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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一只 当前章节:148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九月初六,后天就是顾陲城的三十大寿。

睁着眼,对着头顶的云纹鲛纱帐子发着呆。双思执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哪里都痛,一点儿也不想起床。

可最后她还是慢慢坐起了身。

她这边方有一点儿动静,就有一排侍女鱼贯而入。

一番洗漱之后,双思执就要去看看倾倾。

丫鬟阿鸢端着药走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夫人,请先把药喝了吧。"

双思执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她方才一直无视她,就是要告诉她,她一点儿也不想喝那什么劳什子的药。

可阿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无奈和妥协,她冲着夫人打了个眼色,示意她看门口。

双思执顺着她的视线一瞥,就见到门口抱剑而立的劲装侍卫平衫。

这么一来,她立马就清楚了,她若是不喝完这碗药,怕是走不出这道门了。平衫是裴铭湛一手调|教出来的,武功很高,即使她没受伤之前,也只不过能和他打个平手。

最后,双思执选择了妥协。她接过药碗,一口气全都喝了下去。之后接过茶漱了口,心里想着,无论什么药,都一如既往地苦涩。

她从一个丫鬟端着的盘子里捻起一颗话梅含在嘴里,挥了挥手手就让一干下人都退了下去。随后她问平衫道:"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公子?怎么到我这里来了?"

平衫恭敬道:"禀夫人,是公子要属下来跟着夫人的。"

双思执又问道:"那你家公子去哪里了?"

平衫答道:"公子说最近时运不济,他去燎山的广华寺烧香礼佛去去晦气。"

双思执闻言,一时沉默。她是知道裴铭湛信佛礼佛的,只是每每想到都觉得不可思议。谁能想到他那样的一个人,高高在上,贵气天成,那些泥石雕塑何德何能可以得他虔诚至极的叩首以拜?可偏偏这就是事实。

不再多想,双思执又问:"公子离开前可有什么吩咐吗?"

平衫精神一抖,整顿了一番思路,然后一板一眼地道:"公子吩咐了,将秘密训练中的一众护卫都唤过来守着夫人和小姐。"

双思执点点头,这些人她是知道的。当年裴铭湛解散了九霄魔宫,就等于瓦解了自身势力。如今他要帮着她一同对抗顾陲城,自是要再重新培养一些势力的。那些秘密训练的侍卫就是其中之一。

平衫继续道:"公子吩咐了,一定要让夫人喝药。"

"……我已经喝完了。"

平衫道:"公子吩咐了,一共有三碗药,一碗治疗内伤,一碗产后的调理药,还有一碗是强身健体培根固原的药。"

双思执沉默。最后她问:"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平衫答道:"公子吩咐了,夫人醒来后一定会去看望小姐,但要吃完早饭再去,早饭不能太糊弄,蔬菜肉食都要吃到,饭后可以吃一些水果,还要记得加衣服,穿鞋子……"

"打住,打住……"双思执头疼:"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吗?"

平衫老老实实道:"公子还说,要夫人多去院子里走走,看看风景,宽宽心……"

竟然真得还有。双思执沉默。最后不得不道:"算了算了,别说了,你自己记着就好了。我要去看看倾倾。"

平衫道:"夫人看小姐之前,请先吃饭。"

"……嗯。"

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双思执终于得偿所愿地见到她的小倾倾。

几日不见,小家伙又胖了不少。

无论外界如何风雨交加,孩子依旧好吃好睡,那没心没肺无忧无虑的样子,叫人瞧了真是又羡又妒。

孩子在睡觉,唇角冒着透明的泡泡。

明知不该打扰,双思执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捏捏她的小手,又握握她的小脚丫。入手一片软糯,叫人打从心底泛甜。

也不知道湛哥哥到底有没有办法带着孩子去桃源凤氏求医。双思执看着孩子,心里又是一阵愧疚:对不起,我的倾倾,让你生不逢时,长于忧患。

一声轻叹逸出口中。双思执转身,絮絮叨叨地嘱咐了新来的奶娘许多事情,见奶娘一脸认真地应了,这才作罢。最后瞧了一眼孩子,转身就走。

紧随其后的平衫心中疑惑,明明那样想念小姐,怎么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走了?

走在院子里的双思执突然顿住脚步,回头:"平衫,我要出去。"

平衫迟疑:"夫人,这……"

双思执冷声道:"你家公子有吩咐你要把当畜生一样圈在院子里吗?"

