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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一只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你们找死!”钟娴斜眼瞟上这几个在她面前大放淫|词的的人,手心被指甲扣得生疼,她绝对不会让这几个人好过。

“呦,”领头嗲着嗓子道:“小娘皮还挺有脾气的,大爷我就喜欢床上带劲儿的!”

周遭的讽刺侮辱纷纷扰扰,却都已经入不了顾陲城的耳。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出声。那种痛,已经让他克制不住自己。那些被他强迫忘掉的,强行压制的画面频繁地交替,在他的脑海中一幕接过一幕地闪过,最后齐齐汇聚成裴铭湛低调又优雅的声音:

“顾陲城,我遮住你的双眼,是为了让你从今以后都不敢相信光明。”柔软的布料,换来五年的不见天日。

“我用铁链扣住你的四肢,是要你一辈子都活在这忘不掉的压迫之下。”冰凉而沉重的铁链套上他的四肢和颈项,自此,他失去了自由。

“你要日复一日地挨饿,你之余生将饱受饥饿和不满。”贪婪的种子开始发芽,权利,金钱,欲望,他仿若化身饕餮,拼命地索求,却永远也没有办法饱食。

“我赐予你寒冷和女人,从此你将永沦肉|欲。”漆黑的,寒冷的,没有变化的日子里,只有女人的肉体,那样的软,那样的热,那样的紧,让他欲罢不能,也终于让他感觉到,他还活着。

“用空虚和寂寞压垮你的理智,让狂暴和杀戮染红你的双眼,顾陲城,既然要用我的人生来换你的活命,就做我的一条狗吧,一条只知道杀戮和欲望的狗,求活无智,求死有欲,生不得死不掉,岂不妙哉?”

“就做我的一条狗吧……”不要!顾陲城手握成拳,狠狠扣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尖上都已经崩裂出血。

“就做我的一条狗吧……”

“一条狗……”

……

看不到顾陲城低垂的眼下掩藏着怎样剧烈的挣扎,领头兀自拊掌大笑:“有你的,老刘,我都忘记了,快,把那尸体拖上来给顾堡主瞧瞧,看看是不是他的种?说来倒是可惜了,不是说顾陲城有两儿一女吗?竟只找到两个……”

钟娴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最后面一个刀疤脸大汉策马走出,不只有马铁坼地的达达声,还有摩擦的血肉之音。在马的后面,拖着两个娇弱的小身躯,依稀能分辨出那是两个孩子,但血肉模糊更像是两团肉球。

“谩谣——”钟娴怆然哀呼,即使那两团肉球再如何血肉模糊,作为母亲还是能够第一眼认出自己的孩子,她不过两岁的女儿,顾谩谣。

另一个,是凤婵曦年仅四岁的稚儿,顾玧。

那些令人作呕的笑声讥讽声还在继续,却无限远去了。地上那团血肉却无限地放大,犹记别时,那张粉雕玉砌的小脸,会甜甜地笑,会笨笨地哭,而现在,就只剩下这地上一滩血肉,僵硬在这片似乎永远都无法过去的寒冬之中。

钟娴的身体已经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任何的言语都梗塞在喉咙里,任何的想法都破碎在脑海中,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似乎才回过神,从地上挣扎着起身去抢回她的孩子。

“啊啊啊——!!!”

骤然一声沉闷的嘶吼响起,宛若一只绝望的困兽。

顾陲城豁然起身!

讥讽、嘲笑、侮辱全部戛然而止。连马匹都受到惊慌般,甩尾后退。顾陲城眼睛里血丝密布,乍然看去犹如一双九幽血瞳,他的动作僵直,肌肉痉挛,周身风雪竟然尽皆融化成水,从他的发梢、衣摆滴滴坠落,再度凝结成冰……

马嘶声响起,领头人咽了口口水,拽住马缰,狞声道:“他只有一人,我们十来个人还制不住他一个?大家一起上!”

“对,上——”

风雪激烈,天地一片银白萧杀。

不一会儿,这一小方天地,就染成了凄厉妖异的红。竭斯底里的惨呼声渐渐消散,红的雪,红的地,连天空,都被渲染成红,一地四分五裂的残尸,有人的,也有马的。钟娴抱着女儿的尸骸,躲在屋顶之上,遥遥望着顾陲城。她不敢下去,现在的顾陲城似是已经疯了,他周身十丈之内,已是人畜殁绝,生机殆尽。

看着顾陲城已经恍若失去意识一般、犹如来自地狱里的修罗狂奔而去,钟娴一时没敢去追。那样的顾陲城实在太过骇人,她不敢与他对视,怕他那双猩红毫无人气的双眼,一遍遍地提醒着她,她是如何残忍地遗弃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纵然早有所料,纵然早有决断,至亲骨肉的尸体依旧像一根锐利的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钟娴抱紧了怀中的血肉,口中翻来覆去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泪水汹涌而出,冻结在脸颊之上,在寒风中但觉眼眶干涩,似是无泪也无情。

