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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作者:恰一口奶糕 当前章节:3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30 17:31

二零二三年一月二十一日, 农历大年三十。

这一天,秦家自然是给林衍放了假。除夕夜,团圆饭,秦尔是在父母家享用的。

长方形的新中式实木餐桌共有六座。主座是秦爸的专属, 他的右侧是秦妈的固座。他的左侧本该放置一台儿童餐椅, 此刻, 却停着一架高背电动轮椅。

今日让座的浅蓝色儿童餐椅就摆在秦妈身侧,那个手拿蒸饺、短腿乱蹬的小男孩, 就是秦尔的弟弟, 秦予。

不仅是座位, 秦予的餐盘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也都被他那讨人厌的陌生哥哥抢走了。

薄荷绿的硅胶分格餐盘就摆在秦尔面前。小小的格子被轻易填满,各式各样的食物在盘上堆成小山。这些, 都是秦爸秦妈为秦尔夹的。

不到两岁的婴童正在经历宝宝叛逆期,这个阶段的孩子以自我为中心,需要被关注,需要被呵护。座位被占,番位下降,不满现状的小孩儿正嘟着唇,喊着“爸爸妈妈”。那双与秦尔相似的深色瞳仁正圆溜溜地睁着, 盛满抗拒,写满恼怒, 盯向餐桌的另一侧, 瞪向他的哥哥,秦尔。

“小尔,多吃点。”黑檀木质筷子再次左移,秦爸为那座小山又添了高度。

精瘦的猪里脊肉被切成三毫米厚的大片, 用盐、料酒和胡椒粉浸泡,再裹上一层淀粉,下锅油炸,在外表挺实、外皮变黄时捞出。待油温上升至八成,再将肉片倒入复炸,炸至表皮酥脆,色泽金黄。焦脆的肉片与调配的酱汁一同下锅翻炒,香油的浓、白醋的酸和白糖的甜混在一块,光是那味儿就能唤醒所有沉郁的味蕾。

鱼际肌萎缩,秦尔的掌是异于常人的平坦与单薄。抬起右臂,向前递腕,握叉的右掌不可自控地向外翻折,薄薄的掌根与细细的手腕几成直角。这把餐叉是一台笨拙的挖掘机。几次下移,几次翻腕,尖锐的叉端才顺利刺穿肉片。肩臂发力,小臂微抖,那块锅包肉终于来到了秦尔唇边。

咬一口,丰腴的肉汁迸发,悄藏的热气四溢,脆皮的嚼劲与肉质的柔韧并存,那咀嚼的脆响就是现谱的满□□响曲。舌尖触碰浓稠的酱汁,甜而不腻,酸而不涩,是甜与酸的完美邂逅。

秦尔的眼微微眯起,秦尔的唇默默上扬。突如其来的微笑引来了三位家人的目光。父母的热切关注、弟弟的吃醋仇视一齐在秦尔的面上聚集。

“喜欢就多吃点。”

高位截瘫病人本不该食用过多的油炸食品,可今天是难得的团圆佳节,可儿子脸上是难得的衷心笑容,今晚的秦妈根本顾不上医嘱。执着筷半蹲站起,她细腕一探,往秦尔的餐盘上再添一块肉。

“看着你又瘦了呢!”

略略心虚地低头,避开秦妈的慈爱面容,此时,秦尔的脑中和心里只有一句话:这道菜,亮仔一定喜欢。

晚餐过后,是数十年不变的观春晚活动。

大前年的除夕夜,秦尔伤病未愈,是在医院度过的。

前年的除夕夜,秦妈产后住院,秦尔在旁陪伴,也是在医院度过的。

去年的除夕夜,秦尔肺炎入院,还是在医院度过的。

三年,三个除夕夜,发生太多,也改变太多。

熬了三年,第四个除夕夜,秦家再次团圆,家庭成员也从三熬成了四。

家还是这个家,客厅还是这个客厅,沙发也还是这张沙发。秦尔却只能停在沙发侧边,只能窝在轮椅中,只能与他的家人隔着无法靠近的距离。

重残的身体无法痊愈。曾经的温馨也无法完全复制。

看呐,秦尔远没有他自己想象中的大度,他也自私,甚至,还有些卑鄙。

弟弟是他亲口求来的,备胎是他亲手换上的,父母的宠爱是他自愿相让的。秦予,这个四肢健全、活蹦乱跳的小男孩是这个家的新希望。只要秦予在,只要秦予在,秦尔心中那因自身残疾而产生的对父母的愧疚之情,就会有所缓解。

他的弟弟不是他懂事的产物,而是他赎罪的工具。

现在,望着他的弟弟,望着他的替代品,望着父母中间那个曾属于他的位置,他竟和秦予一样,冒出了幼稚的嫉妒。

看呐,他真是阴暗、无耻又卑鄙。

眼前是热闹的春晚现场,耳边是欢乐的高声谈笑,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虚伪温笑。在家人的关注区以外,秦尔的腰背因久坐而揪疼,秦尔的手指因阴郁而震颤。

自惭形秽,无地自容。他想逃,他想逃离这新鲜的四口之家,他想逃离这陌生的温馨,他想逃离这具恶心的外壳,他想逃离这颗恶臭的心脏。

撑不住了,他真的撑不住了。

救救他吧!谁能救救他?