平衫连忙跪下:"属下不敢。"

"那还不赶紧随我出去?"

平衫一听,心里松口气,原来夫人允许他跟随其后,口里连忙应道:"是,夫人。"

************

"咯咯咯……快来啊夫君……"

空旷的大殿内女子的娇笑声咯咯响起,仿若银铃,随风叮当作响。

这大殿构建极为奢侈,整个地面都是用汉白玉铺就,屋顶成弧线形延伸到正中心的凸起之处,线条流畅,做工细腻,衔接圆润。殿内四周墙壁上每隔三步左右就开凿出一人来高的凹槽,内置纯黄金打造的灯座,灯座上不燃蜡,而是放置三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发出低调柔和的光芒。

大殿内最中央圈出一个圆形水池,水池里铸有九九八十一根高低不同的木桩。顾陲城就站在其中一根木桩之上。只见他仅穿了一件黑色绸裤,外面罩了一件黑色宽袍,衣带未系,露出精壮的胸膛,头发未束,凌乱在身周。他的双眼被一根黑色绸带蒙住,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

在他对面的一根较高的木桩之上站着一个轻纱薄衣的女子。女子长着一张粉面桃腮的瓜子儿脸,一颦一笑尽显媚态,却不流俗。尤其是她那两道弯眉,不经修剪即成清风拂柳、月上梢头之雅韵,不需描画即有绿水青山、寒烟半拢之水墨。女子轻轻笑着,体态似是比她的笑声更加轻盈,足下宛若生风,一点一翘之间,就已辗转至另一木桩之上。

这女子正是顾陲城的美妾顾眉。她本是青楼女子,被顾陲城接入堡中,担心她因身份而受到欺负,顾陲城特允她姓顾,更赐名眉。作为堡里唯一个和堡主同姓又被堡主赐名的夫人,即使青楼妓子出身,也没有人敢轻慢。

"夫君,不许使用轻功哦。"顾眉说着,身体一转,又换了方位,衣带飘飞,更像是惊鸿一舞。

顾陲城嗤笑道:"你以为本座和你一样,输不起就会耍赖?"说着,顾陲城探了探脚,只觉一片空空荡荡,无所依凭。

顾眉瞧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又是一阵娇笑:"哎呦喂,我的堡主大人,您这样子哪里还有一丁点儿生杀堡堡主的威风?"

顾陲城佯怒:"好你个小浪蹄子,竟敢耻笑本座,看本座抓住了你如何整治你!"

说着,顾陲城竟是直接跳进了水里。

顾眉一愣,随即蹲下身,对着水中叫道:"夫君?"

蓦然水花四溅,伴着一声大笑:"哈哈……这回可让本座逮到了吧……啊……"顾陲城从水中一跃而出,就想将佳人揽在怀中,不料顾眉站的那根木桩极高,顾陲城佳人没有扑到,倒是撞到了鼻梁。

顾眉也是一惊,跃下水中,却见顾陲城的鼻子已然撞出了血,连忙帮他将眼上的绸带取下,问道:"夫君?夫君!你怎么样啊?"

顾陲城就着池里的水洗了把脸,一摸鼻子,又是一手血。顾眉见到,拧了拧已经湿掉的手绢,为他擦鼻子。

顾陲城却一挥手,挡住她的动作,道:"些许小伤,无碍。"说着,揽起顾眉的腰肢就腾空跃出水池。

出了水池,顾陲城放开顾眉,仰着头对她吩咐道:"你去,给本座找身干净衣服来。"末了,又嘱咐一句:"别惊动他人。"

顾眉知道他好面子,不愿意这等事情被人笑话了去,连忙称是。

顾眉正要推门而出,却见刚好正要敲门而入的顾望顾总管。顾眉诧异:"顾望,你怎么来了?"

顾望却没有回话,而是向大殿里瞧去。

顾眉正有些不悦,就听大殿里传来顾陲城的声音:"顾望,是十九回来了吗?"