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那片妖异的红很快就被覆盖住,那些尸体也被冰雪冻结,他们脸上的难以置信、惊慌不安还有狰狞恐惧,全部都被保留地栩栩如生。

穆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生杀令现,浑天岭破。

十五日,终年关押在浑天岭的一众囚徒齐聚北方城。

十六日,生杀堡总管顾望,广发信函求助。

十八日,武林大会召开,商讨救援生杀堡一事;西南滇王,毫无音讯。

二十日,四大世家广发诏令派人援助,不明势力在暗中极尽阻拦,疑是朝廷出兵。

二十三日,生杀堡外围防御被破,堡中势力与浑天岭逆徒奋战一夜,死伤无数。

二十四日,生杀堡满门五百余人,含死士护卫三百余人,除堡主顾陲城及其妻妾,在外一子,全部被屠戮殆尽。自此,生杀堡名存实亡。

二十五日,北方城遭屠。

二十八日,顾陲城携妻钟娴惊现北方城,先后遭遇浑天岭共计百余人,顾陲城形容癫狂,所过之处,人畜死绝。此后,顾陲城再没有被江湖中人见过,生死不明,下落不明。

作者有话要说:某鬼果断开始虐了,哎,我能说其实我不太稀饭虐吗……莫名觉地这一章最后一句话特别适合结尾哎如果我说这章是结局……⊙﹏⊙b汗

☆、说书

穆昭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

天上的云层很厚,低沉沉地让人瞧着就无端压抑;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铺展了一天一地,延展出无尽的苍白。

早已过了申时,在这样寒冷又沉闷的天气里,牧原镇不算宽阔的街道上杳无人迹,街面上一片整洁的白。街道边上一处院落门前,匾额上“朋来客栈”四个大字在风雪里模糊,轻纱围成的灯笼在匾额下不停地晃动,发出“噼啪”的响声,幽黄的灯光在雪夜里散发着迷乱又温暖的光芒,指引着夜归的行人。

一辆马车从远方辘辘驶来,在洁白的街面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马车不算宽绰,胜在坚实;马匹不算肥壮,胜在脚力稳健。

赶车的则是一个男人,身材修长,穿着几乎和雪一样白的厚重袄子,却不显臃肿,脸上罩着半截银白色的面具,因为天气严寒,细看可以发现那面具下面垫着柔软的布垫,露出英气的下巴。他从马车上跃下,步伐在剧烈的风雪中丝毫不显凌乱,迈步走向朋来客栈的大门,扣住门环,发出重重的敲击声。

“咚咚——”

他很用力,可在这样寒风呼啸的雪夜中,声音依旧被无情地掩盖住了。反复敲了数遍,里面才响起含糊不清的声音:“别敲了……别敲了……来了来了……”

“这位客官,”来开门的伙计顺嘴一说,抬头见来人戴着面具,微怔之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是要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上房。”

伙计顺势看向男人身后,男人低喝:“看什么看,还不快去准备。”

被他的气势吓住,伙计顿了顿,才嗫嚅道:“那这马车……”

男人想了想,转身走向马车,低声说了些什么。那伙计站在院内撑着门,就见马车的车帘突然被撩开,率先纵身跃下的人,穿着和之前那男子一样的白色厚袄,面上也戴着银白色的面具,看身形却是个女子。那女子下来之后恭敬地守候在一旁,伙计定睛再看,又是一片雪白。雪白的短靴,雪白的衣摆,雪白的斗篷,宽大的帽缘上镶着一圈白狐狸毛,遮头盖脸,仅仅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还有火红的嘴唇。本来还有些懈怠的伙计一个激灵挺胸抬头——只要看到那女子一方红唇,就能知道,这斗篷下面定然是一个美丽至极的女人。

披着斗篷的女子在前,戴着面具的女子在后,两人曼步走进院内,伙计的双眼还一路风雪无阻地跟随着那女子的背影,直到辘辘的马车声再度响起,手中被塞进一个冷硬的物事。伙计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愣愣看着面前戴着面具的男人。

由于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男人的声音已经蕴含了不耐:“还不赶紧把马车拉进去!”

