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豪诧异:“等什么?”
淳于辙道:“等人。”
先是不解,随后北冥豪两只细小的眼睛眯起,喜道:“莫非淳于家主是通知了那人……”
淳于辙颔首。
“陲城!”毫不掩饰的喜悦声音穿透满崖凄寒,突兀异常。
众人循声望去,只来得及捕捉一道紫影。再定睛瞧去,那人已经落在顾陲城面前。一身紫色裘袄裹身,也没能盖住下面那层层叠叠的迤逦裙摆,拖在雪地之上,犹如绽开的一朵巨型花卉。发髻上的紫金步摇不停晃动,却不及眼中波光半分潋滟,带着醉人心神的温柔与蛊惑。
钟娴终于得见顾陲城,喜不自胜,激动得简直就想落泪,可站到他面前,就发现了与他抵背相依的双思执,脸色不由一僵。不过很快就恢复过来,只柔柔地半嗔半怨道:“陲城,你莫不是要吓死我才成?这些日子以来我简直是食不下咽……”说着,想起数日心酸,竟当真有泪水顺颊而下。
顾陲城苦笑着抬手替她擦眼泪,可心中却暗忖,他竟是首次发现,这二女共处一地,是如此地叫人尴尬异常。
钟娴一手回握住他的手,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瞧我,实在是太丢人了。”她偷眼打量了一下双思执,端详着顾陲城的神情,故作随意道:“双姐姐这是……”
顾陲城不动声色地又挺了挺身,竭力将双思执掩在身后,口中淡淡:“落难罢了。”
一直注意着他神情动作的钟娴却登时面色大变,倒叫顾陲城一怔:“娴儿怎么了?”
“没……没什么……”钟娴忙收敛心神,可神情依旧不大自然,目中波光荡漾,竟透出几许毒辣。
只是顾陲城却没有闲暇顾及到她,只因为他背后那具柔软的娇躯竟是越发冰凉。
那边广华寺众诵经超度没有片刻停歇,这边顾陲城钟娴小别叙话,四大世家的家主也终于有所行动。
淳于辙越众而出,先是拱手一礼:“顾堡主。”他思前想后,还是称他顾堡主。
顾陲城没有看他,也没有应声。所以他也没能看见钟娴与淳于辙一闪而过的眼神交流。
“顾堡主大难逃生,现在又喜逢娇妻,何不就此离开?”
顾陲城这才抬头,似笑非笑:“本座想在此吹风赏景,又有何不可?”
淳于辙打开天窗说亮话:“双思执叛你出墙,又害你基业尽毁,顾堡主又何必苦苦相护?”
“谁说本座苦苦相护?”
淳于辙面露狐疑。
顾陲城缓缓道:“本座自己的敌人,自是想要自己解决。”
“可双思执已经不仅仅是顾堡主自己一人之敌,她已是武林公敌。”施芜阴森开口。
闻言大笑。崖上木鱼之音诵经之声绵延一片,风雪呼啸,可顾陲城的笑声依旧越众而出:“她掉的是本座的面子,卷的是本座的家财,毁的也是本座的基业,本座又是何德何能,能以一己之身代表整个武林?”
多说无益。
四大家主同时飞掠,直取顾陲城身后双思执。
顾陲城不惊不乱,甚至连站都没有站起来,只是突然伸手,不顾身后簪身刺入腰际,反手将双思执带入怀中。低头一看,双思执已然是半昏不醒了。眉峰耸起,神色沉凝,再来不及多想,一掌翻飞对上林珩施芜二人。
而另外两人也按照他的预想被钟娴出手拦住。
虽然怀中抱有一人,以二对四,可局面还在控制之内。
只是变故陡生!
钟娴竟是被淳于辙笔穿胸前,倒飞而出!
“娴儿!”顾陲城惊呼。
而凭此空档,淳于辙北冥豪联手袭向顾陲城。
顾陲城瞬时起身迎战,可久坐麻痹,身形一滞,怀中双思执竟被施芜长棍挑落在地。
登时气血上涌,顾陲城一掌劈开施芜。
而这时林珩却是不进反退,竟向钟娴击去,钟娴原本就倒飞不止的身形又一连再去,竟是几要落入崖外。
顾陲城从地上抓起双思执,就欲纵身营救,可四大世家家主又岂会让他如愿,一同出手,击向他怀中双思执,顾陲城人在半空,无从借力,只能反身相迎,以己身护住双思执。
四人力道重重击在后心,顾陲城登时喷出一口鲜血,人也被击出丈许,却刚好滚落崖边抓住钟娴。
可偏偏不巧的是,被他放开的双思执竟也余力不止地滚落崖下。
顾陲城重伤未愈的右手探出如电,抓住了双思执的一只手。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须臾之间,钟娴双思执两女都已悬缀崖下,全凭顾陲城一手支撑。
崖边众僧侣被这变故所惊,木鱼声歇,诵经声止,一时间只有风雪滔滔之音,还有顾陲城沉重的喘气声。
明尘大着嗓门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救人啊!”
