有千年之上的历史,又有哪个烟花之地敢与此处争锋?
十里秦淮,水波粼粼,两岸金粉楼台,鳞次栉比。一轮明月,悬空垂照,随着秦淮水波悠悠荡荡,更添绮丽之色。
时正腊月,早已过了汛期,秦淮河上的画舫也少了许多。
不过两岸到处悬挂着一串串火红的大灯笼,莺歌燕舞更是络绎不绝,丝毫不显清冷之态。
琅华随着陆小凤走到岸边,见他似乎在观望着河中一艘艘画舫,不禁问道:“你带我来此何意?”
陆小凤没有回她,过了一会儿,才听他低声道:“来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艘巨型画舫向这边驶来。
这艘画舫较之其他画舫大了许多不说,高也有三层,通体装饰地金碧辉煌,这一来,就立刻成了秦淮两岸关注的重点。
要知道,现在不是汛期,要在秦淮河驾驶这么一大艘画舫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可看它在水中行驶动作轻捷,丝毫不见滞涩,这船的性能只怕也是万里挑一的。
待那画舫驶近,琅华看清站在船头之人,不禁掩口轻呼:“白依依!”
隐隐间明白了陆小凤所为何事,琅华低声道:“我们可是要上船?”
陆小凤道:“船是要上的,不过上的不是这一艘。”
琅华不解其意,只见那巨型画舫晃晃远去,又是一艘三层画舫驶过。那画舫虽不及之前画舫气派,可比起其他来说,也算是拔得头筹了。
正要询问什么,琅华忽觉身子一轻,再定神,人已经被陆小凤揽到那画舫之上了。
船上的姑娘仆役们面对这不请自来的两位客人丝毫不显诧异,毕竟像他们这样飞来直去的客人,他们也见得多了。
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越众而出,先施施然欠身一礼,才曼声道:“不知这位公子和姑娘,上我们云重画舫是要怎生玩儿法?”
陆小凤一副熟门熟路的做派道:“一间厢房,一坛佳酿,一桌点心,足矣。”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那丫鬟看到琅华对他们的要求就早有所料,接过银票先是看清银票的数额,又检查了一番,才又行礼道:“两位客人,请随我来。”
那丫鬟为琅华二人准备的画舫二层左手起第一间厢房。
等到美酒珍馐通通备妥,闲杂人等俱都退下时,琅华才开口问道:“我们为什么要上这艘画舫?”
陆小凤喝下一杯酒,才道:“这艘云重画舫在白依依的那艘未出现之前,是秦淮第一画舫,画舫主人季云重也有秦淮第一名妓的美誉。不过自从白依依等人出现之后,这季云重退位让贤不说,还甘愿缀在其后,为其造势。”
“所以我们上这艘画舫,就算是暗中缀上了白依依的画舫,也不会打草惊蛇。”
陆小凤颔首:“不错。”
看陆小凤又喝下一杯酒,琅华道:“你所为之事,与我哥有关?”
把玩着手中酒杯,陆小凤攒眉喃喃道:“听你这一声哥,我更不知道是该说还是不说了。”
晚来江风,吹得人浑身凉飕飕的,琅华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才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陆小凤放下酒杯:“你说的对,事已至此,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陆小凤站起身,缓缓开口道:“当日端木府一役,看似三倾庄主谋已死,陈年恩怨也尽数解清,可我心中还存在许多疑虑。”
“比如?”
“比如我们探查三倾庄一案,却牵扯出两大重宝齐现江湖,外加八派分裂,江湖上一片腥风血雨。恰在此时,三倾庄事殁,陆晏怀却自此坐拥三大势力,成为一方霸主。而整个江湖却因夺宝分裂呈一片颓势……”
琅华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道:“此消彼长下,我哥反倒最像是最后得利的渔翁。”
陆小凤道:“当一切太过巧合,就未必是巧合,不是吗?”
琅华冷冷道:“若非巧合,那证据呢?”
陆小凤叹口气:“你的心已经乱了。你该知道,若无证据,我又怎么会说出来?”
琅华硬着声音道:“证据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和你们在太原分路而行,我去找了司空摘星。”顿了顿,他继续道:“那时司空则在暗中设法从马车联行头子连富手中盗取账册。可是奇事发生了,连富竟然死了,他所住的地方都在一场大火中烧成了灰。”
陆小凤停下来,琅华也一时没有说话。她已经明白过来,是连富死去的时间太诡异了。若是他在孤嬛夫人未承认自己是三倾庄主人之前死去,还可以认为是孤嬛夫人杀人灭口,可若是在三倾庄一案已然水落石出才死去,就未免说不过去了。
琅华涩声开口:“我哥不会犯下这样低级的错误,也许是恰好是仇杀……”
陆小凤道:“不错,以陆晏怀的城府,绝不会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破绽。可若是连富手中掌握的秘密太大,一旦曝露出来,足以让他全盘计划破产,他就不得不铤而走险。”
“什么样的秘密?”
