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苦笑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尤罗睺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讨厌陆晏怀!”
这就像是一个孩子的答案,所以,这就是像孩子似的乔小彦的答案。
其他人都已不再问他。
局势已经颠转过来,无论陆小凤是否需要乔小彦的帮助,乔小彦都会上前助他。尤罗睺一定是以一敌二。
尤罗睺疏朗一笑,黑色的袖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以一敌二又如何?我尤罗睺又何曾怕过?”
“你又何须以一敌二?”竟又是一个声音从对面的屋顶传来。
一个声音,三个身影——三个女人。
白依依,琅华,阿云茶。
陆小凤心情沉重下来。
花满楼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夜色深沉,即使月光,也照不出他已经开始苍白的脸色。
尤罗睺竟也是神情一变,随即又笑了笑,道:“白依依白姑娘,你不是一向不屑和我说话的吗?怎么今天却张开尊口了?”
白依依娇笑着道:“若我说我以前不和你说话,是因为我害羞,你信还是不信?”
“我自然是……”尤罗睺双手环胸道:“不信。”
白依依却没再和他多说什么,而是将她身边的两个女子推到身前,道:“你们终于见到了你们朝思暮想的花满楼,为什么不和他说说话。”
阿云茶依旧带着眼罩,嘴唇紧抿,看不出表情。而琅华却突然闭上了眼,也不置一词。
“哦,”白依依娇声细语道:“我知道了,你们一定是不希望自己出声,令花满楼分心对不对?你们对他可真是情深意重,一个为了他,连眼睛都不要了,一个为了他,宁可斩断前缘,让他忘了自己……”
听到白依依的话,琅华猛然睁开双眼,望向对面的白衣男子。他站得那样笔直,笔直得近乎僵硬,他的脸隐藏在阴影之中,看不清表情。
“何必说这么多废话?”陆小凤截口道:“你想要如何不如直接划下道来!”
直到陆小凤说完,花满楼才缓缓开口,“这位姑娘,”他竟然很温柔很和气地笑了笑,他的笑容,简直比月色还要温柔动人:“你说的话对我很重要,你可不可以再多说一些?”
一时静默。
竟是一时,静默。
夜色是迷蒙蒙的,月光是虚渺渺的,连凛冽的寒风,似乎也变得多情,衣袂翻飞间,是随风飘摇的花朵……
此夜、此月、此人、此情,竟是连一向狠辣如白依依竟也是心生不忍,一时无语。
如此静谧,花满楼微微侧了侧头,轻声唤道:“姑娘?”
白依依似是恍然回神,看着花满楼,脸上又挂起笑容,道:“其实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整个事情简单至极。不过是一心爱慕你的阿云茶用自己的眼睛为药引,治好了你的眼睛,却让你失去了记忆,而真正和你有过白首之盟的琅华,担心你恢复了记忆再度失明,宁可忍痛割爱,让你忘了她。”
她话音方落,在场除了阿云茶没有眼睛,其他五双眼睛都在盯着花满楼。
“原来竟是这样……”花满楼竟又温和有礼地对着白依依笑了笑:“我总算明白了,还要多谢姑娘了。”
白依依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很不舒服,就像是一拳头打进了棉花里,眼珠子一转,她又道:“花公子,我把她二人抓来,可不是为了专门来给你解惑的!”
“那你要如何?”花满楼的声音依旧淡淡的。
白依依道:“不如这样,你杀了乔小彦,我把琅华还给你,你杀了陆小凤,我把阿云茶还给你,”说着,她又突然拊掌道:“哎呀呀,不对不对,应该是你杀了陆小凤,我才把琅华还给你。”眼珠子一转,她又反口道:“还是不对,你现在已经不记得琅华了,还是你杀了陆小凤,我把阿云茶还给你吧……”说到后来,她似乎也被自己给绕晕了,又吃吃地笑着道:“不如由花公子你来告诉我,她二人在你心中,哪个分量更重一些?”
这个问题可算是尖锐刻薄至极,白依依正准备着看好戏,一直不曾开过口的琅华突然说话了,她的声音冷冽、清寒,令任何一个人听到她的声音,都忍不住想看清她这个人。她一字字道:“白依依,你这个问题,与问他父母和老婆哪个更重要,岂不是一样?”
白依依一脸无辜道:“这怎么会一样?莫不是你们哪一个是他的娘不成?”说到后来,白依依自己都捂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琅华没有理会白依依的调侃,而是看向对面的花满楼,月色太朦胧,她看不清他的眼,她缓缓道:“他是忘了我,可那些曾经的相知、相爱,即使遗忘也无法抹去,”说着,她白玉似的脸颊,竟缓缓渲染上一片红晕,她道:“他既然能爱上我第一回,又何妨再爱上我第二回第三回?”
