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拜访的,是兵马元帅舒朗以及国丈双锦程。
当日前来邀请的四股势力中,这两股最能代表锦都权势,他二人排在最前面,倒也没错。至于他二人之中又是谁先谁后,倒也不必忧心,裴铭湛和双思执分道而行,各取一路。
桃枝吐蕊,杏花初绽,一片粉粉白白,映衬澄蓝天空,清澈流水,好一幅桃杏闹春图。
双思执信步在国丈府的后院,暗自感慨这国丈府区区一院,就已是物景繁华,胜却人间无数。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边儿观赏美景,一边儿暗暗思忖双锦程在打什么主意。她来到此府,已经近一个时辰,却是连国丈爷的面儿还没有见过。只得了一句主人家的嘱咐,极尽所能,竭力招待,一路上走景遛风,后面丫鬟小厮不时端茶倒水,堪堪逛了小半个院落。
又穿过一条花荫小道,步上朱漆廊桥,委身坐在廊边,双思执伸手一接,立时就有婢女送上鱼食,撒下,湖中大红锦鲤一拥而上,锦簇成团,溅水如玉,一派鲜妍清爽。
“你们都下去吧,转达国丈爷,双思执累了,就在此廊桥坐等国丈一叙。”
身后的两名婢女互视一眼,虽于礼不符,但想到之前老爷吩咐,俱都欠身行礼,应声:“是。”
倏然寂寂,手中一空,鱼食喂完,百无聊赖,双思执支颐朱栏,放眼望去,一片天光潋滟,烟波浩淼。据此数丈开外,有一朱漆“介”字型湖心亭,双思执目光所触,就此一顿。
亭中一颀长男子背身而立,黑衣倜傥,墨发风流,明明一片水天温柔,于他所在,却是金戈铁马凌厉盎然。
“顾陲城。”双思执嘴唇翕动,却是吐字无声。
他身上的气势似乎愈发犀利无匹了。八年夫妻,八年安逸,她眼看他如同宝剑入鞘,锋芒内敛,虽是岁月所趋,却总少了几分风发意气,而现在,几经大难,他身上的气势却是有增无减——遇强则强,虽败不馁,这就是她爱的男人。
似是她的目光太过复杂,凝如实质,亭中的男子若有所感,回身探来。
一眼,千年。
朱漆雕栏边的女子,白衣迤逦委地,裙裾绽然若花。素手支颐,下颌微侧,脸颊苍白,明眸通幽,自成一股风流娇憨。依稀当年初见……
若能只如初见……
失去方知情深,痛过方明珍惜,可这一切,是不是太晚了些?
他这半生,女人无数,娶进家门的,却惟独七个。他以为他一定是爱极了这七个女子的,可痛过方知,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他已情钟一人,却是以背叛做引,用执着铭心,借爱恨刻骨,最后辅以鲜血浇灌,始得这情爱之果。
这情爱之果,会不会来得太晚了些?——端的是,爱恨两难。
两人隔水相望,俱都怔怔无言。
良久,还是双思执最先回过神来,放手点颌,浅笑示意,神情一派平静无波。
顾陲城却怅然若失,怔忪遥望,眉眼无动,泼墨成画。
不由自主,踏前一步,恰逢杂乱脚步由远及近,顾陲城惊中回神,又深深看了眼双思执,才转身飞离,点水掠空,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湖面上涟漪浅漾。
双思执站起身,迎上廊上阔步走来的双锦程。
双锦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顾陲城离去的方向,才朗笑着拍拍双思执的肩膀:“小丫头,这院中景色可还算怡人?”
不知其意,双思执只能轻轻称是。
“孩子,不要拘谨,你先熟悉熟悉环境,习惯了就万事都好了。”
双锦程脸上疤痕狰狞,再加上断臂空袖,形象险恶,此刻笑来,却硬是有了几分慈祥和蔼的味道。落在双思执眼中,心头狐疑却越来越大,他到底是何用意?
双锦程一语道破其心:“你一定是在想,老夫到底在耍什么花招,是不是?”
双思执没有说话。可那眼角眉梢明明白白地写着,她正是此意。
又是一阵朗笑。渐渐止住笑意,双锦程却是一叹:“你这性子,倒还颇像你娘。”
“我娘……?”双思执怔住。
双锦程拂手,等到仆役全都默默退下,他才拉着双思执坐下,充满感慨道:“是啊,你母亲,她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双思执将手从他粗糙的大掌中拿出,却没有接话。
“你可能并不相信我说的话。试想,一个父亲又怎么将他视为最大骄傲的女儿逐出家门呢?”
“哎,”双锦程又叹口气,看着双思执,又似是在她的身上寻找至亲的影子:“想当年,你母亲容姿绝世又兼之才华横溢,心高气傲又不乏慈悲心肠,一众男儿都只能望其项背,可惜了……可惜了……”
他一连两声“可惜了”都没能续说下去,双思执心中着急,不由接道:“可惜了什么?”
