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正欲开口说话,就听屋内传来阿云茶的惊呼声。
不再继续讨论下去,花满楼起身,去安抚阿云茶。
花满楼进了屋子,让阿云茶切切实实地抓住他,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司空摘星看着他哄着阿云茶的样子,略一思索,提步离开。
不一会儿,他竟又折回来了,神情慌张,拉着花满楼道:“快,快,小浪花儿不好了……”
花满楼闻言,心里一悸,脑中一白,想都未想,就跟着司空摘星离开,连阿云茶的阻拦嘶喊竟都没有注意到。
从阿云茶的房间到琅华的房间也就两三步的距离,就这两三步的时间,已经足够让花满楼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看着司空摘星苦笑道:“你怎么能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吓唬我……”
司空摘星见被拆穿了,神情也不变,他道:“这下,你应该能确定你的心意了吧?”
花满楼怔住。
正这时,屋子里传来琅华清冷的声音:“花满楼,大哥,是你们吗?怎么不进来?”
司空摘星率先推门而入,花满楼正要跟上,只觉眼前一黑。立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而隔壁阿云茶又大叫起来,花满楼略一沉吟,转身去了阿云茶的房间里。
世上很多事情,不能只用情爱来衡量,无论如何,现在的阿云茶,更需要别人的照顾。
琅华听到阿云茶的喊叫声,就已经知道等不来花满楼了。
她对着满含担忧瞧着她的司空摘星道:“大哥,你不要担心。”
司空摘星坐下来,叫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琅华道:“不过是一次错误的选择。”
司空摘星道:“这算是一次小错误?”
朱唇微启,琅华轻声道:“大哥,你说过,你相信花满楼,也相信我,所以,不要插手,好吗?”
“不错,我相信你,也相信花满楼。”司空摘星想通了一般,拊掌大笑道:“既然是你,既然是花满楼,我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琅华被他的情绪感染,也是笑逐颜开。
无论如何,只要花满楼不拆穿,阿云茶就是疯了,琅华就是病了。
即使再避世调养,也是需要出去采办物资的。
如此又过了两日,花满楼出去采办。
而司空摘星也被琅华借故打发走。
她本不该如此做,因为这实在很不安全。
只是她想着在这个地方,最大的危险,就该来源于陆晏怀,而她的潜意识里总是相信陆晏怀绝不会真正伤害到她。
如此,这小院子之内,只剩下了琅华和阿云茶两人。
阿云茶依旧双手抱膝缩在墙角处,只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嘶喊出声。
琅华看着她,才缓缓走到床边,坐下,语气平静道:“大哥说,其实你没有疯。”
阿云茶一动不动缩在墙角,也没有出声。
看着她的姿势,琅华想,即使是在装疯,她也许也是真的很脆弱很无助。一个人骤然失去双眼,世界里一片漆黑,那种滋味儿,琅华曾经在苗寨里试过,她当时是在想着花满楼,想要体会到他的感受,即使知道自己并未真的失明,她也依旧恐惧、绝望。
想到这里,琅华竟是有些不忍再看阿云茶——随着花满楼的这些日子以来,她经历的越多,痛苦越多,她的心却似乎越发柔软了,也许正是因为她尝过这种痛苦,才会知道理解和不忍吧。
她想起在苗疆初遇时,花满楼拦住她放火烧船,如今,她是真心感激他,因为她终是明白了人命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条命而已,还有他背后的故事,他承载着的寄托,他身周的人和事……
良久,久到连空气似乎都凝滞住的时候,琅华才慢慢开口道:“阿云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没有等阿云茶的回答,琅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是不记得了,因为那时候,你眼里没有我,我眼里也没有你。直到……”说着,也不管阿云茶看不见,她对着她笑了笑:“你在花满楼身前跳了一支舞去挑逗他,我才认识了你。当时我就想,这苗家的女子好狂妄大胆,所以我故意和你跳了一支一模一样的舞,还要跳得比你好……”
“那时候,”阿云茶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是真心佩服你……”
琅华点头,“不错,那时候你直接认输,我还在想,你总还算是个输得起放得下的豪爽女子。”
阿云茶没有接话,她似乎已经沉浸在过去那遥不可及的时光中去了。
“后来你和我争夺花满楼,”琅华目光飘向窗外的远方,声音很轻:“一是要强,一是想要借此试探花满楼,我没有一开始就断了你的绮念,而是选择了纵容……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真是太年轻了,竟不知道,情爱一事,是最试探不得的,只会误人误己……”
“也是我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和你一拼高下,”阿云茶缓缓开口道:“直到后来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琅华听着她的话,苦涩一笑,却道:“花满楼此次失忆,你我又重新回到原处,如此,你可愿再和我光明正大地争上一次?”
