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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一只 当前章节:149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双思执等人走进大堂的时候,只有凤详一人。纹理清晰的黄梨花木制桌案,三紫七羊的兼豪毛笔,香气淡雅的漆烟浓墨,简洁如玉的澄心纸,石质坚实细腻的端砚……凤详站在案后,运笔如飞,正在写字。见他们进来了,没有抬头,连手中的笔迹都没有稍带一顿。

双思执打远儿瞥了一眼,只见他龙飞凤舞写的几个大字正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最后两个字“俭难”还没有写出。

其他人都早已退下,屋子里只有凤详一个人。

主人不说话,客人又哪里敢放肆?但顾陲城素来不拘小节,嚣张惯了,兀自找个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钟娴瞧了,无奈地瞥他一眼,却是没有坐,只是站在他左近。而裴铭湛则一直站在原地,不动不出声,默默看着凤详书写。双思执跟在他身后。

终于将最后两个字写完,凤详撂笔抖袖,才向众人一一抱拳道:“顾堡主,九霄主,双夫人,钟夫人,还恕老夫失礼了。”

顾钟裴双四人中,顾陲城一向不喜繁文缛节,若是由他来回这句话,定然是:凤老爷子,您的确是失礼了,您火急火燎三请四催地把我们请过来,就是把我们晾在一边看你写字不成?而钟娴,则是太有礼了,顾陲城没说话前,她是绝对不会开口的。至于双思执,她向来做事全凭喜好,高兴了,自然什么都好,不高兴了,真是什么法子都能想得出,说起话来更是能噎死人。所以,四个人中,只有裴铭湛抱拳还礼道:“凤族长真是客气了,裴某观族长的字,写得极为传神。”

凤详捋须淡笑:“那内容呢?”说着,他将字幅弹了几弹,似乎想要墨迹快些干掉。

“内容更是发人深省。”裴铭湛视线不离凤详手中字幅。

而凤详盯着裴铭湛露在袖摆外落在腰前的手指良久,最后缓缓放下手中的字幅。

看到他最终还是放下了那副字,裴铭湛淡淡笑了笑。

顾陲城喝了一口茶,眼睛微眯:“唔,真是好茶。”茶杯在他指尖轻转,就听他意味深长地继续道:“这茶香气清幽,入口爽顺,应该是西北著名的岩茶,每年产量极少,市价千金一两,一直久居未下。”

“啪”的一声,是顾陲城放下茶杯。方才烟雾缭绕,挡住了他犀利的眉眼。如今茶香远置,他凌厉的视线直直对上凤详,口中却似讽非讽:“据本座所知,凤氏因为祖训,一直以行医济世为己任,经常不收诊费药钱,早就入不敷出,婵曦嫁与本座之后,虽然每年都会送来大款巨银,但也不过是勉强堵住缺口,若要让老爷子时常喝上这千金一两的茶还有点儿困难哪。”

说起来,虽然凤婵曦嫁给顾陲城,但顾陲城这还是第一次进入桃源凤氏。像顾陲城这样屹立在武林顶端的男人,因为结亲而形成的诸如岳父女婿这样的姻亲关系总是会莫名地淡化,而由于利益联结的纽带总会不着意地加强。

凤详虽然性格儒雅,但是身为凤族中人,骨子里遗传下来的骄傲半分不减。听到顾陲城如此犀利又直白的话,脸色沉凝,一时没有说话。

裴铭湛开口道:“凤族长方才为什么没有将藏在纸缝间的迷药弹落出来呢?”

“你果然看出来了。”凤详长长叹了一口气。

裴铭湛淡笑没有出声。

他看似开口替他解围,实则是在诱导他说出原委。双思执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在外面凤婵曦会如此反常了。她是在向他们示警。

凤详又看向裴铭湛的手指:“老夫方才振动纸张的时候,发现九霄主的手指白皙修长,想来触觉敏锐,指甲圆润,却留有余长,还听闻九霄主的成名暗器,银针白羽上涂有剧毒,凭老夫行医数十年的经验,还如何不能发现九霄主于医毒两道都有所精研?又怎么敢班门弄斧呢?”

“凤族长过誉了。族长在墨中洒下曼荼罗的花粉,纸缝中藏有罂粟花花粉,再配上桌案黄梨花木的香气,还有屋中其他五六种香料,就混合成了一种强劲至极的迷药,分量不多不少,刚好香气适中,不会让人察觉,这份老练也让裴某敬服。”

闻言,凤详面露些许得色,想来也是对自己的布置极为骄傲自信的。

顾陲城突然悠悠叹道:“这世上之事,的确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凤详的脸色再度不好看起来,看着桌面上已经半干的字迹,神情似愁苦,又似难堪。

裴铭湛乜了一眼顾陲城,又对凤详温言道:“凤族长没有震纸落毒,可见心中正义未泯。纵然拿了不该拿的银子,也只不过是想过着好一些的生活,更何况与族长救过的无数人命相比,这些小错又能算得了什么?”

