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要你们查清当年之事,若是……”翁幼西突然有些激动起来:“若是他还记着我爱着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来,你们就告诉他我在十七年前就死了,我如今这样子……这样子不如不见……”
顿了顿,她又突然厉声道:“若是他背叛了我又和端木孤嬛搞在一起,你们就要先替我杀了端木孤嬛,再将他带到我面前,我要亲自问清楚!”
“我们只能帮你将人带回来,却绝不会帮你杀人。”陆小凤郑重道。
翁幼西冷哼一声:“你们以为你们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难道你们忘了入塔时喝下的药?”
“我们当然不会忘,只是我想此事已经发生十七年,前辈却偏偏要等到今天找我和花满楼调查这件事,我想这其中必然有前辈的考量,想必是不会轻易毒死我们的。”陆小凤悠悠道。
无论是陆小凤还是花满楼都清楚翁幼西必然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说,既然她不说,就是问了也白问。
翁幼西闻言沉默,良久才叹道:“你说的不错,好吧,你们只需要为我查出当年的真相,再找回孩子,我就为你们解毒。”
陆小凤诚恳道:“还请前辈再答应晚辈一个要求。”
翁幼西怒:“你不要得寸进尺!”
陆小凤却笑道:“在下两个朋友出身三倾庄,身中巨毒,还望前辈为她二人解毒,这于前辈只是举手之劳。”
翁幼西心道帮了他们也好让他们好好为自己办事,于是问清症状后,拿了一个玉瓶交给陆小凤。
待陆小凤和花满楼二人离开后,翁幼西一个人坐在那里良久。
不仅是她的身体,她的心似乎也跟着老了。只有那些曾经的回忆日日夜夜陪伴着她,一起跟她呆在这间他为她打造的黄金屋子里,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感觉到他的温度。相比于地面上的生活,她更喜欢守在这间屋子里,不仅是因为她身体的苍老,更是因为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愿想,仿佛只有呆在这间充满最美好回忆的屋子里,才能死死守住她的记忆,以及她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到家就一直忙着走亲访友,一直没有什么时间,所以要对久等的亲们说声抱歉哦~
☆、青山苍莽觅芳踪
星子如海,晚风清凉,山林里弥漫着草木香气,山道上落叶堆积,踩在上面挲挲作响,还有种凝实微软之感。
花满楼和陆小凤并肩而行,心情都有些凝重--无论是故事中的孤嬛夫人,还是陆云侯陆长生,以及万马帮主关自在,这些人早就成名于江湖,至今都声威赫赫。
而花陆二人还知道一个事实,却不能肯定翁幼西是否知道的事实,那就是,早就在十七年前,陆长生就在江湖上突然失踪。十七年间,陆云侯府从没有停止过寻找陆长生的悬赏,可是江湖人都知道,一个人十几年没有消息,最大的可能性只有一个--死亡。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陆小凤摇摇头道。三倾庄的事情还没有解决,现在又要去查访江湖前辈的往事,陆小凤觉得肩上的担子很重,更要紧的是,他还连累了花满楼。
虽然看不见,但是花满楼仅仅从陆小凤的那微不可察的语气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于是他停下脚步,问道:"陆小凤,你相不相信朋友?"
不待陆小凤回答,他又继续道:"我自是相信你一定可以将事情办好的,难道你就不相信我吗?"
最后一声反问掷地有声,陆小凤心下一震,随即精神一抖,笑道:"我自然也是信任你的,你不仅是一个值得信任的朋友,更是一个体贴的朋友。"
花满楼听他语气活跃,知道他又重新变成了那个斗志昂扬欲要展翅高飞的凤凰,于是满意地点点头,一手背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花满楼身上仍然穿着苗族服饰,圆领束腰,灯笼长裤,底色是黑的,只在左肩往下用金线绣了一只瑞兽,增添了几分华贵之感。他的头上却仍然梳着汉族发样,一半束起,一半披散,没有带苗族特有的头缠。
陆小凤不由想起花满楼初次换上苗服被琅华她们嘲笑时的情景,现在就连他也有几分好笑,这样的衣服都能被花满楼硬生生穿出些大家公子的气派,他也不知道是该感慨花满楼自身的强大还是什么了。
花满楼对周围环境敏锐得很,于是他问道:"你在笑什么?"
