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她没有接着说下去,人都转身要走了,她还能说什么?司徒饶娆只得把目光转向九霄主裴铭湛,不料对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她,淡淡一句"送客"就也随着双思执转身进了后院。
司徒饶娆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也不管他想不想听,略一作揖,就扬声道:“我们堡主三十而立的寿宴,还希望九霄主与双夫人能够大驾光临。”
她如此一遭,倒是将之前缺失的礼仪全都补个齐全,众人对她的态度又是有了些微变化。
司徒饶娆看着裴铭湛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心里冷哼,外表上却做出一副惋叹的样子,叹了口气,轻轻袅袅地上了步辇,吩咐左右,打道回府。
作者有话要说:七个女人中又出场了一个,给大家回忆一下:正妻双思执,骄妻凤婵曦,爱妾舒红缨,小妾司徒饶娆。不知道大家对其他三个有木有期待呢?(*^__^*) ……
☆、驯鹰
寅时。
正午的闷热被天空的蓝一点点驱散,空蒙蒙的,带着秋季的晚凉。
绕过一座青石假山,穿过一段缤纷花道,走过半圈池塘,就上了回廊小桥。
自司徒夫人走后,平衫就陪着自家公子站在桥上观景、喂鱼,现在又招来了白鹰苦遥。想到之前司徒夫人的事,平衫就有一肚子疑惑,可现在,他只能静静站在公子背后,看他和手臂上的白鹰玩儿得欢快。
似是察觉到他的心思,玩儿着爱宠的裴铭湛突然开口道:"你今天一定有很多疑问。"
平衫是当年裴铭湛散发赤足从雪山走入中原时捡到的孩子,现如今已经跟了他近十年,自是了解自家主子的脾性,所以当下只是略低了头,老老实实道:"是,公子。"
"说说看。"裴铭湛的声音很温和。
"……我不明白,以顾堡主的眼光,怎么会看上司徒夫人那样的女子?"平衫肚子里的疑问实在太多,最后斟酌了半天,才干巴巴问了这么一个不算敏感的问题。
裴铭湛轻笑:"你是觉得她不够美?"
"不是……"一向作风严谨的平衫有些尴尬。
"那你是觉得她装模作样心思狡诈?"
"那倒也不是……"说起心思狡诈,双夫人的心思又能差到哪里去?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我……"平衫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铭湛似乎不意外他的语塞,淡淡接口道:"你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没要你喜欢她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平衫讶然。
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平衫纠结的样子,裴铭湛继续道:"你可喜欢夫人?"
平衫一惊,单膝跪地:"属下不敢!"
裴铭湛慢慢转过身,眉心的蓝宝石熠熠生辉:"她本就是一个让人见之忘俗的女人,你喜欢她有什么不对?"
平衫低着头,沉默。
"连你都能看出来,司徒饶娆样样比不过夫人,顾陲城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可他偏偏把这样一个女人娶进门,怎么不会让堡里一众心高气傲的女人如鲠在喉?"
平衫喃喃:"既如此,那顾堡主为何……"
"因为顾陲城是真心喜欢她。"
"这……顾堡主的眼光未免也太……"平衫觉得有些莫名,顾堡主可谓是阅尽美色,怎么会看上司徒饶娆那样的女人?莫非是山珍海味吃多了,想试试乡野小菜?
裴铭湛似是察觉到平衫的心思,手里抚摸着苦遥的白色羽毛,一边道:"司徒饶娆和顾陲城其他女人相比,就胜在了一点……"
"什么?"平衫不自觉地接口,他实在太好奇了。
"是卑微。"
"啊?这是……"
平衫一怔,见公子略微侧头,他不禁疑惑,很快,他就也反应过来:有人!
正要有所行动,就见自家公子禁止的眼神,平衫动作一停,就听公子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只有司徒饶娆对顾陲城的爱意,充满了卑微,这种小心翼翼的卑微,会让顾陲城感到暖。他的其他夫人,大多绝色,绝色的女子,大多骄傲,这种骄傲,让她们对顾陲城的爱情也染上了冷意,相比之下,会让顾陲城情不自禁地被司徒饶娆吸引。"
平衫依旧单膝跪地,听自家公子的话,只觉得懵懵懂懂,恨不得再多长一个脑子。正有些混乱的时候,又听裴铭湛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这种独特的吸引,才会让思儿想毁掉司徒饶娆……"
怎么又扯上夫人了?平衫脑子更乱,夫人宁肯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叛顾堡主,与自家公子在一起,又怎么还会在意司徒夫人?这种在意,莫不是夫人还在意着顾堡主?这怎么可能?!平衫心里一惊,忍不住抬头看向自家主子。看到主子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就莫名得转个弯:"公子,今天司徒夫人的那番话,定会让双夫人名声受损,我们难道不采取什么对策吗?"