顾望躬身道:"是,堡主,十九带着东西回来了。"

里面沉默片刻,才再度传来顾陲城的声音:"进来。顾眉,你先去给我拿衣服。"

顾眉虽然好奇是什么事情,可一向熟知顾陲城脾气的她,只能应是。

顾望走进大殿内,见顾陲城一身湿透,还仰着头,不由一愣。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就面不改色地汇报道:"禀堡主,十九把那孩子的血带回来了。"

顾陲城道:"那赶紧,正好本座鼻子出血,别浪费了。"

顾望走到一边拿起一个细瓷茶杯,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针。那针前端和别的针别无二致,只是尾部却多了个软囊。顾望用手一捏那软囊,顿时就有一滴血从针尖上滴出。随后,他又对顾陲城恭敬道一句"恕属下僭越",将茶杯放在顾陲城鼻下。

顾陲城头一低,顿时有鲜血从鼻子里流淌而出。

顾望眼疾手快,接了一滴鲜血,立马将杯子收回。

顾陲城又仰起头,一手擦着鼻下,问道:"怎么样?是本座的种还是野种?"

不一会儿,顾望淡定道:"融合了。"

"什么?!"顾陲城一惊,也顾不得鼻子里流出的血,低下头看向顾望。

作者有话要说:开坑第十天:保持日更中~某鬼果然是好样的!握爪子,继续加油!!!神马都是浮云!!!字数才是一切!!!默默爬走……

☆、筹谋

元和城,曾被誉为北地明珠。

元和城地处北地中心,背以燎山为依,前有三水绕城,土地肥沃,水陆交通便利,一直是北地商贾交汇之地。然而自从十年前顾陲城带着他的生杀堡在毗邻的北方城异军突起之后,北地明珠的荣耀就已经别落北方城。

元和城虽有武林四大家族之一的淳于家族坐镇,也难以抵挡日渐式微之势。

商业虽没落,但宗教却崛起。

比起北方城虽然蒸蒸日上,但却被顾陲城的一家之言牢牢控制住,显然元和城更适合佛教的发展。

燎山的广华寺在几年内翻修了又翻修,门面恢弘,香火鼎盛。

门匾上的"广华寺"三个字古意盎然,两侧门幅则分别上书:"前世因,今世果;苦今生,修来生。"寺内佛香与山野清香交织在一起,让人不由得无思无我,脱离红尘。

平衫陪着双思执一路从街井市集走进深山古寺,心里不由暗叹,果然就不该让夫人离开别院。夫人有伤在身,虽然有武功打底,又服过药调养,但这样一路从别院走到这里也不知道身体到底受不受得住。而且夫人带着纱帽,他更是连她的脸色都看不到。

双思执在寺庙前稍作停顿,然后转身对平衫道:"平衫,你就在这里等我,我自己一个人进去看看。"

平衫正要拒绝,就听双思执道:"你手里拎着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若是进了这寺门,也不怕亵渎了佛祖?"

平衫看着手里拎着的夫人买的各种小吃小玩意儿,沉默下来。

双思执又缓和了语气道:"你家公子也在这寺里,我进去逛逛,就去找你家公子,你不要担心。"

平衫只得道:"是,夫人。还请夫人千万小心。"

"嗯。"

不再说话,双思执转身进寺。

平衫就一直看着她身后飘动的薄纱与青丝交缠,直至消失。而他就一直维持着手上拎着一堆包裹的姿势,矗立在寺门前,宛若雕塑。

************

寺庙很大。前进就并排三个院子。

双思执一路进了寺里,却是越走越偏。直到走到一处无人之地,打量一番四周,确信无人注意到,她才越墙而出。

一路向西奔跑在苍山之中,直到遥遥传来一阵潺潺流水声,还有时断时续的丝弦之音间或响起,才放慢了脚程。

只见不远处一片柳暗花明,一条山间小溪欢快地向远方奔去。小溪旁有一"个"字型凉亭。亭内有一人正在抚琴。走得近了,能听清那琴是昭昭之音,清新悦耳,可那抚琴之人,却带着一张肉色猪头面具,披着一件纯黑斗篷,藏头露尾。

双思执脚步不停,直接走进亭内。

那人依旧十指翻飞,似是已然忘我,沉浸在琴声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双思执的到来。

双思执双眼微眯,从头上顺下一根发簪。

"叮……"蓦然弦断,古琴如有灵性一般,发出阵阵颤音。

那人看着双思执那只以簪断弦的手,发出嘎嘎怪笑:"我这真成了对牛弹琴了。"那声音沙哑粗糙,竟分不出是男是女。

双思执收回动作,将发簪又重新簪于发髻之上,道:"湛哥哥还在这山上,他耳力极佳,你不要乱弹琴把他引过来。"

那人阴阳怪气道:"湛哥哥……嘎嘎……看来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这段日子过得还挺柔情蜜意的……"

双思执闻言眉头一皱,口中却道:"少说废话,我问你,昨天夜里的黑衣人是不是你派来的?"

