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叛到深处犹觉浅》作者:鬼一只【完结】 > 【书香门第】叛到深处犹觉浅.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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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一只 当前章节:148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顾望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顾陲城却是自顾自地喃喃:“是了,她若不是当真爱着本座,又怎么会任由本座装疯卖傻。这岂不是天助我也,她既然如此爱着本座,本座再如此‘爱’她又有何不可?!”说到后来,他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望,讥讽一笑,竟是难辨是喜是悲。

“堡主,小心有诈。”顾望担忧地提醒道。

“你不清楚。本座已经完全记起自发狂这段时日以来的所有事情,这段时日,她对本座……”说到末了,回忆起过往,风雪夜里温暖的交缠,极痛过后的一掌饭恩……顾陲城竟发现自己已经接不下去了。

默然半晌,顾陲城完好的左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扣进肉中,双手撑在双膝,半含腰背,如同一头蛰伏的凶兽。然后,他咬着牙,字字清晰,似是告诫自己,又是明心天地:“她从本座这里拿走的,本座要一一拿回来。”

顾望正在为他终于下定决心而欢呼不已的时候,却见顾陲城又蓦然抬眸,眼神深不见底,语气霸道:“包括本座丢掉的正妻!”

“什么?!”

顾陲城缓缓桀笑,竟叫人不寒而栗:“威望,本座要重树,家财,本座要拿回来,基业,本座要再立,而双思执这个人,本座也要完完整整地重新夺回来,本座要让她爱本座一辈子来偿还她犯下的罪孽,至死也休想摆脱,你明白吗?”

“堡主!”顾望想也没想就要出言劝阻,却被顾陲城挥袖打断。

“时间不早,你速速离去吧。”

顾望欲言又止,最后咬牙劝诫道:“不除双夫人就不得重立,堡主又会如何选择?”

曲支在左膝的手肘缓缓抻直,腰背也随之一挺,顾陲城身上的压迫感更加强烈。他盯着顾望:“什么时候连你也听不懂本座的意思了?”

无需再赘言,顾望拱手道:“那属下就先行告退,请堡主多加保重。”

顾陲城挥了挥手,很快,顾望就原路而去。顾陲城站起身,讥讽的冷笑悬上唇角,直到走到床榻,这些复杂的情绪才纷纷隐去,复又端端正正地坐好——纵然装傻已经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他也要求自己装到极致。也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双思执也给自己一个理由,安安静静地共处一室。

************

看着双思执和卖肉的屠夫商讨着什么样的肉鲜美可口,双雨心中着实膈应,更遑论那屠夫虽然竭力隐藏也挡不住的色心,忍无可忍,双雨上前一步将一条精肉放到篮子里,留下一块碎银,强硬地拉着双思执就转身离开。

直到市场的喧嚣声音远去,双思执才顿住脚步,轻声斥责:“这是怎么了?”

双雨带着银色面具的脸看不清神情,嘴唇却抿在一起:“主子,不要再做这些事情了,属下斗胆,但是有些话不吐不快。也许主子自己不清楚,但是我们这些银面护卫自幼受到夫人的惠泽,她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守护主子你,可主子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早就不是夫人的教导……”

“你是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有辱身份,有愧娘亲,是吗?”双思执打断了她的话。

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勇气被打破,双雨嗫嚅着:“……是。”

“恰巧我刚嫁给顾陲城的时候也和你想得一样呢。”双思执反倒轻笑起来。

双雨一时没能接话。

双思执却转身走了,双雨楞了片刻,连忙提步跟上,这时又传来她轻轻的声音:

“那时年轻气盛,只觉得他能娶了我真是三世修来的福分,认为他宠我爱我都是应该,我心里虽然爱慕他,但一来觉得时间还长,二来心中还有些骄矜,我却是连一句爱他都没能说出口,后来眼见着他娶了一房又一房,才翻然醒悟,他竟是不爱我的,或者爱得不够深。可现在想来,我在堡中被他封为正妻,作为一个丈夫,除了不忠诚之外,他简直给了我作为一个妻子所能够得到的一切,可我作为一个妻子,却实在是不合格得很。我从未亲手为他下过一次厨,缝补过一次衣服,哪怕是斟上一杯热茶这样的小事都没有做过。是,我在堡中的地位高高在上,可我在享受地位带给我的安逸的同时,却也失去了最最平凡又简单的快乐。”

双雨默默跟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双思执却又倏然顿住身形,转过头看着她,向来冷情的眼眸里竟带着些温柔:“我现在才知道,能够亲手替自己爱的人做一些事情,即使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够让人既快乐又满足。”

看着那从心底油然冒出的幸福色彩染上了双思执苍白的双颊,双雨不忍心却又不得不唤醒她:“主子,你的目的是报复,你难道已经忘了裴公子,还有倾倾小姐了吗?”