这才反应过来手中攥着的物事原来是马缰,连忙收敛心神,低头应了,伙计拉着马车走进院子里。

朋来客栈是一间很大的客栈。

最外围是专门用来吃饭喝酒的楼阁,后面几幢小楼才是住宿的地方。

“要说这浑天岭,那可真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地方……”

最外围用来吃饭喝酒的二层小楼,厚重的门帘与门框的缝隙间流露出热腾腾的人气,里面混杂的人声嗡嗡响起不绝于耳,方才那突兀的高声正是从其内传出——自从浑天岭被破,生杀堡被毁,这两件事就一直是江湖上议论纷纷的头等大事,也成为说书人的最爱。

一直静默着缓步前进的主仆俩经过这里听到这句话,一前一后地顿住身形。

里面说话的人语气抑扬顿挫,带着说书人独有的声调,继续道:“当年生杀堡堡主顾陲城能够率领生杀堡在浩浩武林中异军突起,却还要多亏了这浑天岭。当时的浑天岭,被一伙强盗占据,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偏偏十个首领武艺高强,心思狡诈,多少名门正道前去讨伐,都没能讨到便宜,反而让浑天岭一众匪盗之徒气焰陡盛,日趋壮大,虽然还不比当年极西魔宫的声势,却也是一股当时让江湖上谈之色变的黑道势力。”

随后赶来的男子见自家主子立于门外,不由低唤:“主子……”

听了他的呼唤,女子突然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骤然的温暖遭遇到冷凝的空气瞬间腾出一片冰白的雾。伸手摘掉头上宽大的帽兜,露出一张妖娆的脸,眉宇间迤逦的殷红,在飘摇的飞雪间,如同一朵娇艳绽放的红梅。这样绮丽的气质,非双思执莫属。

双思执朱唇轻启:“我们进去。”

“是。”身后的男女同时应声。

带着面具的男子上前撩开厚重的棉帘,双思执和身后的女侍卫一前一后地走进去。

甚是喧嚣的大堂随着双思执的到来为之一静。严寒逼仄的雪夜里,一群高谈阔论的江湖草莽之中,粗陋嘈杂的客栈大堂内突然出现这样一位绝色佳人,总是会显得有些突兀和惊心。

柜台后面一脸和善的圆脸掌柜回过神来,连忙从后走出,引领着主仆三人坐到一处还空着的干净桌位上。双思执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另外一男一女形同拱卫,分两侧坐在双思执边上。

带着面具的男子,也就是双思执的家奴双风开口道:“要一壶温酒,两碟牛肉,一盘土豆丝,四碗米饭,再加上两碗甜汤。”

“是是是……”掌柜的低头应着,随后招来小二,细细吩咐下去。

桌面上又被小二抹了一遍,碗筷纷纷被摆上,大堂里依旧很静,碗筷和桌面相碰的声音分外清晰,小二不由放慢了动作。

待小二离开,双思执神似聊赖,伸手摆弄双箸,在瓷碗的边缘处轻轻敲击,叮叮出声,又顿住手中动作,抬眸,视线扫过堂内群人,最后落在最中央穿着褐色棉袄的说书人身上,轻轻慢慢地问道:“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双思执近来风头正盛,再加上妆容妖娆,大堂内不少人已经认出她是谁,说书人也不例外。想到自己所说之事与顾陲城有关,双思执与其关系纠缠不清,她又素有妖妇之名,行事全凭己心,全无章法,若是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触了她的霉头,那可就不好办了。这样想着,说书人嘴唇蠕动,但觉嗓子冒烟,说不出话来,端起茶杯吞咽了一大口茶水。

方撂下茶杯,就见双思执无尽妖娆中的一双妙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说书人忍不住喉头哽动,再次端起茶杯想要再喝一口,却发现茶杯已经在方才被他喝了个底儿朝天。

“你已经润过喉,为什么还不继续说下去?”双思执淡淡开口。

“是是是,马上就说……”说书人正襟危坐,接口道:“话说……话说……话说……”一连三个话说,说书人都没能接下去。

见说书人盯着自己忍不住开始浑身发抖,双思执不紧不慢地道:“当时浑天岭是一股让江湖谈之色变的黑道势力。”

“对对对,浑天岭是一股让江湖谈之色变的黑道势力……”说书人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继续道:“这混天岭……当时生杀堡堡主顾陲城在江湖上还是无名之辈,他独自一人闯进浑天岭,接连挑战十大高手,当时在江湖上风传甚靡,其后半个月内混天岭上却一片寂然,再无消息传出,不少江湖人士都暗中揣测那青年定是已经埋骨混天了,叹惋有之,嘲笑有之,关于这件事也就渐渐偃旗息鼓下来。没料到,又过了数日,混天岭上突然广发邀函,聚会混天岭上。一众武林高手名门世家纷纷前往,会开之日,竟见……”

渐臻佳境。堂内的江湖群侠们随着说书人顿挫有序的朗朗之音渐渐放松下来,喝酒的喝酒,嗑瓜子的嗑瓜子,连说话声也从窃窃私语演变成了高谈阔论。

“……那顾陲城缓步走出,手里牵着一根绳子,后面捆着一溜灰头土脸的浑天岭十大高手,浑天岭上的一众小喽啰们已然易主!见到这一幕,一向泰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满座英雄豪杰惧都变了神情。面对一众武林人士的威压,当时年纪轻轻的顾陲城却一脸漫不经心地笑问,‘人是我抓住的,怎么处置是不是也该在我?’不待众武林人士回答,他又继续问道,‘此次除恶事件,主力在我,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道的前辈高人是不是也该出些余力?’”