那人诧异:"什么黑衣人?"

双思执将桌面上的古琴推开,含胸弯腰一把抓住面具人斗篷上的系带,将人拉倒自己眼前,沉声道:"少给我装糊涂,不是你还能有谁?别想着用我的倾倾来控制我!我告诉你,若是我的倾倾出了半点儿事情,我就把你我这些事情全都抖落出来,这盘局,我们谁也别想赢!"

面具人指如鹰爪,扣住双思执的手,叫她不得不松手,之后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淡淡道:"你的倾倾出了什么事?"

双思执眯起眼:"真的不是你?"

面具人又发出一阵怪笑,讽刺道:"你也说了,我们现在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只要你尊口一开,我立刻全盘皆输,只要你想,你随时随地都有破釜沉舟的机会,我哪里敢得罪你?!"

见双思执神情微动,面具人再接再厉道:"顾陲城红颜知己遍布天下,你身为生杀堡正妻却背叛他,无异于与天下女子为敌。想要你女儿命的人更不在少数。"顿了顿,他又一字字道:"她毕竟是个孽种。"

一道寒光闪现在双思执眼底,口中却道:"不是要命,是意在控制。"

面具人似是才起了兴味:"哦?控制谁?是你还是九霄主?比起你,明显控制九霄主的可能性更大些。"

听他如此说来,双思执也不免暗道有理。眼前之人和她所谋是一样的,应该不会妄想控制湛哥哥,这样一来,她自己这边,有人会想要她不得好死,但她真不知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意图控制的。那就只剩下湛哥哥那里,那又是谁,有这个胆量,又有这个实力,还有这个野心,妄图控制九霄之主呢?

这些思绪一晃而过,双思执错开话题,另道:"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后天就是顾陲城三十而立的寿宴,绝不能有半点儿疏忽。"

面具人闻言也正色起来:"你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双思执也不再问其他,看了看天色,道:"那我先回去了,一切按计划行事,短期内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说着,双思执转身就要走,在转身的一刹那,她又陡然腰身向后一弯,探手如电从下到上揭开面具人的面具。

面具人冷不防被揭开面具,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双思执见眼前的确是那个人,淡淡道:"只是以防万一。你每次来都乔装打扮,我是担心你的身份被人发现还连累了我。"

面具人从她手上抽走猪头面具,重新带好,才阴测测地道:"你要是担心我身份泄露,以后还是少开这种玩笑,毕竟是光天化日。"

双思执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走。

************

如此一番折腾下来,已是下午申时。

双思执拾阶而上,与来时匆忙不同,现下是步步悠闲。

不时有香客拜完佛烧完香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留下淡淡的佛香味道。

之前走的是寺院前门,这回双思执入的却是后门。

与前门的宽宏门楣不同,寺院的后门只是一个朴素的拱门,刚好有一个粗布僧服的小和尚挑着两桶水走进去。

双思执就跟在那小和尚身后,走进寺庙后院。

入内打眼一瞧,就有一颗高大古朴的菩提树映入眼帘。笔直修长的主干更像是两棵树的树干相依而生,厚重朴实,遒劲有力。树皮是灰色的,像老人历经沧桑的眼神,又像是得托彼岸的矍铄智慧。树叶是很规整的瘦瘦的桃子状,郁郁葱葱长了一树,又洋洋洒洒落了一地,自成一片天地。

叶落而知秋。

双思执没有想到她最先感受的秋天竟是在这座寺庙里。

与前院相比,寺院后面人明显少了不少,甚至能听清叶落的声音。就在双思执发呆的时候那之前的小和尚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去。双思执一个人站在偌大的院子里,一时不知该往何处而去。

就在此时"咚——咚——咚——"三声钟响依次敲开,声势浩瀚,尾音绵延。随后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片敲击木鱼的声音。双思执顺着声音走去,就见一座庄严佛殿出现在眼前。抬眼望去,殿内密密麻麻许多秃头和尚正跪地敲着木鱼诵经:"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双思执听了一会儿,只觉入耳经文生涩拗口,根本不知所云何物,反而越听心里越加烦躁,恨不得进到殿里把这一干和尚全都打死!正要抬脚离开,眼角一瞥,却惊见那殿中最前端正中央一个老和尚左手下方的裴铭湛!