不料双锦程却站起身,又拍拍她的肩头,另起话题:“好孩子,你先熟悉熟悉这府中环境,晚上外公再为你办个接风洗尘的大宴啊。”
“等一等——”见他又要离开,双思执连忙喊住他,顿了顿,是重复也是疑惑:“外公?”
双锦程理所当然道:“是呀,你在外漂泊二十来年,外公一直没有尽到一个长辈的责任,天可怜见,让你我祖孙二人得以重逢,外公一定要好好补偿你,今夜宴席,老夫就要将你的身份昭告天下。”
“这……”
“无需多说,”双锦程打断了她的话,笑意盎然道:“此事无需再议,老夫已经决定了,好孩子,外公一定会好好补偿你!”言罢,看双思执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哎,你母亲若九泉之下有灵,也定然欣慰有朝一日你母女二人可以重归家门。”
眼见着双锦程虎步远去,双思执终是没有再拦住他,也就半推半就了“这番好意”。既然不知其用意何在,不如先顺其意,坐观其变。
直至双锦程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朱廊尽头,双思执才收回视线,情不自禁又望向那湖心亭,水面无波,亭中无风。
“你在找我?”
声音擦耳而过。
悚然一惊,双思执蓦然转身,顾陲城一双点漆幽瞳近在眼前,他温热的呼吸甚至轻轻撩拨在她的面颊之上。
片刻的心慌过后,双思执找回了理智,退后一步,留下刚刚好的距离,不疏远,也不亲昵。这样的距离,刚刚好,恰恰足,刚刚勾起一场萍水相逢,恰恰淡化一番爱恨痴缠。
“你刚刚可是在找我?”
“凭栏远眺罢了。”
……
三言两语之后,两人俱都无话可说。
清风习习,桃杏流芳。燕子抄水,涟漪轻绽。
“你……”
双思执打断他的话,声音清冷:“既如此,我先告退了。”
不等他再说什么,转身提步而去。
手倏然被拽住,双思执没有回头。
顾陲城的声音是少有的低迷与轻柔:“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双思执无动于衷,也没有回头。顾陲城说完这句话,就闭口不言,却依旧没有放手。
最后是双思执奈不住回头,眉眼清冽:“怎么,害死我一次不嫌够,还想害死我第二次?”
登时心中剧痛,顾陲城的手无力而松,任由指尖滑过指尖,温度消弭在空气里。
双思执抽回素手,看也不看男人,转身就走。
顾陲城伫立在原地,怔怔然看着自己的手。右手受过皮开肉绽的重伤,后又伤上加伤,留下了丑陋狰狞的疤痕,他特意戴了一只黑皮露指拳套,黑与白的交错,质感与美感相结合,这样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竟然再也握不住她的手!
手握成拳,皮革因为用力挤压,发出令人窒息的沉闷之音。顾陲城凌乱的额发下,眼神沉痛,又带着一种近乎暴虐的犀利。
“叮——”
一声弦音高昂,余音嗡嗡,紧随而来的是一片大开大合,是高山流水,莽莽在世,凌绝于顶,奔腾而下。正在琴音一派开阔之际,又渐渐低迷,改道曲径,流水落花,意境清幽,让人心也随之渐渐安定下来。
顾陲城的情绪也在慢慢平复。他最后望了眼暗红色的一栏接着一柱、又一柱接着一栏渐渐消失在远方,方才纵身廊外,寻琴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哎,女追男实在太虐,最近我自己又被虐得死去活来,决定男追女转甜,希望大家能够多多支持呀~!
☆、求凰
舒朗为裴铭湛接风,双锦程为双思执洗尘,同日同时设宴,不过国丈府的请帖晚了元帅府的请帖一步,于是,宴开元帅府。帅府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元帅府的气派,比之国丈府,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纵然舒朗与双锦程的不对头满城皆知,可他二人的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好。
门人高声:“双国丈到——”
众星拱月般的兵马大元帅舒朗亲身来迎。
双思执是第一次见到这个总揽兵权的一代枭臣舒朗。
一身缓带轻袍的男人介于不惑与知命之间,面目轮廓硬朗又不失儒雅,两鬓虽染风霜却形如刀裁,与双锦程站在一起,倒更像是一个文人雅士,反倒是双锦程像那杀伐果断手握重兵的兵马大元帅来得多些。
“国老能够大驾光临,真是让鄙府蓬荜生辉啊!”
双锦程闻言,长眉一挑眼望头上金漆匾,手杖轻点地上白玉砖,似笑非笑:“蓬荜?呵!”