“好!”尤罗睺突然大笑道:“琅华说得不错,若是真爱,即使忘记又如何?若是真爱,又怎么不能再爱上一回?”
陆小凤也笑着道:“花满楼,也不枉你以前对她的一路疼宠……”说着,他回头去看花满楼,竟是微微一怔,随即才掩饰性的摸摸胡子,转过身去。
而花满楼却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温声道:“我虽不记得我们曾经的事情,但她说得对,我的确已经开始再次对她动心了。”
听着他们的话,白依依不由冷嗤,她真是不明白,难道他们就不会痛苦不会难过?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他们依旧能笑得这样肆意而痛快?
尤罗睺突道:“白依依,你将琅华劫持来,就不担心阿怀饶不了你?”
白依依道:“你认为呢?他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又怎么会再因小失大?”
瞧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似乎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一尊石像的阿云茶,白依依突然对她道:“阿云茶,你看,你为了他没了双眼,他喜欢的人照样还是琅华,既然你这么没用,不如就让我直接把你解决了吧……”她的声音依旧娇嫩如少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温柔与娇羞,可她的手已经并指为掌,如鹰一般犀利,如鹰一般狠辣,直击阿云茶的心口!
这一刹那间,在场的人,除了乔小彦,同时而动——花满楼和陆小凤飞身而起,一个去救阿云茶,一个去攻击白依依,而尤罗睺则手指一弹,隔空解开了琅华的穴道,他是希望琅华能够借机逃掉,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穴道一解的琅华竟然直扑阿云茶而去……
这其中,尤罗睺的动作最快,所以琅华的动作其次,可电光火石之间,尘埃落定之后,赫然依旧是阿云茶重伤!
原来,在琅华扑过来欲要替阿云茶挡住那一掌的时候,阿云茶竟然也动了,她抱着琅华一转身,就又成了她自己挨上那一摧心一章。
夜色更深沉,月光更明亮,脸色,也是更加苍白。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琅华喃喃地说着。
鲜血顺着阿云茶的嘴角流了出来,她艰难地开口道:“你又……为什么……”
琅华哽塞着缓缓开口:“因为是我们欠的你,都是我们欠的你……”她本是苗疆深处的普通女孩儿,若是没有遇见他们,她也许会有着平静却和美的一生;她遇到了他们,甚至算是救下他们一命,却因为他们的疏忽,让她一个柔弱女孩子沦落江湖……
阿云茶看不见,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直到被一只大手握紧,她才平静下来,喃喃道:“真暖……”
“云楼……”
阿云茶很努力很努力地握紧花满楼的手,咧开嘴角想要笑笑,却有更多的血水从她嘴里流出,她道:“花……满楼……”
“我就在这里,就在你身边。”
“你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可不可以……啊……”
花满楼抱着阿云茶,他的手紧紧攥住她的,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怀中的阿云茶,似乎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他的声音,依旧是平静的,温柔的,带给人安心的力量:“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云楼……”
她相信他,她真的相信他。她的眼睛虽然没了,但她还有一张线条美好的嘴,一张不会哭只会笑的嘴,阿云茶渐渐笑开,沉睡在梦里……
琅华再也忍不住,啜泣出声。
江湖多舛途,江湖多飘零,江湖儿女江湖老,阿云茶的江湖已经结束了,可别人的江湖却似乎依旧怎么逃也逃不开。
“乔小彦!”一声隐忍的怒喝从白依依口中传出,她似乎已经怒到极致,竟是不顾陆小凤的攻势,袖口里滑出一柄细刃,直刺暗算她的乔小彦。而陆小凤竟是一个翻身,放弃了击伤白飞飞的大好时机,匆匆带出了乔小彦。
白依依停下手中动作,点住肋下伤口周边的几处大穴,看向尤罗睺:“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尤罗睺没有动,凝声道:“我只想和陆小凤光明正大的一战。”
白依依哑着嗓子一字字道:“好!你尤罗睺有傲骨,我使唤不动你……”说着,她又恶毒地一笑:“可你当真以为,我只抓了两个女人?”
尤罗睺闻言,勃然变色:“你把明儿也抓走了?”随即他又道:“不可能,明儿的藏身之处,你绝对不会知道!”
白依依道:“我是不知道,可是主上呢?”
“阿怀……”尤罗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竟然……”
白依依缓了缓脸色,突然柔声道:“你不要怪他,你应该知道,这场谋划,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自然是知道的……”尤罗睺突然惨然一笑:“不过他既然选择了这样做,我们这十几年的兄弟,也算是白当了!”
无论陆晏怀的理由为何,他以尤罗睺的女人来威胁他控制他,就是背叛!