正模仿得绘声绘色,说书人不由自主瞥了一眼坐在那边的双思执。桌面上已经上齐了菜,双思执却没有动筷,柔荑支颌,眉宇间让人惊心的殷红中,是一双格外认真的眼,那神情,就仿若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女一般,如痴如醉地听着那有关英雄的传说。

被那股认真和痴迷的劲儿感染到,说书人也放下心中的戒心,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当年的往事之中:“顾陲城的轻慢态度自然激怒了当时的一众武林泰斗们,种种刁难纷至沓来。顾陲城却丝毫不以为意,自始至终潇洒自如,言行恣意,让一干武林人士那是又气又怒,却偏偏不能对这个刚刚对北方武林做出了重大贡献的武林新秀发泄出来。几番斡旋之下,竟都是同意了顾陲城的要求,将浑天岭改作监|禁之地,交由顾陲城掌管,而顾陲城则带领浑天岭的剩余喽啰们迁居到当时还甚为荒凉的北方城,这也就是生杀堡的雏形。”

“此后,随着顾陲城权威日盛,混天岭也就逐渐演变成全武林关押罪人之处,那里守卫森严,被关之人都是武功高强的大凶大恶之徒,混天岭成为一处让人闻风丧胆的武林禁地,也只有携带着代表武林至尊生杀堡至高无上的生杀令才能自由出入其中。”

说书人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可就在月前,那生杀令竟流传出去,浑天岭一众穷凶极恶的人得以脱困而出,导致生杀堡一朝瓦解,就连整个北方城也都毁之一旦,据后来去过的人说,人间惨象,也不过如此,这真是成也浑天岭,败也浑天岭啊……”

“啪——”

酒坛碎落在地的声音倏然响起,被打扰到的双思执拧眉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只见大堂紧靠墙边的一处角落里,灯火昏聩,一个酒鬼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衣服邋遢周身泥泞,长发杂沓挡在面前不辨眉目,嘴里还一直含含混混地道:“酒……给我酒……好冷……”

店小二一脸凶相,用力推搡着那酒鬼:“喝!喝什么喝!我们掌柜的见天气寒凉,才赏你口酒喝,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不成?!”

圆脸的掌柜走过来叹声连连:“哎,哎,哎,这可怎生是好,我见他是个可怜人,没料到竟这么不知趣……”

双思执正要吩咐双风去解决了这桩烦事,就见那小二一脚揣上那酒鬼的膝弯处,酒鬼登时跪坐在地,头脸微微扬起,双思执手指猝然一僵。

☆、雪夜

小二满心愤懑,就要冲那酒鬼发泄,拳脚都已备妥。掌柜心善,阻拦再三,想着要把他赶出去,又担心天寒地冻将这酒鬼给冻死了,可留在这里,他又舍不得酒钱,也无法阻止他的胡闹,两相为难。

堂内别的客人都已经开始不满喧哗起来,无外乎是那酒鬼肮脏又邋遢,要赶紧赶出去,以免败兴……

就在掌柜一咬牙要再给这酒鬼一坛酒让他安静下来的时候,突觉手心里是一痛一凉。

摊开手掌,定睛一瞧,一颗足有明珠般大小的碎银。抬头环顾,掌柜还有些不明所以,双思执略显冷漠的声音就已经响起:“掌柜的,给他一壶酒,然后将他给我赶出客栈。”

“这……”掌柜心存迟疑,这么冷的天将人赶出去不是存心要将人冻死了吗?既然都给了银子付酒钱,怎么就不直接送佛送到西呢?

“我说,把他赶出去!”

本来侧对着掌柜的双思执倏然侧首,视线直直对上掌柜的,掌柜在她那锐利的视线下情不自禁就矮了一节儿,忙不迭地应道:“没问题没问题……”随即他赶紧吩咐下去,又叮嘱小二再多给那酒鬼一壶酒,心中默默祈祷各路神仙保佑这酒鬼能熬过这一夜,若他死了也千万不要找他算账。

小二拎了两壶酒,将那酒鬼连拉带拽地半拖出去。

酒鬼被赶出去之后,大堂内很快就又恢复了热闹。

说书人也清了清嗓子再度抑扬顿挫地讲了起来:“要说这顾陲城,那当真是一世豪雄……”似乎已经形成习惯,这说书人每每开起话头都是忍不住偷瞄一眼双思执,可这回一看,难免心中惊诧,那男女侍卫依旧端坐两侧,可正中间还哪里有双思执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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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内四周都烧着炉子,窗缝墙缝都糊得严严实实,人在里面几杯热酒下肚,高声喧哗,就蔓延开一股子热腾腾的人气,相比之下,外面实在太冷,尤其是进过屋子的人再走出来,就更觉得严寒刺骨。