凤详的脸色又缓了缓,虽然心中感激九霄主不断为自己解围,但向来骄傲,面上不露出分毫。

“小错!”顾陲城嗤之以鼻:“不错,你们一个置身其外高高挂起,一个拿了别人的银子还死活不愿认错,于你们而言,这也就只能成一件小事喽。”

听到这里,双思执和钟娴两女还哪能不明白。顾陲城曾放在凤婵曦手中一笔救命钱,如今生杀堡财源被断,前来桃源索要,没料到桃源凤氏竟然已经私吞了这笔救命钱,听闻顾陲城前来,就想要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将顾陲城几人扣留此地,一来不用还银子,二来也可以防止此事传出败坏声名,没料到,先是凤婵曦在外面故布疑阵暗中示警,其后又发现四人中九霄主又是个使毒的行家,不得已之下才中途罢手,改变了战略。

听了顾陲城的话,凤详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他心中暗道,顾陲城和裴铭湛不对付果然不假。他一个中间人夹在他两人中间,都是时喜时忧,阵冷阵热,半刻不得放松,若是这两人直接对起来,还指不定闹成什么样!想到这里,他又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眼双思执,想着这女子也当真了得,竟然能周旋在这样两个男人中间。再看看钟娴,唔,这也是个绝世佳人。联想到自己女儿,哎,虽然这些年来瞧着风光无限,但那孩子,真是太骄傲了,就算过得不好也定不会让自己知道的。

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溜号走神。但顾陲城却满肚子的不耐和烦闷,怎么能容他神游太虚,逃离这尴尬境地呢?他扬声唤回凤详的思绪:“凤老爷子,你不准备投毒反而坦言相告,倒让本座不好处理了,你倒是给本座说说,你想让本座如何处理?嗯?”

闻言,凤详神情一肃道:“顾堡主,老夫尊称你一声顾堡主,但无论如何,小女婵曦已经嫁你为妻。”

顾陲城站起身来,冷笑:“所以本座对女人大度,对妻子更该大度,对妻子的娘家也要大度些才是?”

凤详不置一词,但脊背挺直,目光坚定。那样子完全不像是偷了别人的银子正在恳求别人放他一马,而似乎是他拿回了自己的银子一样的骄傲和不屈。

顾陲城袖袍鼓动如风,欺身上前,一手撑在案桌上方,气势凌厉,语气压抑:“凤详,你能活下来,要感谢你生了个好女儿。”

言罢,拂袖而出。

钟娴神情担忧,却并没有跟上去,反而对双思执道:“双姐姐,不知你我可以单独聊一聊吗?”接着,她瞄了一眼九霄主。

裴铭湛知情知趣地道:“思儿你去吧,我和凤族长谈谈医道之事。”

凤详却没有回应,他正低头看着桌案上留下的那道足有寸深的掌印。

其他几人显然也注意到顾陲城留在桌面上的手掌印记。

双思执看了两眼,对着裴铭湛点点头,就随着钟娴离开。

不知走过多少白砖青瓦的石屋,绕过多少艳丽花树,双思执随钟娴走到一处偏僻所在,确信四周无人,她对着钟娴劈头盖脸就是当头一喝:“你杀司徒饶娆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大家有木有猜到钟娴的另一重身份的(*^__^*)?

☆、爱恨

钟娴依旧是那副轻轻柔柔似乎一碰就会化烟的样子。听到双思执的质问,她掩唇咯咯笑道:“哎呦,我的好姐姐,那司徒饶娆不是被姐姐杀的吗?和娴儿有什么关系?”

双思执眉宇轻敛,却勾唇浅笑:“天宇阁的阁主,你又何必跟我装?你那一招世间无相能模仿天下武学路数,你当我不知道?”

钟娴依旧娇滴滴地道:“可是陲城知道的是,司徒饶娆是你杀的,天下人也都知道,她是你杀的。我想想,听说姐姐还杀了北冥豪的族弟,司徒饶娆虽然被林珩逐出家门,但毕竟是其中的一份子。生杀堡垂危在即,北方武林马上就是四大世家的天下,可姐姐竟然已经得罪了其中两家,哎,我真是替姐姐忧虑万千。”

“原来这就是你杀司徒饶娆的目的。”顿了顿,双思执缓缓道:“你这是认为,这盘局你已经胜券在握了?”

“怎么会?”钟娴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一种沙哑的怪异声音,不辨雌雄:“你不做到最后一步,我怎么敢赢?”

对于她的突然变声,双思执丝毫不以为意,懒洋洋地靠坐在一棵桃树下,曲起一只腿,将手搭在膝盖上,才慢慢道:“我已叛出夫门,司徒饶娆已死,镜逐琅自动离开,顾眉不过青楼女子不足为虑,舒红缨上面有舒朗压着不敢回堡,剩下一个凤婵曦经此一役,凭她的骄傲绝对不会若无其事和顾陲城回到堡中。你现在对于顾陲城而言,已经是当之无愧的独一无二,如此,还要我做到最后一步?”