可众僧方有所动,后面四大世家的子弟就合围上来。
臂上的扯痛让双思执渐渐清醒过来。看着身边神色复杂的钟娴,她倏然浅浅而笑,抬眸看向顾陲城。
顾陲城的右手突经重压,伤口破裂,血流入注,顺着双思执的手臂绵延向下,在她的衣襟上绽开点点红梅,映着她的脸色煞白如雪,竟瞧得顾陲城心中大恸。
可双思执却笑了,无双绮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顾陲城神色茫然。
忍不住失望,双思执阖上眼帘,两行清泪没入云鬓,凄楚无限。
钟娴突然一声暴喝:“施芜!你敢——”
身后厉风刺背,可顾陲城已经全然注意不到,他的眼里只有那一片白,一片红,一片触目惊心。
棍身狠狠没入右边肩胛骨,顾陲城重重闷哼出声,却咬着牙抓住双思执不放。
“再不放手……我们三个就都会死了呢……”双思执瞳孔微缩,说出的话却轻柔缱绻。
“恁……多……废话……”
双思执倏地咯咯笑出声。
在这要紧关头,顾陲城的脑子里竟闪过一句诗:美人如花隔云端。
施芜已是捅出第二棍,直击颈项——
与此同时,还有两人一同出手,钟娴击向双思执,双思执却击向顾陲城——
突然腕骨传来一阵剧痛,钟娴传出一声惊呼,顾陲城尚自不明所以,就眼睁睁地看着双思执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没入云海。
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空荡!可他连反应都来不及做出,背后施芜的攻击已经携风而至,他本能般拽起钟娴一提,原地滚开,随即纵身一跃,迎向施芜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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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昭元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广华寺后山崖上一役震惊江湖。四大世家家主及其所带门人子弟悉数被戮,顾陲城凶威赫赫,令人闻风丧胆。四大世家没落,顾陲城一战立威,众人都暗揣江湖将进入一个崭新时代、掌握在顾陲城铁腕之治下,可顾陲城却就此销声匿迹。而元和城广华寺僧众经此一役,竟尽皆被吓至神志不清,轻者数日得缓,重者卧病不起,唯有一人别无他恙,竟是一不足束发的少年僧人,法号圆然。广华寺日渐衰微,后由圆然接掌住持之位,再续百年香火,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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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下一片云雾缭绕,翻卷腾涌形如海潮。
却不知何人在崖下结了一张大网。
双思执并不想死,幸而,她并没有死。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被网住的蝴蝶。
既然已经有了蝴蝶,那蜘蛛定是不会远了。
双思执看着那渐近的宝蓝靴面,湛蓝衣摆,神情怔忪。
来人款款走来,从容蹲在她身边,温柔地抹去她嘴角血迹:“别怕,我会救你的。”
双思执看着裴铭湛:“我相信。”
“为什么算准了我会落崖?”
裴铭湛噙笑浅答:“原因很多,比如四大世家,比如钟娴,比如双风双雨,总之,你一定会落崖。”
双思执闭上眼。
“这一盘局,你输了。”
“是,我输了。”双思执却是展颜一笑,边笑,唇边还有血迹溢出,惊心动魄。
裴铭湛总也拭不净她嘴边血迹,索性不拭,将她拦腰抱起:“既如此,随我回九霄罢。”
双思执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好……”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猜这是结局呢还是不是结局呢← ←不过你们瞧,这结局不正是锦瑟姑娘提出来的(⊙_⊙)?瞧我多好,对你们有求必应O(∩_∩)O哈!
☆、来信
穆昭十二年二月十四。
连绵起伏的九霄雪山,就像是亘古长存的仙府遗址,庄严而肃穆,遗世而独立,寂静,而肃杀!