"我在笑……"陆小凤摸摸胡子,眼珠子一转道:"原来你还有个神秘强大的潜在情敌呢。"
花满楼不以为意,只是语气柔了下来:"我虽然看不见,却能知道琅华定是一个极为美丽极其引人注目的女孩子,这样的女孩子本就该有很多人喜欢。"
"可是喜欢她的人太疯狂,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花满楼眉心微蹙,想到琅华身上的蛊,不觉心忧,一时无话。
陆小凤又问:"你说她知不知道?"
陆小凤问得不明不白,可花满楼只是一楞,就肯定道:"她不知道。她既不知道下蛊之人到底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下蛊之人对她有情。"
陆小凤挑眉,诧异:"你这么肯定?"
花满楼明白陆小凤是在怀疑琅华和三倾庄主人有所勾结,担心她是别有所图。
"唉,"花满楼叹口气,语气微悯:"你们都说琅华她冷漠,我却知道,她其实……其实只是……迟钝罢了。"
陆小凤惊讶,颇有些不可思议:"迟钝?"
花满楼点头解释道:"嗯,她虽然聪慧通达,但自幼长在三倾庄,不曾接触什么人事,三倾庄又是那样的地方,你们看她炸船,只道她生性冷漠,行事利己不仁,我却知道,她一定是还不清楚人命到底是什么,等她真正有所体会,她一定会悔恨得厉害。"
陆小凤听完,却道:"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冷漠还是迟钝,我能肯定的是,她遇到你以后,就算以前是个大魔头,也要立地成佛了。"
花满楼摇头失笑。
两人一路说笑,下到山腰处,就听到明正从远处跑来向他们喊道:"出事了,琅华被人抓走了!"
花满楼脸色一白,情急之下抓住明正的手臂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明正被他抓的有些疼,却没有挣脱,喘了几口气,直接道:"是严家老大和老二,消息是老三告诉我们的。"
陆小凤一楞:"这又是怎么回事?"
明正回道:"严三说是不想再一错再错下去了,他受了内伤,珍珑正在照顾他。"
花满楼侧首对陆小凤说道:"你送明正姑娘回去,我先过去看看。"
花满楼身形一动,就运起轻功向苗寨奔去。
苗寨里的小楼都是吊脚三层小楼,一层围栏处圈养牲畜,三楼用来观望和仓储,只有二楼用来居住。
花满楼找到严家兄弟所住的小楼,听到里面有两道呼吸声,一道呼吸清浅吐气带香,是珍珑的,还有一道呼吸沉重,带着血腥味儿,是严三。
躺在床上的严三看到花满楼进来,激动地伸出手:"花满楼,咳……你相信我……咳……我真的没有任何诡计……"
花满楼抓住他的手,温声道:"我相信你,你好好休息。"
一旁的珍珑抢道:"可是……"
花满楼一摆手:"他还是一个孩子,只是一时不慎犯下了大错,我们不能因为他的一次错误就完全否定他。"
他的声音温和坚定,充满包容,即使离开百花楼里那么久,他的身上依然带着百花的香气,那是一种充满生机、光明和希望的气息。
严三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他只觉得在眼前这个男子暗淡的双眸里终于找到了久违的自己,突然间就产生了倾诉的愿望,于是他些紊乱地道:"其实我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那一天……那一天……"
花满楼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别急,慢慢说。"
被气氛所染,珍珑也安静下来,听这个害死了她好姐妹的人还能有什么说法。
严三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才说道:"我们兄弟三人虽然是嫡亲的兄弟,可是两个哥哥要大我五六岁,所以他们的很多事情我都不清楚。我是在五年前偶然发现他们参加过三倾庄的堂会,当时我只以为他们到那里去寻欢作乐,可是他们却非常慌张,还特意叮嘱我不能告诉父亲,为此他们答应我这次三倾庄出现之际,就也带我来尝试一番……"
珍珑冷哼一声,严三带着些窘然又继续小声说道:"那一天是我第一次参加三倾庄的堂会,我……我看到了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可是哥哥们和我说要玩儿一次大的,他们管三娘要来了一些药,那夜我们就只留了一个女孩子……"
严三说到这里脸色惨白,花满楼听得心下悲悯,珍珑却忍不住了,愤怒道:"你们还是不是人?!"
"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做过那种事情……"严三情不自禁地想反驳,可是声音却越来越低,神色越来越破败:"我不知道她会死的……那夜我吃了药,什么都不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句不知道!"珍珑冷冷道,强忍住已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抵了你的罪吗?你做梦!你知不知道影怜才十五岁,她比你还要小!你们这一群畜生!"