钟娴光洁的脸上依旧娇柔无限,嘴中吐出的声音却沙哑怪异,让人瞧着矛盾又诡异:“生杀令都已经交予你手,当然要做到最后一步。你我当年有约,我助你报复顾陲城,你助我扫除他身边所有女人,让我可以独自拥有他。如今我愿望即将达成,自然要让你能够成功报复到他。”

“即使这样做不但是生杀堡,就连整个北方城都会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

嘎嘎怪笑响起:“明明是你要复仇,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哈哈……”双思执突然大笑出声,指着钟娴,因为笑得剧烈,手指都在颤,嘴里含糊道:“哈哈……钟娴啊钟娴……你果然不愧是……”

被她的反应惊到,钟娴都忘了用口技改变声音:“你笑什么?”

双思执又兀自纵笑一会儿,才渐渐收敛笑意,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托在掌心里送到唇前轻轻一吹,才似笑非笑地道:“那么,就如你所愿。”

钟娴妙目眯起,将双思执的话从头到尾思忖一番,终是想不出头绪,想要再问什么,却见对方已经阖上双目,靠坐在桃树下,似是已经熟睡。

良久,她突然正颜,缓缓道:“你错了,不是如我所愿,而是你自己将你自己逼到这一步的。而我,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做。”说完,也不管双思执有没有听到,会不会回答,转身离去。转身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气质又变了,依旧是那轻柔缱绻惹人怜的女子。

待钟娴走后,双思执才睁开眼。

她似乎当真睡着了,神情带着奇异的迷茫,仰望着头顶繁丽桃枝,眯着眼睛看那细碎微光,透过桃枝,洒落一地凌乱。

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颈项伸展出优美的弧度,双思执呆呆坐了许久,连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

桃花已经落了她满身。

一片调皮的桃花轻轻吻在她的眼睫上,她眨了眨眼睛。

而后,动如脱兔。

双手顺下双簪,发髻散落,鸦羽般的长发瞬间散落一肩一背,足下运力,飘然而起,竟是绕着这片桃林舞起双刺来。

宛若回风流雪,桃花簌簌掉落,洒满她身周,又绽然散开,缠绵进长发,沾染在衣襟,萎落于尘泥……

双思执的刺,就如同两道惊鸿掠影。体若柔蛇,她的身影辗转在一颗颗桃树间。一刺穿出,破开漫天桃花帘幕。

然后,堪堪不足一寸的距离,擦过顾陲城的脸。

双思执的神情茫然,她没有停,依旧飞身向前。顾陲城神情落寞中也带着茫然,凭着本能,双足频频点地,滑地后退。

两人一进一退,足足滑开三丈开外,还余劲未停。直至顾陲城的后背重重撞上一株桃树,落英瞬间缤纷,“叮”的一声,双思执一刺钉入树干。

视线相投,桃花凌乱人眼。

“思执……”顾陲城轻唤,不再嚣张,也不复凌厉,反而带着若有若无的苦涩。

双思执依旧神情怔怔,即使顾陲城唤她,也没有反应,她看着顾陲城,却仿佛已经不认识了他。

那样陌生的眼神,竟然让顾陲城的心为之钝痛。他看过太多女人的眼神,仰慕的,爱恋的,温柔的,羞涩的……但他一直都最喜欢双思执看他的眼神,即使她背叛他以后,他也依旧喜欢她的眼神。他一直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总像是一个庞大又复杂的迷宫,藏着一句句未曾说出口的话,等着他一点点挖掘,然后慢慢摸索着走出迷宫,可以让他满怀期待,执她之手,一直到老。可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地如此突然,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他们之前明明那般恩爱,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双思执的意识在一点一滴地复苏,眼神逐渐清朗,收回树上的黑玉发簪,看到顾陲城眼中流露出的苦涩,轻道:“凤婵曦不肯和你回去?”

“你猜到了?”顾陲城苦笑。凤婵曦实在是一个太过骄傲的女子。她的骄傲让她无法容忍族中做出的事情,也让她根本没有办法面对顾陲城。她之前一反常态和顾陲城闲话家常,更像是临别前的纵情,当顾陲城知道一切,她就用面如冰霜筑成高垒,将自己和自己的骄傲圈在其中,不给顾陲城丝毫走进来的机会,即使堡中仅仅四岁的稚子也让她无动于衷。

不待双思执说话,顾陲城又摇摇头:“她现在不回来也好,堡中目前很不太平。”说着,他又扫了眼双思执。

双思执事不关己般轻嗯一声,再无下文。

沉默。

只有桃花依旧飘悠。

顾陲城抬起双思执的下颌,将她的脸拉近自己。双思执任其所为,却是面无表情。

顾陲城的声音很轻,像极了往日欢好时的呢喃:“本座是不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你背叛的原因了?”

“我恨你。”双思执的眼睑上翻,长长的眼睫微微卷翘。

依稀记得上一次她对他说她恨他,是在萍聚山地下,还是那般咬牙切齿,宛若字字泣血,现如今,却是这般风淡云轻不紧不慢吐出这三个字。情到浓时方转薄,恨是不是也是如此?