季环走在九霄雪道上,抿了抿被冻得泛紫的嘴唇,心中一片忐忑。九霄雪山先是魔宫所在,一路凶险自不必说,而后成为九霄主的地盘,因其生性不喜喧扰,九霄雪道的危机却是不减反增。
难怪之前来了那么多人都没能完成任务。季环戴着厚棉手套的大掌按了按胸前,只要将这封信送至九霄主的手上,他就可以拿到那笔钱,到时候就有钱给儿子治病了……
这样想着,脚下又踏实了些。季环绕到一棵较粗的树后,避过强风,从怀中拿出一份地图出来,细细浏览着,他现在已经走到九霄雪道半途之上,出了这九霄雪道,就算进入九霄雪山的内围所在了。他又抬头看向天空,眼中闪过一抹忧愁,天空逼仄,卷云阴沉,这是暴雪来临前的征兆。
迟疑片刻,他决定继续走下去,九霄雪道上密布白桦,并没有可以挡风遮雪的藏身之处,这就意味着他必须要加快速度。而如果在耗尽体力之前还走不出这里,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然而人力并非总能胜天。当天空上飘下第一片雪花,季环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寒风不知不觉间盘旋在周围,发出低低的呼声,冰雪悄无声息地弥漫,铺天盖地地砸落。
风一重重过一重,雪一层漫过一层,很快,季环的视野里就这剩下白花花的一片,那一棵棵笔直的白桦挣扎着延伸到天际,依旧被风雪无情地掩埋,就像是一座座无声而成的坟冢。渐渐地,季环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缓慢,直至被冻成一座晶莹的冰雕。
暴雪足足下了一天一夜才不疾不徐地收尾。
天空又是一片湛蓝剔透,宛若沧海遗珠,光晕流转。
“苦遥,你不要乱飞,公子一不在你就不听话。”
平衫看着又从自己肩上飞出的白鹰,一边小跑着追上,一边笑骂。
追到近前,就见白鹰落在一人形雪雕之上。平衫低头自语:“第十三个了,怎么最近会有这么多人跑到九霄上来?”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平衫抬眸一看,白鹰已经用利喙在那雪雕胸前凿出个窟窿来,却见一道红光乍现。平衫立刻上前,将扑腾不停的苦遥揽在怀中,一下一下地安抚着,然后又凑近去瞧,那竟是一方火玉,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一股暖光。
一掌将那人身上缠裹的冰霜震落,平衫发现,这人竟还有呼吸。当下不再迟疑,将人抗在肩上,纵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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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
平衫从桌上拿过水杯,扶着那壮汉起身,将水喂给他。
季环几口温水下肚,神志逐渐清醒。环顾四周,竟是一栋石屋,屋子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再有边角处正在烧火的炉子,就别无其他。他又看向喂他水喝的少年人,剑眉星眸,虽然还稍嫌稚气,但气韵绵长,面容沉稳,假以时日,必能在江湖上占得一席之地。
季环拱手一礼:“可是这位小公子救了在下?”
“我可当不得什么小公子,也不是我救了你。”
季环一怔。
平衫伸出手,摊开的手掌上露出一方赤红如血的圆形火玉:“是它救了你。”
季环却惊讶万分,接过:“这不是假玉?”
平衫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即道:“你是何人?又为什么要来九霄?”
季环闻言,突然神色大变,探手摸入怀中,将信掏出,反复看了又看,才长舒口气,对着平衫抱拳道:“这位小公子可是九霄雪山上的人?在下威远镖局总镖头季环,受人所托,要将这封信送至九霄主手中。”
打量一眼那封信,平衫疑道:“是何人送的信?”
“在下不知。但这封信在下一定要亲自送到九霄主手上,还请这位小公子代为引荐。”
平衫摇摇头:“我家公子不会见你的。”
先惊后疑,季环不顾失礼,抓住少年的袖摆,音量猛然拔高:“怎么会?九霄主难道就不会好奇是何人送给他一封什么样的信吗?!”
对他的失礼没有不满,平衫只道:“我家公子没有好奇心。”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没有好奇心?”
平衫走回桌旁边收拾东西,边淡淡反问:“我家公子又岂是一般人?”
季环语塞。九霄主,他的人他的事,是这江湖上最缥缈的神话。这样的人,又岂能以寻常而论?他若有所思,冷不防抬头,却见那小公子竟在收拾行囊,不由出声发问:“小公子这是要……”
平衫头也不抬地道:“给你收拾的,你先修养一夜,明天就速速离去罢……”
“不行!”
