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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一只 当前章节:149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双思执道:“难道你就没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吗?难道你就没有什么目标?或者你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裴铭湛道:“你说的那些个东西,都是自幼师傅教给我的。我只是学着,却没什么兴趣。就比如琴棋书画,自重逢以来,你何时见我倒腾过那些东西?”

双思执微怔:“你不喜欢?若你不喜欢,为什么当年在山上还要每日点灯熬油一定要将娘亲教授的东西研究个透彻?我还记得当年你练琴练得手指头都流血了也不停止,娘亲设下一盘棋局你不眠不休苦思三日也要把它破解。还有许多这样的事情,你付出那么多努力,你却说你并不喜欢?”

“那不过是因为好强而已,学了就想通彻,并不是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

裴铭湛一边将干透了的纸折起塞入自己的袖囊中,一边漫不经心地道:“我啊,大概就喜欢呆在九霄的山顶上晒太阳吧。”

对于这个答案双思执自然不满,还想再问,就见裴铭湛看着自己,敛了笑意道:“思儿,我还记得小时候的你立志要当一个名动江湖的第一女侠,可现在呢?”

也收敛了笑意,双思执道:“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自重逢以来,我就再也找不到你身上小时候的影子,更多的只是一个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可怜女人。”

双思执神情一变,口气也陡然转了个弯儿,带着戾气,恶狠狠地道:“对!你说的对!我现在就是泥足深陷不可自拔!但是我并不可怜!我现在立志要当江湖上的第一妖女,不对,是第一妖妇!我不仅要四处为非作歹,还要滥杀无辜呢!你裴大公子若是同情心过剩,不如去可怜可怜被我害的那些人!”

裴铭湛叹气:“值吗?为了顾陲城值吗?”

“值!”双思执一个“值”字掷地有声,毫无转圜余地:“和顾陲城无关,是我想这样做,我选择这样做,我认为值它就值!”

裴铭湛的目光锁住双思执,双思执也不甘示弱地回视他。

就在这时,裴铭湛的眉头突然皱起,双思执还有些诧异,就听屋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是你?”

双思执快步走到窗口,向下一看,就见到拎着药包的镜逐琅,站在她对面的则是失踪多日的滇王澹台景辞。

看来近日滇王过得也不赖,先不说他头饰、穿戴一如既往,俊美有之,高贵有之,舒适有之,整洁,依然有之,更别提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白衣侍女,瞧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被困山中,倒像是富家公子出门游玩。

再看他和镜逐琅见面的场景,双思执不由想到堡中传言道镜逐琅是被澹台景辞转送给顾陲城的,看来不假。

双思执看到了滇王,滇王自然也看到了双思执。他的视线在双思执和镜逐琅身上逡巡,眉头轻锁,似是在思考这两人为什么会聚在一起。

这时裴铭湛从树屋中一跃而出,落到滇王面前。双思执紧随其后。

滇王见是裴铭湛,道:“你竟然也在这里。”

裴铭湛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道:“林子外面的是什么人?”

“朝廷的神弓营。”

“何人带队?”

“舒红缨。”

“竟然是她。”

滇王瞥了眼双思执和镜逐琅,冷哼道:“女人多了就是麻烦,陲城的女人一个个简直都要造反了。”

裴铭湛没有理会他,继续问道:“外面有多少弓箭手?”

滇王正色道:“一百零二个。”

裴铭湛皱眉:“刚好是凑成三三连营大阵的人数。”

滇王颔首。

裴铭湛道:“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滇王道:“我躲到了这密林之中。”

密林之中的确可以阻碍弓箭手的射击精准度,但是三三连营大阵是每三十四人一组,围成一小圈射击敌心,一轮之后紧接着换下第二组,再是第三组,第一组,如此生生不息,只要他们射箭不停,就算是一团乱射,也足可以将人射成刺猬,躲在密林之中也不是办法。

裴铭湛沉思片刻,又道:“这阵虽然厉害,但是若有轻功高手直接逃逸,也是奈何不得。以你的轻功却需要逃逸至此,舒红缨没有这个本领拦住你。还有谁?”

“不错,的确还有一人,是朝廷第一高手双锦程。”

裴铭湛微讶:“这老爷子也来了?”

