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牌坊, 石板路,小石桥,木街亭,护城河。
老街情, 慢生活, 闽南味, 民国风,台侨缘。
古城的中心自古以来都是商贸繁华的地段。红墙红瓦的骑楼式店面, 被各自的主人装修布置成为伴手礼店、咖啡厅、酒吧、茶馆, 各式各样的风格, 各形各色的食物, 为这片古色古香的建筑群刷上了五颜六色的新潮涂鸦。
上灰瓦,刷白墙, 撤木柱,砌石柱,铺石砖。
这座小楼是一家意大利餐厅。
长方桌,白桌布,鲜花束,八音盒,铜烛台。
这里, 是市一中2020届三班一年一度的同学聚餐现场。
磨砂黑的轮椅是稀客。过去三年,它和它的主人从未在聚会中露面。今年, 它却来了, 载着它的主人来赴宴了。
亮仔出手,秦尔松口。在钱途亮答应当说客的瞬间,凌诗蓓就确定,这场聚餐该有一个位置是为秦尔留的。
果然, 凌诗蓓猜对了。果然,钱途亮成功了。果然,秦尔答应出席了。
结束下午的日常训练,钱途亮骑着小电驴在那个小区里来来回回绕了近十圈,终于,等来了这架轮椅。
发胶,腰托,低背轮椅,一样不少。
这副装备不是拜访家长的专属。纵然吃醋,钱途亮心中的那个印刷厂还是没出息地加急赶工,把“秦尔好看”这四个字用各种语言,用各样字体,印了千百亿次。
是假装偶遇,是突击查岗,是作为说客的售后服务,也是作为恋人的加油鼓劲。黏人的阿拉斯加犬抱着主人的脖腻腻歪歪嘱咐了近二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送走那台黑色的轿车。
以如今的残躯面对昔日同窗,紧张、忐忑、压力,是无可避免的。可是,一味地逃避并不是长久之计。钱途亮希望秦尔能重新融入集体,希望他为秦尔做的决定会是正确的。
秦尔的脸还是好看的,秦尔的笑还是温和的,秦尔的大脑也还是聪慧的。
其他人却都不是钱途亮。
曾经的学霸男神,曾经的天之骄子,曾经的热议人物,那个无限逼近完美的人设被这台低背轮椅当着三十六位故人的面无情碾碎。
轮椅好小,小若尘埃,驮着秦尔匿于交际圈外,被人忽视。
轮椅好大,大如黑洞,吸走秦尔所有的闪光点,只余残疾被无限放大。
尽管秦尔还在奋力发着光,他这束强光灯却被惋惜、怜悯、惊诧、哀切的目光毫不留情地灭了三十六次。
秦尔的残疾是避而不谈的话题,是热闹氛围的天敌。短暂寒暄过后,无人再开腔谈笑。
角落的黑胶唱片机还在工作着,放着经典的《Nessun Dorma》。
是《今夜无人入睡》吗?
嗯,是的,今夜无人入睡。
餐点及时而至,罩着这张餐桌的尴尬薄膜被四溢的肉香戳破了。
所幸,意大利人在用餐过程中实行分餐制。这个制度,让手指软蜷、无力夹食的秦尔在这张餐桌上还不至于太过狼狈。
大蒜剁碎,洋葱,胡萝卜,西芹和西红柿切丁,和牛肉末一起,下锅炒至变色。半熟的菜泥被放入料理机中打碎,混着肉泥倒入锅中,加入白葡萄酒和鸡汤,小火熬至酒气挥发。将酱汁舀进烤盘,添加少许的迷迭香、肉桂粉、奶酪搅拌均匀,炙烤半小时。所有食材都被番茄汁染成活泼的橘色,肉酱的浓稠度刚好成膏,每一根面条都被酱汁满满地包裹着,橘红夹着麦黄,色彩鲜艳,酸甜诱人。
一叠叠意面被端上了桌,搁在每一位面前。
服务员依次退下。
这家餐厅的主人,这场聚会的另一位稀客登场了。
他还是那么好看。
不对,应该说,他还是那么漂亮。
及肩的细软发被漂成了极浅的金,用银灰色的编织发圈随意束成高马尾。长而细的眉,翘而密的睫也染了同色,右眉的上下侧还镶着对称的银色锥形钉。他的眸棕中带金,是少见的瑞凤眼,眼型窄长,眼尾微向上弯,略一抬眼,就有似笑非笑之感。右眼的下眼睑末端嵌着小小的痣,饱满的卧蚕下泛着浅浅的青黑,浅粉的薄唇上闪着未擦净的滋润。
漂亮,就是漂亮。即使面容憔悴,即使未施粉黛,即使衣着低调,他仍是漂亮得令人惊叹。
这位,就是熊大,熊戴祺。
那个粗糙又笨拙的动画形象与纤细又柔软的他根本就不相配。“熊大”这个昵称,却是熊戴祺自己特意取的。
是突如其来的小叛逆,也是心血来潮的小调皮,熊戴祺的脑子总能冒出这种奇奇怪怪的小想法。“秦2”这个昵称,当然也是熊大取的。憨憨蠢蠢的称呼搭配聪颖过人的学神,总能让他觉出一丝反差萌。
这对傻乎乎又明晃晃的情侣名让熊戴祺本人拍案叫绝了不下八百次。
他是单纯的。他是快乐的。他的单纯与快乐是娇嫩的易碎品,是需要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悉心照顾,仔细保护的。
他也是敏感且脆弱的。在保护他的那个人崩坏的霎时,他也碎了。
如一朵将被吹散却不肯折腰的花,坚韧与脆弱在这个美人身上不算违和地并存。
“吃肉吗?”