裴铭湛正把玩着手臂上苦遥的爪子,闻言,蓦然一笑,柔和得就像拂过溪水的柳枝,嘴上却似乎答非所问道:"苦遥是西域鹰野原上最厉害的鹰王产下的后代,这种鹰生性骄傲,基本不能被人类驯服,但你看我的苦遥,温驯得就像一只猫咪,你知道是为什么?"
即使是习武之人,平衫的膝盖也已经跪倒酸痛,但是公子没叫他起来,他就绝对不能起来。到现在,他已经明白,公子是在惩罚他,可是为了什么?当下,他只有顺着他的话道:"为什么?"
裴铭湛将手臂上的白鹰抱到手上,俯下身,将枯遥的爪子在平衫的脸上划了一下。平衫蓦然一惊,随即诧异,那鹰爪,本该锋利至极的鹰爪,竟然平整圆润得没有一丝凌厉。
注意到平衫的神色,就知道他明白了,裴铭湛直起腰,长长的发丝散落在如水的长衫上,带着不可思议的优雅。
裴铭湛放飞了枯遥,对平衫道:"我收养苦遥的时候,它还只是一只幼鹰,可那时候就已经具备了一代鹰王的潜力。它骄傲得简直不像话,从不吃我喂它的东西,即使朝夕相处,也对我饱含戒心。"
"所以公子就磨平了它的爪子?"
"怎么会?我怎么舍得?"一连两个反问,裴铭湛的眼神晦暗不明:"我只是一直抱着它不撒手而已。"即使它的爪子在他手上划出一条又一条的血道,他也牢牢攥着它的爪子就是不松手,一日又一日,整整三年,苦遥在他手上划出累累伤痕,也不知不觉磨平了自己的利爪。当锋利的爪子再也无法扣入猎物的身体,当鹰王的风光不再被驱逐出境,可怜的小家伙只会对那个依旧"不离不弃"的人类感激涕零。
平衫听到他的话,先是一怔,随即也想到了公子驯鹰之法,身体蓦然一僵,脸色也白了不少。他也曾听闻过古人种种驯鹰之法,如闷鹰,不让鹰见光,熬鹰,饿着鹰,等等,都是极强的控制手法。像公子这般,以己身血肉之躯磨平鹰爪,乍听起来,似乎是很温柔很慈悲的作法,可细究起来,却让人不寒而栗,兵不血刃,甚至还让人对他感激涕零,这种作法,到底是慈悲,还是残忍?再联想到他之前所问是有关双夫人的事情,平衫感觉自己的脊背上已经蔓延了一层汗湿。
"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跪吗?"
"属下不知……"平衫的声音有些涩。
"你的主人是我,其他的人都不要管。"
平衫愣愣:"即使夫人……"
"即使是夫人。"
"是。"平衫只能称是,最后忍不住还是问一句:"公子是信不过夫人吗?"
太阳终于倦怠了一天的高悬,缓缓西沉。夕阳的余晖里,裴铭湛放飞了苦遥。伴着一声高鸣,白色的雄鹰展翅高飞,天那般温柔,水色那般潋滟,夕阳的余晖那般缱绻,蓝衣的公子那般出尘。从平衫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公子完美优雅的侧脸线条,还有微微上扬的唇角,肆虐的温柔,泛滥的慈悲,只听他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道道:"我和夫人都在追求一样东西,我们现在,可是竞争对手。"
"什么东西?"有如受到蛊惑般,平衫不自禁问道,全然忘记了作为一个下属的僭越。
裴铭湛却不以为意,他逆光而站,微微眯了眼:"说起来,这个东西,顾陲城也一直在找,可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在找,或者,是不承认罢……"
平衫听得愣愣的,完全没弄明白公子的意思,公子似乎也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他只觉得,他们这些个大人物,那心思弯弯绕绕有如蛛网,公子这样,双夫人是这样,那从未见面的顾堡主说不定也是如此,叫人捋不清,也猜不透。
正在这时,裴铭湛侧过身子,对着桥下一片树丛那里高声道:"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
树丛里没有丝毫动静。
裴铭湛轻笑:"还不出来?"随即屈指一弹,顿时枝断叶落。
"啊"的一声,那根断落的树枝恰好砸在藏身树下的人的头上。从林子里钻出一个身材娇小的黄衣侍女,细看那眉目清楚,面容白皙,正是上午侍候双思执的大丫鬟阿鸢。
阿鸢跪在地上,整个人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她的额头手心都是汗。她知道自己听到了绝不该听到的话,想到那些大户人家对仆众的惩罚,阿鸢的脊背压得更低了。
脑子想着种种恐怖的刑罚,阿鸢完全没有注意到渐近的脚步声,直到眼前出现一双湛蓝锦靴,才有所惊觉,就听头上传来一道极好听,好听到近乎温柔的声音:"这么害怕?方才听的时候不还挺大胆的吗?"