谁也不想在这样的天气里还要东跑西颠地,所以赶着酒鬼出来的小二满心愤懑,将怨气都发泄在酒鬼的身上。出门前还是连拖带拽,撂过一层门帘,就已经上升为连踢带踹。

那酒鬼虽然一身邋遢,但体态修长,强健有力,奈何此时整个人喝得迷迷糊糊,浑身瘫软如泥,愣是被小二那瘦弱如柴的小身板在风雪里踢得直打滚儿。

“你这不要脸的臭酒鬼,滚快点儿!”小二平日里总是笑脸相迎,难得有机会做一次“大爷”,直想把肚子里那些解气的话全都抖落个遍,然而风雪实在太大,他本就气势不足的话湮没在风雪中就只剩下一片嗡嗡之音。顿觉没趣,小二也不再说话,脚下动作却又加了三分力道。

风大雪疾。

小二一边用后背竭力拱在门板上,以防院门再度被强风刮得阖上,一边用手将酒鬼从门内使劲拽出门外,一个推搡,“扑腾”一声酒鬼就面朝下地趴伏在地。看着酒鬼趴在那里就像一块破布,小二不屑地唾了口吐沫,然后用力关上门,随手抄起放在门后的两壶酒就往回走。

虽然风雪强劲,小二回去的步伐也不免多了几分轻快,实在是想着平白挣了两壶酒,心情颇为飞扬。

笑意展开,却戛然终至,似是被风雪冻结在脸上,收缩的眼珠子转了几轮,是他遗留人世的最后动作。

双思执白色的身影犹如鬼魅,从屋檐上斜身飞下,伸手拎住坠落中的两壶浊酒。

小二的身躯僵滞片刻这才轰然倒地,溅起无数碎乱的雪花,随后又被狂风席卷而去。

双思执帽兜下的朱唇轻轻翕动:“我既付了银子,你就不该生出贪念……”

又静静默立一会儿,她才提溜着那两壶浊酒,飞身至院墙,向院外街道望去。

雪花片片疾飞,院门上的薄纱灯笼摇曳作响,凌乱的灯光垂拂暗沉的街道,隐隐约约照亮一串七扭八歪的踽踽脚印。那酒鬼竟是已经走了。

双思执捏住酒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略作迟疑,还是纵身跃出,追着那串脚印飞奔而去。

酒鬼走得自然不会快,不过拐了个街角,就再度遇上。

从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酒鬼半跪在地的背影,脊背弯曲,在漫天的风雪中颤颤巍巍,更显伶仃与脆弱。

纵是满身狼狈形同丧家之犬,八年的夫妻八年的爱恨还是能够让双思执一眼就认出他,顾陲城。方才客栈里还一片兴味盎然地讨论着他当年是如何地英雄了得,又有谁能料到,那个被他们赶出来的落拓酒鬼正是他们口中争相传颂的传说人物呢?英雄未老,宝刀已断,世事无常,不过如此。

提步上前,从他身后绕到他身前,就再无动作,双思执冷冷睥睨着半跪在她脚边的顾陲城——曾经英挺的俊容上此刻遍布伤痕,胡子拉碴,眼神溷浊;满头黑发乱糟糟地打着结,挂满冰霜;他的气势不再凌厉,神态不再狂妄,作风不再嚣张,连脊背,也都坍塌下去。

真是……一只……丧家之犬啊……

被打量着的顾陲城却是满眼迷茫,过了一会儿,突然咧着嘴打着酒嗝傻笑起来:“女人……嗝……女人……”

回应他的,是双思执的一记狠踢。

在雪地里翻了个滚儿,顾陲城的眼神依旧懵懵懂懂,双思执却已经再度欺近,一手翻开帽兜,一手扯住他的领子,恨声道:“我是谁?”

“冷……女人……”

“啪”的一巴掌甩过去,双思执狠狠捏住他的下颌:“不对!我是谁?”

顾陲城神思不属,迷迷瞪瞪,双思执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喝问:“说!我是谁?”

北风呼啸,冰雪翻飞,顾陲城嘴角流出的血迹迅速地冻结。针扎似的冰寒让酒意散开,他似乎有些清醒,却依旧恍惚:“什么……”

半萎在地,一腿膝盖抵在他的胸膛,双思执手上用力,将他的头狠狠磕上冰凉的雪地上复又抬起,厉声追问:“我是谁?”

头部撞到坚实的雪道上,剧烈的震动与彻骨的寒凉,让顾陲城忍不住嘶声痛呼。风雪驰掣呛进了他的口鼻,痛呼之音尚未停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样强烈的刺激,即使是一个醉死的酒鬼也该回魂了,然而渐渐平息下来的顾陲城,神情依旧那般迷茫。

——他似乎是彻底不认识了双思执,也不认识了他自己。

这种想法刚刚从双思执心中冒出个头儿,就已让她如遭雷击——她费尽心力千算万算走到今日这一步,就是为了要在顾陲城身上找回她情之所系,报复她恨之所在,从此还她一片月朗风清。可如今到了这一刻,对方竟似是彻底傻了疯了,他的世界里不复有她也没了自己!这就像她幼时一番精心打扮以为要见父亲,结果对方告诉自己他不是她父亲也根本就不认识她!不,现在顾陲城回应她的,简直比那还要严重几百倍!