舒朗恍若不闻,面上笑意不减分毫,殷勤照旧:“来,难得国丈爷肯赏脸一顾,舒某今日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
双锦程见好就收,也将前言一笑带过:“舒元帅府上堪称人间天堂,老夫可得好好领略一番。”
“过奖,过奖。”
一番寒暄,两人被众人前簇后拥着步入府内。
双思执泯迹于众人之中,随着大溜一同进入。
元帅府内,灯火如龙影影幢幢。琼楼玉宇,雕栏玉砌,比比皆是,一片豪奢。
行过亭台楼阁,穿过小桥回廊,才一路走到宴客所在的东来堂。
何者东来,紫气东来。这元帅府处处题字皆可见祥瑞之意。看来外人传言舒朗为人颇信天命,倒也不假。
双思执正凝眉沉思,前方突然一片嘈杂,她抬头去看,就见舒红缨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形容狼狈,头发散乱,眼睛却明亮得令人惊心。在她身后还追着十数家丁,迎头兜面罩上自家元帅还有一众达官贵人,不由脚下一顿,任由舒红缨冲到了前面。
“红缨,看你这疯疯癫癫的样子,哪里还有大家小姐的风范!”舒朗冷声喝斥,不怒自威。
舒红缨将腕上的绳子抖落在地,又将乱发捋到耳后,才抬头挺胸,眼神明亮,神情不屑:“小姐?哪门子的小姐?乱臣贼子的小姐?!”
“不孝的东西!”话音未落,只见舒朗袖袍一鼓一拂,舒红缨人已经倒飞而出,撞在那一遛家丁身上。
舒朗拂袖负手:“还不快把小姐扶回房?”
被惊吓到的一众家丁们闻言,连忙点头应声,半拖半拽地将重伤吐血的舒红缨带了下去。
正在这时,双锦程却拄着手杖,越步入堂,目不斜视,径自落座。主人家还没有邀请,他此番擅自的举动可谓失礼,可在场之人,就数他辈分最高,接连服侍三代帝王,位尊权重,众人也不敢稍有微词。
倏然一声朗笑,一扫之前尴尬,舒朗若无其事地拱手笑道:“小女无礼,还望各位海涵。”
“哪里,哪里……”
“元帅客气了,令爱巾帼不让须眉,偶尔发发小女孩儿家的脾气,也无可厚非嘛……”
又是一番寒暄,掩盖了方才的小小插曲。元帅依旧是那个忧国忧民、爱女如命的好元帅,而小姐也依旧是那个大家风范、英气勃勃的小姐。
这就是权势,只手可遮天,颠倒是非黑白,不过翻掌之间。
难怪古来那么多人都争相往之。现如今,无论朝野,为了这权势,更是纷争迭起,算计百出。
在这样的权势之堂,突然响起一段十分不应景的缠绵悱恻小调:“绣都城外第几春,便夜来湖上从相问,长洲苑绿到何门,那家云楼皆王孙……留园清风过,吹尽薄脂粉,曲溪傍山房,何家小姐恨,艺圃药香闻,自醉一杯斟……”
大堂之内左后一隅,两男一女,一个男人拉着二胡,另一个男人弹起古筝,女子怀抱琵琶,浅唱轻吟,吴语软调,歌声道尽南朝风流绮梦。
一个熟络的官员上前,躬身问道:“这唱曲之人可是有锦都歌魁之称的墨玉墨大家?”
“不错,正是那锦都歌魁。”舒朗展颜,面露得色。
恭维之声紧随其至:“据说这墨大家心高气傲至极,来锦都不足三月,就已红遍整个锦都城,多少王公贵族都曾请她高歌一曲,她都不予理会,没想到帅爷竟能将她请来,果然还是帅爷声威赫赫,人心所向呀。”
最后几个字,机心暗藏,舒朗和那官员互视一眼,不约而笑,彼此心照不宣。
从人群中望去,那唱曲的女子黑纱覆面,怀抱琵琶,眉眼难辨,可不知怎地,双思执却觉得对这女子有些莫名地熟悉。
进入大堂,众人稀稀拉拉地落座,双思执不动声色坐在偏僻角落里,刚好近侧那墨大家。离得近了,那熟悉感越发强烈,却依旧无解。
双思执生平第一次踏入南朝宝地,平日里也多以浓妆示人,如今素颜,再加上低调行事,双锦程也没特意为她介绍,倒还真没有人注意到她。
“帅爷说是为九霄主接风洗尘,可我等到现在也没能一睹风采,这九霄主……”
“瞧我这记性!”舒朗面露懊恼之色:“裴公子为人不喜热闹,我特意让他留在后院,宴开再来,没想到这一番忙活倒给忘了……来人,速速去请裴公子!”
正安静吃菜的双思执突然感觉到自己身上落了一道视线,她抬眸去看,身后侧,男子拉胡弹筝,女子反拨琵琶浅唱缠绵,毫无异状,莫非是错觉?