"奴婢……奴婢……"阿鸢很想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嘴巴就是不给力,口齿开合间,楞是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抬起头来。"裴铭湛并不在意她要说什么,淡淡吩咐道。
阿鸢颤颤巍巍地直起腰,抬起头,可是眼睛却不敢放肆地盯着公子那完美到无懈可击的面容,低垂了目光,刚好能看清公子湛蓝华裳的下摆上绣着几道云纹。
"是你。"
阿鸢听出公子似乎认出了自己,心里又惊又喜,喜的是天人般高贵的公子竟然能记住自己,惊的是此番变故当真不知是福是祸。
"既然是你,倒多了许多便利。"
阿鸢一听,愈发得忐忑不安,不敢吱声。
裴铭湛道:"方才我说我和夫人都在追求一样东西,你应该还记得吧。"
他不问她听没听到,而是问她记不记得,就已经认定了她听到了这句话,阿鸢就是想狡辩也无能为力,只得老老实实地道:"是……公子……"
"我若求得这样东西,自是合家安好,可夫人若得到这样东西,那小姐就会没了母亲。你可明白?"
最后四个字裴铭湛咬得很重,阿鸢只觉得那重量已经从字上转移到她的身上,就那样沉甸甸地砸下来,砸得她一个激灵,再次伏地道:"公子,奴婢明白,一定会将夫人的事情全部禀报公子!"
"事无大小……"
"是……是,事无大小,全部回禀。"
裴铭湛满意地微笑:"很好,你下去吧。"
"谢公子……"强自镇定的阿鸢缓步离开。
侍立在后的平衫不禁道:"公子,她可靠吗?"
裴铭湛淡淡反问:"又何须她可靠?"
平衫怔住:"可是这样……"不怕被夫人发觉吗?
裴铭湛笑道:"若是没有这样一个人,思儿才不会安下心来。有一句话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说得就是思儿这样的人。"
平衫听着公子的话,那内容明明不是夸赞,但为何他就是感觉那里面包含了浓浓的纵容和溺爱?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跟大家说说闲话吧,关于文名的某鬼把自己写的文拿去给编编报备,然后编编说文名太文艺,某鬼于是改名,如下:红杏出墙珠胎结出墙红杏要叛夫夫人,孩子是谁的?!夫人,孩子他爹是哪个?!孩子他爹是谁叛你没商量一叛到底编编回:我能说都不怎么样吗?o(╯□╰)oo(╯□╰)oo(╯□╰)o当晚楼主号召群策,又混战BS,统计所有,第二天又上报,如下:夫君,你的帽子是绿的夫人出墙记放开那个奸夫!不守妇道不守妇道VS极品夫道小蝌蚪找爸爸然后编辑回:碧水掐肉文掐的很严重 所以 最好不要触雷区呀╮(╯▽╰)╭╮(╯▽╰)╭╮(╯▽╰)╭最后楼主还是没有改成名。世道不好混啊有木有有木有~~~~~
☆、变故
空气里弥漫着燥热,正午毒辣的日头更喜欢火上焦油,街道两侧的小贩吆喝声没精打采,就连精力充沛的小孩子们也抹着额头挡着火辣辣的阳光回家吃饭,汗水的味道更是平白惹人厌恶。
昔日繁华的街道如今更像是蔫了吧唧的菜叶子。与之相比,却是酒楼里宾客爆满,人声鼎沸。
双思执坐在二楼凭栏处,眼神空远,可她能察觉到,二楼很多男人都在偷偷打量自己。她对此并无半分不适,她本就是公认的武林第一美女,若是没有男人看她,那才奇了怪呢。
只不过,这些视线之中,有两道让她尤为不舒服,一道视线来源一个丑胖子,另一道来自帘子后的雅间之中,极具有侵略性。
双思执眉头皱起,眉宇间的华妆折射出晶莹的光芒。手中一用力,筷子就飞掷而出。
"啊——!"
