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市一中的惯例, 期中考试将在校运会后的第三个周二进行。
这一次,是这群高三考生中学时代的最后一次期中考。高三下学期,等待他们的将是密集到麻木的各种模考。
初冬的风带着南部特有的湿冷,毫不留情地刮着, 留下钻骨的寒。没有集中供暖, 只能生生捱着冻, 大部分同学都被寒风逼得放弃了爱美之心,走廊里是清一色的白色笨重棉校服。
只有钱途亮和俞鑫楠还在硬扛着。少年们单薄的秋季校服下依然是薄款的连帽卫衣, 只有在早晚往返途中或者气温骤降的雨天才会加披一件自备的外套。
少年们似乎对夹克情有独钟, 卫衣宽大的帽子从校服衣领里揪出来, 配上款式简约版型宽松的教练夹克, 混在一片棉花白中,倒是格外突出。挺拔修长的身材本就吸睛, 再加上这并非刻意却又独特的穿衣风格,少年们出现在校园中,总让路过的同学们忍不住多瞧上两眼。
重残的身体比不得常人,秦尔当然无法和严寒作斗争。家里的空调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制暖功能下运转着,主卧的温度始终被控制在二十摄氏度以上,有温觉的部位倒是被暖得热乎乎的,瘫软无知觉的下半身却白眼狼似的怎么都捂不暖, 两条细瘦冰凉的冰棍腿被牢牢地掩在棉被里,时不时地就要爆发一场热身赛一般的痉挛。
划伤后的感染始终无法痊愈, 在家卧床时, 秦尔连纸尿裤都不需要,林衍只在他的睡裤里垫一张轻薄的尿片,定时更换。除了痉挛后无法避免的失禁,倒是很少弄脏裤子。
身体实在不允许, 秦尔也不想给身边的人找麻烦,他不再勉强自己,撑不住了就请假,只在家上网课,刷五三。
每一个起不来床的清晨,秦尔都会请林衍为他拿来手机,抖着手腕挪着手指给亮仔发一条消息,仿佛批假的不是班主任,而是钱途亮。
每晚回家以后,钱途亮总会找出当日作业里的难题缠着秦尔为他解答。秦尔也确实是个学霸,无论哪个科目的题目,他都能轻而易举地解决。面对某些复杂的题型,钱途亮的脑子就会转不过弯。他心里有惑,嘴巴却道不明。作为一名十分合格甚至优秀的小老师,遇到这种情况,秦尔总能迅速读懂他的疑问,不需钱途亮多言,就能快准狠地为他解答。身体尚可时,秦尔还能回文字消息,实在被痉挛折腾惨了,连手臂也不听使唤,就只能语音回答。
借着问问题,就算不见面,钱途亮和秦尔也能不间断地日日联系。几乎每晚,他们都能腻腻歪歪地聊上几句。
钱途亮已经自作主张地把秦尔划入自己的所有范围内,在他看来,他和秦尔与其他情侣之间只差确认关系的这一步。
再过几天就是期中考,学校给全校学生放了三日的温书假。多日未见,思念在钱途亮的心中疯长,挠得胸腔刺刺痒痒的,隔着听筒听着秦尔温和低哑的嗓音,仅如隔靴搔痒,思念好像愈发捂不住了。
淋了雨感冒发烧的那天,秦尔曾说过可以帮他补课,钱途亮顺杆上爬,厚着脸皮央着秦尔和他一起复习。
对于钱途亮,秦尔一向有求必应,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
平时训练结束,队员们都只在游泳馆的澡堂里随意冲洗,连洗发露和沐浴露都懒得用,只刷掉身上的漂白剂味,就套上舒适的校服结队出馆疯玩。
这一天,钱途亮却特意带上了钱妈出差必备的旅行套装。从泳池爬出来后,钱途亮立刻冲进澡堂仔仔细细地沐浴一番,那瓶小容量的沐浴乳都被他倒得见了底,搅得男更衣室里满是乳木果的淡奶香味。一改往日校服加人字拖的邋遢装扮,钱途亮从书包里挖出一整套衣物,白t恤,卡其色灯芯绒衬衫,墨蓝色加棉夹克,黑色工装裤,连脚上深夜蓝高帮的匡威1970s,都是精心搭配的。
想到再过一会儿就能见到秦尔,想到秦尔家鞋柜里的那双同款鞋,钱途亮就不可自控地心跳加速,嘴角咧得几乎要触到耳尖。
“你发什么疯?穿成这样?”从澡堂走出来,俞鑫楠上下打量着钱途亮,吸着鼻子凑到他身边,“这么香?”