顿了顿,她又缓慢而郑重地开口道:“只是这一次,输的人要发誓,永远都不会再见花满楼一面,要永远退出绝不后悔!”
静默半晌,阿云茶才慢慢启唇:“你可还记得后来,你被严家兄弟劫走?”
没有回答,琅华静待她的下文,就听她继续道:“那时候花满楼焦急得不得了,我就带着他们去找你……”
“是你?”琅华不免诧异。
“不错,”阿云茶颔首,冷嗤道:“你一定在想,我和你争夺花满楼,一定恨不得你死掉,又怎么会好心去救你是不是?”
琅华摇摇头,随即想到阿云茶看不见,才道:“现在的你会,可那时的你却不会。”
阿云茶闻言,沉默。
过了片刻,平复了一番情绪,她才继续道:“一路上,我一边凭借着辨息蛊追查你的方位,一边想要和花满楼培养感情,可花满楼的心里却只有你。再后来,我们遇到白依依,就分道而行,花满楼随着白依依去找你,陆小凤则赶往锦城,而我,当时心灰意冷,也不想再继续破坏别人的感情令人生厌。”
听到这里,琅华不禁问道:“既如此,你为何又要……”
“因为我被抓走了!”阿云茶的音量突然提高,琅华心里一惊。
阿云茶似乎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双手紧锁成拳,牢牢抓着身上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平缓下来,手指松开,可衣服上皱皱巴巴的痕迹却没有褪掉。她开口道:“你知不知道那时我被陆晏怀抓走,过的是什么样日子?永无休止的殴打、辱骂,还有侵犯,”说到这里,她突然恶毒一笑,笑得琅华遍体生寒,只听她缓缓地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还堕过三次胎?”
接着,不待琅华反应要说些什么,她又继续道:“可那段日子里,我唯一的温暖,却是来源于花满楼。”她的声音轻柔至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最美好的事情:“每天夜里的子时,都有一个人,用很好听的声音,给我讲着花满楼的事情,他告诉我他虽然是个瞎子,却对人类和生命充满了热爱,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
“对了,他还重复过花满楼的一句话,那句话我让他说过好多遍,现在我还能够背得出来,他说:‘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阿云茶唇角带笑,琅华却是一点儿也笑不出来了。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发现,原来言辞是如此的苍白而又无力,面对这样的阿云茶,她还能说什么?
说着说着,阿云茶的声音哽咽起来,似是哭了,可她已经没有了眼睛,又怎么会哭?只见她的眼罩处,赫然是两道血水流淌而下,趁着她强笑着的面庞,狰狞可怖至极。
琅华见了,并未觉得骇人,却是心酸异常,而阿云茶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痛如绞!
只听阿云茶似是魔怔一般自言自语道:“你们相亲相爱,眼中只有彼此,若是当初花满楼不是一心想着琅华,哪怕能眷顾我半分,嘱咐一句让陆小凤将我一路送回苗寨,我又怎么会被抓?又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话说某鬼终于挑到好地方,把这句话引用出来了;虽然这段话在花满楼的同人文里已经用遍了,可某鬼以为花满楼的同人文却一定不能少了这段话;不过因为这句话是花满楼对上官飞燕说的,所以在这篇文里,就决不能再对琅华说一遍,只好以这种方式出现了(*^__^*) 嘻嘻……
☆、失女难寻逢旧交
花满楼采办回来,走到小院门口,心里一惊——太安静了!
推门而入,迅速掠身查探各处,其他三人俱都不在。
“小浪花儿我回来了……”
司空摘星的话音未落,人就已被花满楼拦住,只听他凝声道:“琅华和云楼没有和你在一起?”