平衫话未说完,就被季环虎声虎气地打断,不由扬眉看他。
季环自知失礼,被少年一看,声音不由自主又降了回去:“这位小公子,在下是一定要见到九霄主的,这封信在下也一定要亲手送到才行,求求你为在下融通一下吧……”
平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收拾行囊。
季环的心几乎跌进谷底,想到卧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儿子,老脸也顾不得,他从床上挣扎着起身,“噗通”一声跪在少年面前,“咚咚咚”连磕数个响头:“小公子,我求求你,就让我见一见九霄主吧,我必须要见到九霄主,我儿子重病卧床,我实在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平衫叹气:“你莫要再磕了,我答应你就是。”
七尺昂藏的大汉竟喜极而泣。
平衫却喃喃:“我不带你见他是为你好,他最近着实有些……”剩下的话,他没有再说下去。
又修养了一夜,翌日,季环就随平衫走出了这石室。
推门而出,季环都被冻得一哆嗦,他算是明白那少年为何一定要他再套上一身棉袄,那石室外面,触目所及,都是晶莹剔透的冰墙,这不知历经多少年才行成的冰中世界,莹彻无暇,美轮美奂,也端的是冷煞人。
随着少年七拐八绕,季环早已辨不清方向,只能凭感觉知道自己竟是一路深下。
没料到越下越热,季环想脱掉一层棉袄,那少年却阻止了他,他就只好苦苦忍耐,一边打量四周,心中暗暗称奇。这一路所见简直是匪夷所思,超乎想象——有金砖铺地的长廊,也有玉石雕刻的巨门,有一人合抱尚显不足的火红珊瑚,还有两人来高的不明宝树挂满金玉翡翠——季环震撼的同时,又不免狐疑,不都传言九霄魔宫被九霄主一把大火烧个干干净净了吗?那此处又是何处?这惊世仙境绝不是几年之内就可以打造出来的。
正胡思乱想,突然前面一道玉门中开,随之一阵清冽香气迎面扑来,却又是极冷,季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正欲上前,却被那少年拽住:“你先候在这里,我进去痛禀一声。”
季环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一时紧张让他说不出话来,他只能用力地点着头。
平衫不再多说,转身迈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很久,又似乎很快,季环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越跳越快,几乎要从喉咙中溢出,少年才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冲他点点头。
心里顿时一松一紧,松的是总算可以见到九霄主,紧的是要面对九霄主那样传说中的人物。他缓缓舒出一口气,迈步门中,没料到就这一动就闹出了笑话,竟是同手同脚,不由汗颜而笑,却见少年面色平静,他的心也不由跟着一顿。
绕过重重雪白帷幔,终于见到了武林中的神话,季环却是惊得险些落掉下巴。
这冰中世界不知有何玄妙,越深越热,可在这间屋子里,却是冷到了极致。
而侧坐在冰榻上的男人竟只着了一件雪白单衫,长发未束,零零乱乱铺了一身一榻,他的赤足,洁白如玉,指甲饱满。季环就从没见过,或者连想都没有想过,有哪个男人可以连脚都生得如此完美。
由足转面,几乎是怔在当场。季环一动不动地看着男人那张俊美到无懈可击的容颜,许久许久,不需要提醒,本能一般,充满虔诚地,膜拜在地。
“你是季环?”
男人的声音也优雅悦耳,季环更加激动:“是是,在下季环。”
裴铭湛浅声道:“起来吧。”
季环连忙摆手:“不不不,在下跪着就好,跪着就好……”
裴铭湛侧首看他,蜿蜒在身上的长长黑发微有起伏,惑人心神。
他倏然又是一笑,冰消雪融。他轻一挥手,对平衫道:“平衫,给他拿个垫子来。”
“是。”
片刻功夫之后,季环跪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足无措。
“信呢?”
一句话就像是黑暗中的灯光,瞬间指明了方向。季环连忙将信从胸中掏出,双手递上。
裴铭湛却倾身靠在雕花扶手之上,双目轻阖,只吐出一个字:“念。”
季环怔住。他侧眼瞄了一下那少年,见他对着自己点头示意,这才将信拆开。
小心翼翼拿出金线纸笺,清咳,诵读:
“闻公子稚女染疾,在下不才,手握良药,愿为公子稚女效劳一二,望公子赏光,锦都一晤。令,公子居世之高,常人难达也,在下为求上达天听,特以白银万两为赏,始得送信之人。奈何,在下为千金良药,散尽家财,现下一贫如洗,公子高义,定不至令送信之人空手而归也。”
咬牙一口气念到最后,季环已是冷汗涔涔。
室内一时空寂,只有碾珠之音不绝,还有季环粗重的呼吸声。他偷眼望去,见九霄主依旧双目闭合仰靠在踏,只有手中一下一下拨弄着腕上佛珠。
又等了一会儿,他才听裴铭湛眼也未睁地吐出两个字:“署名?”
微微怔愣过后,季环连忙将手中信笺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摇头道:“没有署名。”
又是片刻安静功夫,碾珠之音倏然而止,季环瞥到九霄主平静的面容上双唇略有勾起:“万两白银附上,平衫,送客。”
“多谢九霄主!多谢九霄主!九霄主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季环再次一拜到底,才随着平衫举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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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棺
炉鼎里的熏香轻轻袅袅地浮游于室。洁白帷幔之后是纯透无暇的冰墙。双思执从重重帷幔穿梭而来,于冰墙之上留下一片细碎的影绰。
相比裴铭湛一袭薄衫斜倚冰榻,双思执就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抗在了肩头上:厚斗篷,毛坎肩,暖手炉。
“思儿。”裴铭湛优雅的声音里透着疲倦。他知道她来,轻唤她的名字,却是闭目如故。
“湛哥哥。”
双思执轻轻应着,移步到他榻前,才将帽兜摘落,一股阴寒之气就席卷而来。
手炉滚落在地,发出清越之音。
一臂揽在腰间,已是被裴铭湛拽过压在了冰榻之上。刺骨的寒意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纷纷钻入体内,忍不住就打了个寒噤。双思执缓了片刻,方道:“凭湛哥哥之能,可能猜出何人所为?”