嫌弃地捂着口鼻往后退了两步,俞鑫楠转身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在里面翻翻找找,“要上哪去?”
“去补课。”
“砰”地一声合上柜门,钱途亮甩着肩带背上双肩包,也不等俞鑫楠就兴冲冲地溜走了。
把小电驴的车把转到底,蹦跳着下了车,从停车场到公寓楼的那段路,钱途亮拽着书包闷头往前冲着,速度快的飞起。
七点五分,钱途亮再次踏进了秦尔的家门。
门是林衍开的,秦尔就窝在那台家用的高背电动轮椅里,等在玄关处。
那么那么想见到秦尔,那么那么想当面和他说说话,真见上面了,钱途亮却变成一个扭捏的哑巴,还是秦尔先开了口。
“亮仔。”
一如既往的温柔语调,少了距离的阻隔,少了话筒的传播,就这么直接地钻进钱途亮耳朵里,酥得他头皮发麻。
浓浓的思念在望见秦尔那张脸的瞬间就化作一股白烟,在钱途亮的胸腔里膨胀,在钱途亮的身边萦绕。那两个字长出了翅膀,在钱途亮脑袋里来来回回地转悠着,他感觉自己被打包装进了一个透明的大泡泡里,悬浮在半空中,飘飘然晕乎乎的。
愣了好几秒,钱途亮才抬手道了声嗨。那个傻里傻气的动作,和商店里的巨型招财猫简直一模一样。
秦尔受伤以后,林衍就一直贴身照顾着。受伤初期,熊戴祺往医院跑得挺勤,有好几次,林衍都在场。对于秦尔和钱途亮当下的关系,林衍也隐约有了猜测。关上防盗门,他就识趣地进了屋,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把书包放在地上,钱途亮面对鞋柜弯着腰,正在解鞋带。
望着少年的背影,看着少年脚上的高帮鞋,秦尔的上唇又一次笑出了那个好看的心形。抬起右臂,秦尔用右手操控着轮椅靠近,停在小亮仔身边。
鞋是新买的,鞋款是上次打开秦尔鞋柜时特意记下的,也是为了见秦尔才特意穿上的。这点精心准备的小心思,钱途亮既想在秦尔面前炫耀,却又担心被他知晓。矛盾,真的太矛盾了。
现在,秦尔就在他身边,就这么清清楚楚地盯着他,钱途亮只觉得心里发毛,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连解鞋带的手都微微发抖,羞得耳廓都红了。
“亮仔饿了吗?”颤颤地举起左臂,隔着厚厚的衣料,秦尔把左手搭在了钱途亮背后。
“还好。”
换上那双深咖色的棉拖,钱途亮提着自己的高帮鞋,打开鞋柜塞了进去。两双同色同款的鞋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板一上一下地放置着,只这样看着,钱途亮的心脏就愉悦地吐着泡泡。
身后的手掌轻得近乎没有重量,余光瞥见那只细瘦的手腕,钱途亮向后探着右手,摸到那只常年微凉的手掌稳稳地攥进掌心。
经过客厅放了书包,秦尔操纵着轮椅把人往餐厅带。
钱途亮调整脚步,和电动轮椅保持平行地移动着。
两人的手掌一直紧紧地粘在一起,直到轮椅在餐桌旁的空位停好,钱途亮才松了手,抬步进了卫生间。
钱途亮知道,秦尔习惯在傍晚六点左右用晚餐。想着他该是早就吃过了,只是出于礼貌,过来陪自己用餐,毕竟钱爸钱妈可从没有等自己回家吃饭的习惯。
等钱途亮脱了夹克绕到秦尔的右侧坐下,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一大桌子菜竟然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餐桌的正中央,是一盆红彤彤热滚滚的水煮牛肉。刘姨在烹制的过程中一定是毫不吝啬地放足了料,厚薄适中的褐粉色牛肉片在盆里堆成了小山,尖尖的肉片山比白瓷盆的边缘还要高,山顶坠着翠绿色的葱花,山下是一湖暗红色的干辣椒油,隐隐透明的豆芽,青翠爽口的莴笋片,鲜香爽滑的鸭血,都在辣椒油里漂浮着,只这样看着,钱途亮的口腔就疯狂地分泌着唾液。
水煮牛肉的旁边,摆着一盘菠萝咕咾肉。猪大排骨肉被拍得松松的,裹上淀粉,过油炸至金黄,和青色、红色、黄色的椒片一起,被浇上特制的黏稠芡汁,光是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钱途亮特别喜欢吃辣,对酸甜口的食物也是情有独钟。每一次和俞鑫楠冲到烧烤店开荤,都会嘱咐老板要重辣加甜的,还必须开几瓶酸甜可口的冰镇酸梅汁做搭配。
剩下的几道菜,是香煎带鱼、干贝蒸蛋和清炒西兰花。
高位截瘫病人适合吃些淡口、易消化的食物,减轻肠胃的负担。上一次到秦尔家吃午餐,明明满桌都还是清淡养生的菜品。今天的这些菜肴,大部分都不太适合秦尔。
是为他特意准备的吗?
