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三年二月四日, 农历正月十四。这天,是秦予的生日。
同一个餐厅,同一张新中式实木餐桌, 同样的座位安排,不同的是, 那架黑色高背轮椅的左侧坐了人。
如约而至。酸甜可口、皮脆肉嫩的锅包肉等来了最懂它的食客, 略显拘谨的客人、秦尔的阿拉斯加犬就坐在他的左侧。
“肉肉!肉肉!”
秦予的右手被秦妈攥在掌中,葱白的细指正在为胖嘟嘟的小肉爪套硅胶的小熊□□训练筷。右手被钳制,秦予只能奋力地扑腾其余三肢。粉嫩嫩的唇撅得高高的, 圆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桌上的沙茶牛肉火锅。
他一遍一遍地嘟囔着,
“吃肉肉!”
沙茶属舶来品, 来自马来西亚, 原名sate。因闽南人喜爱饮茶,又因闽南语中的“茶”与普通话的“嗲”谐音,sate就成为了如今的沙茶。沙茶酱就是沙茶汤的灵魂。上等的大骨经拌盐腌制两个月以上, 再细磨,和虾干、鱼干、蒜头、葱头、老姜一齐, 加入沸油炸透,待冷却后, 又加入五香、咖喱、辣椒、花生等调味,制成美味的沙茶酱。
沙茶汤色红亮, 咸鲜香辣, 带着甜味。蒜和花生是好胜心极强的调味品,争强好胜间,这两种料把沙茶的香扬到了极致。越滚越热、越煮越浓的汤头不仅闻着勾人,尝着鲜美,还会让人吃完都念念不忘。牛腩、牛肚、牛筋、牛肠、牛血......诱人的牛杂在金黄色的汤汁中翻滚, 各式牛杂渗出的浓香使汤汁变得更有层次。嫩牛肉是不可缺席的涮料。吸饱了汤汁的肉带着爽口的韧劲,入口一咬,能爆出浓厚的汤汁。水嫩水嫩的牛肉纤维在齿间缠绕,每一嚼,都是味蕾的享受。手打牛丸是最能锁住牛肉本味的强大存在。圆圆滚滚的牛丸被沙茶汤喂得饱饱的,肥瘦相间的牛肉纹理清晰可见。只瞧一眼,便能想象那Q弹多汁的口感。
戴好训练筷,秦妈伸臂,按住了小孩儿胡乱蹬踹的手脚,“宝贝,坐好。”
漏勺一晃,捕捞开始,一块冒着热汽的嫩牛肉滑入秦予的卡通小碗中。
“小予,用筷子夹。”
指指小孩儿右手的训练筷,秦妈双掌握拳,置于前胸,满眼鼓励。
二至三岁的宝宝模仿能力很强,处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可以开始学习如何使用筷子。使用筷子需要动用大约三十个关节和五十块肌肉,三岁以前,孩子的手部肌肉及神经还未发育完全,并不能形成漂亮的抓握手形,宝宝们无需学习并按照正确的姿势夹,完全可以自由发挥。在教宝宝学用筷子方面,家长应以鼓励为主,引导为辅,不可强迫,也不可急于求成。
细短的训练筷是小手的天敌。硅胶指套像悟空头上的禁锢圈,限制了小短指的活动。五指并拢,又张开,食指勾筷,又松开,那双筷比秦予还叛逆,无论如何,都无法灵活地开合。
“不要!不要!”精致的五官凑作一团,小寿星瘪着嘴,鼻尖通红,“不要筷子!”
左手被握住,掰筷的动作被制止。
秦妈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抚在小孩儿的手背上,“小予,慢慢来,不着急。”
“小予宝宝最棒了,对不对?”