话一出口,花满楼眉头一蹙,他真是急糊涂了,随即又问:“你离开多久了?”
司空摘星被他骤然拦住还有些摸不清头脑,有些迷糊道:“你走后不久,怎么了这是……”
那就有近一个时辰了,花满楼神情凝重,语气平缓道:“琅华和云楼不见了。”
“什么!”司空摘星大叫起来,看着花满楼沉重的表情,不由道:“会不会是出去散步了……”说着说着,他自己就先没了底气,琅华和阿云茶这两个人怎么可能结伴去散什么步?!
花满楼不再听他胡说八道,急急嘱咐道:“你轻功好,四处打探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我再回屋仔细搜索一番。”
司空摘星知道事情严重,也不再多说,身体一纵,人已经消失在天际了。
花满楼回到屋子里,又仔仔细细彻头彻尾地查探一番,只发现琅华的房间里,被褥叠得利索,床单也被铺的平平整整。而阿云茶的房间里,靠近墙角一处和床沿处的床单上都还残留着凹痕,想来是阿云茶缩坐在墙角,琅华坐在床沿。他伸手摸了摸,无论是墙角处还是床沿处,都已经是一片冰凉。另外,那凹痕处看起来都很平整,并没有多少褶皱,不过从墙角处到窗边并没有多余的褶皱,这只能说明,她们二人都是被人带走的,而且带走她二人的人武功很高,无论是手无寸铁的琅华还是身有内力的阿云茶,都是一招被制,没来得及过多挣扎。
在这辅唐镇里,琅华和云楼被劫,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陆晏怀。可是他既然已经把云楼送回来,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地再将人掳走?不过,看琅华对他的态度,他先将云楼送回,让他们放松警惕,再趁机将人掳走,连带琅华,倒是也有可能。
不过,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是除了陆晏怀之外另有其人?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司空摘星气喘吁吁地飞奔回来,看见的就是坐在石桌边优雅喝茶的花满楼。
“人找到了?”司空摘星不由惊喜问道。
花满楼微微摇头:“没有。”
“没有?”司空摘星的声音因不可置信而提高:“没有你坐在这里悠哉地喝茶?”
花满楼苦笑道:“我喝茶是真,悠哉却未必。”
司空摘星也坐下来,没有接过花满楼递给他的茶杯,而是拿起那一整壶茶就往嘴里倒。所幸茶水并不烫,只见他咕隆咕隆喝了近半壶茶。
花满楼知道,他一定是累坏了。
司空摘星的确累坏了,即使他轻功再好,辅唐镇再小,在一个时辰之内跑遍,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放下茶壶,司空摘星才他方才的话道:“你若是不悠哉,又怎么会坐在这里喝茶?”
笑了笑,花满楼道:“那你也不悠哉,为什么也会坐在这里喝茶?”
“我是渴了!”司空摘星叫道。
花满楼温声道:“我也只是渴了而已。”
司空摘星语塞,他一向在口头上占不到便宜,尤其是两个人的,一个是陆小凤,一个就是花满楼。
别人令他语塞,也许是强词夺理,这两个人让他语塞,一向是有理得让人无从辩驳。
司空摘星道:“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查到什么?”
花满楼道:“你若查到什么,就不会问我是否找到她们了。”
司空摘星嘿嘿笑道:“你果然又猜到了。”随即他又道:“我虽然没有找到琅华她们,却找到了另一个人。”
“哦?”
“那个人虽然是个混蛋,而且是个很大的混蛋,可他的本领却和他的混蛋程度相当。”
花满楼听到司空摘星的介绍,不由展眉笑道:“那这个人是……”
“你竟然不知道?!”司空摘星怪叫起来,随即一个巴掌拍到自己的脑门上,道:“我又忘记了你失忆的事情了……”
说着,司空摘星又小声嘀咕起来:“你花满楼倒也算是一个怪人,你是个瞎子的时候,没人能看得出来,如今你失忆了,也照样让人看不出来……”
花满楼失笑不语,因为他实在没有听出来,司空摘星这句话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
抬起头看着花满楼,司空摘星道:“这个人,只要你见过他,就一定不会再忘了他,因为他比别人都多长了两条眉毛!”