一声惨叫,看她的胖子捂着自己被筷子刺穿的手掌,痛的恨不得到地上滚一圈。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酒楼里顿时一静,只有胖子的哀嚎声格外响亮。
围观众人观望有之,窃笑有之,窥美有之,就是没人出来路见不平一下——双思执艳名不凡,武功也是不俗,当今武林能打过她的还真没多少。
双思执身体前倾,双手托腮,欣赏了片刻胖子的丑态,才慢悠悠道:"死胖子,不许再看本姑娘,要不就把你另外三只蹄子都刺穿!"
那胖子颤巍巍地举着手,额头直冒冷汗,脸部因为疼痛而扭曲,闻言喘着粗气叫道:"你个妖女……那么多人看你……怎么就只老子不许看……哎呦喂……疼死老子我了……"
双思执慢条斯理地倒杯茶,也不急着喝,对着那胖子道:"第一,因为你最胖。"
她方一说完,周围就有不少人笑了起来,双思执不以为意,只是唇上的笑意加深,似乎为自己想到的理由感到满意,连桌下的秀足都一前一后地荡漾起来:"第二,因为你最丑。"
胖子听罢,面上青白交加,也不知道因为疼的,还是因为气的,心里把这小妖女骂了千百遍,却碍于对方实力不敢动手,就听双思执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道:"第三嘛,因为你活该。"
一语出,满堂皆笑。
这下子,是不可忍孰不可忍,胖子哪还管什么爷爷奶奶的,先上了再说:抄起身边的巨锤就砸了过去——
嘭—— !
啊—— !!
一声巨响,伴着又一声渗得人心发慌的惨呼,烟尘凌乱过后,却见那胖子已是连人带锤成大字型砸在了地上。
众人四处张望,却是谁也未再觅得那女子芳踪。
看客们失望之下,又继续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酒,大声地谈论着方才的闹剧,很快,双思执艳名之外,妖女之名,就会更上一层楼;店小二麻利而熟练地带着人打扫残局,清理胖子,二楼顿时又热火朝天起来。
与此同时,那看似一直纹风未动的那道卷帘之内的雅间中——
双思执看着眼前紧紧箍着她腰际的男子,重彩华彰的面容也掩不住又羞又恼的神色:"登徒子,放手!"
她刻意压低了声线,不想引来外面的人,一向心高气傲的她万万不想这样被人欺压的姿势被人瞧了去。
只见一黑衣华服的男人正紧紧扣住双思执的纤腰,由于双思执的躲避,男子也跟着身体前倾。
就在方才那电光火石间,宾客满座竟没有一个人看到这男子将双思执掳进雅间的一幕,只这份轻功,就当得起举世无双四个字。
男人听了双思执的话,却得寸进尺,伸手抚上她的面容:"真漂亮,比本座池塘里养得最大最肥的红鲤还要艳丽。"
听着他的话,双思执更是愤怒难耐,把她比做鱼不说,还又大又肥,这是要拿她做下酒菜不成?不过她眼下也没工夫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抵挡男人的入侵上了——她双手撑在男人胸前,极力想阻止男人的靠近,她觉得自己的腰都要弯折了,可那男人依旧在贴近。
他离她那样近,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楚可闻:"又丑又胖的男人看不得你,那你看本座看不看得你?"
双思执这才仔细打量一番这登徒子的面容,与他那恶劣的品行刚好相反,男人的相貌英俊至极,宽阔的额头,墨黑且修长的眉毛,坚|挺的鼻梁,单薄的嘴唇,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宝剑,锐不可挡,尤其当那股子锐气配上一种风流的韵味,那简直是对付女人的无上法宝!
男人注意到她在看他,轻笑,追问:"说,本座看不看得你?"
