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钱途亮的声音更早传来的是另外一条文字消息。那个沉寂多年的对话框重覆生机, 意外苏醒,翻山越岭地爬到了置顶框的下方,成为第二顺位。
准时的祝福却被阿拉斯加犬提前的通话界面遮挡。被发现时,已被各种群发消息抢了先, 失去了刻意掐点的意义, 磨灭了最初热忱的温度。
00:00
熊大:新年快乐
始终未等来回复, 发送方识趣地保持安静。思索再思索,编辑再编辑, 删删改改后, 熊戴祺发出的第二条消息言简意赅。只有短短的四个字, 却道尽了徒劳挣扎后的无奈。
00:16
熊大:他很不错
内蜷的手指又冷又僵, 秦尔抬高右腕,拖动指节敲开“资料设置”页面, 一触一触地删去存了三年多的备注。再退回聊天界面时,那个对话框的上方却还挂着那两个字——熊大。
只要昵称的主人不肯自愿修改,秦尔删除备注的动作就永远都是多余的。
今夜的江滨灯火通明。江滨路旁停满了车,摆满了摊,挤满了人。
今夜的南湖公园是极难打车的。对于儿子和学神同桌的友谊发展,钱家父母是乐见其成的。得知秦尔发出邀请的当下,钱爸就自告奋勇地揽下接送任务, 开车载着儿子上门赴约。
这里,位于城东, 毗邻碧湖, 是本城最大的别墅区。
四面白墙圈出一亩宅院,一半造园,一半建屋。景观茶院、中庭下沉庭院、私人后院各有千秋,前阔、中敞、后静, 看得出其中匠心。茶院内设有一方露天大石桌,造有一枯山,清香缭绕,茶禅一味。中庭摆着长藤椅与方桌,立着鹅卵石洗手台,尽显院墅之仪、邻里之宾。黑顶白墙的三层独栋别墅占地较大,自带空中花园与空中下沉式水池。这一方小池,夏可作泳池,冬可作温泉,实乃悠闲惬意的休憩宝地。
与那套简约的公寓不同,这栋别墅处处彰显尊贵与大气。
这里,就是秦家。
00:42
钱家父子被秦家的一家四口迎进了屋。
南北通透的客厅采用双层挑高设计,整体布局庄重又不失现代感。
长辈们聚在客厅聊天,秦尔操控轮椅,带着钱途亮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春晚已经结束,超高清的液晶电视机正放着秦予最爱的《迪迦奥特曼》。那位小小的忠实观众却穿着小兔头的棉拖,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冲进了那间陌生的大房间。
懵懂的小屁孩总爱黏着年长的孩子。与死气沉沉的亲哥哥不同,今日到访的这位哥哥青春、高大、健气,一举一动,都散发着吸引秦予的成熟魅力。
跌跌撞撞地跑着,秦予脸颊上的白皙软肉似两坨Q弹可口的肉丸子,毫无规律地震颤着。双臂一张,双腿一蹦,肉乎乎的秦予变身腿部挂件,抱住了钱途亮的右腿。
宽大的手掌接住了这颗小魔丸。曲起膝盖,钱途亮弯腰,护着这个小孩儿。
“坐吧。”轮椅停于床边,双肘架着扶手,秦尔仰脖耸肩,拽着麻木的腰背。
大手离开小孩的背部,探向秦尔的方向,又迅速转了弯,回到小孩的小肉臀上。这双援手总下意识地向秦尔伸出,钱途亮管不住。
头颈离开头枕,肩部离开椅背,未穿戴腰托的腰背却仍软绵绵地塌着,贴着椅背,拱起狼狈的弧度。似一尾畸形的虾,秦尔瘫废的身体被掰出了直角和锐角。
“小予很喜欢你。”
果然,连不谙世事的婴童都会本能地靠近鲜活,远离病气。
所有的挣扎都无法把他拖离这具残破的躯壳。泄了劲,双臂自然垂于腿侧,秦尔的肩颈再次贴上椅背。锐角消失,这尾病怏怏的虾又弯出了直角和钝角。
“你在吃醋吗?”拖着沉重的右腿,钱途亮挪至床边。
这是一张多功能电动护理床,较窄,较高,床栏被放下,床垫被放平。
面对秦尔,钱途亮在床的左侧坐下。结实的臂膀是小孩儿的升降梯,一举一放,小魔丸在钱途亮的大腿肌上降落。
“嗯。”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应答,是最诚实的回答。
腰背后仰,双臂后摆,撑着床垫,钱途亮抬头,对上秦尔的眼,“吃谁的醋?”