裴铭湛摇头。散落的长发悉悉索索拂过双思执的面颊。就连这青丝的温度,都是冬一般的凉。
因那瘙痒,双思执伸手拂开,又不免一顿:“湛哥哥的武功造诣早就超凡入圣,又何苦再练这寒功?”
裴铭湛轻笑,却答非所问:“思儿冷?”
不待回答,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甫一睁眼,双思执已经和裴铭湛掉了个个儿,他下她上。
可是裴铭湛的身体却不比冰榻暖和多少。
注意到双思执越发冻得青紫的唇皮,裴铭湛捂额苦笑:“我竟忘了,我自己身上的温度却是比坚冰还要寒冷。”
他这一动,牵扯身上衣襟,露出大片胸膛,肌肤白皙得几近透明,那些累累伤痕虽愈发虚化,却依旧残留不褪。
“当日不知,现在想来,这些伤痕可都是游微罗留在湛哥哥身上的?”双思执冻得牙齿直打颤儿,一句话说来,又慢又正,勉强维持了正常。
裴铭湛却眉头微蹙,衬得眉心上的那蝇头小字“奴”越发殷红。他的手指摩挲着双思执的唇,企图让它变得红润起来,可依旧那般青紫,巍巍然仿若一朵抵不过严寒的垂死之花。
双思执扣住他的手指。
裴铭湛如她所愿,不再动弹,只定定看着她。良久,他缓缓问道:“思儿,既然冷,为什么不说出来不离开?”留在这里,时近两月,并不快乐,为什么既不说出来也不离开?
双思执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字咬得很正:“因为我知道,纵然我喊冷,你也绝不会让我离开。”
裴铭湛笑逐颜开,竟蕴悲蕴喜,还有一丝冷酷。他蓦然伸手,将双思执狠狠压入怀中,她身上的暖抵不过他身上的冷,一点点转凉。直到感觉怀中女子的身体因为寒冷而轻轻打颤,他才字字曼声:“我知你身冷,亦知我心疼,可若有一个人能够陪着我一起尝尽冷暖,那是连我,也无法抵挡的诱惑。”
双思执埋头在他怀中,由于寒冷,身上瑟瑟颤抖,形若受了惊的小动物。可她的声音很平稳,也很清冷:“嗯,我陪着你。”
裴铭湛没有说话。回应她的,是更加严苛的桎梏,与更加彻骨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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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思执抱着倾倾。
不足一岁的孩子长得很好,白胖干净,惹人喜爱,若是不看她幽蓝的瞳孔,还有泛着蓝光的胎发,任谁也想不到,这孩子曾经罹遭大难。这是蛊毒长时间潜伏在身体中的后果。现在看来只是改变了发肤瞳孔的眼色,但不知道时间久了,会不会还会引发出其他难料的后果。
小心将熟睡的孩子放进摇篮中,双思执眉峰拢聚。倾倾还这样小,小到还没有尝过喜怒哀乐,却似乎就已经有了难言的洞察力和敏锐力,对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失了亲昵,对裴铭湛这个父亲,倒是每每绽露笑颜,欢快异常。
一声叹息逸出唇缝,转而又是无奈一笑,双思执摇摇头,做娘的哪能跟自己的孩子计较那么多呢。想着,她又坏心眼儿地挠挠倾倾的小脚丫,看那截白藕似得的腿脚在空中踢蹭了两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摇篮。
这里依旧是九霄山内,也是昔日魔宫所在。当日裴铭湛焚毁的,是地面上的一片琼楼玉宇,而山腹之内的冰石宫殿,却是半点儿未毁。这山中,历经数代魔宫宫主建造打磨,其内奢华自不必说,还有种种玄妙之处,其中之一,就是地下热泉。
眼下倾倾住的地方,就是围着一处地穴热泉开辟出来的屋子。井口大小的热泉,竟熏蒸得满屋热气弥漫,温暖异常。双思执穿着内衫走过,就被熏得体发薄汗。
随着裴铭湛回到九霄,至今已近两月。这段时日,九霄山上显然热闹了不少,除了她和裴铭湛以及倾倾,平衫自不消说,双风双雨随着她一同而来,另外让她没有想到的是,湛哥哥竟然还将阿鸢那丫头也带了过来。倒也省了双思执不少事。要知道,自孩子生下来,她心中虽然告诫自己稚子无辜,可难免心有芥蒂,再加上一直不得安闲,亲自带孩子实是少数,论起看顾稚子,她竟还不及裴铭湛那个大男人。
拿起挂在屏风上的斗篷,又转动灯座上的夜明珠,玉门由中而开,守候在外的阿鸢立刻迎了上来。
竖起一根手指打了个噤声的动作,双思执才压低声音道:“倾倾睡着了,你先看着她,我去去就来。”
阿鸢连忙点点头,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双思执看着阿鸢小心翼翼地踱到摇篮边儿上,全神贯注地守候着篮中稚儿,不由微笑。直至玉门再次阖得严丝合缝,她才转身离开。
九霄山下,热泉不知其数,但分布凌乱,一路拐拐绕绕,时寒时热。
双思执在此居住时日并不算短,但所过之处,还不足十之三四,可想这座魔宫地下遗址之庞大壮阔。
锦都,是南方朝廷的帝都。知道倾倾中了蛊毒的人,绝对不会多。送信之人会是谁?那人是不是就是下蛊之人?他又为什么处心积虑地想要将她和裴铭湛引到锦都去?那里又发生了什么?或者,是即将发生什么?
