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外夜色寂寥,一棵高树临窗而立。一截苍劲有力的枝干勾出一片浮云,一轮弯月,月光似水,穿云而过,落在地上,宛若清霜。秋季晚凉的寒风吹乱一树凋零的枯叶,飘飞在月上,洒落在地上,也轻悠地穿过窗内。
随着那叶子飘落进屋内的,还有一个人,黑色的大斗篷,猪头面具。
双思执已经敛了所有的情绪,她冷冷道:“你怎么会到这里?”
面具人道:“这山里全是四大世家的人,我到你这里躲一躲。”
双思执没有再说话。
面具人却上前一步,站到她床边,低沉道:“双思执,你不要忘了当初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才会帮你。”
双思执挑眉看他。
“哼!”面具人冷哼,声音桀桀,字字道来:“你送的那四口棺材是什么意思?”
“我送顾陲城棺材,难道不是你心中所愿?”
“少和我耍滑,别人不知道,难道我也会不清楚?”面具人的眼睛死死盯住双思执,似乎已经看穿了她的五脏六腑:“你送他木石金玉四口棺材,木石两口是掩护,真正要送的,却是金玉。因为你知道得清清楚楚,顾陲城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样的困境,你送他金玉,说是送终,实际却是送给他一线生机!”
双思执却神情淡淡:“随你怎么想。反正那四口棺材也已经沉没地下,送与不送,也没什么区别。”
面具人却不依不饶:“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在这盘局扮演的是什么角色,用不着你扮好人!若是你日后行事再如此优柔寡断,我们的约定就废除。”
“我都已经和别人生了孩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双思执冷笑。
面具人闻言,嘎嘎怪笑出声,而后转身,走到一边的圆桌边坐下,似是被双思执的话安抚住。
不一会儿,面具人道:“顾陲城手中的那些产业你收拢的如何了?”
“寿宴之前,已是十之□。这些日子下来,估计已经尽数入手。”双思执顿了顿,又问:“生杀堡中所余财物,最多还能支持多久?”
面具人道:“不足三个月,生杀堡就要山穷水尽,弹尽粮绝。”
“接着!”面具人突然从手中掷出一物。
双思执顺手一接,入手却是一块黑色令牌,正面有生杀二字,背面则是一片恶鬼图纹。
生杀令。
顾陲城号令武林群雄,擅专生杀予夺的令牌。
双思执将入手的令牌在掌心里掂了掂,垂下眼帘,似是漫不经心道:“给了我这道令牌,就意味着生杀堡,甚至整个北方城就要生灵涂炭流血千里,你当真舍得?”
面具人冷哼:“置之死地而后生,别告诉我你不懂!”
双思执将令牌收起来,没有再说话。面具人坐在凳子上,也没有再多说。
屋子内的油灯昏暗,明亮得微弱,溷浊得沉重……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书友五一节日快乐O(∩_∩)O~关于书友提出虐顾事情,某鬼要说,虐顾第一步已经进行:背叛;虐顾第二步:让其破产;虐顾第三步:敬请期待\(^o^)/~
☆、套话
翌日清晨。
昨夜还是月洒满地如清霜,孤灯一盏惹人愁,今朝就已经晨光熠熠半入窗,高床软枕捂人暖了。
突然想起裴铭湛以前说过的一句话:能够在每天早起睁开眼,就已经是很难得的幸福了。双思执眨了眨眼,的确很幸福,能够活着的幸福。
坐起身,她瞄了一眼屋内,面具人已经没有了踪影。昨夜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去,连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自己也不知道。不过还好他离开了,时间长了,他大概就能看出自己现在不能动武了。
这里不比之前,没有侍候的丫鬟小厮,洗漱都要自己动手。起身穿好衣服,双思执收拾一番就要到河边洗漱。她住的地方离河岸很近,不过十来步的距离。是以她方一推门而出,就看到了在河边嬉闹的五毒活宝。
见到这几人,双思执不由神情一动,她还没有忘记之前这五个活宝泄露的只言片语。她朝四周望了望,因为她住的屋子在最边上,又是清晨,所以河岸边除了自己和那五个活宝,就再无他人。双思执缓步走近他们。
五毒活宝中的老五最先注意到双思执,欢呼起来:“玩具!玩具!”
其他几个活宝也纷纷转过头看向双思执,附和地大叫:“我们的玩具!”说着他们又彼此互视一眼,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嘘出声,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嘘,不要叫别人听着了,要不玩具又要被抢了。”
双思执正担心他们几个大呼小叫把别人吸引过来,没料到他们自己就先降低了音调,此举正合她意。
玩味地扫视了面前五张颇为滑稽又大同小异的面孔,她试探道:“你们这样胡闹,难道就不怕娘娘惩罚你们吗?”