“天语阁阁主前来拜访——”
随着此声传入,原本推杯换盏、其乐融融的大堂倏然一静。
天语阁经营情报,阁主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直到后来生杀堡被毁,为了营救顾陲城,天语阁阁主才现出真身,此后在江湖朝廷之上多方走动。可天语阁到底是情报机构,此类事宜,最不适合曝光于野,就连与之相交,都要一番小心,而此次宴请,天语阁不请自来,首先其意不明,其次如何招待倒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须臾之后,舒朗大手一挥,笑道:“听闻当日天语阁相邀九霄主,被九霄主婉拒。这几日九霄主一一登门拜访,没想到天语阁这就等不及前来相见了。”
一句话,置身其外,暗中勾结也好,明里相交也罢,全都推到了九霄主身上。
传话之人依旧跪身堂外,等待元帅示意。
“速请——”
“是!”
先是两排浅紫薄纱小婢手提灯笼鱼贯而入,随后是一众绛紫抱剑侍卫,最后是两名暗红劲装的俊朗男子抬着一张琴案上前,侍立两侧。
众人情不自禁随着这一排场而屏神凝气,静待主人。
钟娴这才一身紫色盛裝款步而出,到了近前,盘膝坐在琴案之后,素手轻拨,语态曼妙:“帅爷大宴,妾身只身而来,恐有失礼,就先以一曲请罪。”
琴声幽幽,自十指翻飞中出。
堂内乐声歌声,不知何时已然停了。
先是几声勾弦轻抹,声音清雅悦耳,别有风韵。
陡然间琴声铮铮,树影无风自颤,空气无寒自凝,八百里金戈铁马,江山半壁兵祸临——杀气与祸乱之音,响彻云霄。
左右二十四名婢女手持灯笼随琴而舞,更有八名持剑护卫武动起中,人影幢幢间,一片神迷目眩,难辨其形。
再看堂前一众宾客,除舒朗与双锦程站立如松,面色不改之外,其余众人俱都冷汗淋漓,东倒西歪,更有甚者,委地不起,口吐白沫。
这样赤|裸裸的挑衅,纵是舒朗脾气再好,也无法容忍。可这琴声与阵法巧妙融合,欲破阵法必须先制住弹琴之人,可要制住弹琴之人,就得先破阵而出。舒朗熟知兵法,于阵法一道颇有研究,可眼前之阵,则是以音律做魂,他于音律一道,却是半点不通。
双思执此刻也受到这音阵的影响,牵动胸口旧伤,强自忍耐,从怀中掏出裴铭湛为她所制药丸,服下一粒,才勉强平复下喉头涌动。
正值此时,又一道琴音,恍然是沙漠中乍现的一道清泉,自携一股清韵入世,涤荡人间一切贪嗔痴妄。
此琴音一出,双思执立感胸口隐痛平息不少。她循声而望,西北一处琼楼玉宇之上,蓝衫的公子抱琴端坐一角飞檐,绝世风华。
——可不正是她的湛哥哥。
再观舒朗和双锦程,前者面露喜色,后者面沉似水,却都对裴铭湛的出手隐含惊讶。
钟娴这边的金戈铁马愈发杀气腾腾,而裴铭湛的琴音若水,不疾不徐,缓缓图之,一点点将钟娴的琴声包围蚕食。
因为受到裴铭湛琴声所迫,前面共计三十二名走着阵位的男女也都身形有滞,不再难追其踪。
就这分心的空档,一道寒光骤然而至,双思执什么都来不及想,整个人拼命后仰,依旧被削断一缕青丝。若不是她身体韧性极佳,此刻削落的就是她的脑袋!
她定睛一瞧,手执利刃的凶手,正是那歌女墨玉。
墨玉黑纱覆面,露出的一双眉眼,此刻泛着毒蛇一样的狠辣光芒,她一击不成,却是不退,匕首频频击出,而随行的那两个男子此时成犄角之势,分别守住双思执两侧。
如此一来,双思执退无可退,避无可避,事出突然,匆忙应对,是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由于双思执此时所在,依旧位于堂内,于外围半露未露,又是藏迹于人群之后,再加上空间狭小,几人动作不大,双思执此番情境竟无人觉察。
“铮——!”