“陆晏怀这个魔头,他连母亲都能背叛,更遑论仅仅只是兄弟?”却是乔小彦恶意的声音突然传来。
白依依猛然一回头,怒喝道:“乔小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论说主上的是非?”
“我为什么不配?!”乔小彦的脸因为恶毒而扭曲:“他陆晏怀既然做得出那些肮脏事情,还怕人说?”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你为什么会说陆晏怀背叛母亲?”
乔小彦突然声嘶力竭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他背叛了孤嬛夫人,不然,孤嬛夫人怎么会死?”
陆小凤看到乔小彦的表情,不禁不可思议道:“你莫不是也对孤嬛夫人……”
孤嬛夫人美艳绝伦,是武林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对她心存仰慕的人大有人在,可若是乔小彦这么个“小孩子”,委实令人不可置信。
乔小彦瞧到他的神情,突然呸了一口,唾弃道:“不要把你那种肮脏的心思放到孤嬛夫人身上。”接着,他双眼迷蒙,充满感情和敬仰地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女人,能有她一丝一毫的风华,她那样的美丽和高贵,符合我心中一切对于母亲的幻想……”
他竟是潜意识里将孤嬛夫人当做母亲一般得景仰和爱戴!难怪他能够屡次反水,原来归根结底,他竟是孤嬛夫人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对大家这几天的一个意见做一下说明:花满楼对琅华并不是背叛。他失忆之后,再次见到琅华,就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楚的心动和情动。只是这一回,他被告知,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阿云茶,而这个未婚妻还瞎了眼睛,并且后期花满楼还猜出来,阿云茶瞎了的眼睛是为了医治他自己的眼睛,所以这一重又一重地压下来,花满楼会告诉自己:他决不能负了阿云茶,也绝不可以对琅华动心。所以从本质上说,花满楼对于琅华和阿云茶,一个是出于一见之下刹那间的倾心,一个则是出于责任和愧疚,这两种感情是完全不同的~至于另一方面,关于花满楼会永远记住阿云茶,这的确会成为一个刺,此处暂且不提,之后的情节中某鬼会写到这一点。
☆、分别并非情缘了
那夜,月凉似水,荒街寂寥,人亡若蝼蚁,实在不是一个好回忆。
可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怪,越想记住的,越容易模糊;越想忘记的,在脑海里越是一遍又一遍的清晰。
那一夜里,陆小凤、尤罗睺、白依依和乔小彦彼此僵持。一刹那间的形动,却是尤罗睺和白依依同时杀向乔小彦。
最后,是花满楼救下了乔小彦。他道:“这一夜死的人实在太多,我实在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枉死。”
他温玉似的声音,难得沉重,重得,压抑着在场几大高手,竟一时没有阻拦。
尤其是白依依,她的武功极高,花满楼绝不是她的对手,可当花满楼面无表情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指尖竟是微微颤抖的。那不是对花满楼的畏惧,那是一种对于光明与希望的惶恐——无论是谁,总是会喜欢光明与希望的,只是长久活在黑暗中的人,早已适应不了光明与希望。
究竟是藏在黑暗中的人更可怕,还是站在光明下的人更强大?
再后来,司空摘星突然现身,一时间,尤罗睺与白依依要以二敌四,形势急剧翻转。
白依依却嫣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张请帖,悠悠道:“主上早有所料,知道你们几人都不太容易死掉,特意嘱咐我,若是杀不死,就请你们来做客。”
白依依和尤罗睺联袂消失之后,花满楼不等乔小彦说话,就道:“你若是死了,这世上恐怕只会有人记得孤嬛夫人的美貌,却无人能记得她的高贵之处了。”
一句话,让乔小彦又怔愣半天,几经挣扎,对着花满楼一抱拳,不置一词,转身而去。他的方向,是归途。
活着,远比死亡更为重要。
晨光熹微,空气里还传来小鸟欢快的啁啾声。
无论晨光再如何熹微,它总意味着,太阳出来了。历经一夜的风霜,似乎都在这平和的温暖中渐渐消融。
远处层峦起伏的苍山,重重叠叠又丝丝缕缕的白云,模糊了地平线,似乎山无高,云未浮,却依旧浩渺得令人心生旷意。
可近在眼前的,只有一个土丘,一座竖碑,外加凄凄荒草,随风层叠浪开。
陆小凤来了,又走了。他没有留下一点儿声音,却留下了两坛子酒。
琅华看到他留下的两坛酒,一手拎起一个,走到花满楼附近,坐在他身边。
将一坛酒送到花满楼手里,琅华拍开另一坛酒的酒封,捧着酒坛,在墓前一洒:“这第一口酒,要敬死者。”怎么能不敬你呢,阿云茶,这最后一刻,你以命做赌,换来了花满楼毕生铭记,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你临到最后一刻,还在算计她和花满楼,就是她琅华,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这第二口酒,要敬你,花满楼。”说着,琅华举着酒坛,就是一番痛饮。
花满楼却拿着酒坛没有动,琅华擦了擦酒水流出的嘴角,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不喝?”