严三如遭重击,求救似地看向花满楼。
花满楼感觉到他的目光,叹息似的说:"你的确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你要学会去负责。"
"不!"严三大叫起来,身子却往被子里缩:"不要,我……这件事……不能负责……负责……这件事情一旦被我父亲知道了,我就只有死!可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死!咳……咳咳……"
"你现在还不会死,不如先将琅华的事情告诉我们。"却是陆小凤带着明正走了进来。
严三闻言却是心思一动,他方才将琅华的事情告诉珍珑的时候说得不清不楚,也许他可以用这件事做一个交换。可是当他将目光转向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花满楼的时候,那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地转变了:"我听到哥哥们商量要劫走琅华,我觉得你们救过我们,我们不能恩将仇报,也不能继续错下去,就和他们争论了一番。结果他们打伤了我,出门刚好看到琅华,他们趁她不注意将她打昏带走了,我因之前受伤追不上他们,就折回来想要告诉你们,却只见到了明正和珍珑。"
陆小凤等人见他面色苍白,神色不济,叮嘱他好好休息之后,就都出来了。
下了小楼之后,珍珑最先沉不住气:"你们怎么还不快去救琅华?"
"珍珑!"明正看向她微摇了要头,示意她先不要说话。然后她又看向花满楼,这个男子自从听到消息之后,脸色就不太好,他心里只怕已经快急死了吧。
花满楼缓声道:"我更想知道严大严二为什么要突然劫走琅华。"
珍珑反应过来,也分析道:"对啊,他们的恶行被我们知道了,一旦我们到了中原,他们只怕就要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白依依那里又抛弃了他们,他们这个时候还能去哪里?"
明正也道:"他们既然要跑,为什么还要带走琅华?莫非是要拿琅华威胁我们不说出他们的罪行?"
"不对,"陆小凤道:"他们不会蠢到以为拿住一个琅华,就可以威胁住我们这么多人。而且带走琅华,只会让我们对他们穷追不舍。"
珍珑道:"会不会是他们想借助琅华的血好躲开苗疆的蛊虫?"
明正不赞同:"那他们只要带走一些血就好了,没有必要大费周折连人都带走。"
陆小凤沉吟道:"会不会是白依依根本就没有抛弃严家三兄弟,他们只是做了一处戏给我们看,好来个里应外合?"
"无论怎样,琅华暂且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我和陆小凤先出寨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一直沉默的花满楼突然说道:"明正,珍珑,还要麻烦你们守在这里照看一二。"
"放心吧,花公子。"明正应道。
珍珑却看向陆小凤,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陆小凤,就算此事结束,我也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了。"
陆小凤微笑:"你的确很适合这里。"
陆小凤是一个很懂得欣赏美的男人,所以他的身边从来不会缺少女人。而珍珑实在是个聪明的女人,早早就看清了这一点,她喜欢这个男人,可是她留不住这个男人,只能放手。其实想一想,那个傻傻的金昨骨也未尝不好,最起码他能让任何一个女人感到安心。三倾庄虽然明面上声称每隔五年招客一次,限时三个月,实际上一些生意从来没有停止过。她自十六岁起开始接客,至今已有五年,她早就已经将倦意刻在了骨子里。她不是琅华,还有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也不是明正,有着那么强烈的正义感,她求得从来就不多,仅仅是一份安定和自在,而这个热情淳朴的苗寨无疑会是她最好的归宿。
"呀!你们怎么都在这里啊?"阿云茶蹦跳着跑了过来,身上的银饰哗哗做响,她扫了一圈,见人基本都在,唯独不见琅华,于是问道:"咦?琅华呢?"
"琅华被严大严二抓走了,我们正在商量对策。"回答的是珍珑。阿云茶热忱爽直,珍珑泼辣犀利,两人性子本就合得来,再加上琅华的缘故,两人又组成了一个小联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感情越发的好,珍珑早就把发生的种种事情都告诉给了阿云茶。
阿云茶闻言先是一怒:"那几个败类被你们救了竟然不知道感恩,还敢劫人?简直比畜生都不如!"随即又道:"你们要去救人吗?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陆小凤立即拒绝道:"还是算了吧,我们是去救人,不是去游山玩水。别到时候人没救出来,又搭进去一个。"
阿云茶怒,反驳道:"你是瞧不起我?我可不是琅华那个三脚猫!"