弦音如泣如诉,余音渺渺不绝。
弦断,人定,血落。
断的是裴铭湛的琴弦,定住的是走阵的天音阁众,垂落的是钟娴的鲜血——最后一击,裴铭湛宛若空谷幽兰一般的琴境陡然一转,须臾之间是魔动九天,黑云罩城,让人遍体生寒,连琴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骇然声势,琴震弦断,却也在最后生生击败钟娴。
就在裴铭湛与钟娴一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双思执与那墨玉也数番交手,开始的匆忙已转为熟悉,守转化成攻,双思执一簪有如灵蛇吐信,直探墨玉黑纱——
黑纱落地,双思执一惊,手上动作一滞。
仅仅一面之缘,她也记得这个女子,淳于明慧,淳于辙的女儿。这一刻,她恍然想起她的哥哥,那个稚嫩又生涩,却对她满怀痴迷的淳于留疏。
就这一分心的空档,乐声又再度倏然奏响。不知从哪里涌来的十数名薄衫女子,彩带迢迢,纤体窈窕,曼步轻旋,衣香鬓影间勾起无限暧昧。而墨玉,抖落一身黑衣,没入人群之中,双思执眼睁睁看着她,越转越远,最后堙没堂上,终是没有阻止她离开。
而堂外,钟娴拭去唇边血迹,拂手让两侧属下退后,又服下一粒药丸,才有所缓和。虽已落败,她却似是浑不在意,浅笑盈盈,言语款款:“妾身琴声粗鄙,唯恐不能合了各位大人的心意,特意精挑细选十八名貌美女子,舞一曲《华裳》为诸位大人助兴。”
此时琴声已止,方才失了心智,或者受了内伤的人都已缓过劲儿来,此时听她这样一说,本来还沉迷在美色中的人立马抖落一身冷汗。琴声销魂,却是要命,如今舞更缠绵,倒不知能肖受得起否?
第一声大笑传自双锦程口中:“哈哈,钟小丫头这琴舞双绝,如今可是便宜了舒元帅了!”典型的明夸暗讽,只是夸的是钟娴,讽的是舒朗,俱都真心实意,半点儿不藏虚。
舒朗也笑,嘴笑眼也笑:“不错不错,天语阁的阁主果然非同凡响,琴音称绝,调|教的舞伶也别有风韵,不过要我说,这论起火候来,还是略逊于九霄主啊。”语气真诚,一派意味深长,不知不觉间又是祸水东引。
众人都下意识地望向那月下飞檐处,静看九霄主作何反应。
檐角上端坐的裴铭湛却轻捻断弦,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周遭视线半点儿不入他眼,尘世离乱半点儿不入他心。
不知是心生敬畏还是怎的,竟都没人敢出声打扰他。
而堂内,十八个彩衣舞女衣袂飘飘,玉足轻旋,已不知变了多少阵型。有心人暗中观察,却是不明所以,猜不透这些女子有什么意图,唯一可以看出来的,是她们都在不知不觉间渐渐围拢向那状若敛眉沉思的白衣女子——
腰上一紧,双思执骤然而惊,看着腰间大红彩带,还未及反应,腰上又落了一条暗金彩带,又紧随其至八条彩带,纷纷套住她的思执。挣脱无力,然后她整个人就这样被“五花大绑”地抬了出去。
众目睽睽下,十八个彩衣女子里三层外三层合围成一朵巨型花卉,而白衣的双思执就是那硕大花蕊。
堂外众人被这一番变故惊住,都纷纷看向那被绑住的白衣女子。可由于角度问题,竟只能瞧到那女子苍白的侧颜,还有那垂落的三千青丝。
双锦程见到双思执就这样被抬了出来,神情一变,手杖微抬,却又落回原地。
舒朗先是不识此女何人,却是注意到了双锦程的小动作,心中自有一番猜测,也选择了静观其变。
清冽的琴音又乍然响起,这一回却是缠绵悱恻,旖旎热烈。
钟娴拨弦浅唱,声音轻柔婉转,闻者生情:“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一曲《凤求凰》。又是何者为凤,求的又是何家之凰。
就在钟娴浅唱之际,裴铭湛已经飞身落檐,一袭蓝衣飘飞如画,动作行云流水自成雅致。他直奔双思执所在,指缝间飞出数根银针白羽,震断数根彩带,将双思执带入怀中。
“将琴带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钟娴却似是没有注意到那边变故一般,依旧故我,浅唱不停。直至将这一首《凤求凰》从头唱到尾,她才依依作罢,手中琴弦却依旧绵绵。
她抬头,笑睨裴双二人,又环顾四周达官贵人,才轻轻慢慢地道:“九霄主生性高洁名震天下,吾辈凡人所不及也。可年前惊闻九霄主为了双夫人,不惜自污己身,不顾江湖谩言,执意欲与生杀堡堡主之正妻携手天涯。此事对错,妾身不敢妄加置喙,此情深浅,却令吾等女子感而叹之。今日恰逢其缘,越俎代庖奏一曲《凤求凰》,是谓祝福,也是心有一问:九霄主赫赫声威,可愿冒这天下之大不韪,娶了生杀堡堡主的正妻双思执?”
琴声已停。可最后一句置地有声,依稀铮铮。
被这大胆言论所惊骇,满院寂寂。
叛夫出门本就失德,虽碍于两人身份,奸|夫淫|妇不敢宣之于口,但事实胜于雄辩。
现如今,这奸|夫竟要堂而皇之迎娶淫|妇不成?世风何在?他们又怎么敢做?甚而是何以敢想?
浅笑声起,如珠如玉。裴铭湛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女子,眼蕴情深,意味隽永,一字字道:“能娶思执,是我心所愿,我又何须理会那天下不韪冒得冒不得?”