双思执眉头舒展,眉眼间的胭脂红色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来,似乎活了一般,生生流淌进人的心坎儿里去,男人看得不由一怔。
双思执微微笑道:"你自然看得我,不过你看得我不是因为你英俊,而是因为我打不过你。"
男人闻言,正要大笑,双思执注意到,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有些慌张地注意着一叶卷帘外面的动静。
此举更是取悦了男人,不过他也没再笑,只是空出一只手拉下她的手,在她的手心儿里轻轻一吻,见她有些呆愣的样子,又情不自禁在她的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
反应过来的双思执彻底恼了,抬手就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双思执却蓦然一惊,她面前那张人脸怎么转瞬间变成一个双眼泛着绿光的狼头?!
"啊——!"
惊醒过来的双思执重重呼了一口气,她竟然梦到了那么久远的事情——九年前她和顾陲城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意,双思执才意识到她竟然趴着桌子睡着了。
注视着金纱灯笼里的残烛,一时怔怔。
人生若能只如初见,该有多好。随即双思执又是自嘲一笑,当初自己怎么就那么傻,看不清那人眉眼修长一表人才实则风流薄幸,看不清那人鼻挺唇薄道貌岸然实则冷酷无情。是了,是薄幸,是无情。处处留情是谓滥情,滥情又怎么会有情?无情偏要留情,又怎么会不薄幸?
如今她终于离开他了,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最不可弥补的方式,想到他震惊愤怒不可思议的表情,心中难免一阵痛快至极!可她到底,还是不甘心啊……
从十六岁到二十四岁,八年的夫妻,她把他最好的韶华都给了他,她把她七分的热度、十分的守候,以及十二分的爱恋全部都给了他做陪葬!她怎么会甘心,甘心就这样离开?甘心就这样放过他?甘心到了最终他依旧还是不爱她?!
双思执并不觉得自己可悲,她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累到她要随时咬着牙才能走下去。她不是要故意和自己过不去,可有时候,人活着偏就要争那一口气才行!
这样想着,双思执不由又闭上了眼睛。
很安静,晚来秋凉,风很醉人。
直至——
双思执神情一动,有人从屋顶上掠过!
从方向上来看,那人只会去一个地方,是女儿倾倾住的地方。
想了想,这个时间,会去找女儿麻烦的,她只能想到一个人:顾陲城。他是要做最后的认证,派人来采血以便滴血认亲。
摇摇头,摇散心中的胡思乱想,双思执不由又微微松口气,她知道如果是顾陲城派来的人,那就一定不会伤害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虽这样想着,可脚下的动作却更快了。
************
月牙弯,月牙翘,
星星闪亮亮。
湖面清,湖面平,
青蛙呱呱叫。
猴儿猴儿吊树上,
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儿,
终成空啊终成空。
……
伴随着奶娘轻柔的歌声,婴儿呜呜哇哇的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小手在空中虚抓了几下,就着唇角吐出来的可爱泡泡就进入了梦乡之中。
奶娘看着孩子终于安静地睡下,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却就此僵住,身体缓缓倒下,露出身后神不知鬼不觉突然出现的黑衣蒙面人。
重物倒地的声音惊醒了刚刚入睡的孩子,就要哭闹,黑衣人出手如电,点住了孩子的穴道。
他精光湛湛的眼睛扫过四周,再三确信无误后,才看向摇篮里的孩子。
早已满月的孩子已然长开,不再是刚出生那皱皱巴巴比猴子还丑的模样,嫩白的肌肤,小巧的五官,软糯的小手小脚,无一不惹人怜爱。
但黑衣人却毫无所感,他的眼神冷漠,无论什么都进不到他的眼底。眼见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就要往孩子嘴里送,却听窗子的"咯吱"声骤然响起,他回过头一看,竟又是一名黑衣蒙面人!
那后出现的黑衣蒙面人看到他也是一愣,随即看到他手中的动作,眉头皱起,眼睛里露出迟疑之色来。
先前的黑衣人见状一喜,就要趁机给孩子下药,却又是一滞,和先前的黑衣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跳上了房梁。
跳上房梁之后,两个黑衣人又是同时一惊——原来房梁之上,竟还有第三个黑衣人。
三个黑衣人互相打量着,却很有默契地各持一边,心底却都各自思索起来对方都是什么来历。
而此时梁下,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女人,正是双思执。
双思执在门外看到被迷晕的侍卫就已经暗道不妙,看到奶娘的倒地的身体登时面色一变,急急跑到摇篮前,见篮中的孩子只是被点了穴道安睡,不由松了一口气。
九月份的天气闷热里泛着寒,孩子身上盖着一层薄被,除了小脑袋瓜子,还露出了可爱的小手小脚来,但双思执却是心中一沉:孩子露出来的地方白嫩光滑,被子也不见凌乱,哪里像是被采了血的样子?