“你又为什么要敬我?”花满楼拿着酒坛,依旧没有动。
想到陆小凤对她说的话,琅华突然有些颤抖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到他漆黑的双眸,依旧如同古井般波澜不惊,心,终是沉了下去……
花满楼突然神情一动,若有所觉,一把抓住她的皓腕,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了?”
手腕上用了用力,花满楼手一松,琅华收回自己的手腕,却什么都没有说,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放下酒坛,眼里已有了泪光,也不去擦,琅华慢慢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又看不见的?”
“昨夜。”静默一瞬,花满楼才淡声作答。他近来就时常眼前发黑,不过只要缓一缓就会好,直到昨夜,和陆小凤飞身站在屋顶的一刹那,月光依稀,温柔入眼,转瞬成黑,那片令人绝望的漆黑,却是如何缓也缓不好了。这片黑暗对他而言,竟是触目惊心的熟稔。
“那……”琅华涩着声音开口道:“那记忆呢?”
花满楼摇摇头。
果然,果然是这样的吗?琅华忍不住又仰头喝了一口酒,这一回,含在眼角的泪,顺着眼尾滑落,落入云发。真是,苦酒自酿啊……婆娑苦世孽造经,孽造,造孽,这一场眼睛治愈,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一场空啊……
“琅华……”花满楼叹息般的声音响起。
琅华却似乎没有听到,她看着手里的这坛酒,低声喃喃道:“我怎么就自顾自地喝上了?这第三口酒,本该是敬我自己的,只是到了如今,我竟是无论如何也敬不了自己了……”
“琅华……”这一次,花满楼的声音满含担忧。他的手覆上她的手,却被琅华一下子甩开。他看不到,她的脸上已全是泪痕,她就用着这样一张脸,对着他恶狠狠地道:“我敬你酒你为什么不喝?莫不是瞧不起我?!”
花满楼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拍开酒封,动作很慢很慢地仰头喝了起来。
他刚一撂下酒坛,就被琅华一下子抢了过去,砸到地上,“咣”的一声,酒水流了一地,琅华很大声音地叫道:“你既然不想喝,又为什么要喝?”
花满楼没有理会她,而是夺走她手中的另一坛酒,一改之前的温吞,竟是大口大口地畅饮起来。
琅华又去抢,这一回花满楼却没有让她称心如意,扣住她的手腕,手上用力一拽,琅华整个人跌倒在他身上,随即被他抱住一个翻身压在身下,然后,是冰冰凉凉的酒水,和火热炽烈的唇舌。
压抑许久的感情,骤然爆发,那些痛苦、死亡,就如他眼前的这一片黑暗,如他如烟而散的前尘往事。当下,他所有的世界里,唯余身下这一柔软的娇躯。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再多的责任与愧疚,也压抑不住那一刹那间的倾心如许!
天空越发的蓝,也越发的清洌,风越发地急,也越发的凛冽。伶仃的土丘,冰冷的墓碑,落寞的荒原草,醇浓且忧郁的酒香,痛苦与温暖,绝望与缠绵,死亡与爱情,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蕴含在这一男一女令地老、令天荒的一吻之中。
清晨里小鸟的啁啾声渐渐消停,琅华喘息着从花满楼的身边坐起来。
花满楼也缓缓坐起来。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花满楼抬起手,摸索着解开琅华身上披风的带子,将她身上的披风紧了紧,又替她温柔仔细地系好,琅华却没有注意他手中的动作,而是一直盯着他带着殷红的唇怔怔不语,那是方才被她咬破的,直到眼前一暗——是花满楼将披风后面的帽兜也替她戴好,半遮了她的眼。
等到花满楼将她整个人都整理好,琅华才慢慢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儿沙哑,她道:“你在我心里,现在就像是一朵蔷薇……”
花满楼轻轻“嗯”了一声,轻得就像是飘飞的柳絮,即使仅仅只是瞧着,也会觉得心里痒痒的。
琅华却又不说话了。
等了片刻,琅华似乎没有接下去的意思,花满楼才缓缓开口道:“蔷薇虽美,却有刺……”
“不错,蔷薇虽美,却有刺……”琅华不自觉地又重复了一遍,她双手抱膝,声音带着些飘渺的韵味接着说道:“我同情阿云茶,甚至谅解她,我也谅解你同情阿云茶,我也知道,你对她的感情,绝不是男女之爱,只是,这一辈子,你已经再也忘不了她,无论你对她的感情是什么,在你的心里,永远都会有这么一个女人……”
花满楼没有出声,任琅华继续说下去:“我虽然出身不好,可我自幼的衣食用度都是一众女孩子里最好的,就连男人,”说到这里,琅华竟是笑了笑:“我也要最好的。”她抬手撑起帽兜,即使知道他又看不见了,也让自己的眼睛看着他的,“我第一次看见你,就知道你是最好的,一直到如今,在我心里,你依旧是最好的……只是感情上的事情,是容不得半点儿瑕疵的,我实则也是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你……懂吗?”