十!

九!!

八!!!

“嗡。”

比零点钟声更早响起的是秦尔的手机。

看呐,支离的心在落地摔碎前被人捧住了。

看呐,腌臜的他在深陷烂泥前被人捞起了。

他的阿拉斯加犬,他的小太阳,他的亮仔给他来电话了。

秦尔如愿地逃了。护着手机,摇着操纵杆,秦尔从那个客厅,从那个蒙着温馨滤镜的幸福泡泡中逃离了。

轮椅踏板还未跃过房门,新年的钟声就已敲响。秦爸秦妈的愉悦呼唤、弟弟的磕绊祝福、家人们的欢笑声被高背轮椅统统甩在身后。

Airpods就躺在家居上衣的口袋里,无力的左手塞在袋中,内蜷的指尖抵住外壳侧边,却无法收紧捏牢。细白的软指是特意调松的娃娃机爪,次次触碰目标,却又次次与光滑的外壳擦肩而过。

算了,算了。即使掏出耳机盒,那双废手也无法翻开外壳,取出耳机,不是吗?

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在通话取消前,弯曲的指节触上了屏幕,点下了接听键。

“秦尔!新年快乐!”

开着扬声器,钱途亮的声音混着烟花升空的鸣响,在秦尔空荡的房间中炸开,点亮了昏暗的空间,也点亮了秦尔那颗莫名被阴影遮蔽的心。

今夜的南湖公园满是嬉笑守岁的人。依旧枝繁叶茂的百年大榕树被五光十色的灯带装点,成为赶时髦的老头老太。成串的小红灯笼围住了南山桥上的四角观景亭,把暗红的歇山屋顶都映成了鲜活的火红。这处的天空比白昼还亮。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烟花争艳般地,在同一片天绽放。墨蓝色的夜幕失去了深邃的神秘,被染成了接地气的混色大花袄。

吵,真的吵。钱途亮凑近听筒,扯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秦尔!新年快乐!”

钱途亮的祝福比爆竹还响,比烟花还亮,驱走了凶猛异常的年兽。僵直的肩膀靠回了舒适的椅背,酸疼的后颈贴上了柔软的头枕,在回家的这一晚,秦尔第一次轻轻松松地陷入轮椅中。

“亮仔,新年快乐。”

被钱途亮的喜悦与热情感染,秦尔的话音也染上了朦胧的兴奋。他的面上还挂着刚才的温笑,那抹笑意却真真切切地暖到了眼底。

许久未有回应,听筒那侧只剩嘈杂的人声和急促的喘息。

又等了十几秒,秦尔试探发问,“亮仔?你在哪?”

阿拉斯加笑得双眼眯眯,似一只傻呵呵的大柴犬,“等一下,你等一下!”

握着手机,钱途亮与人潮相向而行,跑过草坪,跨过花坛,奔至相对安静的江滨步道。

“我和我爸妈...哦!还有俞鑫楠他们一家,在南湖公园呢!”靠着石栏,钱途亮努力平复呼吸,“这里好吵啊!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能的。”

熟悉的嗓音从那一侧传来,似燧石,在钱途亮心中点燃了温暖的篝火。明明是同一个公园,明明是同一群人,明明是同一种过法,钱途亮却觉得,今年是最好的一年。

热闹热闹,又热又闹。有汗顺着钱途亮的脖,流向他的胸膛。拉开拉链,敞开羽绒服外套,冷空气拯救了闷热,钱途亮轻快地舒了一口气。

“你在干嘛?”

“没干嘛。”

离家两年,这个家庭已经习惯了没有秦尔的生活模式。今日归家,更像是一场做客。撇去温馨的泡沫,他能感受的仅余尴尬,是过分客套的尴尬,是格格不入的尴尬,是被自知之明觉察的尴尬。

坐着,只是坐着。今晚,秦尔的任务就是陪他的家人,坐着。

即使钱途亮已经远离人群,那一端的热闹在这过分安静的房间中也仍是格外清晰。那侧再热闹,房外再热闹,也都与他无关。

指节抚着手机,那圈不锈钢边框是冰凉的。上肢末端温感微弱,这份冰凉并不能被秦尔感受,他却前所未有地渴求温暖。

万幸,还有亮仔在惦记着他。万幸,他还拥有亮仔。万幸,他还有机会拥抱暖阳。

轻点屏幕,盯着那个柯基头像,秦尔咧唇,勾起劫后余生的浅笑。

如盗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他开口,勇敢且坚定。

他说,

“亮仔,让我见见你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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