双思执从他身上滑跌下来,似是力竭仰倒在地上,胸脯起伏,微微气喘。冰雪弥漫,她不由闭上了眼,嘴唇开合,轻声呢喃:“我说过,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我会救你一命的……”声音很低,很快就湮没在风雪的呼啸声中。

微微侧头,顾陲城落魄中带着迷茫的面容近在咫尺,双思执定定看了会儿,倏地一笑,复杂异常。交颈同床八年,她见过他熟睡时的安静,噩梦中的惶恐,注视中的温柔,欲望中的深沉,浅笑中的戏谑……还真是不曾见过他如此狼狈。她陪他睡过鸳鸯红枕,也陪他睡过金玉高枕,现在又陪着他枕冰盖雪,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患难与共?

唇角又牵起一个蕴含讥讽的冷笑,她支起身子,从雪地上缓缓起身,宽大的斗篷迎风猎猎作响。

弯腰拎起一壶酒,复又半跪于顾陲城身侧,拍开酒封,不顾他的的挣扎将酒水一股脑地灌进他口中,又以内力渡入他体内,让酒劲在他体内快速散开,使得他的体温得以升高,以免冻死在这风雪之中。

做完这一切,双思执豁然起身,任顾陲城如同死人一样仰面躺在地上备受风雪欺凌,竟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举步离开。

小巷长街,旷夜寂沉,雪虐风饕。直至双思执飘忽的背影消失在街头拐角,顾陲城还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上,只有口鼻处几缕孱弱的白气,微微起伏的胸膛,才能昭示着,这还是个活人。

良久,久到酒鬼已经变成了一个雪人。却见雪人冻僵的手指从蜷缩到节节张开,缓慢而沉重地移到身边的酒壶上,纵是风雪飘摇,那里,似乎还残存着伊人的温度。

***********

双思执回到客栈,径直走到后院上房,推开门,里面原本坐着的一男一女立刻就站起身迎过来。

“主子。”

这一男一女正是之前随候在侧的双风和双雨,双思执离开前,吩咐他二人在此等候。

双风上前掩门,双雨则替双思执解下斗篷。

双思执走到桌边坐下,有些疲倦地道:“你们也都坐下吧。”这些银面暗卫都是娘亲留给她的,虽然不是自幼相识,但这些年相处下来,主仆之礼固然要守,平日里也不免多了几分随意。

撑着下颌,双思执随手拨弄着烛台上的蜡烛线芯,眼神一片空洞。发肤上从外面沾染来的风霜,此时浴暖消融,让她的发丝、脸庞带着水一样的莹润,映在幽幽烛光中,眉宇间那片繁红,恍若活了一般蜿蜒在肌肤上,妖异非常。

双风和双雨默默互视了一眼,坐在凳子上,保持着沉默。

“派人跟着顾陲城,只要保证他不死就好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是。”双风应声。

“继续混淆天语阁的视线,绝不能让钟娴找到顾陲城的下落。”

双风迟疑:“可是天语阁人多势众,最擅长经营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

双思执依旧拨弄着蜡烛,头也不抬地道:“那就给她消息,给她很多消息。我清楚钟娴,她这人宁可错杀也不放过,消息同样如此,只要一有消息她定然会去验证一番,多给她制造些消息,就足够拖住她一段时间了。”

“是。”

手中动作一顿,双思执看向双雨:“湛哥哥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双雨道:“主子,根据双雷回禀,裴公子一直呆在桃源,不曾有过行动。还有凤婵曦,她的反应很奇怪。”

“奇怪?”

“是,根据双雷所说,凤婵曦知道自己的儿子死后,却无动于衷,隐身在桃源,每日里就是守着小姐。”

“她对倾倾倒还用心……”双思执垂了眼眸,吩咐道:“不用管凤婵曦,要双雷只给我盯住湛哥哥的行踪就好,注意他那只白鹰的下落。”

双雨虽然对她的吩咐心有疑惑,表面还是恭敬称是。

“还有一事……”双雨迟疑。

“说。”

“桃源日前遭窃。”

“丢了什么?”

“一本《西南蛊术》,还有一粒仙丹。”

“仙丹?”

双雨道:“来信如此,但对那仙丹双雷没有探查出什么来。”

双思执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之前她和裴铭湛一起下到桃源凤氏的地下墓穴中,在墓道里见到的那些壁画。桃源凤氏之所以会隐居于此,还要多亏了那被祖上炼制出来以期长生不老的“仙丹”。会是那东西吗?

“滇王那边还是探不出什么消息吗?”