“四条眉毛?你说的是陆小凤?”
“你果然见过他了!”司空摘星一喜,随即又道:“不过我发现的不止是他一个人,还有许多江湖前辈,像少林方丈念禅这样的得道高僧竟然都来了!”
花满楼心中一动,这些人不正是在秦淮画舫遇到的那些人吗?他们不是另约一个地方会面吗?怎么又都汇集到这辅唐镇上来了?
正思索间,又听司空摘星道:“他们现在都在辅唐客栈里。”
说着,司空摘星身体一纵,整个人纵身而起越过屋后,整个人都消失不见,只有余音遥遥传来:“花满楼,你手里的茶水若是再不喝就要凉透了……”
花满楼低头看着自己手中依旧满满的茶杯,不由苦笑——对于琅华和云楼的失踪,他若当真淡然而处,又怎么会连手中的茶都忘了喝?
即使知道陆小凤的行踪,要见他一面也是不易。
像陆小凤这样天生爱招麻烦、又天生爱惹麻烦的人,要他老老实实呆在一处,实在是比要司空摘星不去偷还要难。
所以,花满楼一直等到了戌时,才见到了迟迟归来的陆小凤。
辅唐镇实在不是个大地方,它很小,小得似乎几乎算不上一个镇。就连辅唐镇的客栈,也是一样的小而破旧,看起来就像随时都能随着风雪飘摇而去。
就是这样的一个落寞的小镇,这样一个凋败的小店,就连点着的一盏孤灯也是同样的黯淡无比,陆小凤却仿佛在这里,嗅到了百花绽放充满生机的春天气息。
这一切只在于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和大多数的人都没有什么不同。若是有,也只是他和寻常的江湖客相比,实在是既干净又整洁,最重要的,是他唇角和煦的微笑,能让所有人见而忘忧,如沐春风。
陆小凤一见到这个人,脸上就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能像这个人一样,一见到就会引起人心底最深处的温暖与乐观,陆小凤至今为止,也就知道这么一个——花满楼。
瞧着趴在桌面上睡得口水直流的店小二,陆小凤绕过他,从柜台下面拎起一坛酒,走向花满楼。
朋友相逢,何必多言,先痛饮一番再说。
放下酒碗,陆小凤发出满足的一声长叹:“这些日子以来,当属这一碗酒喝得最是舒心!”
“怎么,最近过得很不好?”花满楼也放下酒碗,他这个看起来实在很斯文很秀气的年轻人,竟然也一口气将这一碗酒喝得干干净净!
陆小凤摇摇一根食指,道:“恰恰相反,实在是这些日子过得太好,好到我都忽略了喝酒的美妙。”
“哦?”花满楼微微一笑:“这么说,这些日子你的麻烦肯定多得不得了。”
“咦?”陆小凤看向他,上下打量道:“你恢复记忆了?”
“没有,”花满楼道:“我只是猜的,别人有麻烦是苦不堪言,可你陆小凤就是掉进麻烦堆里,也会乐在其中。”
陆小凤大笑,目光灼灼道:“好,果然不愧是我的知交,失忆之后,还是这么了解我!”
花满楼也笑了笑,道:“所以,我是专程给你送麻烦来的。”
陆小凤放下酒碗,道:“可是琅华出了什么事情?”琅华和花满楼二人同行,如今只见花满楼,却不见琅华,陆小凤自然早就猜到了。
“嗯,”花满楼颔首:“不止是琅华,还有云楼,她们二人一同失踪了。”
说着,花满楼又将他之前发现的事情细细给陆小凤说了一遍。
陆小凤听完之后,沉吟道:“那人既然只将人抓走,就说明她们一时无碍,你不要担心。”
“不错,”花满楼道:“我想抓走她们的人,最终的目的应该是我。”说到这里,他迟疑着问陆小凤道:“我以前可有什么仇家?”
