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清晨, 光大大方方地照亮了这片天,阳却仍藏于浓云之后,吝惜自身的热度,不肯为这座城增添一分一毫的温暖。落叶和小树枝被冬风所裹挟, 离开街面, 掠过路肩, 坠在早餐车的户外摆摊伞上,砸出一串凌乱的乐曲。
各式各样的面点被塑料膜封着, 整整齐齐地码在玻璃展示柜中。柜面外侧, 摆了几个塑料小筐, 里面装着油条、麻团、麻薯、南瓜饼、糯米饼等一系列炸物。加厚带盖的纸杯盛着甜豆浆、无糖豆浆、玉米汁、花生牛奶和蔬菜粥, 被置于柜边的铁架上,按种类排成四个纵列。
跃过花样繁多的餐点, 只能看见白色毛线帽顶的一颗小绒球。
瘦瘦小小的青年佝偻着背,躲在餐车后,坐在浅蓝色的高脚塑料凳上,缩在宽大的浅灰色棉服里。带着卷的细软发丝被白色的毛线帽压着,垂至眼睑,遮住了秀气的眉。浅咖色的粗线自织围巾在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绕了几圈,把青年那尖尖的下颌也严严实实地遮了起来。围巾边缘沾染了星点潮迹, 不知是青年口鼻呼出的水汽,还是唇角溢出的晶莹。
贺闻佳的睫懒懒地垂着, 细碎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散在几处。
正值元旦假期, 街上的行人并不多,只偶有几位晨练归来的老人,或结伴闲聊,或独自唱曲儿, 精神矍铄地轧着马路。
那辆早餐车就这么孤零零地停在拐角处,无人驻足,无人问津,无人光顾。
“小师叔!”
突如其来的齐声呼唤中,藏着熟悉的声线。
零散的目光被慢吞吞地捡回来,拼凑成一块,迟钝地投向餐车的另一侧。
身高腿长的少年们穿着同款的黑色短款羽绒服,坐在各自的小电驴上,停在早餐摊点前。
他的小师弟正看着他,笑得一脸灿烂,那颗小虎牙还是一如往常地显着。
那个他曾坐过的后座上,却多了一位陌生的女孩。女孩留着深咖色的齐肩短发,发尾微微向外,翻出俏皮的弧度。风吹散了她的刘海,女孩躲在少年肩后伸手理了理,才又探出头来,对着贺闻佳展出一个礼貌友好的微笑。
少年的后座不会是他的专属,少年的关心和体贴当然也不会是他的专属。紧咬口腔内壁,敛去波澜,贺闻佳扯着左嘴角朝女孩回了一个笑。
折耳猫的眼睛终于移回了他身上,终于在他脸上聚焦,望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望着那个冻得通红的鼻尖,俞鑫楠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来,介绍一下。这位也是徐教练带出来的,是我和亮仔的师姐,凌诗蓓。”
带着温度的笑再一次爬上俞鑫楠的脸,他略偏过头,往后座扫了一眼,又仰起脸,朝餐车里侧扬了扬下巴。
“这位是徐教练的师弟,我们的小师叔,贺闻佳。”
“小师叔,你好。”双手插兜,长腿一跨,凌诗蓓离开车座,稳稳落地,立在柜前。
小巧的喉结躲在围巾中,努力而又缓慢地滚动着,舌尖轻点上颚,麻木的舌肌逐渐发力,贺闻佳这才勉强咽下了口中多余的唾液。
“你,好。”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其中的发音间隔却比以往更长。贺闻佳的声音不再细软,被寒风磨得又低又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在阴暗中独自生活多年的老猫。
细白的左手从棉服的口袋中伸了出来,扒着餐车边沿,贺闻佳直起腰,想从塑料凳上站起来。双脚掌着地,左腿使劲,把臀部稍稍带离椅面,伶仃的右腿却不听话,右脚掌轻抖着蹭着地面,突兀的右膝锁不住,也展不开。
腰背的扯疼和俞鑫楠的手掌一齐到达,那声即将涌出口的闷哼也和贺闻佳的身体一齐,被那只手掌压了下来。
“坐着就行。”
高大的少年也下了车,隔着餐车,伸着臂,按住贺闻佳的肩膀。
对于贺闻佳的身体情况,凌诗蓓早已知晓,眼前这张明显不对称的怪异脸庞并没有令她感到害怕。
压下心头的星点异样,凌诗蓓笑嘻嘻地开口帮腔,“小师叔是长辈,坐着就行。”
身材高挑的少年少女并肩立于餐车前,阳终于不再吝啬,慷慨地分了一束光,打在这两位身上,为他们罩上了一圈金环。
那道目光被它胆怯的主人收回。微向右挪,贺闻佳躲开俞鑫楠的手,盯着柜上的塑料筐,不再抬头。
收回右臂,俞鑫楠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额头,转头召唤,“亮仔,吃什么?”