“那本账册。”陆小凤沉声道:“那本账册过于重要,所以连富根本就没将账册收在自己家中,反而寄存在他一个情妇手中。我和司空找到那本账册,发现里面全是这几年马车联行与三倾庄交易的记录。”
琅华道:“这秘密有什么值得我哥去掩藏的?”
陆小凤颔首:“的确,当时我也一样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找到了当地一个较为出名的账房先生,请他帮忙将这本帐审核一番。”
琅华脸色有些苍白,还是咬着唇问道:“他发现了什么?”
陆小凤缓声道:“那账目里,有一大笔亏空。而这亏空的银子,在三倾庄的名义下,主要去了两个地方,一处是塞外,一处是川地。”
琅华闻言,浑身一震。她自然明白陆小凤的意思——塞外是大漠地宫,川地则是峨眉和唐门。
若陆晏怀是这一切事情的幕后策划,当初他将花满楼引向大漠地宫也就有了解释,还有当初他与峨眉掌门独孤一鹤是朋友一事,以及后来他能够以阿云茶替换唐门嫡女的作为也就说得通了。
虽然这其中还有许多说不通,比如他为什么要杀了峨眉掌门独孤一鹤,他和唐门到底有什么联系等等,可只这几个地方,就足以让琅华有了不好的预想。
果然就听陆小凤继续说道:“陆晏怀北据兖州陆云侯府、太原端木府以及塞外万马帮三大势力,暗中经营大漠地宫引起纷争,又与四川峨眉和唐门相勾连,已经对江南武林形成合围之势,他的野心,不言而喻。”
水上风急,琅华将身子蜷缩在软椅上,可身上的冷,又怎么及得上心上的冷?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敌人。琅华不禁想,陆晏怀让阿云茶代替唐绾虞去花家,是不是当时就存了心思让阿云茶借机在花家打探消息。还有那夜阿云茶所说,他改了主意,他为什么要改主意?当真是因为她吗?还有当初人间楼消失,他是不是将人都派到了这秦淮之上,以此掌握江南的消息密探?
良久,琅华才缓缓开口:“他走的,是一条不归之路。”
这条路,只能胜,不能败。可这个计划既然已经被陆小凤知道了,就一定不会让他胜。
琅华抬眼,看向陆小凤:“你要怎么对付他?”
陆小凤悬壶倒酒,一饮而尽,才叹声道:“我也早已将他当成了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把兄长大人的计划给拐出来了~预计下一章花花就出场了O(∩_∩)O哈哈~呼哧呼哧~原计划25W就完结了,可直到写到这一章,阿鬼才看到结局的曙光。。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啊
☆、相逢不识情犹在
琅华从窗外望去,两岸阁楼林立,一片奢华。可那秦淮之水,依旧清波粼粼,丝毫不受感染,故我地流淌,流不尽烟花女子背后的辛酸哽咽,也流不尽人世一场聚散离合。
船舱内,琅华倚窗而坐,陆小凤则一杯接着一杯地喝酒。他看起来似乎已经醉了,他的人伏在桌面上,眼神已经开始迷离。
可琅华知道,他并没有醉。一个人的境界越高,越容易寂寞,越是寂寞,则越是喜欢喝酒。而这样的人,往往是最不容易醉的。陆小凤恰恰是这样的人。
想醉而不得醉,欲忘而不得忘,岂非很痛苦、很无奈?而装醉,到底是一晌贪欢还是自欺欺人?
琅华在陆小凤身上看到的答案,就像他常常唱的那两句诗词一样: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不是在贪欢,而是在享欢,他并非在自欺,只是在求醉。醉过之后,他就又是那只翱于九天的凤凰,永远充满着信心和朝气。
琅华不禁想,若是陆晏怀也如他一般,是不是就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可陆晏怀到底不是陆小凤,他早已经在痛苦和仇恨中弥足深陷,野心和欲望,也许已经成为了他唯一的救赎,他已注定,无归。
琅华站起来,走到陆小凤身边,夺走他手中的酒壶,仰着头一饮而尽,而后对陆小凤大声道:“我知道,你能救他,对不对?”
陆小凤苦笑着摇摇头:“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可你也知道,他……”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可琅华已经明白了,陆晏怀那样的人,谁能拦得住他?他既已决心至此,又怎会一朝改意?没有办法!
沉默片刻,琅华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