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 16支队伍抽签决定组别,两两一组,进行组内pk。
高三三班的对手是个文科班。男女比例悬殊, 力量、吨位的差距均是巨大。哨声刚过,胜负就见分晓。
8个组, 8场初赛,产生8个获胜队伍。这8个获胜班级再次抽签, 再次分组, 形成4组对手。
高三三班和高三四班撞上了。
与三班的选择相似, 四班的锚人是同为专业运动员的俞鑫楠。
赛场上, 这对好友分属两队, 却站在同一个位置。
这必是一场恶战。
绳索从腋下绕过背部,到达右肩,再缠过右腋,夹紧, 粗糙的麻绳捆着钱途亮的肩背。身体正向对手, 两臂贴紧身体两侧, 双腋夹紧麻绳,使握绳处接近身体中心位置。双腿张开, 比肩宽,腰与膝适当弯曲, 胯部下沉, 大腿保持水平,随时准备着伸直, 钱途亮的眼紧盯着前方。
四班的男生各个身强力壮,论力量,三班占了下风。陆地上的运动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 他的体重也不足以压阵。班长徐欣然和体育委员黄浩宇为三班的每一位参赛选手都准备了耐磨的棉纱手套,此刻,在手套中,钱途亮的大掌已是潮湿一片。
哨前一分钟,紧张,他还是紧张了。
为保证充足的学习时间,高考前,所有的游泳比赛,他和俞鑫楠都不必参加。这几个月,他只需要按时参加日常训练,保持现有水准,不用备战,不用严控饮食,也不用过度保存体力。他暂时,获得了这具身体的自由挥霍权。
他的秦尔就在铁网外,一瞬不移地往里看。
秦尔的目光似火,似油,是最猛烈的助燃剂。被束缚的胜负欲再也藏不住,钱途亮想赢,他好想赢。
不仅仅是这一场,他甚至想连胜,夺下第一名。
“吡。”
哨声刺耳且尖锐。
所有力量瞬间觉醒。所有肌肉瞬间紧绷。
“一二,一二,...一二...”
口号整齐且响亮。
麻绳被拽直。二十位队员前腿崩直,后腿弓步,喊着口号,拉着绳,一下一下地向后拔。
四班果然不一般。麻绳中部的红色缎结已越过地上的白线,向四班偏移。
强大的力拖直了钱途亮的大腿,揠苗般地拽着他的腰。
左腕一转,缠住麻绳,钱途亮的小腿绷得梆硬,黑红康扣AJ11的鞋底死死地抓着地,不肯移动分毫。
跑道上聚满了人,双方的拉拉队员把参赛场地团团围住。
站不起来,迈不动腿,窝在轮椅中的秦尔本就比常人的高度低。距离远,阻碍多,钱途亮心中的助燃站其实根本就看不见他。
“三班加油!三班加油!”
加油呐喊声急促有力,几近压过口号。
围观的三班同学开始向对方阵营蠕动。看来,本班的参赛队伍是被对方拖动了。
腰部束带限制了上身的转动。瘫废的手掌乱中愈钝,蜷曲的软指搭着卡扣,抬了几次腕,递了几次掌,曲起的指节始终无法按开腰间的那个扣。
左肘掰着轮椅扶手,右肘杵着右侧,双肩耸起,使劲向左扭,软塌的腰被彻底拽离椅背。腹部被束带绑着,无法继续前趴,层层衣料被撩起,凌乱地堆于上腹。右臂一扬,软蜷的指被铁网勾住。以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姿势,秦尔把自己的上半身尽可能地送向铁网。
背揪疼不断,心局促不安,他的眼却依然什么都看不见。赛场被人群遮挡,从低往高望,他连高个少年的发顶都寻不到。
病中脆弱的秦尔是被打断了脊骨的雄狮。无力感这个欺软怕硬的奸诈小人趁机来袭,此刻的这番攻击比往常都更猛烈,都更沉重。沮丧、自卑、自厌纷至沓来,秦尔开始思索,自己今日的到来是否真的毫无意义。
“一!二!”
乘胜追击,四班的20人一齐向后倒,红缎结再次右移。
手心布满了汗,被手套闷着,又湿又黏。重心不稳,钱途亮的左脚下意识地又朝前颠了一小步。
不行!不能输!
得拿冠军,得在秦尔面前拿冠军啊!