“不错。”

双锦程年仅十五岁就成了朝廷的武状元。先是从军,因为杀戮成性,每次参战,必然会杀到浑身是血,被人称为血将军,后来从军伍转入大内,又成为大内第一年轻高手,此后专门负责皇家密探,处理江湖事务,令江湖草莽之辈闻风丧胆,再不敢轻易作奸犯科。而后在四十五岁的时候自己的女儿嫁给了先帝成了贵妃,老爷子也一跃成了国丈爷,才渐渐退居幕后,不再经常动武,但上门挑战的人从未断过,却未尝一败。直至今日,老爷子已经七十有六,身子骨依旧硬朗得很,当朝第一高手的名头也从未被人超越过。

如今这样重量级的人物亲临,难怪武功之高如滇王也要暂避锋芒。

裴铭湛还在沉思,滇王却示意身后侍女拿出一样东西交给他。

裴铭湛看着白衣侍女躬身奉上的木盒,没有伸手接过,而是看着滇王。

滇王言简意赅道:“是一条抹额。”

裴铭湛微怔,随即接过木盒,轻声言谢——他之前最担心头上的“奴”字被双思执看见,头上总是带着饰物。和双思执坦言之后,他心中就没有那么在意了,他都快忘记自己额头上的刺字了,没料到竟是澹台景辞替他想到了。

双思执走到他身边,将木盒打开,是一条雪缎绸的抹额,她一边替裴铭湛戴上,一边暗暗思量裴铭湛和澹台景辞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澹台景辞会对裴铭湛的事情也知道得这么清楚。

一阵雄厚至极的朗笑声蓦然响起,除了裴铭湛和滇王,在场其他几个女人都被震得身体轻晃。

意料之中,裴铭湛扶住了双思执;意料之外,滇王扶住了镜逐琅。

伴着笑声,是一阵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就见一众弓箭手动作敏捷地将他们团团围住,弓箭相对。

大敌已至。

作者有话要说:捉虫,双锦程的年龄改为76岁,不是72岁

☆、箭阵

风止树静,鸟飞虫藏,人的呼吸也变得清浅起来。

只闻其声尚未见到其人,来人气势就已经凌厉到能够影响周围的环境,可见其功力之高深。

三重弓箭手重重站好方位,树影扶疏间,当先走来一人,正是顾陲城的爱妾、当朝兵马大元帅舒朗的独生爱女,现今萍聚山围剿滇王的总兵舒红缨。大红披风,男衣劲装,飒爽英姿,一柄红缨长枪握在手中,虎虎生威,眉宇间俏丽与英气共众,行止间清爽与豪迈并举。

她走进来,打眼扫过全场,却侧居一边,螓首略低。

其后踱步走进一人,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是谁,恐怕谁也不能肯定这就是朝廷第一高手、已有古稀之年的双锦程。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十岁的样子,发须都是黑中参白,却是黑色居多。他站在那里腰不弯,背不驼,腿也站得笔直,依稀能看出当年美男子的轩昂之姿。然而,他却只有一条手臂。右袖管里空空荡荡,自右耳后蜿蜒一道伤疤直至右眼,狰狞宛若一条蜈蚣,右眼上只剩下一条细缝——想来那一战定然激烈血腥到了极致,刀势自右臂腋下上挑,斩断一条胳膊依旧余力不减,凌厉地划过面部,几近毁掉一只眼睛,才尾力不继。这样凶险残酷的一战,双锦程不仅活了下来,并且赢得了最终胜利,他果然不愧是六十余年来朝廷的第一高手。

虽然眼睛一大一小,但神光不减,双锦程犀利的目光扫过裴铭湛等人,落在双思执身上突然停顿下来。他沉声道:“那个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惊讶于双锦程对自己的特别,好笑于他对自己的称呼,不过对于这样一个老前辈,双思执没有多言,只淡声道:“晚辈双思执。”

“你就是最近将生杀堡闹个沸沸扬扬的双思执?”

“前辈有何赐教?”

“据说生杀堡所有的生意产业都已经尽入你手,你也算得上半个富可敌国了。”

此话一出,场内裴铭湛、澹台景辞俱都神情不变,舒红缨和镜逐琅却都瞅向双思执。生杀堡近来处于多事之秋,别得都还好说,但只破产这一项却是动了堡中根基。经济拮据,又兼之堡主失踪,人心不稳,根基动摇,生杀堡立堡十年竟然转瞬间就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境地了。

生杀堡的生意,不由夫管,而是由妻管。双思执作为正妻拥有半数决策权,另外半数再一分为二,分由骄妻凤婵曦和贤妻钟娴掌控,只是凤婵曦生性不喜这些俗物,所以她手中的权利基本上又都分散到了双思执和钟娴手中。而双思执一叛出生杀堡,堡中也就相应做了调整,只是没料到双思执依旧能够不声不响地搞垮生杀堡的基业,这只能说明,双思执对于堡中生意的筹谋绝对不是在她叛出生杀堡之后,而是早有预谋。

对镜舒二人的视线避而不见,双思执对着双锦程似笑非笑道:“莫非前辈也想分一杯羹?”

双锦程面露不屑:“只是随口一提而已。老夫且问你,你和双言是什么关系?”