心中警惕顿生,面上不动声色,双思执手上抚摸着孩子的脸颊,眼角余光却扫向四周。因为是专门给孩子住的屋子,除了摇篮四周挂的一些风铃手摇鼓等玩具,屋子里大多数地方都还空空荡荡,屋中情景尽收眼底,没有任何异样,那就只剩下——头上悬梁之处。
双思执微微弯腰,就像是要抱起孩子,可就在她碰到孩子的一刹那间,她腰身一拧,两只手一手顺下一根发簪就向房梁上掷去!
屋顶上三个黑衣人同时而动,其中两个各自接住一根发簪,而另一个借着这个空档则直奔双思执身后的孩子而去。
双思执见状先是一怔,她万万没有想到,房梁上竟会有三个人!
可她也是一代武林高手,反应极快,一脚前踢直取来人膝盖,又顺下两根发簪连弹而去以阻挡另外两个黑衣人的来势。
扑向双思执的那个黑衣人见双思执那凌空一脚来势甚猛,当下双膝跪地,随即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向后折去,躲过这一击。
而另外两个接簪之人,却是反应各不相同,一个躲过一簪之后却是向着窗口方向逃逸而出,另一个却是上前一步欲要拦住他的去路。
要逃跑的黑衣人见状冷哧,却不再夺路而逃,竟是转身对上双思执。
双思执以一敌二顿时倍感吃力。
之前那个拦路的黑衣人见状犹豫片刻,却是倾身向那孩子奔去。
双思执见状心里一急,回身就拦,却被一名黑衣人重重击在后背,登时吐出一口鲜血。
之前奔着孩子而去的黑衣人眼露不忍之色,手上却动作极快地在孩子身上扎了一针,随即将那针放入锦盒之中,而后深深地注视了一眼双思执,却再不管其他,就此逃之夭夭。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也借着机会,将手中药碗弹入那婴儿口中,随后也是转身要逃。
然而双思执看到爱女被伤在前,又被服毒在后,眼睛都红了,拼着重伤之下,先是反手握簪向后划去,竟将之前伤她那个黑衣人从下颌到眉心挑了个脸开花,一击得手她却没有稍停片刻,而是欺身上前欲要拦住给女儿下毒的黑衣人。
可她重伤之下,又怎么敌得过那训练有素的黑衣人,眼见着就要伤上加伤,屋子里的温度却骤然下降,冷冽的气息席卷而至!
湛蓝的衣袂翻飞,蓦然出现在门口的裴铭湛,面若冰霜。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半章是以前的故事这样穿插着讲大家习惯吗?如果喜欢这种叙述方式某鬼以后也会陆陆续续这样写出来如果接受不了某鬼会考虑写番外(*^__^*) ……~另外,发现每晚12点发文,貌似更文榜也占不到地方,所以改到早上7点发文试试。某鬼现在什么榜单没有,根本没有曝光率,所以希望各位书友海涵~
☆、夜话
双思执万万没有想到,那两个方才还如狼似虎的黑衣人,见到裴铭湛之后,就如同老鼠遇见了猫,或者更甚,竟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就直接选择了自杀!让人震惊的同时,也让她如此……措手不及……
怔忪过后,反应过来的双思执立刻扑到一具尸体上,开始搜索起来——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没有解药!那个黑衣人给倾倾服得究竟是什么毒?他又是谁派来的?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分外恐慌。双思执抬起头,看向不知何时蹲在她身边的裴铭湛,哑着嗓子毫无道理地嘶声质问:"你为什么要出现?!"