果然,话方出口,就见对面五张面孔同时变了颜色,鼻子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连肩膀都坍塌下来,一副苦兮兮的样子,嘴中还央求道:“不要不要,不要告诉娘娘!我们五个一直都乖乖的,娘娘不要责罚我们……”说到后来,五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同时抽噎出眼泪来。
双思执不由在心中暗自揣测,那所谓的“娘娘”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让这几个人如此畏惧?嘴中却道:“我可以不告诉娘娘你们这些年的胡作非为,但是你们要告诉我你们的神仙哥哥和黑脸狗是什么关系?”
五个兄弟的抽噎之声顿时生生止住,同时大幅度地遥了遥头,噤若寒蝉。
见状,双思执冷声威胁道:“你们若是不说的话,我就要去告诉娘娘啦!”
“不能说!不能说!”
双思执一挑眉,突然换了一种悲哀的神色,沉声道:“黑脸狗死了,也不知道你们的神仙哥哥还能不能活下去。”说着,双思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五个人的表情。
似乎五毒活宝都很喜欢裴铭湛,闻言都有些激动,老五叫嚷道:“神仙哥哥才不会死!神仙哥哥再也不用对黑脸狗的死活负责了!”
“哦?神仙哥哥为什么会对黑脸狗的死活负责?”双思执紧接着问道。
老五献宝似的道:“因为神仙哥哥是神仙!”
双思执正有些郁闷,就听老三紧接着反驳道:“才不是!是娘娘逼神仙哥哥要保护黑脸狗的!”
老五疑惑:“神仙哥哥是神仙,娘娘却能逼迫神仙,那娘娘比神仙还要大吗?”
“娘娘是坏人!逼迫神仙哥哥……”
老四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大一巴掌拍过去:“娘娘才不是坏人,都是黑脸狗惹得祸!要不是黑脸狗,我们也不会被娘娘派到那么冷的地方去监视神仙哥哥!”
双思执紧接着问道:“娘娘为什么要神仙哥哥去保护黑脸狗?”
几个兄弟同时道:“是呀是呀,为什么呢?”
双思执心中正大为失望,就听老大突然两手叉腰,嘿嘿笑道:“这个本大老大知道!”
“为什么?”
被五双眼睛同时盯住,老大却更加兴奋了,又挺了挺已经挺得老高的胸膛,连腰都挺弯了,才得意洋洋道:“果然还是大老大和娘娘最亲!”
老五道:“别啰嗦,大老大,到底为什么?”
老大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他突然一个巴掌拍上自己的脑门:“啊!我想起来了!娘娘当时说……当时说……”顿了顿,他突然正颜,模仿当时娘娘的语气,带着些惆怅,更多却是决绝地道:“推出一个湛儿,却护住两个嫡亲的孩子,虽然不义,却也值了。”
说完,老大又恢复了常态,又和一众兄弟显摆起来。
双思执听罢却是惊怔当场——那声湛儿,熟悉地一如几年前在山上的日子里,娘亲呼唤湛哥哥的时候——莫非娘娘就是娘亲?随即,她又甩开这种想法,也有可能是其他人对湛哥哥的称呼。可是想到自己和湛哥哥,自幼长在山上,只有母亲一个人照顾他们两个,更不曾见过或听过湛哥哥其他亲人的消息,还有当年湛哥哥莫名其妙离开自己和娘亲,而娘亲当时平静的面容……这些巧合都让这个想法在双思执的心中久久不消。
冷静片刻,双思执又迟疑道:“你们为什么会管黑脸狗叫黑脸狗呢?”顾陲城的脸可一点儿也不黑。
老五理所当然道:“因为黑脸狗长得像条狗啊!”
双思执诧异:“长得像条狗?”
老五道:“对啊对啊,四肢着地,都套着铁链,脖子上还拴着一个铁项圈,浑身上下黑漆漆的,头发散乱都看不清楚脸,不是黑脸狗是什么?”
双思执怔愣。
就在这档口,五个兄弟突然同时朝双思执出手,除了老五以外的四个兄弟分别攥住她的四肢,竟将她从地面抬到了半空中,而老五还在一片又蹦又跳地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有玩具了,把玩具抬回山窝窝里去,藏起来,这样她也不能和娘娘高密了!”
双思执四肢大张,仰面朝天,任由底下几个兄弟抬着她飞奔,心中又羞又怒,想要动武又顾虑袁大夫的话,一时无计可施。
却是一声清啸乍然响起:“将人放下!”