双膝曲起,腰部后顶,钱途亮倔强地立于原地。
双臂紧收,把粗粝的麻绳锁于腋下。右掌离开绳段,快速递到唇边,钱途亮张嘴,用牙咬下了那只手套。
偏头,甩掉齿间的棉纱手套。右手替换了左掌,同样的操作,钱途亮顺利地褪下了一双手套。
双手实打实地握住了麻绳。毛糙的绳磨着温热的肤,这真实的痛感是奇异的兴奋剂,针剂刺穿皮肤,到达肌肉,激起莫名的怪力。
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卯着劲,憋着气,钱途亮的脸通红一片。
20人一条心,口号越喊越密,后仰速度越来越快。
红缎结不再右移。麻绳被往左拖回。
持续使力,四班选手已然疲乏。
三班的20位同学一鼓作气,趁虚而袭。节奏加快,力量加大。失了势的对手节节败退。
局势被扭转。
“Yeah!”
一声欢呼,三班胜了。
不需休憩喘息,不与队友击掌,不予好友安慰,解开缠绕的绳,钱途亮向铁网,向他的秦尔奔去。
“我们班进四强了!”
如播报新闻的报童,钱途亮边跑边喊。
狂奔的阿拉斯加犬卷起一阵风,衣角飞扬,旋起一个专吸负面情绪的黑洞。
穿过人群,踏过跑道,小狗的笑脸在向他靠近。
胜利的喜悦是浓墨重彩的传播者。
姿态依旧狼狈不堪,秦尔却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的出现很有意义。
挺入下一赛段的4支队伍进行循环赛,决出冠亚军。
前两场对决,高三三班与高三十一班均是连胜,战成2:2平。
第三场就是决赛。
初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三轮,四场,双方队员的体力都已濒临零点。
休息十分钟。
除头绳与锚人,三班队伍的中段,体能消耗过大的队员都被换下。集体荣誉感比502强力胶还黏,五十四位同学被牢牢地粘在一块儿。几位身材瘦小、平日总羞于表达的同学也挺身而出,勇冲赛场。
双掌撑地,双腿外撇,乏累的钱途亮不顾形象地坐在跑道上。白色的校服已蹭上片片黑印,露在外的浅麦大臂已勒出条条血痕。
他的好友、被他打败的对手俞鑫楠,正不计前嫌地蹲在他身后,按揉着他的肩部,为他放松肌肉。
“保护自己,别太拼。”
嘴里“嗯嗯啊啊”地敷衍回答,钱途亮的脖颈向后仰着,黑亮的眼绕过人群,望向铁网外侧。
林衍是被他执意call来的。窄窄的过道上,挤了一站一坐的两个人。揉弯了躯干的虾被扶正。此时,他的秦尔正好好地坐在轮椅上。
两双互相找寻的眸对上了。更深的那双先弯了眼角。隔了近三十米,秦尔抬臂,朝他挥了挥,绵软的掌塌塌地垂着,干涸的浅唇一张一合,一字一顿。
喧闹掩盖了秦尔的话音。被嘱咐的人却郑重点头,乖乖地应了一声,“嗯。”
钱途亮看懂了。
他的秦尔对他说,
“亮仔加油。注意安全。”
深蓝的校裤阻断了他们的对视,装着棕褐色液体的塑料瓶被一只白如玉的掌送到钱途亮眼前。
“给。”
不必要的情绪都被谨慎藏好,少女冷着脸,披着班长该有的威严外壳。
“大家都有。”
这几箱饮品是少女自掏腰包,特意购买的。几位班委抱着小纸箱,穿梭着派发饮品。确实,饮品是大家都有的,连围观的拉拉队员也有。
“谢谢。”
修长的指避开细白的指尖,钱途亮接过了徐欣然手上的塑料瓶。
旋开瓶盖,猛饮一口。
甜中带苦,是meiji的咖啡牛奶。
重组的战队站上了赛场。
绳结结实实地绑着钱途亮的胸背。髋尽力下沉,大腿弯至最底。似被拉伸的“弓”字,钱途亮把身体的重心尽可能地放低。大臂内侧紧贴麻绳,被磨皱的皮肤触到粗粝的绳面,泛起刺刺的疼。
腕已拉至酸胀,掌已搓至麻木,钱途亮的眼却比前几轮都亮。
最后一场,最后一场了。冠军近在咫尺,对胜利的渴望霸道地赶跑了疼痛。兴奋,他的心中只有兴奋。
在势均力敌的比赛中,能否抢占先机是制胜的关键。
哨触发了力量。
开始,即是冲刺。