想到对方同样姓双,双思执神情微动:“正是家母。”

她一双妙目盯住双锦程,片刻不离,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来,或者能说出什么下文来,不料双锦程却只含混不清地“唔”了一声再不说话。

这时舒红缨走至双锦程跟前,嘴唇翕动,却没有动静,而双锦程一边听着一边神色晦暗不明地瞄了一眼双思执。两个人似乎暗中商量着什么。舒红缨连连比划了许多手势,而双锦程一一否决,莫衷一是。

双思执注意到,随着舒红缨手势的变化,围着他们的那些弓箭手也都有些许变化,她暗暗拽了下裴铭湛的衣袖,后者很有默契地对她点点头。

滇王突然跬步退后,低声道:“若我能牵制住双锦程,以你的暗器能不能解决掉一部分弓箭手?”

“不能。”裴铭湛连想都没想就直接答道,继而又解释:“这些弓箭手最里面的一重离我们都有二百步开外,我的银针白羽全力运转之下也不过百步射程,另外你看他们身上所穿都是藤编浸油护甲,利刃难伤,就算距离有了,人多之下,我的暗器精准度也不足,若等我能把他们扎成刺猬,他们早就把我们射成了筛子。”

双思执道:“他们身上所穿的这种藤甲最易燃烧,不如放把火?”

“不可,”滇王道:“本朝神弓营里的弓箭手各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连他们配备的武器都是时下最先进的,这其中有两种弓箭最为可怕,一种名为霹雳,一种名为雷火。霹雳是指箭头上装备小型炸药,射到目标之后爆发出如同电闪雷鸣一样的巨响,冲击力极强;另一种雷火则是箭头涂抹易燃物质,箭杆内部安装了腐蚀性的毒药,还能助燃。你看他们手中的箭,箭头奇大,箭杆极细,正是霹雳之箭。他们没有选用雷火之箭,一来是因为自身藤甲所制,二来却是因为地利所限。在这片密林中,我们双方谁都不能用火。一旦用火,很可能引发大面积火灾,到时候我们谁也别想逃。”

一时沉默。有个当朝第一高手拦住去路,又被百余神弓射手团团围住,他们现在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裴铭湛突然道:“不,我们用火。”

其他人都看向他。

“火势混乱之际我们或许还有机会逃出去,若是等到漫天箭影都射出来,我们不是战到力竭而亡,就是会被射成筛子。这两种死法,都是不大好看的。”

听裴铭湛淡然自若地说完这番话,双思执却是心中惊异万千。这主意本身倒是没有什么,甚至还是一个说不定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好主意,只是想出这个主意说出这个主意的人就实在是太令人惊异了。自重逢以来,她所了解的裴铭湛,是一个不会轻易动武、不会杀生、不会吃肉只茹素、甚至定期到佛前参拜的一个“绝世好人”,而如今这个“绝世好人”却谈笑间置百余人甚至更多人的生死于不顾,并且面色不改,怎能不叫人心中惊异万千?

就在双思执心中惊诧,就听滇王拂袖断然低喝:“不行。”

众人又看向滇王。滇王棱角清晰线条深刻的俊容上一脸冷凝:“裴铭湛,这些人不是你九霄魔窟里的那个鹰犬爪牙,可以任你屠戮殆尽。他们是我朝最精锐的战士,个个都是上得了战场杀得了敌人、能保家卫国戍守边疆的大好男儿,他们可以战死沙场,却绝对不可以死在朝廷的勾心斗角里!”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叫双思执立马对这个出入排场极大、花架子一堆一堆、冷漠不通人情的滇王有了改观。他让她想起幼时娘亲对她说过的话,若有能力,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就是没有能力,也该心怀正义。这些年来在红尘里打滚,这番教诲早就不知被她丢在了何处,如今蓦然想起,竟是心绪起伏不可名状。

滇王的语气是冷峻中带着毫不客气的指责的。被指责的人,裴铭湛却微微一笑,湛然若神:“你说得对,是我妄动了杀念,实在是罪过。”

这一刻,神性的光辉又一次笼罩在裴铭湛的身上,恍若春回大地。双思执却莫名打了一个寒战:春回大地之前是什么?是坚冰,冰封万里,一片肃杀;与神性相对的又是什么?是……魔心……

他们这边还在争论对策,舒红缨那边却似乎已经达成了一致。舒红缨扬声道:“你们降是不降?”

对于澹台景辞,一旦被擒回朝,生还的几率就会小到不能再小。而双思执和裴铭湛,虽然不是朝廷要犯,但是舒红缨爱憎分明,原则性极强,对于他们二人行苟且之事背叛顾陲城一事最是不能容忍,若他们落在她手中,也定然讨不了好。

没有回答。

双锦程声如洪钟:“降则生,不降则死。”

日落西山。天边的霞光赤红如血,氤氤氲氲弥漫了半边天,染尽千山层林,更有孤鹜同落霞齐飞,美不胜收。

这样的景色对于林中众人来说,则意味着,没有时间犹豫了。再不放箭,天就要黑了。不再多等,舒红缨一声令下就要放箭,一直静默无语的镜逐琅突然扬声道:“且慢,难道你打算要连我也一起射死吗?”