陆小凤看着他,沉着声缓缓开口道:“你以前做过的错事简直是罄竹难书,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要说你的仇人,那真是数不胜数……”
他说得郑重,又煞有其事的样子,竟令花满楼一怔,略带茫然地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看到他那副样子,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是骗你的,你以前和你现在差不多,离成佛没多远了……”
花满楼反应过来,送了一口气,喃喃道:“万幸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随即花满楼又道:“那你和那些武林前辈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陆小凤却打了噤声的手势,道:“我们回房再说。”
说着,陆小凤起身,花满楼跟在其后。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朋友真是很容易重新做起,情人却很难重新做起,有么有。。。某鬼觉着怎么把花花和琅华这两只写不回去了呢。。。╮(╯▽╰)╭
☆、小镇杀机序幕起
花满楼随陆小凤一路到了客栈二楼的房间之后,陆小凤才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此处地方特殊,还是要谨慎一点儿。"
花满楼颔首,以示理解。
陆小凤压低声音,续着前面的话题道:"进入唐门有两种选择,一种是经过我们之前约定的地方,一种就是从经由这里入唐门。"
花满楼沉吟道:"那你们为何又要从那里改到这里?这小镇人不多,又和唐门息息相关,你们这么一大批人前来,定会打草惊蛇。"
陆小凤狡猾一笑,道:"我们就是为了要打草惊蛇!"
反应过来,花满楼道:"莫非你们是要……"
"不错,"陆小凤接着道:"我们兵分两路,我们这一路的人就是为了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听到他的计划,花满楼并未展颜,神情反而越发沉重了。
陆小凤不解道:"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自然是大大的不妥,"花满楼长叹一声,才继续道:"你们之所以会想出这个计划,是不是因为你们认为当初秦淮一役,陆晏怀肯定以为你们死了,所以你们选择暴露一部分人,唐门不明底细的情况下,自然就以为只有你们这一小部分的人逃出生天,倾力对付你们,而给另一拨人制造机会?"
"不错,正是这样。"陆小凤的神情也凝重下来。
花满楼继续道:"你们这个计划,最关键的地方,就是在于敌人不知道你们的人数。"
陆小凤颔首,他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就听花满楼叹道:"可我和琅华方来川地,就被陆晏怀发现了。"
闻言,陆小凤缓缓开口道:"所以,以陆晏怀的心智,由此及彼,看到你和琅华安然无恙,必然会派人去查当日秦淮画舫上的其他之人是否也一样生还。"
花满楼接着道:"很有可能,你们的行踪早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
"所以我们分路而行,并未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反而给了对方逐个击破的大好时机?"
虽是问话,已是肯定。陆小凤和花满楼互看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陆小凤站起身来,道:"我得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以便早作准备。"
正这时,一声悲怆至极的呼声传来!
陆小凤二人推门而出,就见到一同推门而出的少林方丈念禅、陇中严家家主严持等人,大家互看一眼,略一点头示意,就纷纷赶往呼声传来的房间。
那个房间里住的是金陵永昌园主夫妇,郑秋和连华颜。
而此刻,郑秋半跪在地上抱着连华颜哭得肝肠寸断,闻者生悲。
而丐帮帮主金口袋正站在门口处,看着后来的陆小凤等人,点点头。
连华颜死了。
江湖上传闻,连华颜是一悍妇,郑秋畏妻如虎,引来同道中人一片嘲笑,郑秋也从未出言辩解过。可若一旦有人当他的面说了一句他妻子的不是,他立马就会翻脸不认人。如今看着郑秋这幅模样,当真是伉俪情深,所谓的畏妻如虎,不过也是源于深切的爱吧。
陆小凤等人见到这幅场面,俱都唏嘘不已。
少林方丈道:"阿弥陀佛,郑园主,尊夫人已逝,当务之急,还是要查出凶手才是最重要的。"
自然要查出凶手,在场的众人,无一不是眼光毒辣,都注意到了连华颜脖子上的一道细痕,那是剑伤。
那剑伤极细极浅,血都来不及外溢,却是一剑封侯!
这种剑法,他们当中只有一个人使得出来--郑秋抱着连华颜的尸身,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只听他沙哑着声音道:"司徒睿呢?"
刚刚赶到的司徒睿脸色一白,连忙大叫道:"不是我!"
郑秋却似乎什么也没听见,眼睛还注目着自己的爱妻,却沉着声音道:"华颜素来性急,心直口快,和你司徒睿也只是口角之争,你竟然就……"
司徒睿急了,连道:"你也说了我和她只是口角之争,我犯得着杀她吗?"