双方阵营的口号密得几乎重叠。整个年级的学生都聚在这儿,加油呐喊声被网成了一张膜,这块赛场连风都吹不进去。
低姿势最难被拖动,需耗的体能却也最大。背朝跑道,钱途亮扯着绳,极力后仰。重心后移,鞋底承重变小,摩擦减弱,小腿颤抖,钱途亮快站不住了。
双方都不愿丟势,红缎结停在中点。
这是一场拉锯战。
倦了,双方都倦了。
未被替换的队员精力已被耗尽,只能随着口号,跟着其余队员的回拉趋势,靠着肌肉记忆,一下一下地机械使劲。
自身重量及对抗对方的拉力都靠肌肉力量支撑,肌肉负担极重。小腿和大腿都开始打颤,抬髋,大腿被收回,保持在水平之上,钱途亮改低姿势为中姿势。鞋对地的摩擦增大,他站稳了。
红缎结不动,围观者就不动。
一分半钟过去了,人群没有半分挪动。秦尔知道,这是陷入僵局了。
左掌似一尾奄奄一息的章鱼,五条软腿乱七八糟地缠着铁网,却并不能抓握收紧。
林衍伸臂,右手搭上秦尔的左肩,轻拍了拍,“亮仔会赢的。”
赢或是输,很重要吗?赛场上的胜利于他而言,并无意义。可他的亮仔却因这胜利而喜,为这胜利而战。亮仔想赢。胜利本与他无关,他却希望亮仔如愿。
口号慢下来了。喉咙喊至嘶哑,几位队员紧抿着嘴,只沉默地发力。
“啊!”
膝盖一弯,脚下一滑,十一班的头绳向后倾倒。
机会来了!
“三班必胜!”
“一!”
“二!”
打头阵的副班长王启明带头吼了一声。
紧闭的嘴再次打开。口号再次喊起。攻势再次发起。
大腿缓慢抬高,膝盖渐渐打直。肌肉负担减轻,骨骼撑起了体重。身体抬得太高,腋下夹不住绳,手臂前伸,钱途亮靠手掌拽紧了绳。
高三三班的锚抛出了!
绳面的毛刺扎着掌心。掌内破了,麻绳红了,钱途亮站起来了。
红缎结向三班阵营靠近。
右腿离地,向后迈出。双腿交替着后退,绳被回拖,胜利的果实也被拖近了。
双方旗鼓相当,平衡一旦被打破,就极难恢复。
乘胜逐北。
口号震天。
班魂爆棚。
十一班前扑,三班后跌。
哨响。腰背坠地。三班夺冠了。
钱途亮赢了!
腰好疼,髋好疼,手也好疼。
俞鑫楠、徐欣然、黄浩宇还有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向钱途亮跑来,他的脑海中却只有那张温温柔柔的好看脸庞。
秦尔!他要见秦尔!
被围住,被扶起,被询问,被祝贺。乱糟糟的声音环绕着钱途亮,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双臂一抬,双掌一挥,钱途亮用手背拨开人群。
迈开双腿,钱途亮向操场出口飞去。
掌心还在渗着血,双腿好软,双膝好沉,钱途亮却暗自庆幸。
真好,这一次,他没有抽筋。
真好,这一次,他不需背扶。
真好,这一次,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奔向他的秦尔。
出操场,上石阶,下长坡,进过道。心率加速,剧烈喘息,钱途亮面向轮椅停住。
“亮仔。”
笑意被血掌打碎。温和褪去,秦尔蹙眉,盯着钱途亮的手。
“你受伤了。”
小狗耍赖皮。钱途亮把手背到身后。
隔着铁网,秦尔始终无法望见的那个高个少年靠近他的轮椅,双膝一曲,蹲了下来。
前胸贴腿,肩膀前送,阿拉斯加犬的下颌搁在他的双膝之上。
脖颈不必高仰,废手不必扒网,瘫体不必前趴,双眼不必苦寻。万众瞩目的少年在他的瘫腿上趴下,少年的发顶就在他的手边。
讨赏的小狗摇着看不见的尾巴,又黑又亮的眼定定地盯着他。
少年说,
“秦尔,我得第一了!”
少年问,
“秦尔,我棒不棒?”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狗亮仔好幼稚哦~
(麻麻嫌弃且宠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