裴铭湛侧身跪在老和尚座下,身后的墨发铺了一背,垂到他膝下明黄色的蒲团上。双思执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他即使是跪在那里,也犹如鹤立鸡群,一点儿也不协调。

站在门口的双思执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第一波诵经停止。她就看到那白眉白须的老和尚停下手中敲木鱼的动作,睁开眼,那目光穿过大殿,直直对上自己。那一瞬间,双思执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在那老和尚的眼睛里开了一次,又败了一次,宛若一段轮回。正有些怔愣,那老和尚却就像没有注意到她一般,再度闭上了眼,嘴唇蠕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之后双思执就见佛殿里老和尚身后跪地的两个中年和尚,一个瘦高,一个黑脸,俱都突然虎目一睁,抄起手边的棍子就向裴铭湛走去。他二人一左一右站在裴铭湛身后,一手合十,正中央的老和尚又睁开了眼,这回他没有再看向双思执这里,而是看向裴铭湛,目光无波无澜,他又说了些什么,双思执就见她的湛哥哥头一低,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中年僧人分开他背后的长发、举起长棍就一下一下打在他的脊背上。

双思执一怔之下,随即反应过来立马奔进殿内,大声叫道:"住手!"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文章里的佛经内容是《往生咒》,一般僧人于晚课诵读,可以消灭四重罪(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五逆罪(杀父、杀母、杀阿罗汉、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十种恶业(杀生、偷盗、邪淫、妄语、两舌、恶口、绮语、贪爱、憎恨、愚痴),连毁谤大乘经典的罪都能消除。大家可以猜猜,裴铭湛是要消除什么罪?

☆、闹佛

殿内一众僧人见突然来了个白衣带纱帽的女施主,不由纷纷一愣,停下手中动作,木鱼声歇,映得双思执的那句"住手"格外响亮。

裴铭湛对于突然出现的双思执却没有任何表示。那双眼睛就如一滩死水,波澜不起。

昨夜还对她柔情似水的男人今天在这大殿上就仿佛不认识了自己一般,只施舍般看了自己一眼,就又低下头去接受刑罚,双思执心中不免诧异到极点。见那两个僧人又举起棍子打下去,双思执也顾不得多想,凌空虚踏一步窜前,一手拦住一根木棍,口中喝道:"你们这群秃驴是不要命了吗?竟然敢滥用私刑?!"

"思儿,佛堂之上,休得胡言。"

双思执没有料到,第一个开口呵斥她的竟然是她的湛哥哥。她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但对方神情漠漠,不含半分玩笑之意。这一刹那,双思执只觉眼前一花,佛殿里高高在上的佛陀眼睛,老和尚方才那隔空一望的眼睛,还有此时湛哥哥冷漠至极的眼神竟融合在了一起,无分无别!

"湛哥哥……"双思执喃喃。

裴铭湛却没在理会她,而是对着佛像一拜,嘴里念道:"念我佛慈悲,思儿无意冒犯,愿我佛护佑加持。"

之后,他才转过头对双思执道:"思儿,跪下。"

双思执自然不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跪?"

端坐在正中央的老和尚却突然开口道:"阿弥陀佛,女施主心中无佛,跪也白跪,还是请回吧。"

裴铭湛一手合十道:"大师,铭湛愿以己身顶罪,但求我佛慈悲,护佑她一生一世。"

双思执看到裴铭湛给人下跪的模样,只觉得不能接受,上前拦住他:"湛哥哥起来,你跪他做什么?!"

裴铭湛一手虚推,避开他的动作,弯身一拜,额头触地,伏在那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身前。

那动作瞧得双思执心中又恨又痛,发狠叫道:"不用你来替我赎罪,你不是要我跪吗?好,我跪!"

说着,她上前一步,走到佛香前,撩开衣摆就是一跪一叩首,边跪边大声道:"我于过去有罪……"

二拜:"我于现在沉沦……"

三拜:"我于将来依旧会犯下滔天之罪……"

接着,她站起身,隔着轻纱冷睨着满殿僧佛:"我有罪,我就是有罪,而且还不知悔改!我倒要看看你们所谓的佛能不能显灵除了我这个魔卫了你们的道?!"