双思执一路攒眉凝思,再度抬手,竟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生地。此处没有热泉,一派冰冷。
她顺着冰道一路走下去,一处转角,突然豁然开朗。眼前之处类似于山腹所在,抬眼望去,冰墙仞立,刀削斧凿一般,光可鉴人,双思执站在这足有百尺见方的半圆形山腹之处,但觉周边严寒森然,更不必说,头顶数尺之上,漆黑沉重的寒铁锁链纵横交错,尚有一具冰棺栓浮其中。
双思执顺下双簪,连连弹入冰墙之内,她才运气纵身,足抵发簪,跃于铁链之上。
俯身一看,双思执竟忍不住惊呼出声——那冰棺之内的尸身保持完好,栩栩如生,就连一根发丝都透着柔软的生机。可让双思执吃惊的是,那尸身之上遍体错落凝结着暗红色的花纹,就如同人的血管在缓缓流淌一般,此情此景,竟和当日她与裴铭湛在桃源凤氏的墓道墙壁上所画,一模一样!
这莫不就是当年那个一心求取长生却误服丹药导致就此沉睡不醒的那个皇帝?
可是,若他就是那个皇帝,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桃源凤氏百年望族,那这人岂不是也在冰中沉睡百年之久了吗?
脚步声踏冰碾玉而来,双思执倏然一惊,回头一看,却是裴铭湛。
他依旧一身白色内衫,长发披落,雪足赤|裸,置身冰天雪地之中,却恍若不觉,笑意盈盈:“思儿,这是来拜见公公了吗?”
“什么?!”双思执怔忪过后,随即惊骇:“这是你父亲?”
裴铭湛左手轻抬,摄过冰中双簪,才纵身跃至铁链之上。
任他将两根发簪依次插|入她的发髻之中,双思执才再度开口,依旧充满着不可置信:“这当真是你父亲澹台甯?”
裴铭湛轻笑:“这父亲难道还能随便认认不成?”
双思执喃喃:“可他怎么会……”
“我原本也不知,”裴铭湛道:“可自从上次去了桃源凤氏,才意识到他定然是为了躲过一劫,吃下那所谓的仙丹,赌了一把生死。”
双思执怔怔看着那冰棺,除却那些猩红的纹路,棺中人宛若沉睡——赌一把生死,那现在,到底该算作是生,还是死?
正思索间,手上一凉,却是素手被裴铭湛握在手中。
他侧首,目光认真,声音温柔:“思儿,既然来了,就给他老人家嗑个头吧。”
迟疑片刻,双思执轻轻颔首:“嗯。”
两人执手下跪,陈年铁链轻轻晃动,发出稀稀拉拉的沉闷响动。
连拜三次,双思执忍不住偷眼打量身侧之人,心有震撼,她竟从未曾见过她的湛哥哥展露过这样的神情——状若稚子,一片慕濡,满含期望,又无限绝望。
作者有话要说:哎,哎,哎……
☆、锦都
到了锦都,已是烟花三月。
物华风流,地杰人灵,琼楼玉宇巧夺天工,青山绿水衔烟含翠,这就是南方朝廷的王城锦都。
水波潋滟,颠簸得细长船身起伏不定。
船是普通乌篷船,撑船的老李是锦都绣水河畔的有名艄公。乘船的人却是异乡客,陌路人,更是风流名俊。
船头的蓝衫公子,长身玉立,墨发直披,容颜清贵,眉心的湛蓝宝石光华耀眼。
远处笛声幽幽,不知是何人吹了又断,断了又吹。绣水两岸人潮沉浸在悠扬笛声中,交头接耳争相望着那船头的谪仙公子,视线唯恐稍有一漏。
九霄主一叶轻舟,南下锦都,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的飞鸟,一夜飞遍整个锦都城。如今绣水两岸人满为患,都为一睹九霄之主的绝世风采。
“让开!让开!我等奉当朝兵马大元帅之令,前来宴请九霄主,尔等速速让路!”