舒红缨道:“军令如山。我站在这里,首先是朝廷的总兵,其次才是顾陲城的妻妾。你若执意要帮助滇王等人,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我并非要你手下留情,我只是要过去,但求一命,你允还是不允?”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

“好,你过来。”

对于镜逐琅的临阵脱逃,双思执几人都面色不变。只有滇王身后的两个白衣侍女面露不屑之色。

镜逐琅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双思执几人,似乎是心中有虚不敢与他们对视。她缓步走到对面,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两百步的距离变成了一根看不见、绷到极致的弦,只要再微微用力,就能弦断。

“咻——”

镜逐琅的右足方踏足对面,舒红缨就扬手下令放箭。

箭去若流星,携风如利刃。数十只箭破空而至,却没有射向双思执等人,而是聚焦于半空。

“嘭——!!!”

声势赫赫,数十只箭的箭镞于半空相撞,瞬间爆破,气劲外涌,直如列缺轰鸣,山峦崩摧——这第一波箭,是谓禁空。

第二波箭紧追而至,却于四个方位同时爆破,虽然声势没有第一波箭骇然,但轰鸣之音依旧不绝于耳,气浪翻涌叫人无法靠近。这一波箭,意在圈敌。

片刻不歇,第三重箭阵启动,这一回,直射目标!

第一重箭阵的第四轮射箭又倏然而动……

动静巨大,声势浩然,但发生不过片刻之间。

而这片刻之间,就已经叫双思执等人应接不暇,狼狈不堪。若不是依仗裴铭湛和滇王都是当世少有的高手,就这片刻之间,就足以要了他们所有人的命!空中气劲涌动,硝烟弥漫,四周弓箭绵绵不绝,裴铭湛衣袖翻舞间,一根银针钉住一根箭矢,滇王宝剑大开大合,削断一片长箭,双思执凭借灵活身法在箭阵中穿梭躲避,还有那两个白衣侍女躲在裴铭湛和滇王身后,两人组成一个小型剑阵,勉力维持一二。

然而,裴铭湛的银针终究有数,滇王的内力也有限,双思执的体力会不支,但是弓箭手的箭,若以每人箭筒中配备十支为计,足可支撑三十轮!还有尚在阵外准备随时策应的舒红缨和双锦程,双思执等人的败局,不过是迟早的事。

这个迟早,也在片刻之间。

第一个破绽,出现在那两个白衣侍女之间。其中一个挥剑速度慢了半拍,立马就被射穿了肩膀,另一个反应不及,直接被射穿了心脏。她们两人一死一伤,登时后门大开,裴铭湛和滇王的压力陡增,双思执更是步履维艰,无处可躲,眼见就要被一箭射中,被裴铭湛猛然拽到一边,才躲过危机。

漫天箭影中,生死存亡一刻。

裴铭湛与滇王互视一眼:先降再说。

箭势却是陡停!

箭雨乍停,云销雨霁,轰鸣渐止——

镜逐琅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起:“放他们走,不然我就要了你的命。”

只见镜逐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舒红缨身边,舒红缨纤细的颈项处缠了一根诡异的红色藤条,顺着那藤条往下看,却发现那藤条竟是从镜逐琅的手心里生长出来的!

这样诡异的手段,别说舒红缨措不及防,就连高手如双锦程,也没能防住。

见到这一幕,双思执心中诧异,但也只归咎于西南混族奇妙的施蛊手段。没料到一边久居西南之地的滇王却似是比她还震惊,低喃出声:“竟然还是完璧之身……”

这是什么意思?完璧之身?莫不是她和顾陲城没有夫妻之实?这怎么可能,镜逐琅是堡中第二个被娶进门的女子,除了她自己,她算是资历最老的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和顾陲城行房?!

双思执还在想着滇王的话,就听双锦程沉声道:“你纵然杀了她,这箭阵也还有老夫主持。老夫劝你现在放手我还能留你一命,不然……”

镜逐琅道:“老爷子,你当真不顾你外孙女的性命了吗?”

言出,双思执心中骤然一紧,手中不自觉紧握成拳,连裴铭湛和滇王也转头侧盼双思执。

双锦程却面无表情,道:“双言早已被老夫逐出家门,她的孩子也就与老夫毫无瓜葛。”

镜逐琅依旧运筹在握:“这话您老人家骗别人还可以,骗我却是不行。双前辈是您最钟爱的女儿,即使您将她逐出家门也是另有他因,不是吗?”

双锦程的神情也有了微妙的变化,镜逐琅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放还是不放?”