迈步跨至餐车,钱途亮就定在凌诗蓓的左侧,“想吃豆沙包,小师叔,有吗?”
钱途亮的右臂和凌诗蓓的左臂仅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下意识地抬起左臂,凌诗蓓的指尖触及刘海的瞬间,她的左手肘也触及了钱途亮的右臂。
“唰”地一声,是衣料摩擦的声响,也是女孩心中那团火苗燃起的声响。
“有。”打开柜门,捏着塑料薄膜的一角,贺闻佳把热腾腾的豆沙包递出柜面。
俞鑫楠的站位离那只手最近。
他的右臂再次勇敢出战,靠近了小折耳猫的左前爪,接下了那只豆沙包。
迎风骑车,俞鑫楠的手实在算不上热,手指相碰间,那只冰凉的小猫爪却还是在他的眉头打了一个大大的结。
小猫不乖!
不戴手套!
把手里的豆沙包胡乱塞入钱途亮手中,俞鑫楠回身,拽起置于脚踏板上的书包,拉开拉链,掏出一个本色牛皮纸袋。
“小师叔,这个送给你。”丢□□般地,那个纸袋被俞鑫楠径直扔在了贺闻佳的细腿上,“你送我一叠教辅,这个就算是回礼。”
锯齿状的袋口未封,一副浅咖色的羊羔绒挂脖手套就安静地窝在袋里。手套上用深咖色的线绣着小猫爪,这是俞鑫楠为小折耳猫特意挑选的。
低头扒拉着柜面上的炸物,俞鑫楠干笑两声,又低声嘱咐,“天冷,出门记得戴手套。”
少年的轻声嘀咕被过滤,被模糊,被削弱,传进听力不佳的耳朵里,只剩含糊的连音。
傻愣愣地盯着腿上的纸袋,小折耳猫的身体比大脑更敏感。薄薄的耳廓被毛线帽掩着,那白得透光的耳垂却迅速地泛了红。
“啧,我的手也很冷。”写满调侃的神情,故作醋意的语调,凌诗蓓抬起右肘,对着俞鑫楠的腰侧捅了一下,“怎么不送我手套?”
“干嘛送你?”猛地抬头,俞鑫楠瞟了眼小折耳猫,朝凌诗蓓一个劲儿地递眼色,“我这是孝敬长辈。”
“那你爹我怎么也没有?”钱途亮申请出战,适时补刀。
“你给爹爬!”
少年少女们还在斗嘴,小折耳猫却只红着一张脸,抱着纸袋,乖巧地坐在塑料凳上。
原来,这对手套是他的专属。
原来,少年送礼的心意是他的专属。
原来,少年这几日来的关心是他的专属。
金圈渐小,慢慢地,缩小得只能拢住俞鑫楠一个人。
纤瘦的左手再次抬高,伸至铁架处,挑出一个纸杯握住。耸着肩,贺闻佳朝前递着手。
“给,你。”
小折耳猫的奶音再次回归,糯生生的音调,绵绵地喊停了这场大战。
小猫的左前爪主动向俞鑫楠的右臂靠近,那个纸杯上印着四个字,“无糖豆浆。”
“这个,不,甜。”
给你。
这个不甜。
我知道,你不喜欢甜。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别急!
接下来几章都会是二两!
Emmmm后面有几章是写婴儿学步车的...
还没想好该怎么放上来
(容我再思索思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