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的时候，我刷到了两只海鸥思考人生的四格表情包，没由来的，心头涌上一股劲儿，给林初发消息说——
“初，我们去海边吧。”
他一如既往地早晨八点回复我，问我：“哪里的海？”
我和他的城市都不靠海，去沿海城市代表着我们需要和各自的单位请假、买票、订购酒店、查看天气。我想到这些劲儿就泄了，说：“没事，你别管我，我就是昨晚发癫。”
林初好像一眼看透了我，说：“最近太累了么？”
我的手指一停，说：“嗯，没完没了的活。”
自从我读研与他分居之后，一切都在正常地进行着，身旁的人你来我往，聚会、离散，说说笑笑，没有差错。可我会常常陷入一种不安之中，这种不安像一层迷雾，让我一眼看不到日子的尽头。
我常常在想我们以后是什么样儿的，然后开始慢慢地焦虑起来，越看不清，不安就越浓郁，最后发展到我会突然在半夜惊醒，然后莫名其妙地流泪。
我想起，那只在四格漫画上的海鸥说：“嗨！伙计，你说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结果，屏幕前这只叫谢宸旻的海鸥想了一会儿，最终瘪着嘴，回答说：“和林初去海边整点薯条。”
重点不是“海边”也不是“薯条”，是“和林初”。
我在对我们的未来感到不安。但我很难将这种焦虑和林初诉说，说真的，我还是个要靠家里供养的学生，而他现在是朝九晚五上班的“大人”，和他说这些矫情要死的小事儿岂不是要被笑话了。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徘徊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又打了那两个字：“没事。”
但消息还没发送出去，林初给我发来一张截图——是已经买好的飞机票，去青岛的。
“去吧，我也想去，”林初说，“我们一起。”
那天早上，青岛下了很大的雾，可见度很低，林初提前到的，给我拍了窗外弥漫的大雾。我希望天气不要再糟糕下去，至少让我们能好好地拍一张照片。
我到的时候，又刮起了大风。去往酒店的路上，看着车窗外可见度很低的风景，我莫名有些失落，给林初发消息说：“……又刮风了。”
林初回：“嗯。”
我想说的是，天气那么坏，海边是不是去不成了？
林初的消息比我提前，他说：“挺好的。”他破天荒地发了一个微笑太阳的表情，他说：“说不定就把雾全刮走了。”
如他所言，下午是个晴天。
海边人很少，有很多的海鸥，像一群乌泱泱的云。我赤着脚在沙子上跑，云被赶跑，又陆陆续续地落回来。
我看到有一只脑袋长着灰毛的海鸥，呆头呆脑，在海鸥群里“特立独行”，于是指给林初看，说：“那只好傻。”
我悄悄弯腰，接近它，小声道：“初，它在那里，你快拍照！”
林初看了它一眼，又看了我，说：“你俩谁也别说谁。”
那只呆头鸥好似发现了人类不怀好意地盯梢，张开鸟喙号叫了一声，扑棱开翅膀，腾空飞起，不知是真傻还是蓄意“报复”，飞行轨迹打了个很不正常的转，鸟屁股直直撞向了我。
于是，林初的手机里留下了一张海鸥肇事逃逸的照片，此鸟逃逸得太快，导致照片还有点运动模糊——我英俊的脸是这场肇事的受害者。
被鸟屁股撞的我坐在沙滩上大笑——我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我有一种冲动，我想直接躺在海浪里，然后在水底憋气，但被林初拦住了，他把我拉起来，说：“别弄湿了，容易感冒。”
我和林初牵着手，在海边走着，什么都聊。我问他：“你最近闲下来了吗？”
“没，最近很忙，”林初说，“但我为了过来，请了年假。”
我问：“哎？你就这么想来看海啊？”
“……”林初停下脚步，盯了我一会儿，我朝他眨眨眼。
又向前走了两步，大忙人的手机来了工作消息——对方说：“研发老师，这个上传的代码版本对吗？”
林初用语音输入说：“我请假了。”
“哦哦，我没看到。”对方问候了一句，“你是请了病假吗？注意身体啊。”