双思执只觉得自己四肢的力道骤然加强,瞬息间人也转了数圈,四周的树林,头顶的天空,不停地旋转。原来是那后来之人由远及近,也已经同五毒活宝过了数招。
五毒活宝虽然以成名战阵同来人交手,但毕竟有四个人的一只手举着双思执,来人武功不弱,眼力不凡,抓准时机,一腿横扫,有如旋风般将抓住双思执的四个活宝踢飞出去。
双思执只觉四肢束缚松开,身体一重就往下落,却落到一个有些单薄青涩的怀抱中,抬眼看去,竟是少年淳于留疏。
淳于留疏将双思执放下地,却是将人拽到自己身后,而后皱眉看着对面吵吵嚷嚷的五毒活宝。
四个兄弟跑回来和老五会和,几个人吵闹半天结成战阵,像淳于留疏和双思执围拢过来。
淳于留疏身体紧绷,就想迎战,却听身后的双思执突然低声道:“跑!”
一怔过后,反应过来的淳于留疏随即转过身,将双思执揽在怀中,向着河岸对面飞掠而去。五毒活宝的战阵能集五人之力,威力甚巨,但是轻功却稀稀松松,转眼就被淳于留疏抛到了后面。
又飞奔了片刻,淳于留疏才揽着双思执停落在一片密林之中。
双思执从他怀中离开,将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淡声道:“谢谢。”
怀里的空落瞬间成了心中的失落,淳于留疏面上却温文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双思执没有再说话。
淳于留疏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双思执,想着第一次见面她妖颜惑众,如今她离自己这样近,又是素颜朝天,没有之前那般浓艳到让人几乎窒息,可那干净的眉眼却似乎更让他手足无措。
秋风一阵吹过一阵,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掉落在地上,又发出娑娑的响声。
双思执感觉到淳于留疏落在自己身上越来越炽热的视线,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道:“你是来找我的?”
那一眼实在冷冽,意味深长且暗含警告,淳于留疏默默收敛自己的情绪,然后笑道:“嗯,是,是北冥叔叔叫晚辈来请双夫人过去一叙。”
“可有说过是什么事情?”
“是昨日逃跑的顾陲城的小妾司徒饶娆被抓到了。”
“哦?”双思执顿了一下,又道:“那另一个人也抓到了吗?”
淳于留疏道:“没有,去了六个人,只回来三个人,抓到了司徒饶娆,另外三人直到现在也杳无音讯,应该是遭了毒手。”
“嗯,既然如此我们也赶快过去吧。”
淳于留疏点点头,率先转身。
跟在他身后的双思执却突然脚步一顿,淳于留疏立刻就感觉到了,回头询问:“怎么?”
双思执迟疑道:“我等下再过去吧。”
淳于留疏眼露疑惑。
双思执道:“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淳于留疏又哪里肯就此作罢,对双思执道:“晚辈观双夫人面色苍白,身体欠佳,这山里鱼龙混杂,晚辈虽然不才,但是也能为夫人尽绵薄之力。”
一个接着一个理由从脑海里排除掉,最后双思执只能看着少年认真的眼,极少见地红了脸颊道:“我肚子不舒服,想要……想要……方便一下……”
“……”
等到少年的跫音再也听不见了,又在原地等了片刻,确信对方不会再返还之后,双思执突然转身绕到一颗足有四人合抱粗的巨树之后。先是看到了迤逦在地上的一角蓝衣,虽然蹭上尘土,也不难看出精致的布料上绣着雅致的花纹;然后是散落的墨黑长发,凌乱的发丝却带着蛊惑人心的风致。他的敛息术极为高明,但她却闻到了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清冽至极到甚至有些冷酷味道的九霄味道。
“湛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五月份第二天;某鬼表示压力很大,肩上扛了三条人命:双思执、顾陲城、裴铭湛;各位书友“扶正湛湛,打倒顾渣”的呼声越来越高……╮(╯▽╰)╭某鬼现在面临一道选择题:拖着顾陲城去死;拖着顾陲城和双思执去死;拖着自己去死;TO BE OR NOT TO BE, THIE IS A QUESTION!o(╯□╰)o
☆、父债
裴铭湛靠着树,坐在地上,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力。见到双思执,他嘴角牵起一笑,却立时有血丝从嘴角溢出。他不在意地抬手擦擦嘴角,刻意放缓了声音,似是怕吓坏小孩子一般,轻声道:“思儿。”
双思执定了定心神,然后蹲下身,从袖中掏出手绢为他擦拭唇角,口中问道:“湛哥哥,谁伤得你?”
“澹台景辞。”裴铭湛没有多说。
“他死了吗?”
裴铭湛垂眸,摇头。
“他是王爷出身,武功竟然也如此之高?”
裴铭湛没有说话。
双思执也不在意答案。她伸手想要替他拢拢散乱的发丝,不料对方竟然侧头避开她的手。双思执的手一时僵在半空。顿了顿,她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伸手拂开他额前的乱发,这一回,他并没有躲。裴铭湛额头上的湛蓝宝石已经不见了踪迹,离得近了,双思执才注意到那本该光洁如玉的额头上刻着一个蝇头小字,并非她原以为的污迹。那字刻得很小,暗红色,双思执又靠近少许,才看清那是一个“奴”字。自重逢之后,湛哥哥眉心处额饰就一直没有摘下来过,原来,这就是他额心处的秘密吗?他方才的躲闪似乎也有了原因。那又是谁?在湛哥哥的额头上刻下了这样的一个字?