不待花满楼回答,琅华竟又突然靠在他的肩窝处,小鸟依人似地窝在他怀里,她接着轻声道:“阿云茶以命下注,临死一赌,赌得就是你一定再也忘不了她,我就是有天大的本领,又怎么赢得过一个死人?”所以,她只有离开,不过,她也做了一个赌,她以半生为注,临别一赌,赌的却是花满楼能够此志不改,此情不渝,一直爱着她,那么总有一天,这份相爱而不能相守的遗憾,将会比阿云茶以死亡在花满楼心中留下的痕迹更为深刻!
花满楼听她说完,骤觉身体一冷,怀中一空,伊人冷香,已经是遥遥远去了。
依旧坐在原地,任寒风呼啸着从他身前掠过,带动周身草木摇曳不休。半晌,花满楼突然高声叫道:“陆小凤,你还不出来吗?”
陆小凤摸着胡子从一颗老树后面走出,道:“我可不是偷听。”
“你只是恰好听到而已。”
抚掌而大笑,陆小凤道:“正是如此。”
花满楼遥遥头 ,却没有再说话。
开过了玩笑,陆小凤正颜道:“你就这样任她走了?”
“除此之外,我还能如何?”
陆小凤站在他身边,看着面前阿云茶的墓碑,一向爱说话的他竟也没了言辞。
花满楼却突然开口了:“她可是带着笑意毫不留恋地离开?”
“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却看到她含笑的唇角,我看不出她心底的留恋,却看到她离开的步伐没有丝毫迟疑。”
花满楼又问:“她可是会随着司空摘星一路前往峨眉金顶?”
陆小凤摸着胡子道:“司空摘星的确已经在前方等着她了。”
“所以,她现在离开,是顺了心又如了意,跟着司空摘星,也算安全,”花满楼慢慢笑开,他的声音温和雅致,总是能给人带来希望与光明:“前路虽然难测,却总有相逢的一天,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请别急,还没完……╮(╯▽╰)╭
☆、烟花漫天转瞬殁
腊月三十,除夕之夜。
除夕这两个字,即使是对于风里来雨里去的江湖人,也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每年的最后一天,也就是除夕之夜,家无大小之分,俱要洒扫门间,去尘秽,净庭户,换门神,挂钟馗,钉桃符,贴春牌,祭祀祖宗,最重要的,是团圆,自家人的团圆。
所以,即使是江湖上最德高望重的人、身怀最绝世武功的人、手下势力最大的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除夕之夜,广发武林贴,大宴天下武林群雄。
只是别人不敢,陆晏怀未必不敢。
自秦淮一役,江湖各大名门名派名家的掌舵者死讯传出,门派世家内部一片混乱不说,还有众多小门小派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即使后来秦淮逃生的众人暗中联络了自家中人,江湖也是处于群龙无首、风雨飘摇的局面之中。
此消彼长之下,陆晏怀一家独大,外加凶名赫赫,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是以他下发武林诏令,于除夕夜宴峨眉金顶之处,武林群雄竟是莫敢不从!
当然,这个要求过分至极,自然是有人反抗的,但是自从陆晏怀令人血洗武林第一世家——长安金鼎世家——之后,江湖,就如同已经变成了一摊死水,再没有人敢妄加置喙!
除夕,子时初,峨眉金顶。
陆晏怀宴请天下英豪的地方,就在峨眉的金顶之上。
只是这峨眉金顶却再也不是昔日的峨眉金顶了。
不止是峨眉派的主人换了,就连峨眉金顶上的金顶大殿,都被陆晏怀用火药炸成了废墟。
没有精致华美的大殿,露天也是可以夜宴的。
即使是最简单朴素的夜宴,也是少不了丝竹管弦、珍馐佳酿的。不过,在这个夜宴上,却只有一众江湖中人老老实实地坐在原位,守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矮桌,竟是满座寂静!
只有风声、火烛摇曳声、树叶沙沙声,在这漆黑的山顶上,骇人又渗人!