“不,”双思执闭上双眼,又再度睁开:“我没有忘,我有愧于他们父女二人。”羸弱之色渐渐从她眼中褪去,取而代之是坚定不移:“可我绝不后悔!我亏欠他们的,终有一日会还清,我只想再要一点儿可以任性的时间……”

双思执突然道:“我让你派人去找镜逐琅的下落可有找到?”

“还没。”

“无论如何,要拿到那本《西南蛊术》,倾倾的蛊毒不能只寄希望于一个藏身暗处的人。”

“是。”

“还有把在桃源凤氏监督湛哥哥行迹的人都撤回来。”

双雨诧异:“这是为什么?”

“他早就出来了。”

双雨惊讶:“怎么可能?”

双思执平静道:“我将双雷日前发给我的湛哥哥的作息规律还有平衫的进行对比,发现他二人许久不曾同时出现过。”

“是易容术!”双雨反应很快。

点点头,没再说话。对于顾陲城,双思执是明明朗朗的爱与恨,而对于裴铭湛,那是怎么理也理不顺的错综复杂。

见双思执没有别的吩咐,双雨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若是顾堡主他终于爱上了你,主子会和他重修旧好吗?”

这似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简单到答案简直是一目了然。可就是这样的问题却让双思执略显苍白的脸颊更白了一分,眉峰也蹙在一起,面上竟是浮现出痛苦之色。

静立片刻,双思执又默默转身踱步而去。

双雨想,这个问题恐怕她不会告诉自己了。却听前面双思执传来近似喃喃自语的一句话:“唔,我早已习惯了爱他恨他,被爱反倒让我不知所措……”

作者有话要说:别拍我,EQ迟钝,低到令人发指的意思就是不是真正失去是永远不会清醒过来的╮(╯▽╰)╭

☆、聘礼

晚餐很丰盛。密密麻麻布了一桌子的菜,却是惨不忍睹。

冬天没有青菜,只有秋季贮藏的豆角、菘菜一类,可经过双思执妙手一抄,双雨已经完全找不出哪个是菘菜,哪个是豆角,黑乎乎的一团,就连肉也分辨不出。

比起双雨双风的愁眉不展,双思执却是淡定自如——她不是第一天下厨,也没指望短短几日之内就能变成一个厨艺高手,这简直比三日之内造出一个武林高手还要来得困难。

双思执舀出一勺夹生的米饭,又盛出一碗黏糊的汤,夹了几筷子黑漆漆不辨是菜是肉的菜,喂到顾陲城嘴边,言简意赅的一个字:“吃。”

顾陲城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却依旧老老实实的张开嘴吃了下去,咀嚼,下咽,脸上没有半点儿表情。

双思执送了一筷子菜,又递了一勺米饭,再送上一匙儿汤,如是往复,直喂了顾陲城吃下两碗米饭、半盘子菜、一碗热汤才作罢。

这之后双思执才动起双箸自顾自地吃起来。

她自己也吃了一碗米饭,一碗汤,还有小半盘子菜才算完。

用膳完毕,双思执端茶漱口,洗洗手,又替顾陲城打理一番,对着双风双雨留下一句“你们自便”,就拉着顾陲城出门而去。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双风双雨呆呆看着自家主子和顾堡主离去的背影,楞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彼此忽视一眼,又望着满桌子乌漆麻黑的菜肴,不知所措。

想着之前顾双二人“面不改色”的吃法,双雨终于下定决心伸出筷子,看也不看夹的是什么就往嘴里送,然后,细嚼慢咽。

双风盯着她的表情:“如何?”

“嗯,”双雨淡定道:“还是能吃的。”

想了想,双风也夹起一筷子的菜送入口内——

“呕——!!!”

************

双思执拉着顾陲城却是走向后山。

后山上有一悬崖,夜色苍茫,下望不知其深。这崖白日里见,则是烟云缭绕,宛若人间仙境。据说,历代广华寺住持圆寂之后,肉身处理方式与众不同,并非火葬水葬,而是天葬,就是将尸身抛入这崖下,得托彼岸,如登极乐。

顾双二人此时就执手并肩站在这崖上,放眼崖下,丝毫看不出仙家何处,唯有劲风鬼哭狼嚎一般地吹,衣袂猎猎作响。

双思执天生不是安分的性子,她履足的悬崖不计其数,可和顾陲城一起站在崖上吹风,唯有两次。一次是现在,还有一次,是顾陲城下聘的那一天。

穆昭二年九月十五日,顾陲城带着浩浩汤汤的队伍,红箱彩奁络绎不绝,足足染红半城街道。彼时两情相悦,早已谈婚论嫁,聘礼充实,诚意昭昭,眼见好事将成,双思执却只赏了顾陲城一个闭门羹。

那时生杀堡也不过初露锋芒,然顾陲城高手之名蜚声江湖,再加上自身气势不凡,双思执当众落下他这么大的面子,心里还是有些瑟缩的。她背靠在门板上,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嘈杂之音早就停止,外面有一瞬的冷凝,隔会儿功夫,才响起顾陲城从容不迫的声音:“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眼力见儿?没看见本座爱妻要与本座唠些家私,还不赶紧给本座退得远远儿的?”