“你看到了?”裴铭湛的声音轻轻响起,不比一片叶子飘落在地上的声音大多少。
这样一个字对于湛哥哥那样骄傲的人意味着什么,双思执很清楚,所以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别过他的视线,目光躲闪地含糊应了声。
她想躲闪,奈何她的湛哥哥却不允许。形状优美的两根手指托住她下颌,让她的脸正对他自己。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受了伤的缘故,双思执离他那样近,却几乎听不见他微弱的呼吸,就连他的心跳,似乎都变得平缓而轻慢。双思执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却轻轻笑开,就像是平静的湖面缓缓漾开的一圈涟漪,弧度优美,线条温柔,他的声音也不比水波的动静硬朗多少:“会瞧不起我吗?会因为我曾经是一个人的禁脔而瞧不起我吗?”
双思执看着裴铭湛,一时没有吱声。她想起在地下的时候,顾陲城对她说的,裴铭湛曾经是极西魔宫宫主游微罗的禁脔,他是靠着女人上位的。她当时还半信半疑,现在,却是不得不信。
想起幼时在山上,只有他和她,还有娘亲。那时的他们都是那样小小的模样,稚嫩地像只洁白的羊羔,青涩地像是树上初结的野果。即使年幼,也在娘亲的教导下,知了礼义廉耻,明了善恶是非。她还记得有一次他们偷偷跑下山,却没有带银子,她却不停地哭闹就想吃一串糖葫芦。湛哥哥百般无奈之下用娘亲教的功夫偷了一个人身上的钱袋,为她买了一串糖葫芦。不料,这一幕却被偷偷跟着他们下山的娘亲瞧个清清楚楚。回到山上,湛哥哥就被罚跪了整整一夜。第二日,娘亲对着已经跪得头晕目眩的湛哥哥问道:“知道我为什么罚你跪吗?”不过才九岁的小小少年挺了挺脊背,郑重道:“习武之人,应当明辨是非,行侠仗义,绝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行偷窃之事。”娘亲当时点点头,面容和缓了些,声音依旧是严厉的:“记住,我教你武功学识,是为了要你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你若做不到,为师即刻就废了你的武功,将你逐出师门!”湛哥哥俯首一拜:“是,师傅,铭湛谨记教诲。”那时的自己也不过就六岁光景,她忘记了那天的天气,忘记了那天苦苦求来的糖葫芦味道,还忘记了许多许多,但她就是一直牢牢记着那天娘亲和湛哥哥的对话。因为当时的湛哥哥,语气坚定,一脸坚毅,那堂堂正正的模样就像是已经是个正人君子,一代江湖名侠,那从少年身上隐隐透出来的风采,即使小小如她,也感觉到了震撼。
时隔多年,再度相逢,他的风华气度远超她的想象,到底是不是正人君子她不知,但是翩翩浊世家公子他却当之无愧。他虽然是魔宫末代宫主,却不贪图权势,亲自解散整个魔窟,还不远万里,散发赤足从极西走到中原,是谓赎罪,一路上善行无数,救人无数,他还信佛,他还曾经对自己认认真真地说“所以从现在起你和我都要努力做一个好人”……这样一个人,她真的无法想象,他会为了所谓的权势,甘愿成为一个人的脔奴。
她伸手拉下裴铭湛捏住她下巴的手指,将头伏在他的肩膀上,不去看他蛊惑人心的双眸,不去看他惹人心酸的苍白,听着林子里婆娑的叶落声,听着他低缓的心跳声,然后平声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极西魔宫?又为什么要做别人的禁脔?”
裴铭湛没有出声。双思执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一直都是平缓而有力的。他没有退缩。那他为什么不说话?就在双思执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裴铭湛温柔低迷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也许……只是宿命的召唤而已……”
“宿命?”
“有很多事情,在没有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了。”
双思执想起之前五毒活宝说过的话,从他怀中起身,注视着他:“那你的注定里,有没有……有没有娘亲的推波助澜?”