顿时一片哗然。
那些杂音如潮水一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可却都涌不入双思执的双耳了。
这一刻,她是感动而且感激的。她双思执何德何能,能让这样一个风华绝世的男子为她沾染情爱、罹苦罹忧?无关乎情爱,只这一幕一句,就足以让她回味半生。
脑海闪过另一个同样优秀男子的俊容。那是她毕生所爱,从前是,现在是,未来,缈不可知。百般算计,千种思量,一盘名为爱的局,她输了,却也赢了。她终是在他心上刻下重重一笔,自此,浮生不褪。她要他一生一世思她念她不忘她,她到底是做到了。而最后,她要笑他睨他,别嫁他人,用遗憾成就毕生悔恨,从此,她心中有他,他心中有她,却是相思相望不相守,空余恨。
痛到极处,生爱;爱到极处,是痛。
这就是她的全盘算计:她要他痛,她要他爱,她要他恨,最后,她要他——刻、骨、铭、心。
目中盈泪,面上含笑,双思执正要点头做应,一个低沉的,冷酷的,又专断至极的声音倏然响起:“本座,不允许。”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我终于写到这一章了啊~!太心酸了有木有啊!这就是我家女主的全盘计划呀,她所做的一切,不是求渣男回头,而是要他刻骨铭心呀!从此以后,按照我家女主的计划,他们将会以残缺、不完美以及毕生的心痛与悔恨,来维持一段爱情的完美。接下来,一些之前点过的人物都会陆续登场,例如双思执的母亲父亲啊之类的……各种线索也将一一揭露,还有各种人物的算计与心思也将浮出水面,敬请期待……我才不会说我写了二十来完字才有写到高|潮的赶脚╭(╯^╰)╮
☆、难收
何人?
来人黑衣墨发,浓眉厉眸。他身上血腥气重,煞气凝如实质,虽一人却是万人难敌矣。
众人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男子靠近,免不了全神戒备着,连呼吸都跟着小心翼翼起来。可渐渐地,众人视线都纷纷瞄上舒朗,原因无他,这男人步步走来,却并非从前院而来,而是后院——莫非是帅爷的亲信不成?
此刻舒朗却是面沉似水。任谁家后院中走出这样一个不速之客都不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唯有裴铭湛,浅笑玉立,无预料,却也不意外。他道:“一别数月,顾堡主风采依旧。”
又是一片哗然——武林中两大无冕之王九霄主与顾堡主竟在今夜齐聚南朝元帅府!这样的事情,足以在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中惊起千层浪。
顾陲城却没有理会周遭打量,他甚至都没有心情去应付裴铭湛。他目锁双思执,一字一字,清晰无比,沉声而问:“你要嫁给他?”
双思执却倏然而笑。这一笑,眉眼不描自妖,苍白的面颊上恍若有一抹重华渲染其上,绮色渐开。
她是一个很懒的女人。能坐着就绝不会站着,能躺着就绝不会坐着。所以她其实也很少笑,尤其是笑得这样妖。可每当她这样笑的时候,就是她最全神贯注也是最全力以赴的时候。
她就这样妖娆地笑着,挑着眉睨着顾陲城,继而也清晰无比地吐出一个字:“是。”
“咔嚓”之音细细碎碎,隐伏绵延。
听到这声音,众人不由自主好奇地探头张望,一见惊心——只见顾陲城所站之处,汉白玉铺就的地面竟有条条细缝蜿蜒而出,而且还有继续的趋势。
“砰——!”
汉白玉石面拱然爆裂,飞烟碎屑奔腾四跃,惊得人心也随之高高悬起——顾陲城功力之高,远超想象,此刻震怒,石裂玉碎,此事定是不能善了了!
可就在这时,顾陲城却又低笑出声,渐渐地,笑声愈趋愈高,他蓦然仰首,漆黑长发拂散于脑后,自成一股风发意气。笑意渐敛,他目如朗星,声沉似铁:“双思执,你莫不是忘了,你我,还是夫妻。”
“是呀,你我还是夫妻呢。”双思执竟是言笑晏晏,似是顾陲城所言半点儿不萦于心。
裴铭湛站在一侧,浅笑着看着双思执缓步走出,神情中有纵容,也有宠溺。
“可是那又如何呢?”她歪头笑问,虽已人妇,却有种少女的娇憨:“你我都是武林中人,不拘小节惯了,至于大节,我都叛夫出墙了,你认为我还守得住吗?双思执一无把柄落于你手,二无高堂限我所为,三无利益让我折腰,现在,我偏要别嫁他人,”顿了顿,她直视顾陲城,目露挑衅,斟字轻慢:“你,能奈我何?”
一旁众人都已经看傻了。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先是九霄主当众向别人的妻子求婚,随后,这所谓别人的妻子,竟不管不顾打算二嫁,这还不算,这正经夫君占名占理,竟是节节败退?!