内心温柔的人总有无穷无尽的耐心。
捉着小孩儿的右手,秦妈把训练筷重新套好,“宝贝,加油,再试一试。”
牛肉近在咫尺,筷子就在手中,唾液疯狂分泌。双臂一振,双腿一踹,小寿星暴怒。
目光跃过餐桌,投向对侧。他的哥哥,那个软趴趴、羞羞脸的哥哥,还是被绑在那台奇怪的黑椅子上。那双手,那双畸形的、可怕的手,像缺了腿的死章鱼,被难看的黑色手套罩着,搁在桌上。那只右手又大又薄,从来都张不开。在那没用的掌里卡着的,是一只勺,是他梦寐以求的勺。
凭什么?
凭什么哥哥可以用勺?
哥哥那么大,凭什么可以用勺?
双目一瞪,双手一挥,下巴一扬,小孩儿的控诉开始。
“不要筷子!”
“哥哥,没用,筷子!”
“小予不要筷子!”
小嘴被迅速捂上,秦妈猛地转头,望向秦尔。眉心紧蹙,双唇紧抿,圆睁的美目里满是慌张与抱歉。
瘫痪多年,秦尔所有的无能为力都是藏不住的缺陷。小孩儿只是在直白地陈述事实。这平平无奇的几句童言却令他最亲密的家人、最暖心的母亲对他露出了最疏远、最客套的表情。
有什么错呢?
他的弟弟本就无错。
他的妈妈也大可不必对他表示抱歉。
扯着浅色的唇,秦尔抬眼,面带浅笑,“妈,没事。”
一向温柔慈祥的妈妈竟然对他动了手!小孩儿怒张的瞳迅速溢了泪。
讨厌!
讨厌!!
真是,讨人厌的哥哥呀!
松开小孩儿的嘴,秦妈低头,略显无措地避开了大儿子的视线。
嘴被释放了。鼓着腮帮子,小孩儿屏气,暗自蓄力。
他小,但他不瞎。爸爸和林大哥哥总从哥哥房里拿出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那从袋口冒出来的,白花花、臭烘烘的东西,他认得,那是他早就戒掉的纸尿裤。
小孩儿的大脑最最简单。小孩儿的反击最最直接。
再张口时,他甚至没有任何磕绊。
“小予不用裤裤!哥哥用裤裤!”
“哥哥尿床!”
“哥哥笨笨!”
“秦尔臭臭!”
奶唧唧的嗓音化身火辣辣的弹,炸出了血淋淋的伤口。
伤残的期限是无限。瘫痪已成事实,无法逆转。不便已成现实,无法逃避。他人的小心翼翼、他人的避而不谈、他人的特别关注,总被他笑着,归为毫无必要的过度保护。
三年,三年了。他和这具瘫体已经相处三年了。
他以为,他早已足够坚强。他以为,他早已坦然接受。
可这一切,只是他的自以为。
原来,保护并不多余。
最腌臜的无力被他的亲弟弟喊出口的瞬间,他想逃,他只想逃。他是一个自以为是、只懂纸上谈兵的傻子,直面炮火的此刻,他只想懦弱地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秦尔笨笨!”
“秦尔不用筷子!”
“小予不用筷子!”
小孩儿的嘴还在张张合合,他的爸妈却无法及时做出反应,只愣愣地、尴尬地看着这位受害者,看着他们的另一位孩子。
孤立无援时,有温暖的东西碰到了他的腿。浅麦色的大掌绕开轮椅扶手,在桌下,搭上了那条无知无觉的瘫腿。
感知平面以下的触摸他无法感受,感知平面以上的耳朵却听得清清楚楚。
“嘘。”
收回左掌,食指抵唇,阿拉斯加犬暂停了小孩儿的输出。丢下手里的黑檀木质筷子,拿起桌上的白色印花瓷勺,舀一勺米饭,塞入口中,阿拉斯加大口咀嚼。
吞下口腔中的食物,钱途亮吸气,眯眼扬唇,换上轻松的笑容。
又黑又亮的小狗眼盯着桌对面的小寿星。
他说,
“亮仔哥哥也笨笨。”
“等小予学会了,可以当哥哥的小老师吗?”
呀!被保护的感觉真好!
呀!能保护秦尔的人,一直在他身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