她很清楚也很确认,一向喜怒不彰的湛哥哥有一瞬间的瞳孔微缩。
她等着他的回答。
裴铭湛的双眸深不可测。就像是时间与空间的不可测量。良久,他看着双思执,静静吐出一个字:“有。”
对不起。这三个字就如同在双思执的舌尖上打了个结,死结。她能在心里默念一千一万遍对不起,但是她就是没有办法宣之于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对不起来解决。无论是什么原因,她的母亲放弃了湛哥哥,将他推入了魔窟,而现在的她,更是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地利用了他。就像是糟蹋了一样好东西,不,比那还要严重几千倍,那沉甸甸的罪恶感、愧疚感,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只能沉默不语,等着他的宣判。
裴铭湛却叹口气:“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师傅不过是让一切……”沉吟片刻,他似乎才找到合适的说法:“让一切回归正轨而已。”
“什么是父债子偿?什么又叫做回归正轨?”
裴铭湛再度沉默下来。前一个问题说来话长,后一个问题让他哑口无言——对啊,什么叫做回归正轨?难道把他送过去替代父亲被那老女人每日每夜虐到死去活来就叫做回归正轨吗?这样的回归正轨,真是有够嘲讽的了。
裴铭湛不说话,双思执却不会就这样罢休。她实在有太多问题想要知道了。她道:“为什么说是父债子偿?还有你和顾陲城到底是什么关系?娘亲为什么会叫你去保护他?还有……你恨不恨娘亲……恨不恨……恨不恨我?你……你……”
“不恨。”他是真的不恨。但却并不是他的心胸足够宽广。他只是没有办法去恨她们。他二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的平安喜乐都聚集在了那段在山上度过的岁月中,直到今日,他还能记得那山上的木叶清香,山上的木屋如何在晨起迎来朝霞,如何在日暮染上余晖……若是他恨她们,那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那种痛,是连回忆都不能奢望的痛。而且,他也不会告诉她,他已经把他所有的痛恨都加诸在两个人的身上,一个是游微罗,另一个就是顾陲城。对于前者,他击碎她的梦,而后者,他控制了他的人生……想到这里,裴铭湛的眼神暗了暗。
不知道裴铭湛所想,单单听到他的“不恨”两个字,双思执就已经如同得到赦免一般。她虽然没有办法相信,但是她依旧感激他,即使只是谎言,她的心里也好过了许多。但是她却不能忽视被他避而不谈的几个问题,她看着他,追问:“那些事情,不能和我说吗?”
回过神的裴铭湛淡淡一笑:“不过是些陈年琐事。当今天下,朝廷占据江南繁华地,江湖正道势力集中在北方,西南齐聚数族,常年混战,极西之地则掌握在魔教手中。几方势力都有野心,却是朝廷的野心最大。为了改变这种局面,当朝紫薇帝想出了个法子。他将自己的子嗣,除了留下几个作为储君人选外,其他人都在幼时被送走,有的送至北方武林,有的送至西南混族之地,还有的就是送往极西魔宫。数年之后,皇家再分别联络他们并告知他们的身份,将其收为己用。这其中,送到北方武林和西南的皇子都没有多大的发展,反倒是送往极西魔宫的皇子是个习武天才,备受魔教教主器重。后来通过种种斗争,这个皇子最终成了极西魔宫的宫主。这名皇子,在朝的名字叫做澹台甯,封号嘉宁王。在江湖上,人称玉面修罗。”
“那不就是游微罗的丈夫?”双思执低呼。
裴铭湛颔首,继而道:“思儿可还记得二十八年前朝中发生的丑闻?”
双思执低头思索道:“当朝兵马大元帅舒朗的未婚妻裴解语与嘉宁王的苟且之事?”
裴铭湛继续道:“不错,舒朗当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总揽军权,但在当时也已经军功赫赫。嘉宁王为了隐藏自己魔宫宫主的身份,一直以纨绔王爷自居。所以这件事一被揭发,嘉宁王首当其冲。最后权衡利弊,为防政变,顺便暗中收缴魔宫势力,先帝决定牺牲掉他的兄弟嘉宁王。嘉宁王死后,游微罗继任魔宫宫主,她对抢走她丈夫的裴解语恨之入骨,也对嘉宁王的变心恨之入骨,对于他们二人的儿子自然更是恨之入骨。”
听到这里,双思执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不由抬头看向裴铭湛。
裴铭湛点点头,云淡风轻道:“你没有猜错,我就是嘉宁王与裴解语的儿子。师傅当年和游微罗订了一个约定,她将我交给游微罗,以便保全顾陲城一命。至于师傅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和顾陲城的关系,我却是不知了。”
这样一段纠结复杂,交织着权利斗争,可谓是惊心动魄的往事,就这样从他口中平平道来,双思执怔怔听他说完,却浑然不知该做何反应。这时,一片落叶从他身后的树上悠悠而落,一直落在他覆着长发的肩头上,双思执不由自已地伸出手,捻起那落叶,一只骨骼优美的手却截住了她的手。
她愣愣看着裴铭湛,就听他温柔又带着疲倦的声音道:“思儿审讯完了,是不是也该给湛哥哥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了?”