满殿僧人被她这样肆无忌惮的张扬举动给镇住,竟一时无人答话。

白眉白须的光华主持一声"阿弥陀佛"唤回众僧意识,神情依然不变。

殿内一众小僧侣都纷纷敲起木鱼,念经声嗡嗡响起,以期消除孽障。

那两个中年僧侣持棍大喝:"大胆妖女,口出狂言!"

这一声夹带了内力,竟牵动双思执内伤,忍不住一股血气上涌。

裴铭湛起身,拦在双思执身前,平视眼前两位僧人。

其中那个黑脸僧人喝道:"裴铭湛,你早已罪孽深重,还不知悔改,现在竟要为了这个妖女与我佛作对吗?"

裴铭湛敛眉:"我有罪,她无罪。"

"公然辱没我佛,还说无罪?"

裴铭湛的声音无悲无喜:"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双思执听言,竟"噗嗤"一笑,讥讽道:"既然佛祖自己都说他要入地狱了,如果连区区辱骂都受不了,还谈什么入不入地狱?"

裴铭湛无奈地看了眼双思执,摇头。

黑脸僧人怔然:"妖女辱骂佛祖竟还有礼了?"

裴铭湛道:"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辱骂亦是无相。"

黑脸僧人睚眦欲裂。

"阿弥陀佛,"却是主持开口道:"明尘,勿动嗔念。"

黑脸僧人一怔,随即似有清醒,低头合十,恭敬道:"是,师傅。"

双思执冷哼道:"看来佛祖还没教育好他的看门狗!"

裴铭湛沉声:"思儿!"

双思执心里不忿方才这帮和尚对裴铭湛动用私刑,有心要再说道几句,但见湛哥哥对他们多有维护,终是沉默。

光华主持依旧一副水淡云轻的样子。看向裴铭湛和双思执二人,言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裴施主佛法精妙,老衲佩服。"

裴铭湛还礼:"大师过奖了。"

主持看了一眼双思执,对裴铭湛意味深长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爱恨故,无忧亦无怖。裴施主,脱离红尘,方可大道得成。"

裴铭湛也看了眼双思执,最终只是摇摇头,没有说话。

双思执听他二人在那儿打禅机,只听得心烦意乱,拽起裴铭湛一方袖角:"湛哥哥,我们回去吧?"

裴铭湛对她点点头,又对主持道:"今日还要多谢大师指点。"

主持敛眉低目,一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裴铭湛也不再多说,随着双思执转身离去。

看着他二人联袂离去的背影,主持突然叹道:"虽有向佛之志,却更有坠魔之心,到底是留不住,也不能留……"

************

轩宜别院。

裴铭湛赤|裸着上半身,背对双思执坐在床榻边。

只见裴铭湛露出来的上身瘦而不弱,脊背修直,线条充满力量和韧性,堪称完美,除了那一身伤痕。他的前胸后背密密麻麻布满了陈年旧伤,细看去,竟发现那些伤痕有些是剑伤刀伤,有些是烫伤烙伤,还有些看不出是什么造出来的伤口,现如今脊梁骨上又交错着几道红色的四指来宽的棍伤,更显狰狞恐怖。

双思执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伤,可每次看到都觉得震惊。她不知道,甚至不敢问,那些年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为什么会离开娘亲和自己?他又是怎么卷进极西魔宫之中?他又怎么会受了这么多伤?这些她全部都想知道,无关情爱,就是疯了一般地想知道,可是她没有开口,因为她知道她的湛哥哥根本就不会告诉自己——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她的湛哥哥依然温柔固执地舍不得她伤心。

拿着药膏细细涂抹在他背后,双思执迟疑道:"……湛哥哥,你为什么会信佛?还让他们打你?"

裴铭湛一时没有回答。双思执看不到他的神色,只得伸手拂开他散落在背部的一缕长发,然后沉默着替他穿上里衣。

穿上衣服的裴铭湛依旧背对她而坐。

隔了一会儿,裴铭湛才缓缓道:"因为我有罪。"

"你有什么罪?"