裴铭湛担忧地看着双思执,他在她搜索尸体的时候检查过女儿的小身体,暂时无碍。现在更让他担忧的反而是思儿,她的身体那样脆弱,重伤之下,心又受怆,怎么经受得起?当时站在门口,注意到她染血的下颌、前襟,裴铭湛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都似乎收缩了那么一下。他强忍着不去看,强控制着自己先去看女儿,到此时,只觉心中又是痛极又是恨极。他沉默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又觉得现在的她实在是像一个一碰就会碎的精致瓷器,手就顿在了半空中,不料,心力交瘁的双思执却身体一软,就此昏迷过去——他连忙将她揽在怀中。
************
双思执从昏迷到清醒,前后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心有挂碍,就连昏迷都叫人不得安好。
醒来第一件事,就要下床去看女儿。
裴铭湛连忙拦住她的动作,轻声道:"别急,倾倾没有事。"
"没事?她怎么会没有事?又是扎针又是服毒怎么会没有事?"双思执怪叫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裴铭湛的前襟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暂时无碍。"裴铭湛拽下她的手,只觉入手冰冰凉,不由得想为她捂热,可他由于功法缘故,身体温度要比常人低上许多,变凉容易变暖难。
就在此时,突然有敲门声响起。
裴明湛道:"进来。"
平衫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道:"公子,药熬好了。"
将药递给公子,平衫见公子没有别的指示,就沉默退下。
裴铭湛端着药碗,用钥匙舀了舀,而后轻抿一口,感觉温度适中,才对双思执轻声道:"温度刚好,先喝药吧。"
"啪——!"
双思执抬手打落药碗。
洁白的瓷碗碎裂成片,棕色的药汁墨染一地,苦涩的味道流窜在空气里。
"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双思执恶狠狠地看着裴铭湛,恶狠狠地质问他。
想到她昏迷前质问他为什么要出现,清醒后质问他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裴铭湛不由一阵苦笑。是他的错,那么晚才出现让她身处险境,也是他的错,因为他的出现让黑衣人自杀,导致线索中断,就连女儿中了什么毒都无从得知。
她的发丝散乱,脸色苍白到透明,嘴唇干涩到起皮,那双眼睛却最有精神,可那湛湛眸光却是毒的,辣的,呛得裴铭湛眼睛酸涩,他倾身拥住她,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的眼睛,亲吻她的嘴唇,很温柔很缱绻地呢喃:"对不起,是我的错……"
双思执别过脸,推开他:"我想去看倾倾!"
听她说的是带着请求意味的"想",而不是霸道的"要",裴铭湛明白这是有所缓和的意味。
双思执没有听到他的回话,疑惑,转过头看他。却见对方似乎就等着她这一动作,对着她微微一笑,直如雪霁天晴,而后一本正经地道:"不行。"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不行。"
双思执一呆。
随即大怒,她口不择言道:"你在怀疑,你在怀疑对不对?你在怀疑倾倾不是你的亲生女儿是不是?所以你才会这样不在乎她?!"
裴铭湛的眸光瞬息转凉。
那目光直凉到双思执的心里去。直到此时,她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脸色更显苍白。
隔了良久。
裴铭湛才轻叹一声,抚摸她的长发:"别胡思乱想,嗯?"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没有为她辩解,甚至没有为倾倾辩解,这样的模棱两可,直叫双思执心中愈发惴惴。她觉得有体内似乎有一头猛兽在咆哮,想要冲出她的体内,可最终,她也只是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瞧她那可怜又可气的模样,还是裴铭湛最先软下心肠。他总是对她硬不起心肠,有时候他难免会想,他总是对她这样步步退让,会不会有那么一日终究退无可退?裴铭湛苦笑,即使如此,他也心甘情愿,或者应该是,甘之如饴。
他拥她入怀,口中似叹非叹:"思儿,真是要将湛哥哥的心伤到千疮百孔才如意吗?"
双思执听到他这样难得示弱的话,心中酸楚如同开了闸门的水流,奔腾不息。他对她一忍再忍,她怎么可以对他得寸进尺?久久,万千惆怅化作一声低喃:"湛哥哥……"
裴铭湛抬起她的下巴,忍不住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柔声道:"都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耍脾气?"
赧然之下,双思执就想躲开他的动作。这动作亲昵直如小时候,可时隔多年她又已成人妇,即使她曾主动爬上他的床,即使他二人已经共育一女,她依旧不能坦坦荡荡接受他的亲昵。她心里有一个结,始终打不开。
注意到她眼中的挣扎,裴铭湛想要再逼她一逼,可瞧她苍白的面色,眉宇间尽显憔悴,就连浓密的眼睫也不堪重负般地颤动,终是不忍,放缓了声音道:"思儿,何必多想?顺其自然不是更好?"