所有人都在等,一直在等。从亥时正一直到子时初。
他们在等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们等的是陆晏怀金口一张,夜宴大开,却没人知道,陆晏怀又是在等着什么。
夜黑风高,星月了无痕。
一根根木桩一路排开,每根木桩上都挂着一个大红灯笼,在风里剧烈飘摇,火却一直没有熄灭。顺着木桩一路到前,是由木桩临时搭就的高台。
台上一张宽敞的紫檀木桌案,桌案上依次排开四只黄金大碗,俱都盛满了醇香的酒。
器,是尊贵之器,酒,是名贵之酒。那喝酒的人呢?
案桌后面,一身红色锦衣的陆晏怀慵懒至极地斜靠在宽敞的座椅之上。
筑高台,是为了凌驾,也为了俯瞰。只是此时此刻,陆晏怀却并没有俯瞰。俯瞰万里河山、俯瞰庸碌众生,又有谁会俯瞰蝼蚁呢?不俯瞰脚下,天上无月无星,四周一片混沌,只有两边木桩上高挂的四盏大红灯笼,在风里发出噼啪不停的响声。实在是没有什么可看的,所以陆晏怀只是在睁着眼睛发呆而已。
即使是发呆,陆晏怀也是享受的。他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活得不太快乐,但这并不影响他能尽情地享受。
只是发呆,也有人来扫兴。
无论何时,少林都是德高望重的。在这群龙无首之际,少林的念无大师,就成了主心骨。
念无大师站起来,一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陆……”陆晏怀手下势力极多极杂,陆侯爷、陆府主、陆帮主似是都可以叫得,最后想了想,念无唤道:“陆施主,我等众人已在此等候多时,为何还不开宴?”
陆晏怀不答反问:“何以开宴?”
高台虽高,却也不太高,陆晏怀能将念无大师尽收眼底,念无大师亦可打量到陆晏怀的神色。
念无大师一时被他问住,半晌才道:“阿弥陀佛,自是按照开宴的规矩来开宴。”
“那开宴的规矩又为何?”
“阿弥陀佛,”念无大师着实想不明白陆晏怀的用意为何,只得规规矩矩答道:“自是主人先敬酒一杯,宣布开宴。”
一声轻笑,陆晏怀眉头一扬,从桌案上端起一酒碗,温文尔雅地说道:“可这坐下众人,有谁值得我一敬?”说着,“啪”的一声,酒碗又被撂回原处。
他的语气温和而有礼,可他的话却尽显狷狂之色,已让满座宾客脸色尽皆大变!
旁边一个青城派的道姑突然站起来道:“陆晏怀,你年纪轻轻,却已经是当今武林一方豪雄,意气风发是没错,不过这做人二字,越是猖狂,越是难得长久!”
陆晏怀又笑出声来,平静道:“我又何须长久?只这一时昌盛,不就已经让你们只敢怒不敢动了吗?”他的声音依旧不轻不重,不徐不疾,就好像他说的不过是很平常的一段话。
可满座众人,竟当真是只敢怒,不敢动手!了无大师眉头紧锁缓缓坐下,那道姑也是一脸颓败。
陆晏怀翻掌之间,就扫灭武林第一世家长安金鼎世家满门老小,这样的凶威,谁敢轻易去触犯?
宴还未开,局已成僵。
就在这满座寂然无语之际,陆晏怀突然扬声大笑,站起身来,看着入口处高声道:“你们总算来了!”
在座众人不由都向着入口处望去,都在揣测能让张狂如陆晏怀等待的又是何等样的人。
只见远处木桩大红灯笼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蓝衣青年和白衣青年。那蓝衣青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即使是在这灯火晦暗的山顶处,也能看到他眼睛里的风采。最重要的,是他比常人,还要多了两条眉毛。长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站在他身边的白衣青年,虽然衣着简单,但他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干净整洁的,所戴配饰无一处不是恰当好处的,合着他那令人暖到心底深处的唇角笑意,只觉着看到这个年轻人,就会让人打心眼儿里的舒服。
陆小凤和花满楼微笑着走近,陆晏怀一摆手,早已侍立在侧的侍女端着托盘上前。盘上是由两个黄金酒碗装的酒。
陆晏怀回身,端起桌面上的一碗酒,道:“这第一碗酒,敬你陆小凤。”说着一饮而尽。
陆小凤什么也没说,也是一饮而尽。
“这第二碗酒,敬你花满楼。”
花满楼微微一笑,喝下酒。
此时陆小凤看到他案几上还有两个黄金酒碗,问道:“这第三第四碗酒,你要敬的是谁?”
陆晏怀不答反问:“你当真不知道?”
摸摸胡子,陆小凤道:“我只能猜出一个半。”
“哦?”
“一个能确定,一个却不敢确定,不就是一个半吗?”
陆晏怀闻言大笑:“好,果然是一个半!”