指尖微微一颤,那片凉薄如秋的叶子又重新轻悠悠地飘落到他身上。
☆、邀约
寻了一处隐蔽之地安置好裴铭湛,双思执就快步往回赶。
想着裴铭湛所说,看起来浑圆完整,但却有许多重要地方没有点出。例如娘亲为什么会和魔教扯上关系,还有顾陲城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为什么娘亲要用湛哥哥来换顾陲城的平安,魔教,朝廷,还有极西和西南,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隐秘?这些事情会不会对她的计划有影响?还有滇王澹台景辞会不会也和这些事情有关联?那个在萍聚山庄设下机关想要一举拿下他们数人的幕后黑手又是何人?
一路思绪重重,直到眼前豁然一片开阔,出现一排排精致木屋,双思执才收敛了情绪,快步朝其中一间走去。
还未走近北冥豪的住处,就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
凝神细听,一个声音圆滑中带着做作的笑意,是北冥豪。他道:“司徒姑娘,只要你声明与顾陲城断绝关系,并带领我等进入生杀堡,你司徒家就算立了大功,到时候四大世家再次改名五大世家也未尝不可。”他不叫司徒夫人或是顾夫人,而是称呼她为司徒姑娘,其用心昭然。
除了其他人的小声嘀咕,双思执没有听到司徒饶娆的回话。
这时候又是一个娇媚的声音响起,双思执立马就认出,那是妙夫人的声音。她道:“若是能把敌人的女人变成自己的女人,不是一切大妙?顾陲城的女人,生杀堡堡主的女人,北方武林龙头老大的女人,那滋味儿,你们就……”接着,是一阵娇媚入骨的笑声,话未说完,其韵已留。
在场的人,以武林正道自居,对妙夫人的话自然不能苟同。但关键是,也没有人出声反对。没有人反对!
双思执不再迟疑,伸手推开门,一脚迈入,挑眉诘问道:“哦?你们想睡顾陲城的女人?”冷冷扫视一周,正中间是被捆在椅子上的司徒饶娆,见到她的到来眼睛似乎亮了亮。她的两边则分别站着北冥豪和施芜。一旁的淳于留疏的眼睛也亮了,而双思执只看了他一眼就转移了视线。另外那天见到的几个武林高手,除了老农翁,铁扇先生许淮、妙夫人,还有许多武林高手都在屋内,这些人中除了顾陲城的敌人,还有许多是当日参加顾陲城寿宴的“朋友”。不过除了司徒饶娆、妙夫人,其他在场之人都是男性。难怪妙夫人如此肆无忌惮。双思执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不少人都心虚地别过她的视线,尴尬地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
这里面长相最肥厚的北冥豪果然没有辜负他的身材,脸皮最厚。他若无其事地热情依旧,招待双思执:“双夫人来了,这可真是太好了。夫人这妙足一踏入,我这蓬荜就已经生辉,双夫人若是再往前走几步,说不定就有喜事降临了呢!”
双思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喜事?把敌人的女人变成自己女人的喜事?”
北冥豪笑功深厚,腆颜笑道:“哪里哪里,那不过是妙夫人的一时戏谈。大伙说对不对啊?”说着,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纷纷附和起来:“不错,不错。”大家都笑了起来,似乎想用笑声把这尴尬的气氛笑开。
不过双思执要是那么容易被打发,哪里还能得来什么妖女之名?等笑声渐歇,她看着屋内众人,却也展眉笑开,干净的面容上不曾涂脂抹粉,却似乎从眼角眉梢流淌出一股风情,恍若陈年佳酿,一开封,那酒香就已经风靡千里,醉人无数。她突然软着嗓音道:“顾陲城,生杀堡堡主,北方武林的龙头老大,这种男人的女人,你们想睡。”她神情蛊惑,一番温言软玉之下,众人竟都没留意她用的是陈述的语气,就任由她说下去:“九霄之主,生性高洁,宛若天人,这样的男人万中无一,这种男人的女人,你们想不想睡?”
众人先是被她的风情所诱惑,接着被她百无禁忌的言论镇住,竟是一时没人答话。
嗤笑声响起,却是妙夫人拊掌道:“双夫人不愧妖妇之名,一番自荐枕席的话竟被你说得如此千回百转,明明不堪至极却偏偏登得了这大雅之堂,双夫人手段之高明,真是‘我辈’楷模啊!”我辈,妙夫人一流,暗娼之流。
双思执瞥了她一眼,却没有说话,依旧环顾四周一众“英雄好汉”。
在座众人还有些不明所以,听完妙夫人的话,不禁恍然大悟,恍然大悟之后又是不敢置信——竟有女人如此自荐枕席?这女人是疯了傻了不成?!不过再想到双思执往日行事,初出江湖就博得妖女之名,之后嫁给顾陲城为妻,但这不,前段时间就红杏出墙了吗?这样想来,似乎双思执做出这种事情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想通这点,立时就有些藏不住心思的武林人士呼吸炽热起来。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也在欲望和挣扎间粘稠起来,呼吸若困难,喘气声也就大了,然后,空气似乎也更加粘稠溷浊。
双思执注意到许多人的变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高调,肆意,甚至笑弯了腰。过了好一会儿,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又媚态横生地道:“今夜三更,先到先……得……”最后一个得字,她说的千娇百媚,又勾走了不少人的魂,她却施施然转身就走,徒留一室众人呆若木鸡。
半晌。
北冥豪两只肥厚的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大脸,在地上唾了一口吐沫:“呸,这妖妇!”