可是,秦尔是怎么知道他的饮食偏好的呢?
还没等钱途亮开口发问,厨房的推拉门就开了。林衍端着一碗香糯的蔬菜瘦肉粥放在了秦尔的桌前,刘姨则是盛了两大碗米饭,给钱途亮和林衍一人分了一碗。
放下碗,刘姨就转身回厨房继续忙了,只剩林衍还站在轮椅边,抓着两张消毒湿巾,正握着秦尔的手腕仔细地擦着那双瘦薄的手掌。
钱途亮举着筷子,偏头看着两人,筷尾戳在脸上,生生凿出一个酒窝,“你们怎么这么晚还没吃饭?”
“等你回来一起吃。”薄薄的手掌被套上助力手套,手指被推着稍稍远离了掌心,秦尔也侧过头,眼眸含笑地回望着钱途亮。
“不用等我。”睫毛微颤,钱途亮不自在地别开眼,状似满不在乎地嘟囔着,“我爸妈都不等我吃晚饭的。”
眼珠在眼眶里徘徊了一圈,又定到秦尔身上。
被盯看的人抿唇笑着。眼角微弯,秦尔深色的瞳仁也装着身旁的钱途亮。
抿了抿唇,他说,
“可是,我想等亮仔一起吃饭。”
没了继续对视的勇气,钱途亮怂怂地挪了挪身子,快速地收回脑袋,低头胡乱摆弄着手里的筷子,耳廓却不争气地再次染了红。
右掌被塞进了一只套着硅胶辅具的勺,秦尔翻转手腕,双臂都搭在桌沿,左手虚扶着碗,稍微抬高右腕,把勺放进了粥碗里。
“吃饭吧。”
秦尔温温柔柔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钱途亮单手捧着碗,直到林衍也在桌对面落座,才伸着筷子夹了第一块牛肉。
哇!真的好好吃!牛肉片滑嫩适口,不似外面川菜馆常有的略带苦涩的麻辣,这道菜的香味和辣味都掌握得恰到好处,豆瓣酱的咸香混着干辣椒的辣和花椒的麻,在口中炸开,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和享受。
又夹了一片细细咀嚼着,钱途亮餮足地眯了眯眼。
“好吃吗?”咽下一口粥液,看着亮仔不加掩饰的小表情,秦尔的唇角高高扬起。
“唔...好吃...好吃!”腮帮子鼓鼓的,塞满了又辣又烫的食物,钱途亮含含糊糊地应答着,左手蠢蠢地竖着大拇指。
“亮仔喜欢就好。”
刻意的安排得到了亮仔的认可,秦尔仿佛也尝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食,心里又甜又满。
分两次咽下口中的食物,钱途亮又往嘴里塞了一块咕咾肉。猪肉Q弹,清爽的酸甜芡汁在口中弥漫,逐渐刷掉了舌尖的麻感。猛扒了一口饭,钱途亮边嚼边想,这肯定是他近两个月以来吃过最合胃口的一餐饭了。
在严寒和失眠的双重毒打下,秦尔的身体状况实在不佳,连复健次数都不得不减少。每日除了洗漱吃饭,几乎都躺在床上,体能毫无消耗,秦尔根本不觉饥饿。吃了几口便没了胃口,秦尔用左手食指勾着勺柄,取下饭勺,两只手肘撑在轮椅扶手上,双腕搁在桌沿,侧头饶有兴趣地观看着吃播现场。
把桌上的所有菜都尝了个遍,连白米饭都吃下了大半碗,钱途亮这才想起那个被他无情忘却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一偏头,就撞上了那双深色带笑的眼眸,刚才的红印还未褪去,钱途亮的脸又被筷尾戳出了新的洞。
这人干嘛啊?!不好好吃饭!光盯着别人看,这可不是好习惯!