金口袋冷哼道:"可你司徒睿性子急心眼小也是一向出了名的!"
听到金口袋的冷哼,司徒睿毫不客气地驳斥道:"若说我和连华颜有仇,那你呢?不也和她素来不和?"
金口袋缓缓道:"我却是最不可能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是和郑园主是一道出去一道离开的,我们出去之前,郑夫人还好好的,我们回来之后,她才出事的。"
司徒睿见他这么快就洗脱嫌疑,心里一急,突然大叫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了!"司徒睿指着火神叟道:"一定是你,你向来和我不和,一定是你杀了她嫁祸给我!"
火神叟一听,立马火冒三丈:"你胡说八道个什么?!"
司徒睿道:"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之所以和我不和,不就是因为这一套斩字快剑我学的比你好,你才一直耿耿于怀的吗?"
陆小凤突然开口道:"你们二人是……"
司徒睿道:"不错,我们二人同出一门,他是我师兄,不过他一直嫉妒我甚得师傅的喜爱,叛出师门不说,还自创了一套什么邪里邪气的火神掌……"
"呸!"火神叟怒道:"我看你才是嫉妒我能创出这么好的武功才是!"
就在他二人争执不休之际,一旁的郑秋却缓缓开口道:"既然你们都有嫌疑,就都下去给我的爱妻陪葬吧!"说着,他猛然站起,就要击向司徒睿,可他掌势未成,人却晃了三晃,艰涩开口道:"有……毒……"话未说完,人已经倒地而亡了!
这一下子变故,众人皆是措手不及,司徒睿正要探查郑秋到底是真死假死,就听陆小凤猛然开口道:"别碰!尸体有毒!"
陆小凤绕过郑秋夫妇的尸体,检查了一遍窗子,发现窗子是从里面被扣住的,又检查一圈,连带屋顶都瞧了瞧,没有其他可以让人进来的地方,他回过头,看向金口袋:"你们回来的时候,屋门可是开着的?"
金口袋明白了他的意思,缓缓道:"屋门是锁着的,我和郑园主回来在外面敲门,却不见有人回应,郑园主才撞破了门。"
"啊!"司徒睿惊呼:"这屋子里都锁着,这人怎么进来杀人的?"随即他又大叫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鬼杀的人!"
这司徒睿如今为了洗脱自己身上的罪名,竟是什么都不顾了,竟连这种怪力乱神的话都胡乱说了出来,众人心里免不了对他一阵鄙夷。
陆小凤道:"绝不是鬼杀的人!"
"为什么?"
"你看郑夫人脸上的表情,是惊讶,却绝不是惶恐和害怕。"陆小凤环顾四周,缓缓开口道:"郑夫人临死见的人,一定是一个她意想不到却还认识的人。"
在这荒远的偏僻小镇里,一个大家夫人,又能认识什么人?所以,凶手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这些一路同行的人!
众人沉默下来,不一会儿,念禅方丈开口道:"阿弥陀佛,敢问金帮主,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呢?"
金口袋道:"是戌时初走的,戌时正回来的。"
念禅道:"这段时间里,老衲一直在房间里参禅。"
之后,严持、火神叟、乔小彦都说自己在房间里。
司徒睿也支吾道:"我也在房间里!"
"你撒谎!"火神叟毫不客气驳斥道:"你分明出去了!"
司徒睿叫道:"你凭什么说我出去了?"
火神叟冷笑道:"因为我去找过你,发现你人不在房里,才又回了房间。"
一向沉默寡言的严家家主严持突然缓缓开口道:"在郑园主回来之前,我只听见过八次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方丈念禅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是如此。"
这客栈的物用都破旧异常,门每次一开一阖间都会发出巨大的刺耳动静,令人想忽视都难。
陆小凤听到这个数字,对金口袋问道:"金帮主,你去找郑园主可是先进去坐了一会儿再出来的?"