“双电日前传信说,滇王那里应该是出了大乱子,我们之前安插的探子全部被清扫一空,而滇王已经很久不曾露面,双电猜测有其他势力已经暗中控制了滇王府。”

双思执沉思片刻,道:“西南混族之地不好想与,把我们的人撤回来。”

“是。”

“四大世家的人还在暗中打探我们的下落?”

“是。”双雨忍不住又加了一句道:“这四大世家好不要脸,北方城血案一出,他们没办法向武林同道交代,就想着要让我们当替死鬼!”

双思执懒洋洋地道:“那生杀令的确是从我这里流传出来的,我本就是罪魁祸首。”

双雨争辩道:“可那生杀令却是由北冥豪带到浑天岭上去的,若说有罪,他也少不了。”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双思执没有说话。

双雨语塞。是呀,武林中面上一幅道貌岸然背地里却勾心斗角相互谋算的场景她看得还不少吗?怎么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朝廷那边的消息呢?”

双雨道:“我们已经探查出来了,当日拦截武林援救生杀堡的两拨人马,一拨是大元帅舒朗所派,一拨却是四大世家的人,还有第三拨,行迹最为诡异,据猜测,很有可能是舒红缨暗中带人支援,却还是被前两拨人马拦在半途。”

“哦……”双思执慢慢应了声,却没在说话。屋子里异常安静。

过了会儿,双雨道:“……主子,你晚饭还什么都没有吃,我让双风去给你端点儿吃食来吧?”

双思执没有说话。她侧坐在桌面上,一手撑着额角,视线透过明明灭灭的灯火,竟似是痴了。

双雨双风对视一眼,都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喂饭

翌日早起,但觉自己呼吸粘稠,喉头发痒,肺腑沉重,双思执就知道,她是又病了。也是,就她这先天不足的身体,吹了一夜风雪,想不生病都难。

起身穿衣穿鞋,走到窗边,想打开窗子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不料一推之下竟没能打开。细瞧才发现,那窗子四周都用布条泥浆堵死,防风抗寒之用。

想了想,拿过被双雨挂在屏风上的斗篷披在身上,推门而出,一股冰冷又清冽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

客栈外围有回廊,双思执径直走过去,足下发力微蹬,人已经跃坐于栏杆之上。

举目望去,昨夜如晦的风雪早已经停下,天地间一片朗朗,偶尔几片六出飞花悠悠飘过,轻如柳絮白如霜。

这客栈很大,但内设实在寒碜,空荡荡的院子里,无花无树亦无石,除了几个零星散乱的脚印,到处都是一片积雪的白。

双思执懒洋洋地靠坐在廊柱之上,映入眼帘的苍茫渗入心底,让人无端端又生出了困意。就在眼皮沉重到不受控制的时候,眼底一道白光闪过,螓首略侧,就见双风已飞身入廊,恭敬道:“主子,你醒了。”

“嗯……”双思执的声音带着倦怠,音量也不比一只刚生出幼猫的嘤咛大多少。

双风快速瞥了一眼自家主子的面容,见她面色苍白,双颊处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不由道:“主子可是身体不适?”

“唔……”简单的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明白过来,双思执轻道:“嗯,是有些不舒服。”

“属下这就将双雨叫过来——”

“等一下……”双思执依旧一副半醒不醒地模样道:“顾陲城怎么样了?”

“还躺在昨夜那处雪地上,早上被几个路人踢过几脚,还被马惊过,不过翻个身又继续睡过去了。”双风顿了顿,又道:“属下让人扮作路人时不时地前去查看,确保他还活着。”

双思执已经彻底阖上了眼,闻言浅浅应了句“他倒是睡得舒服……”,就再无他话。

双风默默侍立一边,又过了会儿功夫,听双思执的呼吸渐渐平缓,已睡得深沉,方低声道了句“属下僭越”,将她拦腰抱起,送入屋内。

再度睁开眼,神思还不清醒,双思执眉头已经先蹙了起来——药味儿太重了。

“主子,你醒了!刚好药已经熬好了,快喝了吧。”双雨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双思执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接过药碗,也不多说,一股脑儿全喝了下去,她不愿意喝补药,只觉千补万补都是补不好的,但是治病的药,她一向喝得利索。

“什么时辰了?”递过药碗,接过手帕,擦着嘴角问道。

“已经过了巳时了……”

“这么久了?”双思执微讶:“顾陲城呢?醒了吗?”

“醒了,只是……”双雨有些支吾。

双思执瞥了她一眼,淡声问道:“他是傻了还是疯了?”

“原来主子你都已经知道了……”双雨心中松口气的同时,又一阵担忧上涌,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她自然明白顾陲城对主子有多重要,那是一种几乎超乎爱恨甚而带着病态的依赖。

“他是疯还是傻?”