瞧瞧咬着嘴唇不说话的舒红缨,又看了看强自镇定的双思执,双锦程坚毅的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上一章改动一个地方,双锦程是76岁,不是72岁;注释2:有关古代弓箭的射程。百步穿杨里的百步,网上从30米到100米说法不一,但60米最多,某鬼自己测量一下,也是60米最有可能;另外,古代弓箭射程都能达到100米到200米,特别厉害的在500米,所以文中两百步相当于120米的距离;最近好忙,日夜颠倒得厉害,好久都没和各位书友交流一下感情了,来,各位亲亲,抱抱吧O(∩_∩)O~更期最近有些不固定,但我会尽量保持日更。对于守坑的各位书友们,谢谢你们的支持!!!萍聚山一役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争取尽快转移阵地;不过到了现在,文中所有或明或暗的人物,或正面或侧面,都已经全部出场,伏笔也埋了好多了,不知大家都挖出几条来了啊?前段日子风紧,某鬼都把骨渣雪藏多日了,马上要把他牵出来遛遛,千万别扁我(ˇ?ˇ) 啊~

☆、升天

“不能放!”

一声清啸由远及近,众人再定睛,双锦程面前已经出现两个人——顾陲城,以及被顾陲城背在背上的顾眉。

顾陲城放下顾眉,又厉声补充道:“谁都可以放,就是不可以放掉双思执。”说着,他的眼神比刀子还要尖锐,比快剑还要犀利,直接刺向双思执。

与他遥遥相对的双思执,面对顾陲城的尖锐与犀利,依旧神色从容。

双思执的没有反应,落在顾陲城眼中就变成了目中无人,视他如无物,心中恨意再次加深,登时就要火冒三丈。

就在这时,一个很轻柔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陲城,别发火,有话好好说。”

只见一女子紧随顾陲城而来,在这深山莽林之中,她穿戴打扮得就像是参加宫廷华宴。一身淡紫色无花纱裙层层叠叠迤逦在地,一对紫色玉兰步摇摇曳在高高的发髻上,别具风情。她额上有花钿,耳上戴着明珠,颈上缠着紫色兰花链,手腕上也戴着同系的手链,指头上还佩有戒环,连腰上也别着一块雕兰玉佩。在衣饰上,就是礼仪繁杂如宫廷,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这样的衣饰虽然夸张了些,但若穿在身上出席宫宴那是再好不过,不过若是出现在这深山莽林,与江湖草莽为群,就显得颇为怪异。而且这女人,看起来似乎也并不适合这样奢华的衣服。因为她长得实在是太轻淡太温柔。她的眉毛是清浅的,就像远山上轻腾的岚雾;她的眸光犹若一汪水波,潺潺流动,却比那要更轻缓,更像是亘古悠悠的岁月在缓缓流淌;她的鼻子很小巧,似乎不堪一捏,分外惹人怜爱;她的嘴唇,樱桃小口,不外如是;她的身段柔软,是南国三月的柳枝拂过水面的柔与软。

这样一个清淡温柔到极致的女人,任何一个男人看到,都想把她那身碍事的衣服、杂乱的饰物扒掉,担心那些衣饰会将这女子压坏!于是,一种原始的、粗犷的欲望又突然喷薄而出,面对这女子时,想好好爱怜她,又想狠狠弄坏她,肉体上的欲望与精神上的渴望相交织,心里的明与暗在争斗,愈演愈烈,最后所有的一切都只能化作混沌,心中脑中就只剩下这个女人——顾陲城的贤妻,钟娴。

这样一个女人的话,总是叫人不能忽视,所以顾陲城也收敛了许多。

若说双思执面对顾陲城的怒火形若无物,那看到钟娴,却是瞬息面色冷凝如霜。

钟娴倒是依旧如故,还态度十分良好的对她打招呼道:“双姐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否?”

顾陲城却是一把将钟娴拽到自己身后,对双思执喝道:“本座问你,饶娆是不是被你杀的?!”

双思执神情似讥似讽,正想说话,冷不防却被裴铭湛拽到身后,就听他道:“是她杀得如何?不是又如何?”

“裴铭湛你滚开!本座一家子妻妾的事情与你何干?”

裴铭湛袖袍轻拂,一脸温文无害:“你大概是忘了,你的妻子,现在已经是我的女人了。”

“你——”又来了!又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他拐跑了自己的老婆,他顾陲城才是将双思执明媒正娶回家的正牌夫君,这半道出家的奸|夫怎么每次面对他都是一幅理直气壮到再不能理直气壮的样子?

顾陲城一口气堵在心中,直想一巴掌拍死裴铭湛,再将双思执逮回去好好调|教调|教!但他和裴铭湛武功不分伯仲,打起来不知要打多久,到时候也许他们这些人都会折在这里。当下,他转过头,看着依旧挟持着舒红缨的镜逐琅道,皱眉低斥:“你又是怎么回事?也想学双思执造反不成?”

镜逐琅面无表情地点头:“嗯,不错。”

刚要点头,又勃然色变,顾陲城背后同时伸过来两只手,一只顾眉的一只钟娴的,两女同道:“陲城(夫君),消消气。”

另一边镜逐琅口中气他,手里却收回了动作,那根血红藤条嗖得一下缩进她掌心,埋入血肉中,细看之下,却是连半点儿伤口也无。

得了自由的舒红缨第一个反应不是找镜逐琅算账,而是一脚踢向顾陲城。

冷不防下被她踢个实打实,顾陲城就要发怒,就听舒红缨道:“顾陲城!你来做什么?我是不会放了滇王的!”