顾陲城靠近她,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声音依旧轻得惊不起飞鸟:“那你到底为什么恨本座?”

双思执没有回答。

顾陲城又换了个问题:“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不是你的。”

“你已经让本座带了顶绿帽子,尊严扫地,又杀了本座小妾,挑衅本座权威,还卷走本座万贯家财,你还想要背叛到本座到什么程度?”

痛苦的光芒从她眼底一闪而过,她却马上闭上了眼,轻喃:“叛到深处犹觉浅……”

两个人靠的很近,却是视线交错,侧脸相依,说话声音都是轻到极致,若是忽略他们说话的内容,更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情侣正在喁喁私语。

“叛到深出犹觉浅……”顾陲城不自觉地重复:“当真那般恨吗?你猜本座会怎么对付你?”

双思执睁眼,轻声调侃:“用美男计夺回家产?”

顾陲城轻嗤:“若这招有用,本座何至于今日这般境地?本座不会放过你,不会放过裴铭湛,更不会放过那个孽种。”

“如何不放过?”双思执微微侧脸,她的脸颊就贴上了顾陲城的。

顾陲城极尽温柔地用脸颊轻蹭她的,说出的话让人不寒而栗:“裴铭湛想把本座变成一条狗,本座早就想着要把他剁成一个人彘,封在罐子里。现在有了你的加入,实在再好不过,本座全了你的心意,把你和他封在一起,本座会下最强烈的春|药,让你们在坛子里日夜交|媾,让你们可以不停地制造孽种,每制造出一个就送到西南做成人蛊,你说可……”

最后一个好字他没有问出来。双思执已经狠狠咬在他的下颌左侧。顾陲城一直擒着她下颌的手指瞬间下移,挪到她纤细的颈项,随着双思执咬他的力道加深,他攥住她颈项的手指也在收缩。

即使胸腔里几近窒息地要炸开,双思执也依旧不松口,嘴里血腥之气弥漫。

渐渐地,顾陲城扣在她颈项上的手指一点点松开,露出下面已经青紫的皮肤——有那么一刻,他真想就这么解决了她,可到底,连他自己都无法明白的情绪上涌,他还是没有下得了狠手。

脖子上的桎梏倏然松开,双思执却毫不领情,咬得更加凶狠,依旧没有松开嘴。

顾陲城任她咬着,蓦然展开双臂,将这个恨不得能咬掉他一条命的女人狠狠一拥在怀!

顾陲城的身体一直都是火热的,炽烈的,他圈住她的双臂就像是火烫的烙铁,融化了双思执的身体发肤,五脏六腑形同火炙,尽数化为她牙齿上的热度与狠绝。

他们缠拥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得托比目的交颈鸳鸯。

良久。久到双思执连嘴都麻起来的时候,她才松开嘴,在地上唾了口血沫。顾陲城的下颌已经一片血肉模糊,她几乎咬掉他一块肉!

顾陲城很痛,但他却笑了,衬着下颌血肉狰狞,让人不胜胆寒:“牙疼吗?”

没有直接回答,倾身上前,双思执伸出染血小舌狠狠在他伤口上舔了一口,痛得顾陲城嘶声而起,她才咧嘴笑道:“不及你痛。”

唇齿间血迹斑驳,眉宇精致粲然若花,已经是一个母亲了,却依旧无限妖娆。

他们总是离得那样近,近到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到彼此。

双思执突地敛了笑意:“当你失去所有的时候,我会救你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一掌拍在顾陲城胸膛上,以他肉躯借力,她点足向后掠去,眼睛依旧直直注视着不明所以的顾陲城良久,才蓦然转身遥遥飞入桃林深处。

小桃花与早梅花,尽是芳妍品格……佳人钗上玉尊前,朵朵浓香堪惜……

纵然双思执的身影早已无踪,顾陲城望着那片桃林依旧没有收回视线,心里不由地,默默念起幼时学过的几首诗词,想想又不由暗骂自己,她都叛你没边儿了,还惜什么惜呀,于是又苦苦思索脑子里的那点儿墨水,再换:

……岂知别后,好风良月,往事无处寻……

顿觉太过矫情,再换,如此三四回,脑中突地蹦出两句话:

生魂死寂,短歌相酬。愧无浊酒,荐以清流。

这是一句悼词。他果然,还是希望她死吧……无论再如何手下留情,他总归是想要她死的。

就这样想着,他不由裂唇而笑,牵动伤口,笑意又突地缩了回去,似哭似笑,留着血的俊容上,煞气腾腾,叫人望而生畏,也叫人看不清猜不透,只能冷暖自知。

转身纵跃桃林而去,恰巧是和双思执截然相反的路。

桃花林里又恢复了一片安宁。

澄澈如洗的天空突然俯冲下来一道白光,落在藏身在桃林深处的湛蓝身影上。

那身影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清冽又伶仃。肩头上落满绯红的桃花,被白色的俊鹰扑棱棱地扑掉,簌簌地飘落。

修长的手指从白鹰的爪子里牵出一个细小的纸筒,展开,上面一排蝇头小字:

生杀令现,浑天岭破。

良久,一声似有还无的轻叹响起:“我是真心有想过要做一个好人的,奈何,奈何……”剩下的话低不可闻,随着漫天落英化作一地凌乱,色泽妍丽得,触目惊心。

☆、风起

日暮炊烟起,晚饭时分。

桃源凤氏明明不大,双思执想,她怎么就转悠不到凤婵曦所在,再瞧瞧她的倾倾呢?