琴声空幽,钟娴低眉敛目,素手轻拨,未成曲调先有情。可这情,细品,有哀有怨,有狠有绝,竟是百般心绪,不一而足。
琴音虽绝,奈何无人欣赏,也无人可知其意。或者是,知意的人现在并不想懂。
顾陲城看着双思执,心痛得不可思议。他狠狠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他伸手扣住她的臂膀,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觉得疼,可他身前的双思执,依旧笑得灿烂无双,耀痛了他的眼。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走到这一步?你明明对我有情,又为什么不肯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声音很低,微哑,语速很慢,咬字很正,这样一句问,已经无异于低声下气地恳求了。这对于不可一世的顾陲城来说,是前所未有的。
双思执的手覆上顾陲城的手,暖意相叠。
顾陲城先惊后喜,目中似有光华隐隐而展。
可紧接着,他就心神俱震,面色煞白。
双思执说:“八年夫妻,就教给了我一个道理:爱比恨更难让人宽恕,而痛比爱却更让人难以释怀。顾陲城,我要你痛。”
她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一步步走出他的视线,又一步步走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琴音戛然而止,却见顾陲城乍一含胸,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陲城——”钟娴从琴案后起身,奔到顾陲城身后,声音如泣如诉,神情满含悲凉。
看着顾陲城旧伤牵动,口中鲜血不止,却依旧强撑着硬|挺在那里,钟娴的心都要碎了,这一刻,她根本不想再和他多有理论,也不想再多加算计,她只想离开,和他一起离开!
她回身,嘶吼:“回阁!”
天语阁众顿时匆匆离去,有条不紊。
舒朗与双锦程身后各有一谋士上前,以眼神询意,是否阻拦或是追踪,两首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俱都摆手作罢。
而这边钟娴还扶着顾陲城,想要将他带走,可顾陲城的脚就像是扎根于地,分毫不离。他咬着牙道:“本座,不走!”
他就这样眼睁睁望着双思执那白到虚幻的背影,一点点远去——他重伤吐血,她无动于衷,他咬牙强留,她步伐不乱。
最后,他看着她走到裴铭湛面前,听她浅笑盈然地道:“我嫁给你,湛哥哥。”
一记重锤,直凿心窝,痛不可抑,然后顾陲城就眼前一黑,人事不知了。
钟娴撑着被点了睡穴的顾陲城的身体,看着裴双二人,她的额角隐冒汗意,可她的声音却平稳无恙。她曼声道:“天语阁恭祝九霄主与双夫人得以喜结良缘!”
最后她环顾一圈,视线落于舒朗:“帅爷,妾身多有打扰,就此告辞了。”
舒朗颔首,一手伸出:“请——”
随着钟娴等人的离开,院中一空。灯火辉煌,众目又聚焦于九霄主二人身上。
裴铭湛却若无所觉。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上双思执的脸颊,拇指轻拭,一一抹去她那有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的泪珠,声音缱绻风雅:“我娶你。”
“嗯。”仅仅一字单音,隐有哽咽相随。
裴铭湛眉头微蹙。他回身,目光平静:“多有打扰,铭湛就此谢过。择日大婚,必定诚邀诸位观礼,今夜就此别过。”
“九霄主慢走,我等届时必定参加。”
虽心中对此桩婚事诸多抵触,众人依旧纷纷拱手作礼,含笑相送。
裴铭湛却没再多加理会,他手上微一用力,就将双思执打横抱起,点足纵身,踏过如龙灯火,就此堙没阑夜。
余下的一众达官贵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看向为首两人,舒朗与双锦程。却见他二人也俱都一副面色深沉心事重重的样子。
此夜,注定是一个不平夜。明日又会如何?风起微澜,天威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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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茶盏碎落在地。舒朗怒气滔滔,声如滚雷:“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天语阁那么多女人混进紫气堂,你们都没长眼睛啊?还有顾陲城,他混进后院,你们竟然没一个人有所察觉?!”
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黑衣暗卫,埋头于地,不敢稍有所动,生怕被舒朗怒火所涉。
舒朗的心腹郭亮上前一步道:“帅爷消消气,那顾陲城是武林之首,武功之高,自然不是这些寻常护卫所能比拟的,再加上当时场面混乱,众人都在防备天语阁阁主,这才让顾陲城有机可乘。”
舒朗袖手而立,双目微阖,缓了片刻,他挥挥手,地上的黑衣护卫俱都如蒙大敕,纷纷退下。
“你说顾陲城可是为红缨而来?”
“这个……”郭亮迟疑:“不好说。”
舒朗道:“他就算是为了舒红缨而来,也没用。”
郭亮一怔:“此话怎解?”
舒朗摇摇头:“我养的女儿我自己知道,这孩子最是忠烈,她不能接受我背叛旧主,自然也绝不会让自己背叛亲父。”
“可大小姐前几日不还去相助国丈爷?”