“自己的命都在别人手里攥着,还想要别人的命?”

舒红缨针锋相对:“那还不是你娶的好女人?其他的也就罢了,像顾眉那样的青楼女子,还有镜逐琅这个整日阴阳怪气的女人你也娶进来,你是不是和猪换脑子了?!”

还没等顾陲城有所反应,顾眉首先不乐意了,反唇相讥:“舒姐姐这话说得恁地难听。我虽然是个青楼女子,但嫁给夫君之前还是个清白之身,可不像某些人,是被人休弃之后二嫁给夫君的。”

因为舒红缨常年走在军中,总是不着家,也不留下子嗣,之前嫁的甄姓夫君简直就是在守活寡,忍无可忍,顶住当朝兵马大元帅的压力,毅然决然地休掉了舒红缨。这也是舒红缨身为当朝兵马大元帅舒朗的独生爱女,却是嫁给顾陲城为妾的重要原因。

这附近都是舒红缨的手下,她投军多年,巾帼之身不逊于须眉,备受爱戴。当众受到如此侮辱,就算她能忍,她手中的士兵也不能忍,当即有人在底下喝道:“对总兵不敬,当杖责一百!”

紧接着那一百来士兵都跟着大喝起来:“杖责一百!杖责一百!杖责一百!”

这简直就像是顾陲城的妻妾家事引发了一场兵变!纵然神经百战的双锦程见此,也忍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一个扬手,一个沉喝,双锦程喝道:“都给老夫安静!”

虽是老骥伏枥,但双锦程简直就是朝廷、军旅的一个不朽神话,他没有运用内力,仅凭威望,就让整个林间再度安静下来。

双锦程对顾陲城道:“决定权在老夫手中,你凭什么管老夫放双思执,或者不放滇王?”

顾陲城嚣张跋扈地道:“凭什么?就凭本座是你孙子!”

这话一出口,四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五颜六色,煞为好看。

可顾陲城站在那里面不改色,似乎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说得话有什么问题。

双锦程突然捂住嘴巴,“咳咳”两下,清了清嗓子道:“准确来说,你是老夫的外孙。”

顾陲城竟然是双锦程的外孙?除了滇王和镜逐琅似乎早有所闻,其他人,包括身在朝中的舒红缨都面露讶异之色。

“外孙又如何?老头子你也没有儿子,本座作为外孙和亲孙又有什么关系?”

顾陲城的语气神态,既不过于疏离,也没有过于亲昵,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没有被他不礼貌也不客气的语气激怒,双锦程似乎习以为常,只淡淡反问:“哦?那双思执还是我外孙女呢?”

双锦程的神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但不知为什么在场中的人都觉得老爷子的语气很微妙,似乎在故意刺激顾陲城一般,总而言之,这对祖孙的相处模式很奇怪。

而顾陲城闻言的确也变了神色:“什么?她也是你外孙女?!”目光如电,转向双思执。双思执侧立在裴铭湛身后,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双锦程肯定道:“虽然她母亲已经被逐出家门,但血缘不会断。”

顾陲城神情奇特,若有所思。其他人的视线也在他二人之间徘徊,带着纠结和复杂。这一对人,站在那里,男的俊朗,女的美丽,光瞧着倒是不可多得的一对璧人。他们曾做了八年的伉俪夫妻,有谁能想到这二人竟然还互不知身世来历,一朝叛变,结成死仇,这一番相杀相虐,却又蓦然发现彼此还有着表兄妹的亲缘关系,当真是世事无常,千回百转。那些个惊讶、伤心、哀怨,还有嘲讽的心情,也似乎只有当事人才能一一尝遍了。

顾陲城正在经历这样的感受。

钟娴温柔的声音如清流一般响起:“陲城,我们要赶紧走了,后面的人……”

摆手,阻止了她继续再说。顾陲城现下心绪繁杂,往日如聆仙乐的声音对他没有半分作用。他看着双思执的侧影,单薄如昔,可他清楚,在那样的孱弱身躯里隐藏着怎样强大而有力的爆发力,在某一个时间,会爆发,继而波及到每一个人,正如她的背叛。而现在,凭什么他总是被她影响,会伤心、会愤怒、会仇视,甚至经常梦回到他最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一天比一天过得揪心,七个老婆本该遍享齐人之福,时至今日,却跑了一个,还死了一个,而这个罪魁祸首双思执竟然还淡然依旧,这简直不公平,而且不能容忍!