偷偷地甩了个白眼,钱途亮抽了一张纸巾胡乱擦着嘴,脸上除了筷子印,还有两坨可疑的红印,也不知道是辣的还是羞的。
看着惊慌失措的小亮仔,秦尔笑得肩膀微抖,即刻收获了一枚光明正大的大白眼。
“亮仔多吃点。”朝钱途亮的方向挥了挥右手,秦尔别过头,抬起左臂,用左手背掩着嘴,轻咳了几声。
秦尔两周前发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钱途亮紧紧地抓着秦尔的右手,紧张兮兮地盯着他的后脑勺。
对面的林衍,也已经放下碗站了起来。
“没...事...”猛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咳意,秦尔清了清嗓子,摆了摆左手。
秦尔的右手戴着助力手套,最靠近掌心的那一段指节被捋直,只有指尖还蜷曲着,虚搭在钱途亮的手背上,倒像是在尽力回握着他。
“我没事。”脊背贴着轮椅靠背,上半身都窝进轮椅中,秦尔晃了晃右腕,对着钱途亮扬起安抚的微笑。
“亮仔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菜的吗?”不似刚才的温润,秦尔的嗓音略有些干哑,没想要钱途亮回答,秦尔又自顾自地继续开口,“我知道你喜欢吃辣,课间操结束以后,你总会去小超市买辣条。”
没错!小学小卖部里最畅销的那一种大面筋,既有甜甜辣辣的口味,又有面制品的筋道,是钱途亮最喜欢的小零食。钱途亮这种幼稚的喜好,被钱爸钱妈嫌弃,被俞鑫楠嘲笑,却被秦尔体贴地记在了心上。
“你还很喜欢青柠味的脉动,我就想着,你应该是喜欢酸酸甜甜的口味,还真猜对了...”轻轻抽了抽被钱途亮握在掌心的右手,秦尔抬起左臂,左手微垂着,指尖落向厨房的方向,“冰箱里有,亮仔要喝一瓶吗?”
“不对。”自我否定地摇了摇头,秦尔收回左臂,戴着助力手套的手掌乖巧地安放在腿上,“冬天少喝冷饮。”
钱途亮双掌相对地拢着那只手掌,一双眼湿漉漉地睁着,铺着细碎的星,闪着略带稚气的光。黑亮的眸中盛满了秦尔,连窄窄的双眼皮,都被撑宽了。
心脏又软又暖,秦尔低头哑笑。右腕甩得更用力了些,连右肘都左右摇动着,微凉的指尖轻蹭钱途亮的虎口,右手挣扎着要从钱途亮的掌中溜走。
眼睫颤颤,眉眼弯弯。
秦尔说,
“客厅有常温的,亮仔先放手,我去给你拿,好不好?”
担心钱途亮一个人进食会觉尴尬,秦尔一直坐在餐桌边陪着,时不时握着勺颤巍巍地舀一口,喝下的粥竟渐渐地超过了前几日的食量。一餐用毕,尽管他一直刻意忽略身上的不适,面上的疲惫却怎么也掩不住。
拒绝了在客厅复习的提议,钱途亮和林衍一起,把秦尔连人带轮椅地送进了主卧。
不等秦尔开口,林衍直接把轮椅推到床边,二话不说地就解开了束带。
“林哥!别!”大半个身体无知无觉,失去了束带的束缚,秦尔极其缺乏安全感,双腕下意识地压着轮椅扶手。
“扶你上床休息会儿。”
右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就捞起了两条细腿,林衍打算直接把人抱到床上。那双细瘦冰凉的手腕却迟迟不肯搂上他的脖颈,还算灵活的肩部也紧紧地粘着椅背,抗拒着他的触碰。
“别。”双腿离开了踏板,大半个身子已经悬空,秦尔放下双臂,手掌晃悠着垂在椅侧,双肘却还死死地夹着轮椅扶手。
担心失去平衡,秦尔的动作幅度并不大,后颈还僵硬地杵着,只轻轻摇了摇头,“亮仔是来复习的,在这不合适。”微一偏头,秦尔的目光扫过钱途亮,落在了墙边的那张木书桌上,“还是去书桌那边吧?林哥。”
说出的话语似是带了一丝乞求,那双深色的瞳仁却闪着不容抗拒的执着。
林哥如此坚持要送秦尔卧床休息,一定有他的道理。看着陷入僵持的两人,钱途亮傻呵呵地笑了两声,甩掉脚上的棉拖,从另一侧爬上了床,“在这也行,在这也行。”
像一头找寻主人的阿拉斯加犬,钱途亮手脚并用地爬到轮椅所在的那侧,曲膝跪着,朝秦尔伸出了双手,“来,你也上来。”