一路走着,也不知探查多少青瓦白砖的石屋,拂过多少延展风姿的桃枝,一边熟悉凤氏的地形一边找着凤婵曦的住处。

正这时,一个与其他别无二致的屋子突然传出一个温柔的声音:“平大哥,你伤势没好,还是先不要出去了。”

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呢?

“可是我听说公子和双夫人都来了……”

逼近那屋子,双思执背靠在窗棂边,方才探头一瞥。隔着浅碧纱窗依稀透出两道身影,一个半卧在床的少年郎,一个端着药碗的少女。少年郎不消说,自是取药受伤的平衫,那少女瞅着眼熟,隔了会儿,双思执才想到,她是那个元和城轩宜别院的丫鬟阿鸢。由于那丫鬟安静体贴,让双思执不由另眼相看,这才记住,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思索中,双思执已经推门而入。

屋内的两人显然吃了一惊,见是双思执,又转变成惊喜参半。平衫拖着重伤之体就想要下床行礼,双思执连忙拦住他,轻斥:“都伤成这模样了还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平衫上半身赤裸,腰腹间和右臂上都缠了一圈白色绷带,想来是外伤,整个人瞧起来,气色还不错。

平衫不得已又靠在床头上,只觉这样和夫人说话实在失礼,见她一直盯着他,无措了一会儿,看看阿鸢,脑袋总算转过劲儿来,才蓦然开口道:“幸不辱命,小姐……”

剩下的话双思执没有让他说出口,接道:“你们的女儿怎么样了?”

听到那句“你们的女儿”,虽然明知没什么,阿鸢还是迅速烧红了脸,放下手中药碗,然后欠身对着双思执声如蚊蚋地道:“阿鸢参见夫人。”

双思执对她点头示意,又转向平衫,等着他下文。

平衫跟随裴铭湛多年,自是不笨,听到双思执的话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多谢夫人担心,小女经过这段时间的治疗之后,体内毒素基本已经清理利索了。只是据凤族长说,小女体中毒素虽清,但体内的蛊,却需要找出下蛊的人才行。不过万幸的是,凤族长测验过,那蛊只要不发作,就不会对人体产生危害。”

“即使是凤氏族长也不能清除蛊毒?”双思执追问。

“不错,凤族长说,蛊毒奇诡莫测,稍有疏忽就会引起难以预料的后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找出下蛊之人来解蛊。”

“这样吗?”双思执敛眉低喃。

她不说话,屋子里其他两人也不敢擅自开口。察觉到这种沉默,又想到平衫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才这般伤重,心里不由软了些,不过双思执面上不显,只瞟了他二人一眼:“还不赶紧吃药?”

“啊?是是……”

阿鸢默不作声地端药,将药匙递送到平衫的嘴边。由于右臂受伤,这些日子吃饭喝药阿鸢都是这样喂他的,早就习以为常,可现在有双思执站在一边,沉默内敛的少年郎不由地羞红了双颊,一时没能开口。这种羞涩似乎还会传染,从少年郎的脸上又传递到阿鸢的脸上,两两别过头去,只有脸上那两抹胭脂色颇为醒目。

双思执看了不由一乐,道:“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要好好相处才是啊……”

不等平衫二人再说话,她已经飘然出门。

真想不到,竟还会结出这样一段姻缘来。虽然意外,但是双思执却没什么感觉。现在的交情通意,可不能说明未来能怎么样。不过以平衫的性格,阿鸢总会比她自己要幸福些吧……

本以为是见不到倾倾了,没想到柳暗花明,转眼就见凤婵曦抱着孩子坐在水潭边,正轻声哼着不知名的歌谣:“星也依依,月也迷迷,那时采薇,巧遇良人……”天色已经黯然,天与地之间一片昏昏然的寂静。凤婵曦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大红锦袍,端端正正地坐在水潭边,裙摆铺得很开,边上已经被潭水濡湿,像是一朵沾了水的蔷薇,更添凄艳。

双思执踱步在后,听得一怔,没想到凤婵曦会哼出这样缠绵悱恻的情歌,也没有想到她竟然还会抱着孩子,似乎喜欢得片刻都舍不得离手似的。

“谁?”双思执脚步方动,凤婵曦就已经转头,见是熟人,神情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冷。

“晚饭时分,怎么还不去用膳?”