双思执正要说话,猛觉胸口一阵血气上涌,连忙捂住嘴,却也没能捂住那一口鲜血。
裴铭湛神色一沉,拿着一块手绢细细替她擦拭染血的嘴角,然后是手指,一根一根,神色慎重,动作小心翼翼,不像是在擦拭血迹,更像是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随后,他深邃的眼睛牢牢锁住她,很慎重很郑重,声音低沉:"思儿,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双思执没有说话,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闻着他身上那股疑似从九霄雪山上带到人间的冷冽气息,心里一阵痛,一阵酸,一阵涩,终至一团乱麻。
良久,双思执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顺畅些,才从他怀中离开,开口道:"湛哥哥,倾倾她……"她的声音柔和中带着沙哑,不再如方才那般尖锐,整个人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裴铭湛道:"别急,倾倾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她中的是什么毒?"
裴铭湛摇头:"不知。"
双思执诧异:"即使是湛哥哥的医术也看不出来吗?"
裴铭湛道:"我只能看出来那毒是慢性毒药,意在控制,不施法就不会发作。"
双思执眉头轻蹙,低喃:"今夜那两个黑衣人到底是谁派来的?到底是一方人马还是两方人马?"她没有提起之前逃掉的那个黑衣人,那人扎针取血,无疑是顾陲城派来的人。看那黑衣人行动间多有迟疑,显然也没有预料到其他两个黑衣人的出现,那顾陲城应该也并不知情。
既然是控制,那到底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湛哥哥?若是冲着她来的,她倒是能想到一个人……
这边双思执在沉思,裴铭湛却也在思考。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今夜女儿倾倾中的是两种毒,而不是一种。其中一种就是那意在控制的慢性毒药,而另一种,却是当场致命的剧毒!幸好那控制之毒下在前,又奇诡无比,生生克制住了那致命之毒。现如今两毒在倾倾体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制衡,不知道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还有倾倾只是个婴儿,即使毒不发作,又会不会有其他危害?而又是什么人想要控制他们?又是什么人会狠下心杀死一个无辜幼婴?前者裴铭湛推测不出,可后者,他却能大致猜出是谁。
良久,沉浸在思绪中的双思执回过神来突然开口道:"湛哥哥,若论当今天下医名最盛的地方就只有一处……"
裴铭湛早有所料,开口接道:"桃源凤氏。"
双思执不由苦笑。
先不说她现在和桃源凤氏的关系,就光桃源凤氏的名头都够她喝一壶的。桃源凤氏人数不多,却各个都是倾城绝色,可在其氏族绝色名头之上,却是其骄傲之名。而当骄傲达到一定境界,那就不是骄傲而是傲慢了。因为顾陲城和凤婵曦的关系,双思执和这个古老的氏族现在可以说是势不两立。如今要让这样一个骄傲到傲慢的隐居氏族给她这个敌对女子的孩子治病,可真是难如登天。
她能想到的,裴铭湛自然也能想到。但他却没有像她那样发愁,他只是轻描淡写又满含体贴地道:"别想了,这件事情交给我。你现在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说着,他不顾双思执的挣扎就扶着她躺在床上,见双思执嘴唇蠕动,手指抵在她唇上,柔声道:"乖,好好休息。"
双思执也不说话,就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沉默地反对他的专|制。
裴铭湛轻笑,他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回视着她。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较起劲儿来。
到后来,还是双思执先败下阵来,那双眼睛太温柔太缱绻,她实在无力招架。她不会像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那般红了脸颊,但也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一番胡思乱想,只觉光也幽幽,人也浑浑,不一会儿就抵不住疲倦和困意,失去了意识。
裴铭湛瞧着双思执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为她拢好被子,他就维持着这种半倾身体的动作,眼神晦涩不明。
良久,他直起身,从手腕上窜下一串檀香木佛珠,一手合十,一手捻珠,嘴唇蠕动,竟是低不可闻地诵起经念起佛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来讲个小笑话吧:玉帝和如来争执谁为天界大佬。玉帝:我主宰天道!如来:你被猴打过。玉帝:我历17500劫!如来:你被猴打过!玉帝:咱能不提猴吗?如来:你妹(瑶姬)被凡人睡了。玉帝:…如来:你女儿(织女)被凡人睡了。玉帝:… 如来:你外甥女(三圣母)也被凡人睡了。玉帝:咱们还是说猴子吧..
☆、验亲
双思执再度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上午的巳时正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