不待金口袋回答,严持就一脸严肃地开口道:"他的确是进去坐了一会儿,才出来。不过他进去的时候却没有关门,他们的说话声,我都听见了。"
严持修练的功法,最需要静,是以他对这些杂乱声音最是忌讳也最是注意。
陆小凤心中一凛--金口袋出来,就是一次开门一次关门,他去找严持,两人出来,又是一次开门和关门,这期间火神叟找司徒睿又是一次开门和关门,还有他和花满楼也是一次开门和关门,刚好八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凶手莫非不是从门外进来?想着,陆小凤又仔细查探一番屋内的窗子和其他各处角落,根本就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陆小凤看向花满楼,后者对他摇摇头,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连敏锐如花满楼竟然都没有分毫发现!
正这时,客栈外围突然又是一声惊呼响起!
火神叟的火爆和易冲动的脾气果然没有说错,第一个了跑出去。
司徒睿见他跑了出去,眼珠子一转,大叫:"好啊,我看你是想跑!"说着,也跟着一同掠身而出。
其他人正欲一同跟出,金口袋突道:"唉,郑园主夫妇也算是一对武林高手,如今身死,我们还是先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陆小凤道:"金帮主,你和郑园主夫妇素来不太对头,今天又怎么会想起找郑园主出去呢?"
金口袋叹道:"我想着前路多舛,如今结伴而行,就想和他夫妇二人尽释前嫌,没想到……唉……"顿了顿,他又道:"那司徒睿和火神叟嫌疑都最大,你们还是去盯着他们的好,就由我和小彦将他们的尸体下葬了吧。"
严持道:"我和你们一起留下来吧。"接着他叹着道:"郑秋没娶老婆之前,我们还算是好友,如今,就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黑夜,荒街,死镇。
一个镇子里若是没有了活人,不就变成一个死镇?
这个荒远僻静的小镇,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一个修罗场。
陆小凤、花满楼还有少林方丈念禅,一路走来,到处都是机关、陷阱和暗器,狼狈之下,却是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等他们找到司徒睿和火神叟的时候,这两个人,也已经从活的变成了死的。
他们两人赫然是自相残杀致死!
花满楼鼻子微翕,道:"这里有罗昙香的味道。"
罗昙香,中者心神迷丧,杀机暴起。
念禅大事手持佛珠:"阿弥陀佛……"
正这时,突见金口袋神情慌张地直朝着念禅跑过来,念禅大师接住他,连道:"金帮主?!"
"小心!"花满楼神情一变,叫道。
小心?叫谁小心?又要小心谁?
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念禅大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需再想,也再也想不了了!
金口袋一击出手,立刻就遁,竟是连看都不看自己到底得手与否,在花满楼和陆小凤的双双出手之下,竟然逃出生天!
陆小凤骇然,这份轻功,怎么也不像是金口袋的功力,电光火石间,似是想到什么:"不好!"说着,回身而去,花满楼紧随其后。
可还是晚了,回到客栈以后,尸体已经由两具变成了三具--严持也死了!
陆小凤叹道:"我明白了。"
花满楼一时没有出声,这接二连三的杀戮,实在让他感觉很不好。
陆小凤道:"我们知道当初陆晏怀和唐门以及峨眉联手设计,搅得整个武林一片腥风血雨。可是,这三家联手,却都是从乔小彦嘴里说出来的,却忽略了乔小彦本身。"
花满楼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丐帮也是其中之一。"
陆小凤点头,道:"也许一开始就是,也许是后来,无论如何,丐帮帮主金口袋已经投靠了陆晏怀。"
顿了顿,陆小凤道:"若我所猜没错,今天夜里,出现了两个金口袋!"
"两个金口袋?"