一听是兵马大元帅舒朗派来的的人马,人潮之间自动让出一条康庄大路出来。
方才喊话的军官轻铠在身,八字胡须,面容刚毅,是兵马大元帅座下四虎将之一的祁日。眼见人潮两散,道路中肃,祁日手拽马缰,双腿夹肚,奔马沿左岸追赶公子轻舟,身后十数轻骑也一并跟随,卷起一路飞尘。
祁日扬声高喝:“九霄主!九霄主!我等奉舒元帅之命,特地来迎接公子,为公子接风洗尘!”
艄公老李闻言是舒元帅所派遣的人马,手中动作就是一顿。
恰逢船头裴铭湛回身,轻道:“老丈无需放缓船速,照旧即可。”
艄公一听,手中撑杆又一起一落,水波荡漾起来。
岸边马蹄达达不停,祁日呼声不绝,裴铭湛却只作不理,知会艄公之后,再度转身,负手而立,徒留身后一路是非。
正在这时,前方水路开阔处,缓缓驶进一艘精致二层画舫,恰好拦在孤舟之前。
雕栏朱漆,红纱轻扬,区区一座画舫,简直敛尽整座锦都的风流与绮丽。
二层船首之处,众星拱月站了一男装女子,长发高束,垂落三千飒爽,大红披风,张扬无尽英姿。正是兵马大元帅舒朗的独生爱女,舒红缨。
舒红缨立手止船,扬声道:“裴公子,在下奉国丈爷双老爷之命,前来迎接公子与双夫人过府一叙。”
舒红缨竟不是为父请人,反而相助生父死敌的国丈爷双锦程,实在奇也怪哉。
可裴铭湛听她言罢,却面色不改,波澜不惊,只淡笑不语。
艄公老李稳住船身,对裴铭湛恭敬道:“公子,前面被画舫挡住了去路,老头子我该怎么做?”
裴铭湛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弹入老李手中,温文道:“老丈,一路护送,多有麻烦,裴某谢了。只是眼下是非聚集,老丈还是早早离去罢,这锭银子就当是裴某买下老丈孤船的钱。”说着,他又扬声喝道:“有劳祁将军了。”紧接着他衣袖鼓动,隔空而震,那老丈身子竟在他劲道之下远飞于岸。
祁日听到裴铭湛的扬声,先是一怔,随即纵身马上,于半空接住艄公,吩咐手下将这艄公好好护送回家,才面带喜色望向九霄主。
可裴铭湛只是对他含笑点头示意,却依旧没有离开孤舟,亦没有欲要随他离开之意。
祁日只得于马下抱拳道:“九霄主,我家元帅说了,素闻九霄主悲天悯人之胸怀,此番相邀,关乎社稷苍生,定不令九霄主失望而返。”
“说到社稷苍生,裴公子更该前来与当朝国丈一叙,若是去错了地方,就恐怕不是兼济天下,而是祸害苍生了!”舒红缨声音高昂,言辞犀利,打断了祁日。
祁日眉头一皱,面色一沉,声威不减:“大小姐,您如何胡闹,大人都依你,可这一次,事情非同小可,您若是再横加阻拦,休怪属下无礼!”
舒红缨朗笑:“祁将军,你看我可像任性而为?!”
声音未落,一杆红缨长枪已经横空而出,而舒红缨则点足其上,踏水而来。另一边,祁日也从马上探出连环双刀,从岸边激射而至。
两人不知有意无意,交戈之处,竟是裴铭湛所在孤舟之上。
裴铭湛浅笑淡立,点尘不惊,直至刀劲与枪风擦起衣角飞扬,他才错步而动,刀枪交戈,火花迸射。
无论是祁日还是舒红缨,都是军旅中人,武功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路线,双刀振振,红枪烈烈,裴铭湛游走刀风枪影之间,瞧来倒不像是祁日与舒红缨交兵,更像是他二人合击裴铭湛。
“嘭”的一声巨响,船上乌蓬被震落四分五裂,里面白衣佳人点足飞掠,踏波而退。
恰此时,一直只守不攻的裴铭湛银针白羽倏然接连弹出,生生将祁舒二人逼回左岸画舫,其后他点水追出,将双思执揽回孤舟。
这几起几落,端的简单凌厉又漂亮入画,两岸人潮纷纷叫好,声势震天。
一番出击,本想合二人之力,逼他一逼,没料到竟丝毫没讨得好。祁日与舒红缨站在各自阵营之中,四目交投又很快交错,又望向舟上裴双二人,一时沉思不语。
“以裴公子、双夫人之名,舒元帅与双国丈若是不亲自相迎,岂见诚心?若无诚心,又怎能请到两位贵客呢?”一语曼妙,遥遥而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右岸不知何时,已停驻了一八人抬绛紫软轿,那娇柔声音正是源自轿中。
纤纤素手揭起绛紫宝帘,轿中女子紫衣轻带,款款下地,盈盈欠身:“钟娴以天语阁阁主之尊亲身相迎,不知二位贵客可否赏光过府小叙片刻呢?”