花满楼面上不显,心下已经是焦急万分,只是他也清楚阿云茶一番好意,故而婉言劝道:"我们万万没有瞧不起姑娘,只是此间事情关系甚大,我们不想将姑娘也牵涉其中。更何况,姑娘到底是个女孩子,到时候再厉害,跟了我们一起去,我们也难免因为姑娘而分心。"
阿云茶抬头看他,平日里总带着风淡云轻一幅和暖笑意的俊美贵公子,此时却是眉头轻锁面色微白,他心里定然是急坏了吧。阿云茶不禁心里有些微酸。苗族姑娘多是大胆热情,感情上也多是如此,所以那天酒宴之上,她看花满楼三人都生得俊美异常,是故一一相邀,却没想到都没成功。本来嘛,这也没什么,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偏偏最后冒出个琅华,用同样的舞蹈击败了她。她输的心服口服,可到底年轻气盛心有不甘,所以想着要和她争夺花满楼,那时候她对花满楼也没有什么特殊情感,只不过是一时的意气之争。可是没有想到,随着后来的接触,越是了解花满楼就越是情不自禁地被他所吸引,这种吸引更是在得知像他那样凡事都能做到恰到好处的人竟然是个瞎子而达到了顶峰。
顿了顿,阿云茶停止思绪又道:"我对苗疆很熟悉,有我跟着找人也会容易些。"
陆小凤摸摸胡子,想到事关自己就分寸难让的琅华和不气不馁旗鼓相当的阿云茶,中间再夹着个花满楼这样的谦谦君子,不禁有些看好戏的期待:"苗疆十万大山,有个向导也不错。"
花满楼头微侧,想了想道:"如此,有劳姑娘了。"
虽然是为了营救琅华,可一想到能和花满楼同行一路,阿云茶不禁有些雀跃,收到了珍珑不断打来的眼色,明正在一旁轻笑着摇头。
花满楼三人本以为线索必然难找,却不成想刚出苗寨,就找到了线索。
陆小凤看到苗寨门前马车辙痕,对花满楼道:"有两道马车辙痕,自西北向东南,他们应该是要出苗疆。"
阿云茶却有些好奇:"这是马车辙痕吗?可是苗寨里从来没有这种车啊,他们是从哪里找到的?"
花满楼道:"看来的确是有人接应他们,只是不知道会不会是白依依他们。"
想了想,花满楼又问道:"这道辙痕会不会是误导?"
陆小凤蹲下身来,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辙痕上测了测:"辙痕很深,车里应该有两三人的样子。不过也不能确定是他们随便找来的人来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花满楼眉心一簇。
阿云茶听他们分析,也不搭话,就在一旁站着。直到看到花满楼眉心一簇,才咳嗽了一声,有些得意道:"这下可就得看我的了。"
花满楼侧首,陆小凤双眉一挑。只见她从随身斜跨的彩布褡裢里掏出了一个黑色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有一只通体翠绿的小虫子。
"都说苗疆多奇蛊,这就是其中一种吧。"陆小凤颇感兴趣地说道。
"这是辨息蛊,它能找到琅华身上特有的蛊王冰香。"阿云茶一边解释,一边又掏出个小瓶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虫子身上。
花满楼微诧:"姑娘也知道琅华身上的蛊王?"
"我当然知道,我的蛊术可是小姨从小手把手教给我的。"
陆小凤问:"那塔中人翁前辈是你小姨?"
"嗯,"阿云茶点点头:"小姨这些年过的苦极了,你们一定要帮她找到小姨父。"
陆小凤又问:"你知道你小姨的事情?"
阿云茶却道:"小姨只和我说过要请你们帮忙找小姨父,具体的我就不知道了。"
等了一会儿,阿云茶看到辨息蛊从盒子里飞了出来,叫道:"好了,我们快跟上它。"
☆、血雨腥风江湖路
辨息蛊飞得飞快,一路上花满楼三人都是以轻功赶路。让人意外的是,阿云茶的轻功竟然也很好,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是从她小姨得自中原的武功秘籍里学来的。
花满楼三人一路跟着辨息蛊,直到次日清晨才追上严大严二。
只有严大和严二,没有马车,也没有琅华。
辨息蛊还在飞,严大严二已经拔出剑来,拦住他们的去路。阿云茶见状先收回了辨息蛊。
花满楼看不见,可他光靠闻的就知道这里只有严大严二,没有琅华。他沉声问道:“琅华呢?”