话一出口,钱途亮就意识到自己这样似乎有些反客为主。略微尴尬地收回手臂,钱途亮低头干笑着,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扯了扯衬衫下摆,“我洗过澡了...是干净的,不会弄脏你的床。”
再坚硬的执着都能被亮仔融化,秦尔摇头轻笑着,手肘松开了轮椅扶手,双肩微耸,脖颈前倾,大臂用力到发颤,尽力地抬高双臂。
双肘架在钱途亮肩侧,双腕在他的后颈交叉,掌根相勾,软蜷的手指乖乖地坠在钱途亮的脑后,秦尔放心地把自身大半的重量都交给了钱途亮。
这个别扭的姿势并不太舒服,秦尔的背部松松垮垮地卷着,整个身体都扭曲着悬挂在轮椅上方。
不得不打破相拥的温馨时刻,林衍朝钱途亮挑了挑眉,两人一齐用力,把秦尔稳稳地抬起,跃过轮椅扶手,仰躺着放在了床上。
强撑着在轮椅上坐了一个多小时,无论秦尔如何地想要忍耐,脆弱的身体都受不得委屈,即刻就发起了抗议。
一直隐隐作痛的后背根本无法承重,一贴上床垫,背部就立刻传来凿骨的剧痛,整个上半身都疼得麻木,手臂虚软得近乎搂不住钱途亮。眼前发黑,秦尔紧咬着后槽牙,下颌骨都在颤着,才生生咽下了那声痛呼。
备受冷落的双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出彩的表现机会,肌张力过高,膝盖骨僵着,那双腿一改瘫软的常态,始终保持着曲膝的姿势,无法放平。
扶正秦尔的肩膀,在他的后颈垫上一个护颈枕,看着秦尔闭眼忍疼的模样,钱途亮伸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紧绷的下颌。
主卧内的空调一直运转着,室温大约二十四度,折腾了一阵,钱途亮的脑门都蒙上了一层汗。身上都是汗津津的,灯芯绒衬衫粘在手臂上,又刺又痒,很不舒服。钱途亮解开袖口的纽扣,向后仰着,双臂一展,一扯一揪,就利落地褪去了衬衫,只剩一件纯白的短袖t恤。
腿部在林衍的按摩下恢复了平静,腰部的揪疼稍稍缓解,只留下满身磨人的酸,秦尔疲倦地窝在床上。
“亮仔很热吗?”秦尔开了口,音量不大,哑哑的,“遥控器在那里,自己拿着把温度调低一点,好吗?”
偏头盯着书桌上那个小小的白色遥控器,只有短短几步的距离,他却无法帮亮仔拿到。
在如此温暖的房间里,秦尔的手掌却还是一片冰冷。
钱途亮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伸手,抹去滑至鼻尖的汗珠,“不用不用。”
空调仍在运转着,钱途亮的汗珠也仍在淌着。
尽管秦尔一再强调自己已经没事了,钱途亮还是不忍他过度疲乏。反正,期中考之于他并不是过大的压力,反正,他今日到访的真实目的也不是复习,反正,他已经见到秦尔了。
慵懒惬意地半卧着,钱途亮捧着习题册递到秦尔面前。他始终紧盯着书本,用心听讲,偶尔还会拿着水性笔在上面记几行字。
秦尔的知识框架扎实,解题思路清晰,几乎所有的疑难问题,他都能条理分明地讲解。对待部分题目,经过思考,他还能有独特的解决方法,步骤竟比老师教授的还要简便。
秦尔低沉温和的嗓音一股脑儿地往钱途亮的耳朵里钻,渐渐地,那些话语变成了毫无词义的音节,谱成了一首欢快悦耳的背景音乐。
细瘦的手腕抵在书侧,柔软单薄的手掌虚覆着书页,细白蜷曲的指尖微微下坠,指节一下一下地触在题目上,仿佛也有一根搭配三角铁的小铁棍,轻巧地敲击着钱途亮的心脏。
砰,砰,砰。
钱途亮的心跳声就快把秦尔的说话声盖过。
大概,心跳加速也是一项极其耗体力的运动。只穿着一件短袖t恤,钱途亮还是闷出了一后背的汗,脸颊、耳朵、掌心还有那颗扑通乱跳的心脏都是即将沸腾的滚烫。
怎么还不能和秦尔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怎么还不能正大光明地和秦尔再靠近一点点?
这一晚,钱途亮无比怨恨自己那不争气的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