凤婵曦眼露讥讽:“你双思执竟然会唤我去用膳?”

双思执只得摊了摊双手:“好吧,我是闲游至此。”她克制着自己不去看凤婵曦怀中的孩子。

“闲游?不去找裴铭湛,不去找顾陲城,你会闲游?”

双思执道:“你果然知道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凤婵曦的性格就注定了她只能当一个旁观者,也注定她一定比别人最先醒悟。

“你做了那么多,我若是还不知道,岂不是个傻子?”

双思执没说话,走到她身边,扫了眼她怀中孩子,不由道:“她在睡觉!你抱着她在这水边睡觉,也不怕她着凉吗?”

凤婵曦淡淡瞥她一眼,却是没有说话,掉头望向水潭,不再理会她。

这时双思执才注意到,凤婵曦的一只手一直抵在孩子的背上,手腕上翻,想来是以内力传至孩子身上,让她取暖。她竟不惜耗损内力为孩子取暖!心中疑虑消减一些,没有料到她竟是真心喜欢这孩子。又有些不解:“你……你很喜欢这孩子……?”

凤婵曦没有说话,旁若无人般,她又开始哼起之前的歌谣:“星也依依,月也迷迷,那时采薇,巧遇良人……”

凝听她翻来覆去地就唱着那几句词,注视着她怀中的孩子,双思执在她旁边站了良久,夜色不知不觉间一重重过一重,缭绕在四周,潭水合着凤婵曦的清音,低调地波动,孩子安静的睡颜里带着纯真。这真是一个安谧到让人想要遗忘过去的夜晚,直到裴铭湛踏月而来。

他似乎和凤老爷子相处颇佳,还换了身衣裳,浅蓝的缎子,雪白的刺绣,宽阔的衣摆,还有额头上湛蓝宝石抹额。衬得整个人芝兰玉树,就连手里提溜着的食盒,也不显粗鄙,倒让他多了几分人间烟火,不再那般缥缈难觅。

他的眸子依旧清润,声音依旧温醇:“我说晚饭时分怎么没见你,原是在这里陪着凤夫人。”

凤婵曦显然没能听出裴铭湛的脚步声,听他开口,歌声戛然而止。抱着孩子起身,正想离开,不料又听裴铭湛道:“夫人想来也没有用饭吧?恰巧裴某带得多些,不若一起?”说着,他提了提手中食盒,那足足三层的食盒看起来的确分量不少。

没有回答。和白日里侃侃而谈的态度截然相反,她淡淡看了眼裴铭湛,不置一词,抱着孩子缓步离去,不紧不慢,带着独有的贵气与傲然。

裴双二人注视着她的背影,心中对这个骄傲到近乎自虐的女人,有着说不出地复杂。

“她固然骄傲,却也一定很聪明。”裴铭湛默默开口道。

双思执不置可否。凤婵曦避居桃源,不肯随顾陲城回去,到底是因为骄傲,还是因为已经预感到那不可名状的危机故意为之呢?

“不过无论如何,倾倾留在她手里,倒是再好不过。”

“哦?”双思执扬眉,看着他。

裴铭湛却执起她的手,拉她走到方才凤婵曦所坐之处坐下,打开食盒,将里面的珍馐一一展列:一碗白饭,一碟醋溜土豆丝,一份翡翠白菜,一盘金玉锦虾,还有一碗汤药。

直接无视那碗汤药,双思执接过裴铭湛手中筷子就向那红嫩的鲜虾夹过去,意料之中被拦在半路,苦涩的药味扑鼻而来。垂目盯着那离自己嘴唇不过一寸的药碗,她开口道:“我觉得自己天天都在喝药。”

“嗯,那是因为你身体不好。”

“可我天天喝药,身体也不见起色。”

裴铭湛不慌不忙地道:“哦,那只是因为你喝得还不够多。”

将视线从药碗离开,双思执转向裴铭湛,让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不满。

裴铭湛只是将手再递进一些,药碗的边缘已经触及到她的唇。

无奈,双思执只能檀口轻开,抿进药汁,裴铭湛动作温柔地将碗一点点倾斜,速度不急不缓。

刚刚喝完,双思执突然出手如电,从他肩上顺下一样东西。

裴铭湛措不及防被她一击得手,向她手里那物事定睛看去:一根洁白的羽毛。

将羽毛捻在手指间,双思执神情莫测地道:“湛哥哥的苦遥找到了?”

“嗯。”

双思执微微侧头,刚好将半侧脸颊隐在阴影之中,神情更显晦涩难明:“思儿心中一直有一问,却不知当不当问。”

裴铭湛浅笑:“你问。”

“湛哥哥隐居九霄多年,当日你我重逢,为何会恰巧现身在那陋巷?”