严大却怒吼一声:“你们去问阎王吧!”说着,和严二一起扑向了陆小凤。
说来也怪,严家三兄弟擅长阵法,缺了严三,更不是花满楼和陆小凤的对手,更何况同来的阿云茶武功也不弱,可是严大严二却是不管不顾,此时竟似全然不在意似地直接和陆小凤打了起来。
花满楼没有动手,因为他相信陆小凤可以应付得了二人。阿云茶也没有动手,不过她只是想呆在花满楼身边。对她来说,就这样和心上人单独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呢。
“姑娘,那辨息蛊还能找到琅华吗?”花满楼颇有些担忧地问道。
阿云茶不答反道:“花满楼,你可不可以不要老是姑娘来姑娘去的!”
花满楼一愣,却是淡笑而立,没有说话。
这样明显的拒绝阿云茶怎么会看不出来,有些生气道:“既然我只是一个姑娘,我又为什么要帮你们找琅华!”
花满楼轻叹一口气:“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叫我姑娘不就是想要告诉我你我萍水相逢,我对于你也就是一路人!”
无论苗族汉族,女人蛮不讲理起来都是一个样子。
不过花满楼是个谦谦君子,还是个很体贴的君子,所以他只是温声解释道:“你喜欢我,我心下感激,只是我已经有了琅华,再容不下别人了。我不唤你的名字,只是希望你不要把时光浪费在我身上。”
顿了顿,他又觉得这样拒绝一个喜欢自己的女孩子实在有些残忍,所以他又说道:“这些日子相处,我已把你当做了朋友,阿云茶。”
阿云茶本就是知道花满楼的性子,所以故意激他一激,果然花满楼心下一软,唤了她的名字,她也不指望还能有更多进展,可是话到嘴边就脱口而出道:“花满楼,若是先遇到你的是我,你会不会喜欢的也是我?”
花满楼却缓缓笑了开来,整个人都柔和下来:“遇到琅华就已经是命中注定了。”
阿云茶闻言一震,心里又酸又涩难受的厉害——这句话已经明明白白告诉她,无论是先遇还是晚遇,他花满楼就认准一个琅华了。
她看着他站在那里,青山苍莽,晴空万里,他站在那里却好似会发光一样,那种幸福的光芒可以感染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花满楼温柔却绝不会软弱,谦和却绝不会退让,他看起来一派温和无害的如玉君子模样,他的骨子里其实比谁都固执。一如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心险恶,他依旧固执地坚信人性至纯至善的那一面。这种固执如此强大,强大到就连为恶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软下心肠重拾自己。这才是花满楼最可怕的地方,他倡导人性的光明美好,却不会强求他人做出改变,可往往和他在一起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改变自己——这种变化默默发生甚至不为人所察觉,可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阿云茶被花满楼的一句话打击的面色发白,却见花满楼也是脸色突然一变,她自他身后看去,原来是陆小凤那里已经分出了胜负。
只是那实在是一个诡异至极又惨烈至极的结局。
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牢牢地夹住长剑的一段,剑的另一端却没有剑柄——剑柄裂成两半摔在了地上。
而严大的一只手也鲜血淋漓地握住了长剑的另一端,那剑又从剑柄处伸出一截,这一截刚好自胸口处将严大严二穿在了一起。
看起来就像陆小凤一招长剑将严大严二一起刺杀了一般,可这分明是一个局,一个自杀却偏偏有了杀人凶手的局。
陆小凤的表情诧异极了,僵直着身体没有动。严大严二的表情却复杂多了,竟是哭一般地笑了起来,喉咙里咕噜地似是要发出什么声音,却终究只有血流了下来,然后二人就那样站在那里——死不瞑目!