“都吃。”
深色的眸是被夜色染黑的潭,水面打了皱,那汹涌袭来的,是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极力隐藏的脆弱与悲哀。秦尔在羡慕,甚至,是嫉妒。
他羡慕亮仔,能轻而易举地收获秦予的喜爱。
他羡慕秦予,能随心所欲地奔跑,能义无反顾地撞进亮仔的怀抱。
过于坦诚的回答是始料未及的反应。用心是敏锐的前提,“秦尔”这两个字,秦尔这个人,就是钱途亮断腿力竭也要追赶的光,是钱途亮耗尽心力也要钻研的题。秦尔这点近乎赌气的负面情绪没能逃过感应器,被研究员钱途亮敏锐捕捉。
爱意再浓,思念再深,一向沉稳的秦尔也绝不会开口,请钱途亮深夜做客。所有反常都有了答案,这点负面情绪就是秦尔难得任性的理由。
是团圆饭不够好吃吗?是春晚不够有趣吗?还是,新年的氛围不够浓?负面情绪的来源无需再猜,钱途亮很清楚,此刻的秦尔需要陪伴和爱。
“小尔,亮仔,吃点甜面线吧。”
房门未关,知礼的秦妈却还是站在门边,轻叩门沿。
两个冒着热气的小瓷碗被置于书桌,秦妈迈步,来到床边,“小予,快下来。”
佯装恼怒的脸在低头的霎时,又拢上了母亲特有的慈爱。
弯下腰,秦妈向秦予张开了双臂,“来,妈妈带小予吃甜面线。”
扭头看看身后的钱途亮,小肉团子的嘴撅得比脸颊肉还高。犹豫几秒,小孩儿还是抬手,扑向那个更为熟悉的怀抱。
抱着秦予,秦妈转身,走到轮椅边,“需要妈妈帮你戴手套吗?”
秦尔的温柔来自秦妈。淡黄色的灯为她的侧脸蒙上了暖色的光圈,低眉垂眸,秦妈的每一根发都在轻吟浅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不用。”
偷偷萌芽的负面情绪又被谨慎地埋回土里。秦尔偏头,面容温和。
“亮仔可以帮我。”
双手交叠于腿上,钱途亮挺直腰背,坐得端端正正,“嗯,对,阿姨,我可以帮秦尔。”
频频点头,钱途亮的保证诚恳又藏着拘谨。
熊戴祺的存在秦家皆知。秦尔的初恋往事秦家皆知。在这个家里,孩子的选择是需要被尊重的,孩子的性向当然也是需要被尊重的。
新春佳节,深夜邀请,如约造访。他们的关系不言而喻。
目光在秦尔与钱途亮间做着往复运动,秦妈扬唇,笑意嫣然,“亮仔,下个月初到家里来参加小予的生日会吧?”
房门从外侧被关上。换了一处住宅,换了一间卧室,屋里却还是这对好同桌、小情侣。
对于南方人来说,红糖面线是必不可少的古早小吃。与机器制作的米线不同,手工拉制的面线保证了发酵时间,千丝万缕间,散发着面粉的香气。韧性十足的面线久煮不糊,被浓稠的红糖汁浸泡,染成浓郁的红褐色。嘬一口,绵中带Q,唇齿生香。最质朴的食材,最简单的做法,却寄托着最真挚的祝愿。新年第一天,以一碗红糖面线,开启甜蜜的一年。
面线好长。右手拿筷,一直举到头顶,钱途亮才把那坨面线完全拽出汤面。粘稠的糖水是甜蜜的负担,每一条面线都被糖水包裹,又湿又滑,一个劲儿地往下坠。抬起左手,向前递勺,钱途亮及时接住了出逃的面线。
钱途亮撒谎了。他没有帮秦尔戴助力手套,而是举着勺,把面线直接递到了秦尔唇边。
“啊。”哄小孩儿般地,钱途亮启唇,夸张地张着嘴。
眼前的阿拉斯加犬呆呆蠢蠢,可爱至极。眼睫低垂,秦尔低头,含下那口面线。
瓷勺并未收回,钱途亮继续向前递掌,把勺面沾染的糖水尽数糊上了那张形状饱满的漂亮浅唇。
“恰一口甜,就不要再吃醋了。”
内双的眼被主人笑成了单眼皮,那口整齐的大白牙又明晃晃地亮了出来。
新春的喜庆赠予钱途亮胡作非为的勇气。隔着一堵墙,隔着一扇门,在长辈们望不见的房间里,钱途亮撑着扶手,腰背前倾,靠近轮椅,贴上了秦尔的唇。
温热与微冷相碰,清新与甜蜜相碰。在新年的第一天,在与秦家父母初次见面的这天,在轻柔触碰间,钱途亮和秦尔分享了同一口甜。
仅轻轻一点,钱途亮就离开了。
唇被糖水沾湿,脸被羞涩染红,眼却被欣喜与满足点亮。再冷的空气,再深的夜,也罩不住呼之欲出的阳。在凌晨,有暖暖的阳光从钱途亮的眼中流出来了。
“你不要吃醋。”
口腔甜滋滋的,身体暖呼呼的。
眨着眼,钱途亮一字一顿地说,“秦尔,我只喜欢你。”
清爽的甜味驱走了盘旋的苦涩,压制了即将破壳而出的自卑与抑郁。
鼻腔发酸,眼眶发烫。秦尔确定,今年,就是最甜的一年。
作者有话要说: 儿子们都过年了
麻麻还在年末苦苦挣扎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