却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陆晏怀一拍手,乐声顿起,还有一众仆役流水一般地纷纷端着酒水美食来招待客人,此时,这除夕夜宴才算是真正开始。
陆小凤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卸下一个鸡腿,突然看了一圈,奇道:“各位,怎么都不喝酒吃肉呢?”
没有人回答他,即使有了丝竹管弦,有了珍馐佳酿,经过之前一遭,又被冷落了那么久,在座的武林中人,又那里有心情喝什么酒吃什么肉呢?
大口咬下一口鸡肉,咀嚼之后,陆小凤才道:“各位既然已经身在此处,又何必还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说着,他看向陆晏怀,嘴里却大声道:“我们虽然打不过他,却未必喝不过他,吃不过他,就算喝不过他吃不过他,也总算喝的是他的,吃的是他的……”
“不错,老子打不过他,但总能吃过他喝过他!”陆小凤话还没说完,众人已经开始大吃痛吃起来了,看这架势,颇有把这盘中餐杯中酒视为陆晏怀的血肉一般了。
陆晏怀瞧到这场面,却对着陆小凤笑道:“你陆小凤果真是一妙人,我须得再敬你一杯才是。” 说着,他并没有碰余下那两碗黄金酒,而是又从桌案边执起一小巧酒壶,仰头痛饮。
正此时,入口处又出现两人。
陆晏怀看到这两人,依旧坐在原处,手中却放下酒壶,又端起一个黄金酒碗。他要敬的第三个人,来了。
入口处两人,一个白衣双髻小婢模样,是白依依。另一个则是一身黑衣的高大男子,尤罗睺。
走到近前,白依依先是向陆晏怀躬身一礼,随即就站在那高台下面。
陆晏怀的眼神却看着尤罗睺,他那双桃花染血似的双眸,在今夜,似乎第一次上涌了许多感情,只是他的声音却还是很平静:“你来了……”
“我来了……”尤罗睺缓缓开口。
“你是为何而来?”
“自是为你而来。”
陆晏怀嗤笑:“你难道不是为了抓走了明正的我而来吗?”
垂眸不再看他,尤罗睺叹口气,凝声道:“我来,只为兄弟而来。”说着,他又突然抬眼看向陆晏怀,目光如电:“你还是不是我的兄弟?”
陆晏怀看着他,缓缓将手中的黄金酒碗抬起,然后又缓缓一饮而尽。风似乎更大了些,一个大红灯笼从木桩处脱飞,陆晏怀伸出手,将灯笼牢牢抓在手里,然后就听他很缓慢很清晰地道:“不是。”
尤罗睺嘴角一动,竟是扯动一笑,先是低不可闻,随即高不可抑!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陆晏怀,就这样大笑着转身,大踏步地离开。
风呼啸,红色的灯光凌乱摇曳,他迷蒙的黑色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更加迷蒙的夜色中了。
陆晏怀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直到感到手上一热,他才回过神来,手上一松,灯笼落在高台之上。灯火又挣扎了一会儿,就在大风中颤抖着熄灭,连那层红色的灯罩都没来得及烧成灰。
任谁的看得出来,陆晏怀的心情不好,而且是很不好。刚刚有些回温的气氛又沉重下来。
就在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叹息声传来。
陆晏怀看向花满楼:“你为什么要叹气?”
花满楼倒着酒,依旧是叹息般的声音:“一对儿好兄弟分开,我难道不该惋叹?”
“你莫非没有听到我们方才的对话?我早已不把他当做兄弟!”
花满楼摇摇头,他喝着酒,似乎已经有了醉意:“正是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才知道你心里一定是把他当做兄弟的!”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陆晏怀盯着花满楼,突然道:“你又瞎了?”
“不错。”花满楼笑笑。
“那你可有恢复记忆?”
花满楼摇摇头。
“你虽然又瞎了,可你的心,却和以前一样,看得到更多更深。” 陆晏怀很郑重地说着。无论是谁,听到他这样的语气,无论他说的是什么,都会令人相信的。
花满楼微笑不语,举起酒杯,摇摇而对,又仰头而尽。
正此时,“嘭”得一声,响彻云霄,烟花乍起,子时已至。
山顶处观看烟花,似乎比平时的更大更美更耀眼,虽然一朵烟花只有一瞬的生命,却已是极尽妍态,美轮美奂。
众人不自觉地仰望着高居半空中五彩斑斓的烟花,一刹那间,只觉得一朵蓝色烟花清寒凛冽至极,竟纷纷都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不敢直视。所以他们自然错过了,那比烟花还要美上百倍千倍的一幕。
漫天烟花,璀璨瑰丽,却似乎掩盖不住那从天而降的男子一丝一毫的风华!