顾陲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注意到周遭的人都是突然神情一动。

双锦程和舒红缨对视一眼,北方武林来人了,而且来者不少,不能让他们看到朝廷出动了神弓营——北方武林和南方朝廷处在一个很微妙的平衡点,朝廷对于北方武林的觊觎早已不是一天两天,若是被北方武林中人发现朝廷将神弓营带到了北方,很有可能引起他们的同仇敌忾,一致对外。

双锦程和舒红缨下令收兵。所有士兵,动作迅速,化整为零,瞬间湮没在莽山密林之中。

看他们动作有条不紊,想来是提前训练过好应付这种情况。

双锦程和舒红缨一前一后飞身入林。舒红缨临走看到顾陲城还在发呆,又踹他一脚:“还不赶紧跑!”

顾陲城回过神,入眼就看到钟娴担忧的眼神。四顾之下,林外窸窸窣窣,他立刻反应过来是北冥豪那帮人追过来了。

再转眼,正是裴铭湛和双思执正欲离开的背影,沐浴在赤红的霞光中,烧痛了顾陲城的眼,他想也没想就追过去,口中喝道:“双思执,你别跑!饶娆是不是你杀的?!”

镜逐琅、钟娴还两女也飞身而起,追向顾陲城。

不会武功的顾眉站在原地跺跺脚,心中暗唾:“都大敌来临了,还有心情追人!”左右看了看,她顺着另外一个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而另一边顾陲城刚追至双思执,裴铭湛飞针出手,早已跑在前面的滇王突然回身,击向裴铭湛。裴铭湛措手不及,还有之前受伤的白衣侍女暗中骚扰,一时被缠住。而在半空中躲过数枚银针的顾陲城一个翻身腾跃紧追双思执而至。

林外北冥豪等人也终于赶至林内。见到裴铭湛和滇王,双思执和顾陲城两组人正缠斗其中,一众武林人士都是心中暗乐。北冥豪使了个眼色,立马他左手边十数人围向钟娴两女,右手边十数人缓缓围向裴铭湛和澹台景辞,却都不出手。而北冥豪则与施芜同时追向顾陲城和双思执二人。

顾陲城发现敌至,头脑也清晰了一些,不再理会双思执,迎向北冥豪两人。然而北冥豪因为族弟之死对双思执怀恨在心,看似赫赫生风出掌击向顾陲城,却是一记徐晃,实则想要出手伤害双思执。

顾陲城见机得快,立马就明白他的企图,连想都没想,就要护住双思执。而双思执见顾陲城露出空档,却也是连想也没想,立马一簪直入,而手持长棍的施芜也抓住这个机会攻向顾陲城——

“你疯了——!”顾陲城脸颊被划破,差点儿伤及到左眼,低吼出声。他拦住了北冥豪,躲过了那一棍,却最终伤在双思执那一簪之下。

双思执听他吼声,手中不停,也不管裴铭湛让她不要催动内力的叮嘱,双簪连划,口中冷哼:“打得就是你!”

“本座救你你却伤我,你是不是没心没肝?”顾陲城架住双思执的一击,又拦住北冥豪和施芜的攻势,连脸上的血迹也顾不得拭去。

“我没心没肝也比你狼心狗肺强!”

“本座和你到底是谁狼心狗肺?”

“你除了长了张人皮,哪里都是畜生不如!”

“好,好,好!本座狼心狗肺,本座畜生不如!那你呢?饶娆和你无冤无仇,你也下得去手?”

“我乐意,我高兴,我喜欢,你管得着吗?”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手中动作也没有片刻停息。现下的情形是,双思执和施芜两人打一个顾陲城,只成平局,还有一个屡次想要暗算双思执的北冥豪,却屡次不成。北冥豪瞧他二人你来我往,眼珠子一动,暗骂自己太笨,这个时候打顾陲城岂不是更好?手中风向一转,大掌拍向顾陲城。

然而北冥豪方一动,顾陲城和双思执也立刻就动了,顾陲城先是一掌迎向北冥豪,另一只手掌则击退施芜,而本该一簪子刺向顾陲城的双思执突然反水,一簪刺向北冥豪。情势瞬间转变,北冥豪一招被制。

两人敌对多时,但是默契如故。这默契也不仅体现在一致对外上,也体现在,两人方一歇手,又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同时冷哼出声。让从头看到尾的北冥豪心中哀嚎:老子就是被这么两个幼稚儿给算计了!

“都住手!”施芜扬声。

其实不用施芜出声其他人都已经不再出手。钟娴那个战圈里打得并不激烈,裴铭湛那个圈子里也只有他和滇王两人在动手,只有顾陲城那个战圈里才是全局的重中之重。北冥豪被制,立时就被所有人注意到。围剿顾陲城的领头羊都被抓住,这场战斗也就自然而然到了终至的时刻。

北冥豪被双思执的发簪抵住脖子,笑眯眯道:“双夫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双思执冷斥:“闭嘴!”手中簪子一用力,北冥豪立马紧闭双唇,身上的肉也因为紧张而颤抖。双思执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向顾陲城道:“顾陲城,你过来!”