回过神来的众人彼此视线交流,却是整理衣襟,挺直脊背,似乎这样一来,他们就又重新成了正人君子。
一个人道:“咳,我等还是想想顾陲城的所在之处才是上策。”
“对,对,这顾贼狡猾如狐,也不知道被他藏身何处,我等在这山中停留数日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渐渐地,讨论声纷纷响起,而且分外火热,似乎这样一来,就能掩盖住方才室中的荒唐。而被捆在椅子上的司徒饶娆垂眸听着这室内故意大声的高谈阔论,神情若有所思。站在不远处的淳于留疏脸色几度变化,最后趁着众人不注意,从屋中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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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思执一路往回走。刚下了桥,正想走回自己的小木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自己眼前。来人身形单薄,还是尚在发育中的少年郎,不正是淳于留疏?不过此时,一向沉稳被称赞有大家之风的少年却脸色铁青,眉头紧锁,眼睛一瞬不转地盯着双思执。
看清来人,双思执却连理都没有理他,绕过他就要离开,却在肩膀交错的刹那间被少年狠狠拽住手臂。
双思执挑眉睨着他。
淳于留疏没有看她,就和她并肩而立,一手拽住她的手臂不让她挣脱,咬牙切齿道:“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
双思执冷笑:“你又是谁?凭什么来管我的事情?”
“我……”
淳于留疏回头,双思执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抢过话头道:“你的确是救过我几次,但请你搞清楚,你救我是你自愿的,我并没有求你救我,你我两不相欠。”
“我不是……”
双思执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你放心,如若伤了你的心让你下次不想再救我,我也绝对不会怨你。”
“让我把话说完!”一向有些内敛的淳于留疏此时不得不低吼出声。
双思执却看着他低低一笑,玩味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想和我说那个三更之约,怎么办呢?即使你救过我,我也不能为你开后门啊,先到先得,规矩可不能坏。”
“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又是哪样?”双思执提高声音道:“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好感?你敢说你看着我的眼光里没有爱慕?你敢说你不想和我春宵一度?怀着这种龌龊心思的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凭什么来管我的事?!”
她一连串如连弩一般的发问,直问得淳于留疏无力招架,脸色苍白,连扣住她手臂的手都松懈下来。
双思执借机挣脱他的束缚,转身就走。淳于留疏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伸出手想要再抓住她,却生生停滞在半空中。直到“啪”的一声巨响,一道木门将他们两人彻底分开,青涩的少年才状若无神般,喃喃出道:“我只是想关心你啊……”
不过门里的人是不会回应他的话的,只有几只小鸟从木屋后面的林子里飞了出来,然后又落在屋顶柔韧的茅草上,叽叽喳喳似乎在讨论方才看到的一幕。淳于留疏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一脸落寞地离开了。
而木屋内,双思执靠在门板上,似乎疲倦至极,她阖着双目,半晌,轻声喃道:“真是个傻孩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还是我替你断了吧……”
☆、入瓮
夜半三更。
沧海会变成桑田,日有东升,月有西落,若这世上还有什么可以称作是永恒的,双思执想,那就只有夜晚了吧。那仿若亘古的漆黑与深邃,让夜晚,总比白天多滋生了许多的邪恶与罪孽。
今夜的月色不浓,月形也有缺,被深蓝的云半遮半掩着,似乎很适合做一些不好的事情,比如说,偷|情。
双思执倚窗而立,一手撑开一页窗扉,任凉凉的秋风吹得她宽大的白衣猎猎作响。她本想画些妆容,但条件有限,只好依旧素面朝天。在这深沉的夜色中,含羞的月色里,她素日精致迫人的眉眼却显得有些温柔。
三更一刻。
早已过了约定时间,却依旧没有人来。似乎也应该不会有人来了。
但双思执却依旧站在窗边,若是不看她唇角噙着的那抹冷笑,她此刻就像许多怀春的少女那般,在夜半里等着自己的情人。
她突然正了正脊背,将两扇窗扉全都推开,整扇窗户洞开,她就站在正中间,青丝与衣袂因风飞扬,她低低笑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
没有人回答,依旧只有风在呼啸着。因为受伤的右手还没有痊愈,她一手撑着窗扉,另一侧则用手肘顶着,以免窗子又被风吹拢。又等了片刻:“既然如此,那我就关了这窗子罢。”
“何必如此情急?你我明暗异地而处,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那人终于出声,双思执却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来人竟然会是素有风雅之名的铁扇先生。不过无论是谁,既然来了就再无分别。
双思执一时没有出声,铁扇先生许淮却又出声了:“你一定是在诧异,像我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情对不对?”