不是纯粹的询问,而是渴望破冰的乞求。
那块牛胫肉被熊戴祺的叉径直送进了秦尔的盘。牛胫肉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纹理清晰,不带一点油花。这是刚好入口的一小块。散着橙香和柠香的番茄汁从色泽金褐的表面涌至粉嫩的内层,每一寸流动都是挑人食欲的诱惑。
迟疑是拒绝的前兆。
那只软手迟迟没有动作,银色的叉就松垮地挂在蜷指上,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被宠爱的孩子该是骄矜傲娇的。此刻,那双金棕色的眸却意外地盛满了察言观色的慌。白着一张小脸,熊戴祺紧咬下唇,视线粘在秦尔身上,却不敢在他的眼眸停留。
身体废了,心敲碎了。残破的身心被拾起,被缝补,被另一个人治愈。那张疏离客套的壳却仍残留记忆,面对熟人总会习惯性地温顺收起。
熊大的脆弱全与他相关,秦尔终究是狠不下心的。
抬腕挪掌,叉子下移,铲起那块牛肉。左肘撑着扶手,肩背前倾,脖颈前伸,头部配合无力的臂,秦尔张嘴吃到了牛肉。
动作怪异,却还算顺畅。
秦尔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躺在病床上,靠人喂饭的残废。秦尔变了,他面对熊戴祺的憔悴,不再予他安慰。
秦尔又好像没变。对于这些好奇的目光,秦尔依然能坦然应对。对于他的卑微示好,秦尔依然选择败退。
重残至此,秦尔依然沉稳,依然强大。
眼前的秦尔,变了又没变。眼前的秦尔,瘫了却没废。眼前的秦尔,却不再是他熊戴祺的秦尔了。
是他的失足毁掉了秦尔的健康,是他的软弱戳伤了秦尔的手腕,是他的听从安排、落荒而逃践踏了秦尔的感情。
熊大终归是把他的秦2弄丢了。
“你...”
第一时间,熊戴祺想赞叹秦尔自理能力的提高。可作为这场意外的肇事者,任何夸赞复健成果的话他都不配说。再真挚的夸奖从他嘴里说出来,都会变味成为讽刺。
咽下的话似刀,似剑,划得他满腔剧痛,鲜血淋漓。
抿了抿唇,熊戴祺只小声说了一句,“你多吃点。”
餐厅是他家的,所有的菜品都是他为秦尔选的。意面是不辣的,米兰小牛胫肉是全熟的,茄汁鲈鱼是无刺的,连秦尔面前的那杯饮品都是无酒精的常温可尔必思。
所有的所有,都适合如今的秦尔。
他的关心,他的在意,他的特别照顾却只能谨慎隐藏,不适合,也不应该展露半分。
痛苦是会传染的。悲剧的主角双方都不会好受。
纵使大半个身子无知无觉,此刻的秦尔也是坐如针毡。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那场夭折早恋的见证者。无人起哄,无人调侃,只有状似无意的打量。
既然好奇,那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问出口呢?只要有人开口问了,他就能坦坦荡荡地告别过去,他就能大大方方地说明现状。
可惜,无人直接询问。
本该热闹的氛围被他们搞僵。或许,秦尔和熊戴祺根本就不该出现。
屏幕亮起。
戴着助力手套的左掌置于桌面,手指微拢,呈抓握状。前移,前移,那只手触到了手机,秦尔抓住了他的救生员。
聊天界面是三条新消息。
亮仔:还好吗?
亮仔:地址师姐发给我了,我出发了。
亮仔:十五分钟后餐厅门口见。
强作镇定的壳被击碎,彷徨不安的心被再一次拾起。
软蜷的指节在手机边框处反复摩挲着,深幽的眸紧盯屏幕,来来回回地默读体会。褪了血色的淡色双唇被抿起,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在熊戴祺的余光中,秦尔笑得含蓄且温柔。
看呐,内心强者盼来了他的治愈者。
看呐,总是予人温暖的人也等来了他的专属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 声嘶力竭地喊一句:熊大他是大美人!
可惜亮仔才是奶糕的亲儿子,麻麻护短55555
对了对了,由于奶糕是个厨艺zz,所以有关美食的用料之类的有稍微百度了一哈
(如有出错,就是你对)
不说了赶due去惹(不配拥有周末的卑微赶due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