白衣,黑发,乌鞘。
直到落在地上,他才将怀中的女子推给坐在一边的花满楼:“你的女人。”
他的音质很好,可语气冷冽,僵硬,不带半点儿感情,很难引起别人的好感。可你若知道他是谁,就绝不会也不敢,对他有半分微词。
剑神,西门吹雪!
琅华跌进花满楼怀里,一抬头,就是他那点漆似的眸,怔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想要挣扎着离开,后者叹息一声,轻声道:“琅华,老实一点儿。”
琅华渐渐安静下来,花满楼一向很温和很好脾气,可他也一向能让琅华听话。
这时,陆晏怀站起身来,他端着第四个黄金酒碗,轻声笑道:“老天待我果然不薄,我这四碗黄金酒,竟是一碗也没有虚置。”说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西门吹雪依旧剑一般笔直地矗立在那里,看着陆晏怀喝完酒,言简意赅道:“我来应战。”
扔掉酒碗,伸手一拂,整张案几被陆晏怀拂到高台之下,发出“嘭”的一声巨响。他张开双手,袖袍迎风而鼓,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猩红的巨鹰,飞落到西门吹雪面前。
他笑着道:“这是生死之战。”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
烟花依旧一朵接着一朵地绽放,一朵接着一朵地枯萎,山上风很大,吹不散烟花,也吹不散在陆晏怀和西门吹雪之间逐渐凝聚起的骇然气势。
更大的一阵风起。
不止是大红灯笼,就连木桩也摇摇作响。
那已不是风,而是绝世武者的气劲!
寒光闪亮,绝没有人能直视那样逼人的寒光!所以,那一瞬间,所有的人都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是谁的血?
众人睁开眼睛,看向场中,一时茫然,那倒在血泊里的,不是西门吹雪,也不是陆晏怀,而是那个一直安静站在高台之下的白衣小婢,白依依。
此番变故就连陆晏怀自己,都没有料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死死地看着白依依向她伸出的手,整个人就像是一颗被定死的钉子,一动不动。
似乎已经明白再努力也是枉然,白依依的手缓缓滑下,她的脸上却泛起了比烟花还要艳丽的微笑,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温暖:“对——不——起——”她本该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可他的剑太快,她只赶上了他的掌势,对不起,到最后,竟是让他亲手杀了她……
这一幕实在来得太突然,太蹊跷,陆晏怀依旧沉默着站在那里,看着白依依对着他一笑,到现在,她还在对他笑着,她笑得那样温柔,就像是一个纯洁天真的小姑娘,看起来栩栩如生,可是,她已经死了,至死,都未阖眼!
低低的笑声从陆晏怀的胸腔里传出,他的胸腔里似乎藏了太多的事,令他的笑声听起来沉甸甸的,只是,他依旧在笑,而且笑声越来越大!
他盯着白依依的尸体,慢慢开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这次,我总归不该让你失望才是……”
抬头,挑眉,桃花般艳丽的眸子里,是无尽的煞气!只见他一掌劈下,白依依饱满的尸体瞬间化作一团血雾,凋零得比烟花还要快!
西门吹雪默默看着他将那团血雾吸进体内,才缓慢而又冷硬地开口道:“你这门功夫,是在害人害己。”
陆晏怀睁开眼睛,不知是灯光还是夜色,他的眼睛看起来猩红而凄厉,他的声音却是平缓而压抑的:“第一个死在这功夫下的女人,是我母亲的妹妹,第二个女人,是我的妹妹……”说到这里,他看向花满楼怀里的琅华,她也在看着他。看到她的眼神,陆晏怀竟忍不住躲闪,很快地回过头——她从未用过这样多情而柔软、饱含泪光的眼神看过他……
看着西门吹雪,陆晏怀双臂一张,红色的衣袂在风里激烈地翻飞,他只轻轻一笑:“再战如何?”
西门吹雪没有说话,他手中紧握的剑,已足够说明一切!
陆晏怀武功高绝,没有使用邪功之前,他和他也只各占五五之数,如今,陆晏怀功力大涨,不过,西门吹雪没有退却,而是燃气了更高的战意!
红色的灯笼更剧烈的摇晃,天上的烟花绽放了又枯萎,明明暗暗地交错,而夜色,烘托着渐起的战意和杀气!
一袭白,一袭红,就像是两只翩飞的彩蝶,交错而过。
烟花骤然亮起,照亮的,是谁的脸?又是什么样的表情?
西门吹雪冰冷的如同大理石一样的脸,第一次染上了一种表情,是错愕,是惊异!
他看着被他一剑穿心的陆晏怀,可后者却没有看向他。
高手过招,一瞬也不容分心,可陆晏怀却分心了,西门吹雪的剑,疾如暴风骤雨,可他的掌势,比暴风骤雨还要急,所以,他本不该败,只是,他分心了。他到现在,还在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