他们这一生出身名门,幼时得宠,少年得意,青年得名,谁又会料到这样的江湖名门侠客会亵玩女子致死,与三倾庄勾结在一起?而如今,他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一起,叫人唏嘘扼腕不止。
“陆小凤?”花满楼可以听到剑锋刺入人体的声音,还能闻到那股血腥味,自然能明白发生什么。只是他不明白陆小凤怎么会杀了严大严二。
陆小凤松开两根手指,严大严二依旧被剑穿着站在那里,他缓缓道:“他们两个是自杀。”
“自杀?”阿云茶惊呼。她虽然学了武功蛊毒,但一直长在苗寨,第一次看见死人,不禁有些害怕。
“嗯,”陆小凤点头继续道:“我用灵犀一指夹住剑尖,严大突然使力震开剑柄。剑柄里设有机关,另一节剑从里面伸了出来,直刺严大,严二却是自己扑上来抱住严大才一同被刺穿的。”
花满楼默然。无论严大严二生前做过什么样的错事,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良久,花满楼轻叹:“我们将他们埋了吧。”
陆小凤闻言,向着地面连劈数掌,直到地面出现一个宽约三尺长约半丈的土坑为止。然后身形一纵,单手将严家兄弟抛入土坑,再以掌力劈土掩埋。花满楼则凌空而起,劈下一根粗树枝,去掉枝叶以作墓碑,碑上却不刻一字。
花满楼三人站在墓碑前一时无话,良久,陆小凤方道:“走吧。”
这是一个局,然而为了救琅华,他们必须要入局。
果然,后半段的路程和他们想象的一样,充满诡异和死亡。
一连三日,除了严家两兄弟,他们又遇到六个拦路人,一共死了八个人。
这八个人都是自杀的,以一种非要死在陆小凤手中的方式自杀。
这一路上,他们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有的人是强悍地必须要杀他,否则死的就是陆小凤他们三人;有的以穴道定住,却偏偏暗中转换成死穴;有的陆小凤想要以轻功躲过,却是炸药连连……
他们明明是自杀的,却偏偏又可以说成都是死于陆小凤之手!
如果他们将这种种周密诡异毒辣果断的方法用来杀花满楼三人,花满楼三人就算不死也要重伤,可他们偏偏都用来自杀!
而让花满楼三人震惊的是,这八个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之人,几乎可以代表江湖年轻一代——除了陇中严家二兄弟,还有武当掌教弟子马云飞、少林俗家弟子威远镖局的少镖头柯清宇、中原斩字快剑传人司徒少华、金陵永昌园的大少爷连寿,以及长安金鼎世家的继承人万归流。
这些人行走江湖不仅仅只代表自身,往往还代表着其身后势力,也就是说,陆小凤杀了小的,家里坐镇的老的势必会来找的。
然而让花满楼和陆小凤震惊的不止是这样,这些人可以说是都是含着金汤匙出生,正值大好华年,江湖中谁见了不都要赞一声少年俊杰?要以怎样的威逼利诱才能策动他们集体自杀?这背后策划之人简直堪称恐怖!他又会怎样对付陆小凤?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放过花满楼?
很快,答案就出现了。
白依依依旧梳着双环髻,白色丫鬟服,就好像她这样的武功高手就真真切切只是一个丫鬟而已。
只有她一人。
陆小凤苦笑道:“别告诉我你也是来找我自杀的。”
白依依嗤笑:“我当然不是来自杀的。他们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我怎么能和他们一样!”
她这一番话透漏出很多信息——她对这些世家名门的年轻一代颇为不屑,说明她身后的势力极为强大;她对自己评价颇高,应该是身处要职。
阿云茶在一旁偷偷拉花满楼的袖子:“她是谁?”
她的声音极小,可是又怎么会瞒过内力深厚的白依依?
白依依转过头来细细打量她,又转头对花满楼说:“莫非花公子这么快就另结新欢了?若是这样不如再考虑考虑小女子?嗯?”
白依依自从出现一直是一个娇俏小姑娘的模样,而她最后一声“嗯”却突然散发出一种浓郁的唯有成熟女人才会拥有的慵懒缱绻的味道,令闻者心生恍惚。
花满楼心如止水,心思灵透,最先反应过来,轻声喝道:“陆小凤!阿云茶!”
陆小凤清醒后失口叫道:“摄魂魔音!”
“那里是什么摄魂魔音,要是的话你们能清醒过来才怪呢。” 白依依闻言捂口轻笑道,然后眸光一转,又道:“不过是模仿的小把戏而已。”
“模仿?”陆小凤有些讶异,感慨道:“姑娘的模仿倒真是惟妙惟肖,就不知那声音本人又该如何颠倒众生。”
“哦?”白依依颇感兴趣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声音本人会颠倒众生呢?”
陆小凤摸摸胡子却没有答话,男人对于美丽女人的敏锐直觉就算告诉了她她也不会明白的。
阿云茶突然哂笑道:“就你这小丫头还要学那种腔调,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说着,她又用方才白依依打量她的目光仔仔细细把白依依浑身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白依依和阿云茶还有琅华年纪相仿,都还不足十八岁,可是若是品评起来,琅华可以说是清冷惑人,阿云茶是明媚动人,至于白依依嘛,看起来实在太小,只能说是一句小丫头了。
白依依因为练功问题从十四岁起身体就停止了发育,阿云茶这一番话可谓刚好说到了她的痛脚,只见她阴测测地笑看阿云茶:“苗家的,你叫什么名字?”
