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事事休, 欲语泪先流。
鼻腔好酸。这股酸沿着鼻梁上爬,浸软了每一寸骨。酸把眼眶泡涩,热与湿逐渐扩散,模糊了金棕的眼。
泪要掉下来了。弯弯的眼尾被撑开, 泪滴在浅金色的睫上挂着, 摇摇欲坠。
不许哭!
不许哭!!
不许哭!!!
撩开薄薄的衣料, 冰冷的右掌握上了纤细的左腕。拇指指腹顺着左掌根缓慢上移,滑过单薄的肌腱, 抚过每一道疤痕。
这每一道都已止血, 都已结痂, 都已愈合。
可惜呀, 时间并非万能的愈合剂。
这每一道,都是他懦弱逃离、间接伤害的证据。
时间能抹去秦尔身上的伤疤吗?不能。
在熊戴祺的腕上, 在扭曲丑陋的伤痕下,淌着的,是秦尔的血。
流泪是受害者的权力,作为加害人,他怎么能哭?他根本没资格哭。
在坏情绪面前,熊戴祺依旧不堪一击。阴影在胸腔肆意弥漫,恼人的郁再次侵袭。
追赶, 追赶,在那场意外之前, 在他和秦尔互通心意之前, 他也是这样执意追赶着。
人,还是这两个人。只不过,秦尔的背影不再挺拔。只不过,熊戴祺自己早已破败不堪。
连外套都来不及穿, 熊戴祺匆忙追赶,才从服务员手里抢到了轮椅把手。
抢到了,又如何呢?
站在餐厅门口,站在夜幕中,站在寒风里,他还是噙着泪,开不了口。
“你进去吧。”
打破沉默的永远是秦尔。他的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他的眼神却极其吝啬,只匆匆一瞥,不肯施舍更多。
“外面冷。”
关心的外壳裹不住敷衍驱赶的内核。
过分敏锐是熊戴祺的缺点,秦尔的语意,他完全懂。
松开左腕,抬起右臂,曲起的指节迅速蹭过眼角,擦去将落的泪,熊戴祺咧嘴,灿烂一笑,“没事。主人送客,天经地义嘛!”
无论这抹笑是否发自内心,秦尔都不可否认,熊戴祺的笑还是那么漂亮。娇嫩的花被雨无情地冲刷,掉了花瓣,弯了花茎,奄奄一息,却仍未凋零。此刻的熊戴祺,比以往更漂亮。
过分逃避是依然在意的表现。点点头,秦尔不再劝阻,只一言不发地望着不远处的木街亭。
常有重重乌云遮蔽,活跃的本性却并不安分。无论何时,熊戴祺都厌恶冷场,和秦尔在一起时更甚。
精挑细选,熊戴祺捡了个自认温馨的话题,“欸?你弟弟叫什么?”
“秦予。”
“秦yu...”把这个音重复念了一遍,很快,熊戴祺就确定了正确答案,“秦予。”
秦尔,尔,你。
秦予,予,我。
是这对兄弟的名字。
“秦予多大了?”眉眼弯弯,这一笑是发自内心的。
这是俩人见面以来第一次自然对视。一高一低,一站一坐,四目相对,皆是笑意。
“下个月就满两周岁了。”
车胎爆了就该上备胎。儿子瘫了就该生二胎。这个众所周知的常识,秦爸秦妈却如何都想不明白。非得要秦尔这个报废的一胎一再恳求,他们才肯含泪答应。
孩童的成长离不开亲情的浇灌。瘫废不能作为争宠的借口,秦尔不愿因这具瘫体从父母那儿抢走丁点本该属于秦予的关爱。出院以后,他不顾反对,毅然搬离,自立门户。
怀抱,陪伴,他给不起。他能做的,就是离开。这或许,就是他这个高位截瘫病人作为哥哥,能送给秦予最好的礼物。
“时间过得真快。”
似感叹,似呢喃。熊戴祺低头,瞟见秦尔的发顶。从前,除非秦尔坐着做题,除非秦尔主动示弱低头,除非他闹淘气,故意跳上秦尔的背,否则,以他的身高,绝不可能看见秦尔的头顶。如今,他和秦尔间却差了近四十厘米的高度,却隔了近三年的时间。
路灯昏黄,把路人的影拉得细细长长。与他人的悠闲漫步不同,有一条影正快速朝这处奔着。
摆着臂,迈着步,喘着气,秦尔的阿拉斯加犬来了。
既得不到,那便助他幸福。
没错,是助。这场同学聚会全程由凌诗蓓为钱途亮进行文字直播。
钱途亮早就知道,那场酸涩初恋的另一位男主是位相貌出众的少年。
眼见,却更为惊艳。
夜色中,路灯下,店门前。熊戴祺清丽隽秀,秦尔清俊沉稳,他们俩是那样般配。
破镜重圆的戏码总不乏观众。历经磨难的爱情总格外动人。
可,那又如何?