外面有人跟着起哄道:“是,双夫人要与咱们堡主说情话,兄弟们赶紧走起别碍了事!”

紧接着又响起了顾陲城的几句笑骂,一番兵荒马乱之后,渐渐安静下来,双思执的心也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果然,没多会儿,顾陲城戏谑中带着温柔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思执,你莫不是害羞了?”

“没……”感觉声音不受控制地轻颤,连忙住了嘴,将头轻轻靠在门板上,略微平复心绪,她才又道:“顾陲城,我……家母亡故,生父不详,我在这世上形单影只一个人,你又何须下这许多聘礼。”

顾陲城低低笑起:“本座只是想给你。”

仅仅隔了一层木板,男人蛊惑的声音穿过中空的缝隙,轻轻颤颤的气流痒在耳畔。

双思执轻声道:“可我并不想要。”

似是不明所以,男人保持了沉默。

双思执微仰了头:“这世上大多数女子,凭你顾陲城半城红妆都可尽数娶了去,可要娶我双思执,还不够。”

“你要什么?”

门板越来越热,像是顾陲城一向居高不下的体温正在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也许现在顾陲城也如她一般,紧贴在门板上,如果没有这层门板,他们就是肌肤相亲……这样想着,门板越发烫了起来。双思执缓缓舒出口气,调整着有些不稳的呼吸,才慢慢开口道:“自古女人爱英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顾陲城,带我去你发迹的地方看看,到了那里,我就告诉你,我要什么。”

“既如此,你为什么还不开门?”

“因为……”话至一半,木门骤然从外被用力打开,双思执措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后跌去,落入一个暖洋洋的怀抱,抬眸,顾陲城淡淡的戏谑:“还说没害羞,脸红成这个样子。”

张口欲辩驳,就被顾陲城堵住:“可别借口说是妆容,瞎子都看得出来你是素颜。”他顿了顿,张扬又得意地笑:“本座的思执,纵是素颜也美如红妆。”

双思执埋首在他怀中,声如蚊蚋:“我本来就好看。”

顾陲城抱着她转了一圈儿,朗笑:“本座的美人儿,无论你想要什么,本座都给你。”

正想嗔他,一阵天旋地转,就已经被他拦腰抱在怀里,随后突地飞悬,又是一震,已是被带到马上。没有挣扎,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中,双思执懒懒听他继续洋洋得意地道:“要说本座当年混天岭一役,恁地精彩,就你这小丫头,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当年战况何其惨烈……”

双思执有一声没一声地应着,听他大言不惭地说着他当年是如何英雄了得,莫名地,觉得这位鼎鼎大名的生杀堡堡主武林的后起之秀今日竟带了点儿傻气,可这傻气却是让她一直作乱不停的心跳终于渐渐熨帖了下来。

一路疾驰,蹄音不绝,两侧草木楼阁渐去渐远。

浑天岭也不过是草木山岭,不过杂草丛生了些,碎石凋白多了些,荒凉贫瘠了些。

双思执被顾陲城拉着,行至孤崖边上。

顾陲城伸手指向悬崖对岸下侧山腹,道:“你瞧,当年十大高手何其厉害,还不是被本座悉数圈在其内?”

他方才一路自吹自擂,听来滑稽又可笑,可眼下真到了这里,语气却冷凝异常。当年之事早已雨打风吹去,可双思执却觉一股肃杀之气从四周荒草凄石中穿透而出,将她活生生钉在当日战境之中,她的心却越发炽热起来。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又何尝不钦慕英雄?她听他武功高强,听他英雄了得,听他声威日盛,现在,她与有荣焉,而在这以后,他的传说里将再也少不了自己,她将嫁给他为妻,福祸同当患难与共。心跳得越发砰砰然,双思执略显干涩地出声:“顾陲城……”

他握住她的手:“思执,我在。”

双思执注视着他:“我要你半数家财。”以半数家财为聘,从此以后,我将成为你的另一半。

顾陲城深深看着她,朗声而笑:“区区半数家财,换得如花美眷,有何不可?”