阿云茶被她笑脊背发寒,却还是壮着胆子大声道:“我叫阿云茶,汉家的,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叫……”白依依突然身形一动,直向阿云茶袭来:“你若是还有命就再问我吧!”
阿云茶本就是个火爆脾气,此时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哪里还能拒战?所以她一下绕开挡在她面前的花满楼,也直朝白依依击去。
两女一人内力深厚招式繁杂,一人身形灵巧毒蛊傍身,一时间倒也斗个旗鼓相当。
徒留花满楼和陆小凤二人在原地相对苦笑——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她们二人一人是敌方来使,一个与此事毫无瓜葛,又初次相逢,怎么就偏偏打了起来?
女人是不可理喻的,就连女人之间的战争也是不可理喻的。
陆小凤双手抱胸,向花满楼道:“你说我们要不要就直接走掉算了?”
花满楼微微一笑:“为什么要走?其实挺好玩儿的不是吗?”
可以说花满楼其实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两个女孩子言语不忿打上一架,又不会有性命之忧,虽然事情诡异了一点,但是不失为一出精彩好戏,他可以站在那里优哉游哉地看戏,又何乐而不为呢?
陆小凤抬起一只手托住下巴:“花满楼,你变坏了。”
花满楼摇头轻笑。
这边两人说笑间,那边已经分出胜负。阿云茶虽然轻功不弱,能躲得了一时,但到底架不住白依依雄厚扎实的一招一式,期间毒药迷雾也都被白依依以内力震开。最后一下,白依依本该一掌重伤阿云茶,但想到花满楼和陆小凤还站在一边,怕坏了事,改拍为抓,只见她身形凌空,一把擒住阿云茶的脖颈。
两人鼻尖对鼻尖,阿云茶面色一白,就听阿云茶轻声对她说:“下次见面,就不会这么便宜你了。”
言罢,两人身形错开。白依依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阿云茶捂住脖颈身形微晃。
奇怪的是,一向体贴待人的花满楼却不闻不问地站在原地,而陆小凤也摸摸胡子微笑不语。
白依依突然身形一欠,对着花满楼道:“我家主上有请花公子别庄一叙。”
陆小凤奇道:“难道只请花满楼?”
白依依肯定道:“只请花公子一人。”
这莫非是要把他们分开好逐个击而破之?正思索间,就听白依依又道:“主上说了,若是还想见到琅华姑娘,花公子就独自一人前来。至于陆公子,主上为你请了一位朋友到锦官城别院做客,若是还有闲情,不如去看看朋友?”
“不知贵主上请了那位朋友?”陆小凤不动声色。
白依依道:“陆公子的朋友,小婢也不得见呢。只是主上说了,去见与否全凭陆公子自愿。”
她虽这么说,但人在他们手里,陆小凤又怎能不去?只是这一去必然留下花满楼一人孤身犯险,想到他们这一路上,这背后主人种种谋划算计,人尚未露面就已经叫他们被动如斯,陆小凤又怎么放心得下?
却听身旁花满楼微微侧首,微笑道:“既然如此,陆小凤,一路保重。”
陆小凤从他那双没有焦点的双眼里看到得是对朋友的信任,对前路的坚定,以及灿烂的光明。
一个瞎子眼里的光明,这听起来也许会很可笑。但是这种光明在花满楼的眼里是如此真实如此温暖,又如此具有感染力,只要见到就会让悲伤的人忘忧,让失意的人再次坚定,让绝望的人重燃希望。
所以陆小凤只抱拳道:“花满楼,保重。”
花满楼轻轻颔首,向白依依走去,经过依旧僵立在那里的阿云茶时微不可察的一叹,只听他全然不同往日地冷肃道:“阿云茶,这就是江湖,不如,归去。”
阿云茶再也忍不住,睫毛一颤,眼泪落了下来。花满楼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白依依轻声嗤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带着花满楼远去。
良久,阿云茶才低声道:“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但是我还是很伤心。”
这一句似是对陆小凤说,却更似自言自语。只不过陆小凤还是答了:“伤心总要比丢命的好。”
青山寂寂,暮色四合,山林里特有的草木香气随风入鼻,陆小凤一舒胸中抑郁——此番前去是福是祸难预料,但花满楼双眼里的光明已经渲染到陆小凤的心根底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东奔西跑总是难以安定,更新有些慢,向各位书友们告罪求饶~~~~P.S. 由于我自己只看过影视花满楼前三部,而书又只找了花满楼出场的地方看的,所以在我的江湖里,古龙原著出现的并不多,可能只有向陆小凤、西门吹雪这类比较出名的角色,大家可以把这篇文当做把花满楼几个拉入另一个江湖里来看~
☆、初次相识漠上交
出乎花满楼的意外,这一路是漫长而又异常惬意的。
一路北上,骑得是金鞍俊马,坐的是宝鼎香车,醇酒珍馐源源不断,奇珍异玩屡屡不歇,更甚者,每到一处都有鲜花怒放香气袭人的小楼一座。
这样奢豪而又细心的招待,即使是自幼出生在富甲天下的江南花家的花满楼也不禁心生慨叹。
而花满楼的心却日渐警惕起来,他知道,即使还没有和主人见面,但是试探已经开始了——这种招待华贵而又熨帖,足以让任何一个江湖游子心生眷念,更何况是身在风干、日烈、地荒、水穷的关外沙漠之处呢?