裴铭湛又是沉默。

眼前裴铭湛沉默的背影让双思执不由想起那年他不发一言地离开自己和娘亲,那下山的背影似乎和现在一样……孤独……无助……还有脆弱……

双思执忍不住倾身从后环住他,轻声道:"都过去了,湛哥哥,无论你有什么罪,都过去了……"

裴铭湛突然低声轻叹了一句:"我很害怕……"

"你害怕什么?"双思执闻言不由诧异。她的印象中,她的湛哥哥一直是沉默的,是内敛的,却是心机深藏、运筹帷幄的,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在他的手掌之间翻转,这样的他,会害怕什么?

"我怕的是报应,我担心我早年所有的罪孽都会报应在你和倾倾身上。"

双思执一怔。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害怕的竟然是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惊怔之余,平添可笑,这样的湛哥哥莫名地让她觉得有几分孩子气。她不由哄道:"湛哥哥,不要怕,若说罪孽,我才是真正的罪孽深重。若连你都要害怕,那我岂不要惶惶不可终日了?"

她这番话本就是半劝慰半开玩笑说出来的,不料裴铭湛听罢,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极认真极认真地对她道:"所以从现在起,你和我都要努力做一个好人!"

双思执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笑意有些维持不住,错过他的视线,自嘲道:"胡说什么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妖女之名更上一层楼,现在已成罪妇,我哪里还能做什么好人呢?"

裴铭湛抬起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对着他,才听他道:"有机会的,你只需要每天都能比昨天好上一点儿,就足够了。"

那一刹那,双思执看不到他的累累伤痕,看不见他的桩桩算计,看不见他的斑斑心机,只觉他浑身上下都完美透了,好到极致了,她差点儿就要被蛊惑般脱口而出一个"好"字,就那样答应了他。然而,她到底没有。有件心事,她已经反反复复思忖了八年,有桩筹谋,她已经兢兢战战设计了八年,她已经再也不能做一个好人、好女人了!

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裴铭湛一点点松开对她的钳制。他道:"思儿,你早晚会后悔的。"他的声音充满怜悯。

双思执听着,反而淡淡笑道:"我最最后悔的时候也没能回头,现在更是不能了。"说罢,她又撇过头:"我知道的,我瞒不过你的。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你若……就此抽身……我也不会怪你的。"

裴铭湛淡淡道:"我会陪着你。"末了,他又加了一句:"就看到最后,你我到底谁能得偿所愿。"

双思执回过头,动作轻柔替他捋了捋有些凌乱的发丝,心中却暗道:湛哥哥,若你在这盘局里做什么手脚的话,我一定不会心软的。千万别阻拦我,我早已疯魔……

☆、寿宴

穆昭十一年,九月初八。

生杀堡堡主顾陲城三十而立的大寿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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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陲城的寿宴所在却并未选在生杀堡。

而是定在北方城东北向萍聚山脚脚下的萍聚山庄里。

据传,当时顾陲城声言,纵是他生杀堡敞开大门,江湖上也少有人敢大大方方地走进去,所幸就不勉强各位武林同道了。

此言一出,顿时不少世家豪门武林翘首为了挽回面子,俱都书传生杀堡,说是希望有幸能受邀到生杀堡一游。

不日,顾陲城即回复,他本不想明说,但奈何有人偏偏就是喜欢不撞南墙不回头,只好坦言,说他生杀堡乃是藏娇纳美之地,那么多人的臭脚同时踏入他生杀堡,难保不会踏破风水!

此言一出,武林一片哗然,却又不约而同地选择息事宁人。

顾陲城言行嚣张、口出无忌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是说起他得罪人的本事,简直与他风流天下的本事成正比。奈何顾陲城所辖生杀堡,高手如云,机关暗道无数,易守难攻,后又有朝廷为依仗,左右携一干夫人身后的势力为其保航护驾,更兼敛财经商之手段,富可敌国,纵使顾陲城再如何嚣张跋扈,也无人敢犯其秋毫。

莽林荒荒,山月寂寂,马车的辙辙之声在这深山老林里显得分外清晰。

双思执懒洋洋地瘫软在马车里,听着平衫的汇报。

平衫端坐在她左下首,微微低着头--每当双夫人的脸染上那一层妖精殊色,他就不太敢直视她,无关美丽与否,只是一种很揪心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平衫汇报完之后,一时安静,双思执轻"嗯"一声,也没有再说什么,一时寂寂。