自此生杀堡正妻握有生杀堡半数家财决策权。

那时双思执就以为,那就是爱了吧,否则怎么会有人如此大方?可后来钟娴凤婵曦纷纷嫁入,剩余半数财权又一分为二,各自掌握在她二人手中,而凤婵曦天性不理俗事,那一小半又落入钟娴手中。再后来,双思执和她里应外合从内部崩溃了生杀堡。若是顾陲城预料到今日后果,也许当时就不会答应得如此利落了,而她,也许也就不会陷得如此之深。

怪只怪,顾陲城对女人好地实在过了头,对自己也着实太过自信,根本想不到这些被他精挑细选的女子有朝一日竟会背叛他。

崖风呼啸,衣袂飞扬,发丝凌乱。双思执微一侧首,身边顾陲城的长发就随风划在她脸上。伸手拨开,她看着顾陲城半垂的眉眼,低声而问:“你还记得吗?当初给我的聘礼,你后悔了吗?若是重来一次,你还会想再娶我吗?”

她的眼睛里明明没有泪水,却似乎有着比泪水还要丰沛的感情在缓缓流淌,痛苦,绝望,执迷,哀婉,或许还有温柔……

这些感情如丝如缕,绵绵不绝,绕进顾陲城的心中,让他的理智和心防通通四分五裂,他的眼中逐渐有了焦距,缓缓抬起手——

双思执却很快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将头抵在他胸前,低声呵斥:“别动,也别说话。”

她喃喃地道:“你傻了,我疯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越写越甜了有木有啊~完蛋了,捂额,再这样下去,就会被你们拆穿我这个伪后妈真亲妈的面具了~哎,又改了改文案和内容提要,就算它已经是个死文——我也还是个亲妈←←

☆、灼痛

若是重来一次,你还会想再娶我吗?

顾陲城站在崖边,冰冷的北风凌乱了黑发,衬得他英挺的五官多了几分不羁。

双思执走了。

来时携手,去时孑然。

崖边的风烈烈翻卷,夹霜带雪,刀剑一般劈落在顾陲城的身上,他却形如雕塑,一动未动。

一轮孤月杳在天边,垂落一方流光。

“阿弥陀佛,施主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去追?”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乍然从背后响起,顾陲城一惊,转头回顾,却是因为久站未动,身体麻木,倏然行动,立时不稳,频频倒退数步,才得以掌控身形。

再看那背后之人,借着清浅月光,一身粗棉僧服裹住瘦小身形,稚气的圆脸瞧来还不到束发,正是那日初到广华寺见到的小和尚圆然。

顾陲城眉心皱起:“是你。”

小和尚合十道:“阿弥陀佛,正是小僧。施主当日匆匆一见,竟能记住小僧……”

顾陲城拂袖,面露愠色:“你若是再啰啰嗦嗦个没完没了,本座就将你抛入这崖下。”

夜色深沉,严寒逼人,他声音低沉有力,语气充满煞气,叫人望而生畏。

可圆然听罢,却无甚反应,面目平静,不过倒也止住了话头。

“你怎会在这里?又为何知晓本座和她之间的事情?”

“阿弥陀佛,小僧一直都在,只是二位施主后到,没瞧到小僧罢了。”

“这不可能。你若一直都在,本座不可能发现不了你。”顾陲城观他足下,雪泥染鞋,步履虚浮,不是个会武的。

圆然对他的质疑没有半分惊讶,侃侃而谈:“顾施主实在是多虑了。要知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除去武学轻功,还有呼吸一脉。小僧所学呼吸之法,秉承佛法,其妙无穷……”

虽然心中依旧有些质疑,顾陲城却不想再忍受他的长篇大论,摆手:“莫要再说了。”

圆然应声而静。

他如此听话,顾陲城反倒狐疑地看着他。

圆然察觉他心中所想,开口道:“小僧说与不说在于小僧自己,施主听与不听在于施主,施主若是不听,小僧自不会再说,可施主若是不表达出来,小僧自是会继续说下去……”

顾陲城沉颜开口:“你现在也别说了。”

圆然再次闭口不言。

这小和尚迂腐之余,倒也另有圆通之处。顾陲城想到他之前所说的话,道:“把你今晚所见所闻通通忘掉,你可明白了?”

这次却未如他意,圆然却是将最开始的问话又重复一遍:“施主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去追?”

顾陲城瞪着他,圆然却再问:“既然放不下,为什么不去追?”

在这样的追问下,顾陲城豁然拂袖转身,负手而立。

黑漆漆的夜色缭绕在他身后,疾风碎雪卷起他衣袂张扬,孤月残光映出他茕茕孑影。

圆然若有所思,化为不得其解,喃喃:“你既不去追,她又为什么不愿走?”

顾陲城又豁然转身,却于半途硬生生顿住,侧身而问:“你……说什么?”

圆然奇道:“施主既然不去追,又为什么关心她走没走?”

“她竟是……没走吗?”意料之外,又似乎意料之中。

“不过十丈开外,自是没走。”

山路崎岖,夜色深沉,区区十丈距离,却是不得相见。

圆然以为顾陲城会有所行动,可他等了又等,只见他侧立崖边,略微垂首,神情莫测。

过了良久。

顾陲城终于有所行动,圆然以为他终于要去追人,没料到他竟屈膝坐了下来。

手臂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长叹一声,顾陲城缓缓开口道:“你可知这世上最恐怖的本领是什么?”