“没，”林初说，“我爱人心情不好，我请假陪他。”
我握紧了他的手，我需要强忍着才能让脸上的笑容不要太放肆。我知道，林初是说给我听的，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来陪我的，但我想听他亲口说出来，故意来获得点安心感。
然后自己用力地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个人真的是爱死我了。
我故作感动地捂着嘴，说：“天呐！林初！原来你不是为了看海……是为了陪我！你竟然这么浪漫……哎呀。”
林初捏住我命运的后脖颈，淡淡地说：“你再装呢。”
被一秒识破的我只好不装了，笑道：“说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心情不好？”
“直觉吧。”林初望向前方，用评价招财的语气说，“都养了这么多年了。”
我：“……”
我把五根指头塞进他的指缝，紧紧地握住，一丁点空隙也不留。我说：“你真的好爱我。”
林初说：“嗯。”
大家眼里的谢宸旻没心没肺、活泼开朗，但我比谁都清楚——我内里是只安全感很低敏感度又高的玻璃花瓶，只装得体面，实际上非常易碎——只有林初看得出来我有没有裂痕。
也只有他愿意不厌其烦地把我捡起来。
我又大喊道：“林初，你真的好爱我啊！”
海浪没过了我的双脚，海鸥被惊飞一片，林初说：“是，是。”
我说：“你好爱……”
事不过三，林初掐住我的后颈，我的声音戛然而止，像瓜子皮卡在嗓子眼，发出类似那只灰头海鸥的哀叫。
林初红着耳朵说：“谢宸旻你恶心三次就够了。”
我觉得不过瘾，乱七八糟地亲吻他，亲得他说不上来话，发疯似的把他抱起来打转，然后一起不小心摔倒在浪里。
林初从水里爬起来，追过来要打我，我就撒丫子往前跑——林初的体力没有我好，当然追不上我。
闹够了，我听见他喊我的名字，于是在兴奋中回过头，看着林初慢慢地喘着气。他说：“谢宸旻……你别多想。”
“嗯？”
林初不会说情话，他的话从来朴实无华而弥足珍贵，他说：“……你别多想，不管有什么事情，我都在。”只要一条消息，我想去哪儿他都会陪我去。林初说：“……事情会变好的。”
我凝望着他，那份如影随形的焦虑感被他清亮的声音安抚了下去。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错觉，好似我是长在这个人的身上的，长在他的脸上，长在声音上，我像是这具肉体凡胎里冒出的芽，在他身上枝繁叶茂，蔓延成了一墙烦人的爬墙虎，需要得太紧迫，我能够想象到强行撕扯开来有多痛。
我用打趣的语气问他：“那万一你不在呢？”
林初不喜欢说永恒这种不切实际的话，他说：“你就是那个会让事情变好的人，就算我不在，你仍旧是。”
我愣了一下，他说：“就是这样，我才喜欢你的。”
我又想亲他了，我做势要跑回去，林初受不起折腾了，大喊道：“停！我要回去了，你别过来了！”
林初向我的前方逃去，我听见了他的笑声，和海的声音一起。吹乱他白衬衫的风又卷起我的袖口，我们呼吸着同一道潮湿的生命。
我触景生情，喊道：“林初！要不要唱歌！”
他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向前走着。
我以为他要走远了，或许不会回答我这个问题，林初突然回过头来，给了我一声回应，他笑着喊道：“你自己唱去！”
我盯着他单薄的白色的背影，慢慢变小。
海浪一遍遍地涌上来，将他脚印的痕迹吞没掉，只剩下沙土干干净净的脸，和我一个人在沙滩。
好吧，唱歌，我自己唱。
我想唱什么呢？
有好多写大海的情歌，我挑不过来。我想，我能不能也写一首去海边的歌？
歌词里一定要写着：海浪、鸥鸟、沙滩、大风和白茫茫，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么爱我的恋人……还有雾总会被风吹散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