“嗯……嗯?”双雨兀自沉思,听到双思执又问了一遍,先是一怔,随后才道:“据双风的手下回报说,顾堡主醒了之后就呆呆傻傻的,不停地走,见到哪里冒热气就往哪里钻,见到酒壶就要抢,见到女人就去摸……”说到这里,双雨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自家主子脸上的神情,见她神色无恙,才继续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做事全凭本能,就像是傻了一样……”

“傻了?”双思执默默重复一遍,又是一声似叹非叹:“是傻了啊……”

随后又问:“你说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这应该不会吧。”双雨回答得飞快:“像顾堡主那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可能会装傻任人践踏?”

双思执敛眉缄默。

片刻之后,她不顾双雨的阻拦揭被起身。双雨见她执意要起身,只得服侍她穿衣。

一番打理之后,双思执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跟上,我们先去用膳,我有些饿了。”

“是。”

接近晌午,客栈大堂用餐的人正多,昨日的说书人已经不在,里面却依旧人声嘈杂,不过话题已经变成了昨日死掉的店小二。

所幸牧原镇位于北方城和元和城的必经之路上,属于两大势力的交界之处,典型的镇小是非多,像死掉一个店小二这样的事情,实在引不起什么轩然大波。

双思执无视周边不时打量过来的视线,默默吃完一碗米粥外加一个鸡蛋,突然开口问道:“顾陲城可有吃过东西?”

双雨正剥着手里的鸡蛋壳,闻言,放下手中动作,沉吟道:“这个属下不知,但想来,应该是没有吧……?”

不再理会她,双思执扬声:“掌柜的——”

店里突然少个小二,掌柜的忙得热火朝天,听到双思执的叫唤,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连忙走过来道:“夫人有何吩咐?”

“给我打一碗米饭。”

掌柜的看了看桌面上的空碟,道:“夫人不要再来些炒菜吗?”

“不用。”

“……没问题,马上就来。”

见双思执自己端起米饭,双雨连忙道:“主子,让属下来吧。”

“不用,你留在这里吃饭。”

“……是。”

走到外面,清洌洌的空气,热腾腾的米饭,两相交碰,升腾出一道轻轻袅袅的虚雾。

双思执端着饭碗,不紧不慢地走着,方一出了客栈大门,一直守在外面等候消息的双风就立刻看到她,迎身上前:“主子这是……”

“人呢?”

双风很快就明白过来,低声道:“他在前面的坊市中。”

双思执颔首,举步前去,双风紧随其后。

之前一连几天大雪封路,难得一个大晴天,街道上人流往来不息。

前面一处人声嘈杂,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层人墙,几乎堵住整条街道,双思执顿住身形,用眼神向双风询问,见后者点头,才走了过去。

有双风在前面开道,双思执四平八稳地端着饭碗,很快挤到人墙的最里端,打骂声渐渐清晰起来。

“你个狗娘养的,老子的女人你也敢摸,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原来是摸女人惹得祸,双思执不由冷笑。只见圈子内顾陲城已经被那锦衣大汉踢打得口吐鲜血,面皮青紫已经浮肿。旁边还有一个娇媚女子捂嘴掩笑,体香浓重,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主子,要不要……”

双思执摇头,只是端着米饭静静看着。双风见状,也不再多嘴。

锦衣大汉踢打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人烂泥一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到现在也只低低喘着粗气,连呼痛的声音都没有,叫人好生没趣。心中不满,锦衣大汉踩住他的手腕之处,突然叫道:“你个狗杂种,叫你乱摸,老子今天就费了你这爪子!来人,拿块砖头过来——”

“是!”大汉身后的一个家丁很快小跑着出去,又小跑着回来,手里拿着一块坚实至极的方砖。

周围的人已经有不少掩住眼睛,还有人直呼“造孽啊”“太残忍了”,就是没人出来阻拦。双风默不作声地看了眼自家主子,藏在宽大帽兜里的神情难辨,只有□在外的唇部线条几近抿成一条直线,就连大多数时候看起来都慵懒随意的站姿也有些发僵。只是她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双风也就不会动。

示意两个家丁上前扣住顾陲城的肢体,大汉蹲下身来,笑意残忍,眼神暴虐,狠狠扬砖而起——

“嘶——!!!”

围观之人都是触目惊心,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更别提当事之人了。形同野兽的嘶吼声从喉咙里不受控制地蹿出,脸部颈部青筋蹦出,狰狞恐怖,因为剧痛浑身都如同痉挛般地颤抖,锦衣大汉仍旧残忍地拿着石砖狠狠挤压着他的手背,虽然看不到,也能想象出下面是如何的血肉模糊——顾陲城现在的样子,简直凄惨到了极点。

双风都不忍再看。他看向双思执,依旧僵直着身躯屹立在那里,宛若石雕,若不是眼尖地瞄到她端着的那碗饭在她掌心里颤了颤,他几乎要错以为,她根本就是无动于衷。

站在边上引起祸端的女人终于忍不住道:“爷,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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