先出现的是熊戴祺,先逃跑的也是熊戴祺。那场初恋已经够苦了,秦尔的身心已经够伤了。那样的疼,钱途亮绝不会让秦尔再尝一次。
圆镜碎了,就是碎了。即使修补顺利,即使完整无缺,他也要重新踩碎。
与秦尔相恋的,只能是他。
“亮仔。”
细瘦的左臂离开了扶手,戴着助力手套的左掌悬在半空,朝着钱途亮的方向左右摇晃。
钱途亮就是那抹温和微笑的专属助燃剂。笑意终于肆意绽放,一路亮到了秦尔眸底。
这一刻,熊戴祺确定,秦尔真的一点都没变。秦尔的性格依然温柔,秦尔的笑容依然暖和。只不过,拥有这些美好的主人不再是他。
听见召唤,阿拉斯加犬抬步,行至轮椅前站定。
伸手探颈,钱途亮取下胡乱缠绕的黑色羊毛围巾,弯着腰,把那条围巾在那纤细白皙的脖颈上一圈一圈地仔细缠好。
呼吸交织,白雾弥漫。黑亮的眼对上了深幽的眸,钱途亮皱眉,小声嘟囔,“冷不冷啊?”
句末的拖拍是狗狗不满的表现。这句话是询问,也是抱怨。
不答反笑。深色的眸暖似温泉,“咕噜咕噜”地,往外散着微甜的水汽。绵软无力的掌搭上浅麦色的大手,蜷曲的指节划过平坦的手背,冰凉的手指悄悄地揉顺了稍稍炸起的小狗毛。
三是最别扭的数字。
身份一目了然。姓名早已知晓。假惺惺的寒暄是没有必要的客套。静默无言,相互打量间,钱途亮冷着脸,挺直腰背。
在身高方面,钱途亮占有绝对优势。下巴略收,微向下斜睨着熊戴祺,钱途亮极其幼稚地在计分板上为自己加了一分。
身高能弥补颜值造成的差距吗?这答案只有秦尔能给。
“你进去吧。”微微偏颌,扫了熊戴祺一眼,秦尔即刻回头,望向钱途亮,“我们走了。”
你是你。
我和他是我们。
语言,阵营,甚至眼神,秦尔都划分得清清楚楚。答案不言而喻。
主人的偏爱是最好的赏赐。被占有欲和胜负欲激起的醋意荡然无存,忠心护主的阿拉斯加犬绕至椅后,握着把手,把轮椅推离熊戴祺身侧。
体面是最后的保护色。
曾为他舒展的宽阔肩背被他的失足拖累,曾为他张开的结实臂膀被他的失足搞废。始终铭记自己犯下的错,心再疼,鼻再酸,熊戴祺也不会死缠烂打。
秦尔的手虚握着拳,搁在腿上,软蜷的手指轻攥着钱途亮的围巾一角。
轮椅从熊戴祺面前驶过,秦尔的背被椅背遮去一半,又被钱途亮的身子挡得严严实实。
曾经,他懦弱无能,落荒而逃。
这一次,他无法追赶。
这一次,他连目送都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别哭!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虽然麻麻觉得秦尔就是最乖的,虽然麻麻也没给熊大安排下一个)
但是!美人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