“铁扇先生夜半光临寒舍,的确让思执有些受宠若惊。”双思执又半倚在窗旁,语气诚挚惊喜,动作却是豪不相称的漫不经心。
铁扇先生不知隐身在何处,似乎并没有看到她的动作,接道:“其实以夫人的才智只要仔细想想就能明白。”
“哦?”
“顾陲城既然能睡了我的老婆,那我睡睡他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更何况细算起来,他睡的是我唯一的老婆,我睡的却是他其中一个叛妻,说到底还是在下吃亏多一些。”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这话,对于嫖|客也一样。听着许淮为自己头头是道地辩解,双思执心中不屑,口中却道:“那反过来岂不是思执更占便宜一些?”
这话取悦了许淮,引得他哈哈大笑,双思执还听到他甩开折扇发出的清脆声音。
等他笑完,她又幽幽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不进来?”
“夫人的华舍在下自然想光临一番,但周围武林同道如此之多,在下也不敢触犯众怒。”
双思执娇声道:“既然你是第一个来的,那你自然就进得这屋。你若是不进来,就也不会出去,你若是不出去,第二个也永远休想进来。”
许淮笑道:“夫人说得有理,只是在下还是不能进去?”
“这又是从何说起?”
“夫人艳名天下无双,艳名之上更有妖女之名,夫人扫榻相迎,我等却不得不担心这其中是否有其他算计。”
双思执靠着窗楣,低着头正用一根手指点住一片落在窗槛上的叶子,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却带着羞恼和娇媚:“说来说去,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不进来,难道还要我一介女流之辈脱光了衣服迎出去不成?”
没料到双思执言语如此大胆无忌,顿了片刻,许淮有些讪讪的声音才再度响起:“哪里哪里,夫人说笑了。”
双思执眼睛不离指下薄叶,口中却是娇羞无限:“你想不想,只有你自己才清楚……”
许淮默然片刻,方道:“夫人想多了,我等只不过要求能联袂进入夫人的屋子而已。毕竟夫人武功之高,手段之非凡,早年江湖可都传得沸沸扬扬,还恕我等不得不防啊。”
“哦?”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苦苦求不得的时候一个个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等到你一松口自荐枕席了,他们就得寸进尺,竟会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来。双思执终于将视线从那落叶转开,抬起头,迎着月光,玩味道:“不过是屋里屋外地点不同,先生这要求和我之前所提有什么区别?”
这话问得许淮哑口无言,不过双思执也没打算再听他废话,话锋一转道:“就不知都有哪些个武林同道打算光临寒舍呢?”
“进屋一叙,夫人不就都知道了吗?”
这是担心声名呢。双思执心中冷哼,嘴上却道:“不要,不能让陌生人进了我的屋子。”
许淮假意咳嗽清理一番肺腑,才道:“都是夫人白日里见过的。”
“那都有谁?”
想着见好就收,若是再拖延下去这女人反悔,那就无趣了。许淮和周遭看得见的几个同道对视一眼,然后才道:“北冥家主的族弟北冥储,小肠剑阿生,断魂锁白布,独臂刀客段儒……”
他一连说了七八个人名,都是江湖上小有名气的高手。双思执听罢,没有作答,反而关上窗子,回身走入屋内,吹灭了油灯。木屋瞬间漆黑一片,让一遭等着一夜艳情的江湖人士不由愣在当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所以,纷纷从屋后密林中现身而出,落在双思执门前,正在犹疑之际,木屋的正门突然发出“咯吱”之音,再度敞开。
就着月色,众人只见,双思执一身白色的宽大衣袍,落了满肩的三千青丝,都在迎风飞舞,是水墨难描的魅惑。素净的眉眼此时低眉垂目,娇柔无限,惹人怜惜。她没有穿戴鞋袜,赤|裸着玉足,白色的宽袍随风飘展,露出纤细匀称的小腿,引人无限遐思。夜黑,风高,月晦,屋糙,她站在那里,落在众人眼中,就只剩下一个字:妖!
双思执侧过身,一手伸出,声音缱绻:“寒榻已扫,诸位请。”
众人都是寻欢作乐的来的,如今面对双思执这般诡异的仗势,竟都有些怯场。
双思执半欠着身子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进来,抬眸,扬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不置一词,径自转身入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