圆然不明所以。

顾陲城轻笑:“是控制。对人心的控制。这种控制,不需声色,无畏距离,不惧时间,一旦被控制了,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的。”

圆然道:“阿弥陀佛,施主妄言了,若有大毅力大智慧,是定然能够逃脱的。我佛慈悲……”

摆手,淡淡瞥他一眼,顾陲城道:“本座不知尔佛慈悲,可具备这样的大毅力大智慧,却知道,本座是没有这种本领的。”顿了顿,他又似笑非笑道:“或许你的佛能够逃脱,也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碰到过那人罢了。”

凛冽的风声中,顾陲城低沉的声音蕴着些许自嘲:“那人岁数比之本座还要小上三岁,可论心机论城府论手段,本座自认望尘莫及。本座侥幸从他手中逃脱一次却再不敢妄想有第二次幸运。他当初加诸在本座身上的诅咒,至今十年有余,可本座依旧日日夜夜竭力抵制,生怕哪一日就再没有清醒的机会,一辈子沉沦杀戮,成为他人座下走狗。”

圆然讶然:“这人手段也端的厉害,就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顾陲城已经止不住脸色发白。忆起昔日裴铭湛所为,那宛如魔音灌耳的一句句诅咒,早已融入他的骨肉血液之中,他虽然日日告诫自己定然不能被其所缚,可那些诅咒似乎早在不知不觉中遍布他生命之中——裴铭湛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他也许就会懵懵懂懂落入彀中,可他偏偏说了,所以他日复一日不敢稍有懈怠地绷紧心弦,却是将这些东西一遍又一遍地铭记于心,深植骨髓,再也无法摆脱。现在想来,这也当是裴铭湛的手段,无畏距离,不惧时间,由他自己一步步走向毁灭。

“他端的厉害,本座不服也不行。”顾陲城涩声开口,看向圆然,目中突地露出一抹奇色:“可现在,有一个人比他还要恐怖千百倍!”

圆然先是一怔,恍然若有所悟:“指的可是那位女施主?”

“不错,是她……”顾陲城喃喃,双眼焦距渐渐散开,望向远方,却敛不进半景半物:“对裴铭湛,本座好歹还能理个头绪出来,可对她,本座却是连想都不愿想,因为……光是想……就已经痛到不能自已了……”

“噗通”一声,是顾陲城蓦然仰躺在地,张开双臂,望眼天上阴云蔽月:“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爱与恨,灼得本座五脏六腑都要化为灰烬的痛……”

瞧他行止癫狂,神情痴惘,圆然似懂非懂,合十道:“阿弥陀佛,看来施主无论如何也不会去见那女施主了,还是小僧亲去一趟,劝她离开,以免冻僵在这山上。”

足音轻泛。地面的冰冷一点点入侵到体内,是谁,曾与他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同枕风雪?——“等一下!”

圆然顿足,看顾陲城又豁然坐起,垂眸,欲言又止:“你……”又默然片刻,继而缓缓道:“她身体不好,性子却执拗,她若不肯走,你千万莫要逼迫她,若你当真有心,不若回去替她带两个暖炉几套棉衣……”

圆然正等着他的下文,没料到他说到这里竟是戛然而止,再不出声。又等了少许功夫,却见他又阖上眼帘,眉峰紧绞,简而有力道:“你且去吧,莫要和她提起本座。”

真一怪人也,不,真一对儿怪人也。明明不过十丈距离,却似乎比一生一世都要漫长。圆然摇头,快步离开。

************

夜半无人,更衬得佛殿里那一声连绵一声的木鱼敲扣之音延展不绝。

一人广袖华服,踏月色而来,沉昧的夜色笼罩在他清俊的背影上,竟是奇异的和谐,明珠染尘,别有流韵。

他迈步佛堂。

佛堂里灯烛栉比,光火通幽。高达丈许的如来佛像,趺跏莲座,低眉敛目,金光镀身,宝相庄严。

佛座之下,明黄案几上熏鼎香炉中燃烧着三炷香,烟气丝丝袅袅上浮,半敛如来目下,形如遍履沧桑浮世,慈悲内蕴。

案几之前,白眉白须的广华住持冠毗卢,披袈裟,一手合十碾珠,双□迭而坐,一手敲动木鱼。

来人缓步趋前。眉目清雅湛然,额间宝石光华流转,举手投足间气韵无双。当世惟一人尔——裴铭湛。

正如四大世家想不到双思执会置身广华,双思执也绝想不到这些天来她和裴铭湛也不过一墙之隔。

跫音虽清浅,却能辨于耳。可广华住持依旧垂首闭目,手中木槌也不曾稍有一滞。

裴铭湛似乎也忽略了广华住持,目不转睛地仰望前方如来佛像,径自上前,撩起衣摆,跪身佛前。

“我一直都想做一个好人。”裴铭湛清冷中略带喑哑的声音响起。

空旷的佛殿中,唯一的听众广华住持却无动于衷,一下一下地敲动着木鱼。

金身泥塑却分外多情,敛目低眉,凝神细听。

“我自幼所学,就是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人,可我自少所经,都是要学会不动声色害人于无形。”