所以,花满楼丝毫不意外白依依的话。
白依依说:“花公子,主上说了,能否见到琅华,全看公子自身了。小婢虽然对公子甚为不舍,却也只能送于此处,望公子珍重。”
说完这番话,她就飘然而去。没有指明地点,没有留下坐骑车马,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的水和食物。
之前种种招待与现下境况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而白依依离去时的温声浅语,更像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谋杀——沙漠里危险重重,沙暴、流沙、有毒的蝎子蜘蛛等,随时随处可遇,就是一个装备齐全的老手死在其中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更不必说两手空空还是个瞎子的花满楼了。
不同于江南,风吹在脸上并不轻柔婉转,而是卷着沙携着砾地擦在肌肤上;阳光洒在身上并不是暖意微醺引起睡意,而是灼得人火辣辣地疼;脚下不是青石铺就的地板,也没有草木拂膝的触感,只有细碎的沙,带着一种特有而又奇异的充满漠上艰苦肃杀的柔软;而在这种最需要水的环境里,水却成了最为珍稀的东西。
花满楼虽然自小聪慧早立,毕竟出身名门世家,不消片刻,已经是浑身上下都难受起来。只是他的脑海之中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他漆黑的世界里勾勒出一片片连绵起伏的沙丘,壮阔而又瑰丽,这里应该有着那种经过时间的磨砺而渲染上沧桑的沙黄色吧,天空呢,是不是也被沾染上了历史的尘埃?天空与大漠是不是会曲折而又缱绻地纠缠在一起?至于太阳,一定又大又圆又耀眼,那种强烈的灼热火辣几乎让他的皮肤重拾光明!这里其实是一个错乱的时空吧,独立于人世之外,沉默且低调,坎坷且肃杀。
花满楼微抿有些干燥的唇,即使身处这样的环境里,他的心里依然充满赞叹、爱与光明。静静站了一会儿,他向着一个方向走去——虽然白依依功参造化让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但他却能闻到她身上因为日久用药而带着的药香。
他没有使用轻功,走得也并不快,茫茫沙海里留下了一排浅浅的脚印。
他已然换上了中原的服装,依旧是那种带着暖意的浅黄色,衣袍摆动间,仿佛带来了江南的春天,明丽而温柔;步履行进处,却有如花开遍地,蜂蝶环绕,那种旺盛灿烂的生命力,即使肃杀如沙漠也抵挡不住。
这一走,就是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食物,白天里日头毒辣,夜晚寒风凛凛,庆幸的是,花满楼没有碰到沙漠里最大的危险——沙尘暴。
跟随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这一路里他一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脚步,他不能停,他的体能种种已经达到极限,一旦停下来,就很难再站起来了。这个时候,他那种强大的固执又冒了出来,他固执地坚信光明,坚信自己必然能够走到,坚信,和琅华的重逢。
然而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任何一个在沙漠里跋涉的人遇到水,都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除了那些经验老道的人会考虑那会不会是海市蜃楼。
花满楼是一个瞎子,自然不会有看到海市蜃楼的问题,只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依旧没有动,静静地站在那里听水流的声音。
那的确是水流的声音,只不过那水流极细,却是悬空从上至下,流进了沙子里,也没有源头涌动的声音。这只能说明,那是一个人拿着水囊在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