沉默良久,裴铭湛突然俯身向下,一手撑在巨石之上,将双思执半压在身下。双思执的脸色因为裴铭湛的笼罩半明半暗,而裴铭湛的神情则全然隐藏在黑暗之中:“因为我一直都在暗中监视着生杀堡的一举一动呀。”他回答得很坦白,似乎只要她问他就一定会说,他之所以没有说,也只是因为她没有问。

一股凉意从心底缓缓蔓延开来,似乎水潭里的寒气都升腾着缠绕在身周,形成看不见的薄|膜,连毛孔都被闭塞。双思执曾经想过这样的答案,那时她还会不敢置信他是因为她,可现在,更完美无缺的答案出现了:“你是因为顾陲城?”虽是疑问,却是肯定。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双点漆似的墨瞳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眉宇间的湛蓝宝石折射着不能触及的寒光。

“你这样恨他……可是因为当年娘亲用你换他之故?”

裴铭湛低头吻上她的唇,轻柔,又带着些许强硬,一边吻着,一边含混道:“别说……思儿……别说出来……”

双思执侧过她的脸,躲过他的吻,抵住他的入侵,即使光线那样黯然,黯然到她已经看不清他,她依旧用她的眼睛牢牢锁住他的:“你恨他,你不仅恨他,你也恨娘亲,你还恨我,因为我们你才迫不得已面对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你完全不想要的人生。你嘴里说不恨,或者是你强迫自己不去恨,可你控制不住自己,你利用我,报复顾陲城,也在报复我,报复娘亲,是不是……”她的声音很低,低得不辨喜怒,最后三个字已经是低不可闻。

裴铭湛竖指抵住她的唇,声音也很轻,甚而还带着温柔:“嘘——真不听话,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思儿,我是利用你,那是当初,而现在,不是。”当初,他说得毫无愧疚,现在,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离她实在太近,迫不得已继续后仰,双思执微微喘息。

裴铭湛缓缓笑开:“我现在是真心想对你好。”

双思执静静看着他的眉眼,那样湛然若神的眉眼。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一句话。那时裴铭湛刚刚下山,她和娘亲就站在山顶目送着他的背影,飞鸟盘旋着,草木掩映着。那时她还年幼,不明白她的湛哥哥为什么会突然离开,却固执地相信终究有一天他还是会回来的,回到这座山头,就像山里的那些鸟兽,在山里生,也在山里死去。那时她的世界实在很小,小到只有那一座山,让她可以坚信,无论是她还是娘亲,还有离开的湛哥哥,总要死在这座山里的。她正想得出神,就听娘亲淡淡出声,似乎说给她听,又似乎自言自语:“他天生就是一个坏人。他做好人,是勉力刻苦,做坏人,却是信手拈来,所以,他一定可以活下来。”

他的确活下来了。从那个万恶之源的九霄魔窟里活下来了。如果他是一个坏人,是如果,双思执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假设,他监视着生杀堡的一举一动,他可能猜不透自己的心思,但他一定会知道她全盘的计划,他要报复顾陲城,一定会推波助澜,但他不会让自己如愿,所以在他会一直隐忍而无害,直至……直至最关键的时刻……

双思执豁然抬头,手上用力推开裴铭湛,嘶声:“消息,消息已经传出来了对不对?”瞥到指间的那根羽毛,思维混乱地道:“是苦遥,是苦遥将消息带给你,然后你通知了顾陲城,还有钟娴?!”

已经完全想明白了的双思执不敢再耽搁,挣扎着就要离开。

她想走,裴铭湛却不会允许。她的手腕被扣在他手中,双思执现在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不得了。想一刺直出,但理智告诉她,她不是裴铭湛的对手。她看着裴铭湛,神情哀戚,修长的颈项极致地后仰,宛若一只濒死的天鹅,惶惶然中带着不可名状的凄厉:“放我走,湛哥哥,我可以输,但绝不能是因为错过而输掉,也不要……不要逼我恨你……”

沉默。要命的沉默。

双思执双眼微眯,没有被束缚住的左手如闪电般探上发髻,顺下发簪,倏然一刺,犹若惊鸿。

她刺向的却是自己的颈项。

血迹上涌,从裴铭湛的手背流出,浸染了双思执黑色的衣襟,而后消失不见。

双思执倏然冷笑:“你以为我会为你心疼?你以为我会为你留下?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早已经不是当年山上一直跟在你身后的女孩子了!”

“所以你在簪子上抹了毒,还是我给你的毒。”裴铭湛的声音平静至极。

她早就知道这看似自残的一簪绝对不会伤害到自己,她不动声色在簪子上涂抹毒药,等的就是裴铭湛的自动上钩。这毒药还是之前在萍聚山上她特意同裴铭湛讨来以备自保,没想到,却是在今日用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双思执不费吹灰之力之力地推开已经全身麻木的裴铭湛,再不多说,就要离开。

“思儿——”

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裴铭湛仰躺在地上,天上星光璀璨,照进他深邃的双眸,熠熠生辉,与额头上的湛蓝宝石交相呼应。他的声音温柔优雅,一如以往:“思儿,记得要按时吃药……”