裴铭湛低低地说着,语气中无甚波澜:“我自幼考妣尽失,是师傅将我带大,她教我识字习文,诸般武艺,更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习武是为了行侠仗义,我一直努力着以期不辜负她的厚望……”

说到这里,他突然略侧了头,似有疑惑,面露无辜:“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她要将我送人,因为一个我从没有见过的少年。我苦苦哀求,她狠心不改,那一刻,我不仅仅失去了师傅,还失去了母亲以及信仰。”

“在魔宫,我成为了游微罗的娈宠。我竟是从不知道,这世间竟有如此美貌又狠辣的女子。我初见她,她侧卧软榻,赤|裸着雪白的胴体,身上只有长及脚踝的如缎长发覆体,毫无男女之防礼仪伦常,她从榻上起身,不遮不掩地行至我面前,朝我伸出了手……从此,我颠倒在纵|欲与禁|欲之间,挣扎着是到底是要毁灭他人还是干脆自我毁灭……”

他突然低低笑出声来,片刻过后,复又神情冷漠地道:“我恨她入骨,可毁了她之后,却发现自己简直万念俱灰,若不是还有顾陲城支撑着我,我恨不得葬身九霄山底。”

默了默,他又轻叹出声:“我一生中三个女子,第一个我敬仰她慕濡她,她却亲手将我推入深渊;第二个,我畏惧她憎恨她,可毁了她却让我生无可恋;第三个……”他顿了顿,眼睫微敛,两泓清眸莫可名状:“虽然超出意料之外,但现在,我已放不下她……”

“明知是错终究是不得不为之……”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得近乎情人间的呢喃,神情里竟透出冰消雪融的怜悯之色。言罢,倏然起身,背佛迎月而去。

两排灯座上的火烛一盏接着一盏摇曳而灭,徒留几许浊烟。

佛殿上一声连绵一声的木鱼声却不知何时停了。

“啪”的一声突兀响起,木槌滚落在地——广华住持的手无力地垂下,头部也重重地耷拉下来。

浮烟缭绕,金身如来神情安详,坐看世上起起伏伏,满含悲悯。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裴魔王好久没出场了,必须要把他牵出来~哎,作为一只亲妈,这三只无论哪个都好喜欢啊,虽然不能给他们每个人一份圆满,但我一定竭尽所能让他们丰满!握拳~!!!

☆、雪崖

古寺钟鸣,哀音不绝;风雪凄迷,天地同悲。

有些事情的发生就是这样突如其来。

——比如广华住持的圆寂。

有些相遇就这样猝不及防。

——比如双思执和四大世家。

那小和尚送来一件厚袄,两个手炉,可经过一宿风吹,衣重炉冷。

双思执靠在树上,身上覆着一件厚重棉袄,怀里不知抱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雪花缀在她华发之上尽染成白,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儿,瞧来滑稽又可怜。

四大世家随同广华寺送葬的数十人的队伍走到后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安静严肃的丧葬队伍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这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何如此情状?

站在最前方的淳于辙举起手,后面人的纷纷议论就此打住。

他看向身边的明尘师傅,用眼神询意。

后者也是目露茫然之色,随后大惊道:“阿弥陀佛,这不是数日前来向住持讨教的女施主吗?”

淳于辙奇道:“那她现在这是……”

明尘摇摇头:“贫僧不知。”

淳于辙无奈,与其他三大世家的家主相顾。唯一的女性家主林珩越众而出:“我去瞧瞧。”

可还没等她走到近前,后面北冥豪突然大叫道:“她是双思执!”

“什么?!”

浑天岭被破之后,不仅是北方城首当其冲,毁于一旦,这些被关押数年的囚徒一个个凶神恶煞,好不容易得见天日,到处为非作歹,武林各处都受到波及。虽然以四大世家为首也组织过几次围剿行动,可这些人行踪缥缈,而且背后似乎另有高人支持,四大世家总是无功而返。随着浑天岭恶人的愈趋猖獗,是四大世家的名望严重受损。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就必须要为自己的无能找到一个替罪羔羊,而素有妖孽之名的双思执,就成了当之无愧的不二人选。

“就是这妖女将浑天岭的恶徒放出来的!她是为祸武林的罪魁祸首!”

“对!此女不除,必然遗祸武林!”