“她那是诚心气我,逼我回转心意。你当双锦程不知吗?没看到今夜我重伤红缨,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来回踱步一番,舒朗又开口问道:“府中可有丢了什么物事?或者机密要处可有被翻过的痕迹?”
郭亮道:“属下都已查看过,没有。”
舒朗沉吟道:“顾陲城娶了我的女儿,可我对他却不甚了解。但据我所知,他和红缨之间,是一时权宜。红缨需要有个门当户对的夫家,而我也可以正好借红缨之力,暗中监视武林动向,再来又可以让皇上对双锦程起疑。这桩婚事牵扯利益居多,顾陲城不可能花这么大力气,却只为了红缨。而府中机要又一无所动,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郭亮顺着舒朗的话道:“的确,若不是九霄主突然对那个双思执求婚,看今夜这架势,是钟娴在明,顾陲城在暗,他本不该现身的。”
说道这里,郭亮又道:“帅爷,那九霄主此番过府一叙,是谓示好,可相爷今夜怎么一直祸水东引,就不怕惹翻了他?”
舒朗冷哼:“他那样子的人,心高气傲,恃才傲物,是绝不会为我所用的。”
“那相爷为何还要为他设下如此奢华之宴?”
“如此一来,他即使不能为我所用,别人也不敢轻信于他。”
郭亮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帅爷高明。”
却在这时,舒朗突然拊掌道:“我知道了,顾陲城要找的,是滇王澹台景辞!”
作者有话要说:真是甜路漫漫啊……
☆、种情
微雨燕双飞。
双思执一袭白衣,慵懒地伏趴在窗栏上,目送天边双燕杳去无踪。
轻盈的细雨擦过脸颊,是微微的痒,淡淡的凉。
一边臂膀被压酸了,双思执又换了另一边臂膀压着,就是不起身,整个人瞧着春慵聊赖,柔若无骨。
突然一双臂膀从后环过,双思执咯咯笑了起来:“有点儿痒,湛哥哥。”
裴铭湛也笑,笑而无声,也不松手:“那是因为我抱得还不够紧。”
果然,他加重了力道,双思执就不觉得痒了。她没再说话,只是浅浅笑着。
裴铭湛看着她盈笑的侧脸,一点点感受她的变化。
这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那日她当着顾陲城的面言之凿凿地说要下嫁于他?还是之前在九霄寒山上清冷度日的时候?抑或是风雪崖上落入网中的那一刹那?
不,是在更早更早的时候,早到让裴铭湛依稀觉得,恍若隔世。
那时顾陲城刚刚逃出九霄不久,他暗中监督他,没料到,这个幼时的青梅竹马竟是不期然地走入他的视线。
他看她那时娇憨如花,冶艳如妖,带着一身喜气与鲜活嫁给了顾陲城。那时候,他是想现身阻止她的,因为他很清楚地知道,顾陲城追求的是温暖却不懂爱,她嫁给他注定不会幸福。可他终究没有阻止她。
为什么呢?现在想来,理由倒是幼稚,那点儿微末的怨恨与嫉妒,他就始终没能迈出那一步。
此后,他冷眼旁观,看她的喜气一点点儿缟素,鲜活一点点儿沉寂,看她将爱与恨一起葬进心中的未亡坟,一步步让自己桎梏在生杀堡的牢笼里。
八年。他叹她怜她悲她,可他依旧袖手,直到等到他想要的。
终于,受孕之危与顾陲城迎娶青楼女子的双重打击让她彻底沉沦。那满腔恨意,足够多,足够重,足够狠,足够,击毁顾陲城。所以,他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与她携手,拉起背叛的序幕。那时候他想,她助他彻底溃败顾陲城,他会回报以珍惜与爱护。却无关乎情爱。不过是弥补罢了……
他拥抱她的那一夜,美好得不可思议。由于游微罗的缘故,他于房事上简直畏之如虎,更对女人抱有一种微妙的抵触。可那一夜,她的泪水与汗水沾满他的手掌,他们发肤相黏,水|□融,是他平生第一次尝试了如此主动又简单的性|事。
不过,也就如此而已了。
然后——
她让他心惊。
她嫁给顾陲城八年,就足足被他背叛了八年。这种耻辱与痛心,是言语难描的。可她的反应却让他心惊!她竟然没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甚至能够直面自己的感情,并为之拼搏努力。他笑她的傻,嘲她的痴,可最后,却不得不说一声佩服,那份对爱情的坚贞与执着,决绝与不悔,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惊心动魄。
他努力地在她身上寻找幼时的影子,想要重温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却被现在的双思执迷惑住了。他开始感觉到嫉妒和不满足。不满足于她的愧疚,想要更多,嫉妒她对顾陲城的爱,渴望到极处,他甚至无数次地幻想着他就是顾陲城,可以被那样绮丽无双的眼睛注视着,可以被那样深厚的感情沉甸甸地压着——那是一种,因爱而活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