狠狠闭上眼睛,就像堵住感情的源泉,再度睁开,双思执毫无迟疑地纵身而去——八年的经营筹谋,谁都不能破坏,她自己也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呼……某鬼总算回归了O(∩_∩)O哈哈~!谢谢蹲坑书友们的继续守候,某鬼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家毁

北方的大地上已经飘起了飞雪。凛冽的寒风呼呼地吹过,天地间一片肃杀。

一路上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骏马,顾陲城和钟娴二人才赶回北方城。

城门破碎,吊桥断裂,山河染血,横尸遍地。

晚了,到底,还是晚了。

顾陲城翻身下马,疾步前奔,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似是不堪承受的力道,转而又步步踉跄,步步后退。

“陲城!”钟娴从身后环拥住他,她感觉到他身上克制不住的颤抖和被风雪笼罩的冰寒,她努力地挺起胸膛,让他感觉到温暖,还有一如既往坚定不移的支持。

手中紧紧攥住钟娴的柔荑,似是他动荡的人生突然有了一个着力点,顾陲城渐渐镇定下来,这只是城门,也许,也许生杀堡还能无恙!将深入骨髓的战栗狠狠压下去,迈步城内,一步一步,平缓而有力,只有脊背僵硬的弧度,才能稍微透漏出他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手上被攥得生疼,钟娴却一声不吭。等看到他重新找回了冷静,才轻轻出声,双唇开合间升腾出一片白气:“陲城,骑马。”

似乎没有听懂钟娴的话,顾陲城茫然地转过头定定看着她。直至城门边上两匹深棕色的高大骏马踢踏着前蹄,抖落着鬃毛,发出一声长嘶,顾陲城才蓦然惊醒过来,随着钟娴纵身跃马,扬鞭飞奔。

刮骨的寒风,凌乱的冰雪,颠簸的马背,还有身侧一幕幕呼啸而过的残垣断壁、凌乱尸身……

这是……他的城……用尽半生心血历经数载方至今日的家园……

顾陲城不禁闭上眼,僵硬的手指毫无意识地收缩,骏马的修颈被他手中的力道勒得剧痛,前蹄飞扬,悲嘶声起——顾陲城一个不察被甩下马背,散乱的黑发卷了一地风雪。

“陲城——”

钟娴一个惊呼,从马背跃下,蹿步到他身边想要扶起他,顾陲城半跪在地,却偏开身子躲过她的手。他的目光直视远方,带着不可触及的阴鸷与煞气。

杂乱的马蹄声渐近。

还夹杂着与这片人间地狱般景象毫不相符的爆笑之音。

十来骑高头大马夹风带雪而来,见到半跪在地的顾陲城和钟娴俱都一愣,收起笑声。

马背上的人装束杂乱,手中、鞍上的武器也都各有不同,带着强烈的杀气,有些兵刃上的血迹已经冷凝如霜,有些还湿|热,在空气里蔓延开一片白色的雾。这些大汉们有的相貌狰狞,有的缺眼少鼻,有的相貌平常,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他们露出的肤色都很白,常年不见天日的白。任他们哪一个都披着奢侈的裘袄,带着华贵的貂帽,让顾陲城一眼就认出来,这都是他生杀堡里的衣服。

领头的人一只独眼打量着两人,逡巡的视线流露出阴险狠辣的光芒。

坐在马背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彪壮大汉忽然大叫道:“我认出他来了!他是顾陲城!”

“你说他是顾陲城?”领头的独眼大汉问道。

“对,他就是顾陲城。”络腮胡子愤恨道:“我当年见过他一眼,这些年在浑天岭老子天天晚上都会回想一遍,恨不得能剥了他的皮吃了他的肉……”

独眼领头挥了挥手,阻止络腮胡子继续说下去。他指着顾陲城道:“兄弟们,这就是顾陲城!这竟然就是顾陲城!谁能想到当初狂妄不羁生杀予夺的生杀堡顾大堡主现在就这样跪在我们面前?”说着,他的声音越发高昂激动起来,身后的十来个大汉也跟着吹口哨喝彩地频频起哄。

“啪——”

一鞭扬起,斜斜擦过顾陲城面前,钟娴抬手就想拽住那鞭子,但顾陲城的手紧紧握住她的,她挣脱不开,看向顾陲城,却见他面色阵阵泛白,眼角泛红,脸部肌肉收缩,似乎在强烈地压抑着什么,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他的额头竟是在冒汗!

钟娴不由焦急:“陲城?陲城?你怎么了?”

“还装什么装?你顾陲城今日不过是个丧家之犬!呸!”领头打量着钟娴,露出不怀好意的神情:“这小娘皮可是顾陲城的女人?兄弟们!我们毁了他的城,炸了他的堡,抢走了他的金银,杀光了他的手下,现在,我们就睡了他的女人,你们看如何?哈哈……”

“这主意好!顾陲城的女人!哈哈,听说顾陲城遍享齐人之福,三妻四妾一个不少,可我们来的时候一个都没抓到,我们今天先轮了这个,日后再把其他的也一个个找出来,啧啧,顾陲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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