……

好吵……耳边的杂音如同潮水一般纷至涌来,而且一波高过一波,双思执不情不愿地睁开眼,视野里一片花白,过了好一会儿,白色才分开,蓝白的是天,银白的是地,中间一片黑压压的是人——道貌岸然的淳于辙,笑里藏刀的北冥豪,阴沉冷酷的施芜,不动声色的林珩,唔,竟都是老熟人呢。

微一动身,覆在身上的棉衣就滑落在地,露出她怀中的两个手炉。手指有些僵硬,一连动了数次,才拿稳手炉,将其放在地上。震落一身碎雪,双思执缓步上前,本来还吵吵嚷嚷的四大世家子弟,随着她的动作,俱都一惊,屏气凝神小心戒备。

双思执的状态看起来似乎很不好。脸色苍白得骇人,眼下淡淡的青凹,本来就秀气的脸孔趁着这样深邃的眼窝,更像是一只形销骨立的骷髅。她走得很慢,即使恨慢,身体也在轻轻摇晃,大冷的天气里,她的额头上竟是冒出了细碎的汗珠,这样孱弱的状态,竟让她别具风致。

她突然低低笑出声:“真是好久不见了呀,各位。”空气冷冽,话方出口,就结成片片冰花,衬得她容颜憔悴若虚。

淳于辙袖手而立,清咳一声,沉声发问:“双思执,我且问你,北冥家主的族弟北冥储可是你杀的?”

连犹豫都没有,双思执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那铁扇先生许淮,小肠剑阿生,断魂锁白布,独臂刀客段儒这些人可也是你放火烧死的?”

“何必明知故问?”

淳于辙面色不改:“林家家主的外甥女司徒饶娆可也是你杀死的?”

双思执半敛眉眼,带着楚楚之姿,口中却道:“我若说不是,你会信吗?”

淳于辙没有说话。双思执轻轻笑着:“既如此,那就也是我杀的罢。何必啰哩啰嗦问这许多,你想要做什么,何不直接放马过来?”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淳于辙没有理会她的讥讽,缓缓问道:“浑天岭上的人可是你派人放出来的?”

“这个问题呀……”双思执似笑非笑,抬眸,视线落在满脸堆笑的北冥豪身上,直看得他嘴角发僵,才缓缓道:“当然是我。”顿了顿,她满含不屑地道:“这世上能有几个人可以拿到顾陲城的生杀令?你们就是想背这黑锅,也没有这个能力。”

“妖妇大言不惭。”施芜森然开口。

施芜一向阴沉冷戾,不善发言,这样的人,并不适合作为一家之主,但他偏偏有种气场,不出口则以,一出口就会让人畏惧莫名。两兵交战,先文后武,此时尚未交戈,可双思执凭借一身妖靡气质,再加上不畏不惧的态度,已然在气场上占了上方,而现在施芜一开口,阴沉中透着狠辣,竟是将局面直接推到动手阶段。

风雪骤然饕虐。

一支判官笔,一双铁掌,一截棍影,还有一双刺影,不分先后倏然而至。双思执整个人腰身后弯,躲过淳于辙的判官笔,随即拧步侧身,从北冥豪的肉掌边缘擦身而过,接着她纵步一跃,足点施芜棍尖,借力弹起,绕到林珩身后,双手探出,贴臂掠过,双手顺过林珩手中青铜古刺。

武器被夺,林珩面色不改,指甲扣住双思执手臂内侧,蓦地一个千斤过顶,竟将双思执整个人从后朝前摔过来。

双思执倒戈相刺,林珩手上一痛,双思执立时将双臂从她擒拿中挣脱,头朝下双刺插地借此一缓,人在半空中翻了个个。方一落地,背后棍风掌风笔风又骤然而至,双思执回臂以古刺格挡,却只堪堪拦住笔棍,北冥豪一掌重重击在她后心。可她却未有稍歇,凭借冲力滑步而退,另一边手中古刺奋力掷出,疾风呼啸从北冥豪和施芜中间擦过,紧接着她片刻不息,斜飞树影之间,一一闪过淳于辙步步紧逼的判官笔刃,瞧准时机,身形如燕,从淳于辙等人头上横空掠过。

“叮——”刺身轻颤,震空之音不绝。

只见双思执一身白裘纤尘不染,单足点在古刺之上,风吹衣袂振振飞扬,雪裹周身如梦似幻。其韵难描,却自有一股睥睨,震撼人心,可眉眼之间,悉数憔悴苍白,又不胜凄凉。

被这样矛盾的气势镇住,四大世家家主一时没再动作。

短暂的沉静。

“咳、咳咳……咳咳——”

惊心的咳嗽声突兀响起,双思执不受控制地弯下腰,虽然用手掩住,可是依旧能看到那触目惊心的血迹从指缝间流出,沾染飞雪,恰似红梅飘零。

四大世家家主相顾一眼——此时不出手还待何时?