"不错,"陆小凤续道:"有一个人,易容成金口袋。当时金口袋去找郑园主,却故意没有关门,就是方便另一个'金口袋'趁机潜入屋中,等到金口袋将郑园主引走,那另一个'金口袋'突然出现,郑夫人乍然看到,定会吃惊不已,一招被杀。同样,当时郑园主心遭重创,场面混乱,那人又易容成金口袋的模样,也方便了他借机溜走。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只有八次开关门的声音,室内门窗都是锁好的。"
花满楼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而这另一个'金口袋',最先找上的是郑夫人,然后在她的尸身上下毒,利用郑园主对郑夫人的感情,解决了郑园主。"
"嗯,"陆小凤道:"这也就说明了为什么金口袋会在我们要去追司徒睿二人时,出言阻拦。"
"一是为了让司徒睿和火神叟有时间自相残杀以致死,一是为了能够单独留下和郑园主有着交情的严家主。"
"这其中,环环都是杀人的计策,也环环都是对我们这些人的熟悉和了解,错一步都不成。"
花满楼叹道:"这第二个'金口袋',实在是武功高明至极,敏锐聪明至极,杀人的手段也是熟练至极。"
"这样的人,"陆小凤缓缓道:"我只认识一个。"顿了顿,他又道:"你也只认识一个,只不过,你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哦?"花满楼微微诧异。
作者有话要说:哇咔咔~终于把这些讨厌的人都写死了。。。╮(╯▽╰)╭下面就可以专心写主角了哇哈哈~对于这一章。。是伪侦探伪推理。。某鬼真不擅长这些阴谋诡计暗杀之类的啊。。头发都快掉没了。。。纠结啊。。。亲们若是发现漏洞。。。某鬼的头发还是能支持的住的。。
☆、江湖路舛不如归
一声轻笑从外面传来,陆小凤和花满楼向外看去,只见对面屋顶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洋洋洒洒的一身傲气,倜倜傥傥的一身风流,黑色勾金边的广袖宽袍,杀手界的无冕之王——尤罗睺!
“难怪曾经有人说你陆小凤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尤罗睺笑着道:“如今我倒是有几成信了。”
陆小凤和花满楼相继从窗而出,也飞落到对面屋顶上。
今夜虽然是个杀人之夜,月亮却很大,很圆,照亮这一切魑魅魍魉。
陆小凤道:“就是不知你信了几成呢?”
尤罗睺笑道:“三成。”
陆小凤摸摸胡子。
尤罗睺道:“若我信了十成,还怎么杀得了你?”
陆小凤缓缓开口道:“我怀疑是你,却不敢相信是你。”
“这是为何?”尤罗睺挑眉。
陆小凤道:“第一,归西阁阁主尤罗睺,若要杀人,必会提前告知。”
尤罗睺叹道:“只因这次事关重大,武林高手实在太多,我只能成功决不能失手。”
“是因为陆晏怀?”
尤罗睺闪避了这个问题,却道:“第二呢?”
陆小凤道:“第二就是,身为归西阁阁主,你明明可以让你手下高手出手,明明可以不必坏了你自己的规矩,为什么你还要亲自出手?”
尤罗睺闻言大笑,笑毕方道:“是谁告诉你,我这个归西阁阁主有手下的?”
陆小凤一怔。
尤罗睺带着戏谑地看着他道:“我这个归西阁上上下下就我一个人!”
陆小凤顿时哑然,就听尤罗睺抻了个懒腰继续道:“我当时就图个好玩儿,随口一说,自封了一个归西阁阁主,岂料你们竟然都对我这个虚无缥缈的势力畏如蛇蝎……”
江湖上对这个杀手组织的评价是,从无失手,神秘异常,从来没有人知道归西阁在哪里,陆小凤如今听到真相竟是如此,顿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尤罗睺看向一直静立一旁,皎月似的男子花满楼,道:“我答应过琅华,一定会在杀了陆小凤之后,再杀了你。”
花满楼却似乎在出神,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微微侧头,却又是一怔——琅华?
尤罗睺又看向陆小凤:“对你陆小凤,任何阴谋诡计都会有破绽,不如你我就光明正大的较量一番,如何?”
还未等陆小凤回答,一个笑嘻嘻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如以二敌一?”月光下,一个少年的身形也落在屋顶上,是乔小彦。
陆小凤苦笑:“若是你加进来,花满楼也要加进来才是。”一个尤罗睺就已经难对付至极,再加一个心思叵测的乔小彦……
尤罗睺冷哼:“那就是以三对一了!”
陆小凤一怔,看向乔小彦。
乔小彦依旧笑着,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就像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尤罗睺缓缓开口道:“我就知道你靠不住,你是不是已经把金口袋杀了?”
乔小彦道:“那个老东西,活到现在都是便宜了他。”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弑师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