双思执隔江遥看钟娴,却跬步半退,凑近裴铭湛,轻道:“这几路人马,何人是传信之人,湛哥哥可有眉目?”
裴铭湛沉吟道:“不知。不过我却对那传信之人邀我们锦都一会的意图所在明白一二了。”
双思执略有诧异,歪头看他:“何解?”
裴铭湛先是轻叹,才缓缓道:“南方朝廷,天子年幼,朝中大权,兵权握在兵马大元帅舒朗之手,政权则被国丈双锦程所掌控,此二人,一个反意昭昭,路人皆知,一个誓死保皇,忠心不二。可舒朗兵权在握,双锦程早不是他的对手,所幸西南滇王重兵相制,才勉强有了太平局面。可如今,滇王失踪,北方武林群龙无首,我虽卧榻极西,不过区区一人之威,舒朗再无所顾虑,此乃乱世之兆。”
顿了顿,他又道:“那传信之人值此之际,将你我二人引入锦都,定有乱世一争之心,就是不知他到底是意在平戈止乱,还是唯恐天下不乱了。”
正在裴双二人低低私语之际,祁日、舒红缨与钟娴已经你来我往不下数个回合。眼看口斗不成,又要武交,钟娴停轿之处斜后三丈开外,一座三层小楼之上,突有一华衣青年凭栏扬声:“九霄主,双夫人,在下女相话楼的右护法叶卿,奉楼主之命,前来……”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祁日粗声粗气地打断:“笑话,你女相话楼不过是新近成立的一个蝇头小势,也敢与我等争锋?”
被如此蔑视,叶卿却面色不改,宝扇一开,并指轻摇,才曼声道:“女相话楼虽然是新进小势,可楼中之人大多关心国家大事,正如祁将军方才所言,攸关社稷苍生,我女相话楼又为何不能邀请九霄主以及双夫人?”说到这里,他突然手捻一缕长发,幽幽道:“还是说,这江山以及成了舒元帅的一言堂,别人连说都不能说?”
此话诛心。
纵然舒朗反意昭然,可他只要在朝为臣一天,就万万不得表露心迹。是以,当叶卿当众说出这样的诛心之言,祁日已是额冒冷汗。
“贼子!妖言惑众!”祁日一声令下,身后铁骑争相上前,凌乱一地清尘,两边围观众人纷纷后退。
“这女相话楼是指……”双思执眉宇轻锁,显然不知这是何时出现的势力。
裴铭湛道:“要说这女相话楼,成立实在短暂,不过三月有余,这楼拥立的则是前丞相严霜。”
“就是那个被称为一代名相的严霜?”
裴铭湛颔首。
“可这女相二字……”双思执敛眉思忖,豁然开朗,心中惊讶,忍不住看向裴铭湛。
“正是,说来也是奇事一桩,这严霜丞相在职期间,为百姓所爱戴,被君王所器重,一代名相,不负盛名,虽已故去多年,依旧被人怀念不已。没料到,时隔多年,突然盛传出他乃女扮男装入朝为相,这女相话楼就是因此而生。”
双思执不再言语,低看水面滔滔,若有所思。
这边裴双二人窃窃私语,那边祁日与叶卿就是一触即发。
“且慢。”钟娴睇向叶卿,又远眺舒红缨,最后打量一眼裴双二人,才落目祁日:“九霄主双夫人,都是赫赫有名之人,多人相请实属正常,不如由九霄主与双夫人来决定何去何从,岂不正好?”
裴铭湛闻言轻笑,朗声道:“多谢诸位爱戴,在下和思执初到贵宝地,还未曾领略此地繁华,待我二人稍歇几日,再一一登门拜访,如何?”
一一登门拜访,那要先拜访谁?不过眼下,全部拒绝,就代表着一个都没得罪,倒是最妥善的办法。
钟娴心思飞转,最先应声,敛衽一礼:“如此,妾身必定扫榻以待。”
言罢,她转身步入轿中,天语阁来时默默,去时匆匆。
另外两家,祁日与舒红缨,也纷纷抱拳告辞,蹄音绝尘,画舫东流,又是一片云开水阔。
双思执与裴铭湛相对而笑,一人独立舟前,一人静坐舟中,逐水漂流。
不知何处何人吹的玉笛声声,断了又续,续了又断。
重重楼宇之后,一片飞檐之上,不知何人黑衣墨发,落拓不羁,望断绣江水,逐目佳人影。
☆、无言
裴双二人几日来一直流连在南国风情之中,赏桃观杏,游湖过桥,访山拜寺,徜徉红尘之外,过得好不快哉。
真就按照他们当日所说,也不管城中势力如何暗潮汹涌,直至尽兴了,歇足了,才施施然一一登门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