他们反应迅捷,动作迅敏,可双思执比他们更快,整个人从刺身飞掠,奔足后山崖上。

除三两枯岩古树,崖上一片空旷,触目所及尽皆白色,风雪弥漫连染天边一片云蒸霞蔚,恍然若仙境。

正中盘膝坐有一人,垂眉阖目,不动如石,六出雪花沾满他身周,凝结成霜。

四大世家追着双思执上崖而来,第一眼就见到这怪人。

“这又是谁啊?”

“这人是死是活?”

“今儿个真怪,先是这广华住持莫名其妙地就圆寂了,再是这送葬路上,接连碰到两个雪人,真是怪极了……”

……

四大世家的子弟又小声议论起来,不过只有一会儿——风太大,雪太密,没人喜欢在这样的天气里多说半个字儿。

四大世家家主聚在一起,等着缀在后面的僧侣送葬队伍跟上来,想问问明尘有没有什么头绪。

与四大世家不明所以刚好相反,双思执径自步履蹒跚地走向那雪人,却在他身前半丈处停下。弯下的腰肢似乎能够轻易折断,浑身剧烈的颤动叫人看着就心生不忍,可她依旧拼了命地掩住嘴唇,不让自己咳嗽出声,之后只喉头哽动,发出低亚的沉闷之音,很快就被掩盖在风雪之下。

可即使掩盖了声音,血腥的气味儿也在清冽的空气中挥之不散。

顾陲城的眼睫有轻微的颤动。

可这样轻微的颤动,却惊了双思执的心,足下变幻,已闪身到顾陲城身后,再也支持不住,瘫坐在地,重重靠在顾陲城身上。

力道之重,顾陲城身上积雪登时簌簌而下。眼帘开启,一双锐眸精光湛湛。

而此时,抬着住持遗骸的广华僧众也终于踏足崖上,先是看到四大世家安安静静聚在一起,随后看到端坐在雪地上的顾陲城以及他身后那一抹倩影,顿时怔住。

顾陲城没睁眼睛之时,面容又被风雪掩盖,叫人不辨身份。现下睁眼,那种狂妄不羁又锐不可当的气势随之蓬勃而出,再加上脸颊上积雪掉落,四大世家哪里还认不出来他是何人!当下各个神情凛然,钉在原地,竟是再难移动半步。

可顾陲城凌厉的视线只淡淡瞥向他们一二,就再不予理会,反而侧首轻唤:“思执……”

声音带着沙哑,经染风雪之后,更添迷离。

他想回身去看,可双思执手持发簪却牢牢抵在他后腰之上。

“阿弥陀佛,这又是怎么回事!”明尘大着嗓门,正要一步踏前,却半路伸出一只手臂拦住。

“不要过去。”淳于辙沉声道:“那人是顾陲城!”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的筒子们你们没看错,这章被我砍掉一半放在明天了╮(╯▽╰)╭捂脸,因为后天考高数,所以没时间更文,又不想断更,就……嘤嘤嘤嘤,请别抽打我……

☆、雪崖

“生杀堡堡主顾陲城?!”明尘顿时一惊。

“可现在要怎么办?”北冥豪大脸堆褶,凑近。

淳于辙看看施芜与林珩,一向最为淡定的两人现在也是神色不定。

明尘看着他们四人眼神频往相送,就是没定下来个主意,粗声粗气地道:“贫僧等不了了,他顾陲城再厉害也不能阻止住持下葬吧!”

不顾他人的阻拦,明尘迈步而出,可只迈了一步,就不得不停。实在是顾陲城刀刃一般犀利的眼神穿透风雪让他不寒而栗!

明尘一张黑脸涨成了红色,却不服输地看着顾陲城,迎着他迫人的压力,又上前一步。

“让他……他们过来……”

背后响起双思执有气无力的声音,顾陲城的视线扫过众僧抬着的主持遗体,心中诧异了一下这主持归西得好突然,又看到昨日那小和尚低眉合十藏迹于送葬队伍中,也就不再理会他们,反而轻声苦笑道:“思执,你是不是受了伤?让本座看一看,可好?”

“不……”奄奄一息的回答。

双思执那倔强脾气,顾陲城无奈摇头。

顾陲城收回了视线,明尘顿时感觉身上一松,一手合十,念叨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示意身后众僧跟上,行至崖边,将木筏上广华住持的尸身坠入崖下,而后众僧围坐崖边,从褡裢中取出木鱼,一下一下敲动,跟着嘴唇蠕动,诵起《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一句句晦涩拗口的经文诵出众僧口中,还有木鱼敲击声绵绵不绝,崖边灰衣僧侣迭坐端然,六出飞花铺天盖地片片而落,场面凄寒且肃穆。

北冥豪苦笑道:“淳于家主,你看我们上不上前?”

淳于辙定定看了眼抵背相依的顾陲城和双思执,缓缓吐出一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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