正在这时,前面驾车的老王突然压低着嗓子隔着车门在外面道:"夫人,已到了萍聚山脚下,后面的山路崎岖,马车就上不去了。"

双思执轻应了一声,然后看向平衫。

平衫感觉到落在自己头上的视线,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任何吩咐,不由抬头,冷不防却被双思执一把抓住手臂。然后他就看到那尽态极妍的妆容中的那双眼。那双眼,早已没有了少女的纯真与烂漫,也没有作为一个妇人的庄重与雍容,不具妖娆媚态,也不含缱绻温柔,只有凌厉。

一往无前的凌厉,万夫莫敌的凌厉,平衫从未想过,他会在一介女流身上看到这样的凌厉气势。很久以后他才发现,双思执那凌厉至极的神情竟肖似极了生杀堡堡主顾陲城。而现在,他在这样凌厉双眸的注视之下,情不自禁挺直了脊梁骨,形如备战,然后他就听她一字一字地吩咐道:"我要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护住我的倾倾!"

双思执用力极重,她的手指已经扣入他的血肉之中,但是她没有放过他,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无论发生什么,护住她,答应我!"

被那样锋芒毕露的凌厉气势镇住,平衫情不自禁滑跪在地,口中应“是”,铿锵有力!

************

萍聚山,就像一条卧龙一样横亘在北方城通往东北的道路上,山峦迭起,气势磅礴。双思执所在,正是萍聚山一座主峰,枯岩峰。这一处山峰,植被并不多,多是一些灰白色巨石□在外,其上不生寸草,道滑难行,故而名唤枯岩。

双思执一路走来,也不敢太快,只怕脚下一滑,招来无妄之灾。所幸这座主峰位于萍聚山外围,并不是很高,坡路也较缓,虽有碎石滑路,双思执也赶在戌时之前绕到了枯岩峰的西南向的那一侧。

这一侧其下,刚好就是顾陲城寿宴所在,萍聚山庄。

与另一侧相比,枯岩峰的西南侧更加险峻,双思执将之前就准备好的鹰爪钩扣入一片土质细密的石缝中,然后顺着绳子整个身体趴伏在几近陡直的岩壁之上,宛若游墙壁虎一般,从岩石上一点点下滑,直至落到一处山窝落脚处。

自那山窝之中几起几落,双思执白衣飘动,接连躲过几波巡逻之人,直到耳侧听到一片哗哗流水之声,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砖瓦叠起的屋顶,下方阔院里则是一片灯火通明。

虽然只能看到一道屋顶,但管中窥豹也能想象出那顶下建筑物是如何的恢弘精美。屋顶有四坡,前后两坡相交之处的正脊雕龙刻凤,巧夺天宫;左右两坡绵延四道垂脊,虽没有正脊那般精致华美,但所雕所刻的祥瑞云纹也惟妙惟肖;而顶面上铺就的灰白色砖瓦也片片完整无缺,入眼细腻富有质感。

双思执一个飞身落在砖瓦之上,猫着腰顺着屋顶的一道垂脊走到正脊之后,左侧紧邻着的一道小型瀑布哗啦啦的流水声刚好掩盖了她已经轻不可闻的足音。这也是她敢选在此处偷偷潜入寿宴的一个重要原因。

她方一挨上那冰凉的正脊石面,就听底下传来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大笑道:"今日本座寿宴,心情大好,在座的各位也不用拘谨,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尽兴就可!"

底下一片回应,纷纷祝贺主人寿辰。

双思执不用瞧,也能想到顾陲城那春风得意荣光满面的模样,心底冷哼,叫你吃叫你喝,等过了今日看你还有没有银子吃吃喝喝!心里如此这番诅咒着,身子却稍稍探出,双思执打眼一瞧,只见下面一片灯火通明,中间的大红地毯上,一众缓带轻裳的曼妙女子正随着乐师的吹拉弹唱翩翩作舞,而四周则零零散散坐了许多武林中人。

顾陲城现在的名望地位江湖中已少有人能与之比肩,所以能让他邀请参加寿宴的人也不多。在座的人都是不是出身武林世家,就是一代前辈高手,是以双思执大致都认得出。

不过座位虽散乱,但都是按照名望地位依次排开的,而到了现在,顾陲城寿宴已开,但无论左首第一位还是右首第一位的座位却都是空着的。另外还有四个比较靠前的座位也是空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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