顾陲城立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出手如电,点住北冥豪身上数道大穴。

将北冥豪推到一边,双思执扬声:“湛哥哥,我们走!”

裴铭湛微微颔首,飞身若鸿,足下轻点,先揽起双思执,而后几起几落间,消失在半天红霞中。

滇王和钟娴两女都聚到顾陲城身边。

滇王道:“这回怎么不拦了?”

顾陲城苦笑摇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顾陲城喃喃:“杀了,倒的确是一个好主意。但我下不去手。”

说着,他抻了个懒腰道:“算了不再说这些烦心琐事了。”继而转向北冥豪。北冥豪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顾陲城抽出他的一根腰带,套在他的脖子上,拍拍他的脸颊:“虽然明知道你是一头猪,像这样牵狗一样牵着你是不对的,但作为猪你还是忍忍吧。”言罢,大笑声中牵着北冥豪前行,任众人稀稀拉拉地跟在他身后。

朝廷的人马还潜伏在侧,有了这些武林人士的“全程陪伴”,足以让他们安然无恙地走出萍聚山。

无论如何,萍聚山一役,他们总算走出了一条生路。

当时天边红霞似锦,遮盖一方密林如烧。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在两天之内搞定论文哇咔咔!!!最后期限了啊有木有!!!论文果然是一个劳民伤财的浩大工程!某鬼血槽正空中……然后,Kaitlyn 姑娘给某鬼留了33条评,一颗地雷,太及时、太治愈、太感谢了啊O(∩_∩)O哈~握爪,努力!!!⊙﹏⊙b汗。突然发现发错稿子了,竟然把初稿端上来了(⊙o⊙)…

☆、桃夭

穆昭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

古道西风瘦马,小桥流水人家,枯藤老树昏鸦。由北至南,秋意似乎在减淡,但那秋愁简直无处不在,随着马车的车辙一点点碾进双思执的耳里、心中。那萧瑟秋愁恍若蜘蛛遗丝一层层缠绕在她心底,拨不开,理还乱,未料,却是峰回路转中瞬间被一片灼灼其华烧个干干净净。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

金秋十月依旧盛开的桃花,花朵比别处还要大些,色泽也要艳丽些,一朵朵绽放在花枝上,季节轮转,年代更替,它们就像是修行得道的妖精,常开不败,唯有大风吹过,才会落下一场缤纷花雨,在地上铺了一层又一层,足足十里花道,十里花海,花影扶疏间掩映一座座青砖白瓦的房子。

桃源凤氏。

桃源凤氏位于北方武林和南方朝廷的交界之处,四周群山环绕,地势低平,流水环绕,终年四季如春,花开不败,是天生的世外桃源。

此刻,双思执正盘膝坐在一个屋顶上,手里把玩着两支黑玉发簪。经过近两个月的休整,再加上裴铭湛的灵丹妙药,她的右手已经可以随意动弹,连内伤也好了七八分。

一树桃花倚墙生长,刚好遮在她头顶,落下细碎光影。她妖娆的面容也随之明明暗暗,像是刚从池子里捞出的鲜红锦鲤,鳞光闪闪,艳光四射,十里桃花之妖灼,竟比不及她半分容光。

双思执现在很烦躁。

她和裴铭湛来到此地,已经有四五天了,但却连个人影都没有见到。这些屋子建造完整,内力物事一应俱全,但蛛丝密布,灰尘肆虐,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一样。还有平衫,自从上次联络过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出,连苦遥也不见踪影。凤族的人到底还住不住在这里?平衫带着倾倾又去了哪里?倾倾到底有没有事?双思执心情乱糟糟。

比起双思执的心绪浮躁,裴铭湛这几日貌似过得很悠哉。欣欣然入住青砖白瓦小屋一间,悠悠然打理每日三餐、顺带熬药一壶,施施然漫步花间遛景怡情,暝暝然每日睡到自然醒,颇具几分隐逸桃源的架势,直瞧得双思执牙痒痒。

这不,远处羊肠小道上,裴铭湛怀抱一扎枯柴缓步走来,宛若闲庭信步。

裴铭湛走到檐下,放下手中枯柴,仰头看向双思执:“还不下来?你在这屋顶上已经足足呆了一个头午了吧?”

双思执身子前倾,一手拄在瓦片上,拨开云发,百无聊赖道:“下去做什么?下去也没有人。”

裴铭湛佯作讶异:“咦,我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你莫不是瞧不见?”

双思执整个人向后仰去,倒在瓦片上,放下发簪,捂住眼睛,懒洋洋地道:“看不见,看不见……”

那两根黑玉发簪放得匆忙,滴溜溜从瓦上滚下,裴铭湛抬手接住,看她模样,分外好笑,想起幼时山上养的那一对雪白胖猫,也经常这样懒洋洋地躺在屋顶上,露出毛茸茸的肚皮晒着太阳,那模样,惬意慵懒得让人想揉一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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