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收魂者》作者:流坍圮【完结】 > 【书香门第】收魂者.txt

  作者有话要说:流萤石第一次出现在第一章的虫脸女身~为流族之物.2

淮涟放下收魂之笔,“果然,它还是不甘心。”她眸间藏着深深的担忧,想到那个杏花树下的撑伞女子,是命运在作弄它吗,竟让它成了一个女人。鸣朝着一面旗帜指去,“你看那里,怎么插着一把旗?”淮涟望过去,褪色的军旗摇曳在晚风里,隐约有个“古”字,这是当年古家军的旗子。

而旗子下面,有个深坑。是当年埋流觞琴的地方。

“骨头,你看,这把琴怎么样?”淮涟有些兴奋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把古朴的七弦琴。青色瓷碗里懒懒躺着的白色骨头一翻身,面前是相对于它来说是巨大的一把琴,一股浓重的杀气与血腥味扑面而来,“你,你怎么找到它的?”流觞琴是远古战琴,下落一直不明。淮涟摇摇手中的长嘴葫芦,“我收到一只琴妖,它告诉我的。”骨头目光流连在古琴上,“把它送给我。”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一跳,因为这不是它想说的话。

淮涟拈起它,“你一根骨头,要琴做什么?算了,反正我也不会弹,就把它放这跟你作伴吧。”骨头心里有点惶惶不安,是琴妖在作祟吗?

淮涟走后,那道声音又传来了,“嘻嘻,琴妖哪有我厉害呀!”清水里的骨头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抹淡烟,“不要再看了,你看不到我的。哈哈,你这根骨头,怎么动起了凡心?”骨头滑入水中,决定不再理会这道莫名的声音。

“执念已经如此深重,你以为你逃得了吗?”那抹淡烟不怀好意地靠近它,“我可以帮你呢。”骨头望向它,“怎么帮?”

执念已生,魔音入心。青瓷碗里的清水渐渐染红,碗碎了,水洒了,粉色花瓣里一具崭新的人类皮囊软软地趴在地上,他慢慢睁开眼,面前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嘻嘻,怎么样,你怎么回报我呢?”心底里的女音活泼爱笑,极具感染力,骨头虚弱地爬起来,靠在一边的桌上,“你要什么回报?”他下意识地朝门口看去,唯恐被淮涟发现自己竟然学会了与别人交易。“啧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女音忽然很快消失了,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这声音的主人,似乎很怕淮涟。

淮涟慢慢睁大眼睛,面前坐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此时正含羞带怯地望着她。淮涟手中捧着的一杯清水砰一声落在地上,“你,”骨头飞快地低下头,似乎有些难堪与尴尬,他还不是很适应人类的身躯。淮涟脸色有些苍白,“骨头,你还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瓷,骨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越过小桥,转过那条青石小巷,杏花林里的就是殷府。”淮涟那极平淡的声音闷闷传来,“你去找殷小姐,不要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不然吓着了她,就不好了。”

等她抬头,面前早已不见了那个初生的男子身影。淮涟微叹一口气,“骨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让你幻化成人形,但凡事不要想得太简单。”沉寂沙场几百年,人间早已沧海桑田。她坐在他原先坐的位置,慢慢掏出葫芦,“小琴妖,是不是你搞的鬼?”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才不是呢,那个声音,好可怕!是魔鬼的力量呢!”

不久,殷府出现了一个小厮,本来是极普通的一件事。偏生这小厮长得眉清目秀,天天跑到殷家大小姐面前献宝。殷府底下的人都在偷笑,这个小厮真是不自量力,就算长得再好,殷小姐也绝不会嫁给他的。这个小厮,就是幻化成人形的骨头。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骨头捧着一幅杏花春雨图,跑到殷小姐的书房献宝。那个初展眉眼的殷小姐手里握着一把粉色团扇,低低笑着,“阿骨,你画的画越来越好看了。”以往惨败的经验告诉骨头,接下来的肯定不是好话,果然,“不过,我要画有什么用呢,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团扇后面,是殷小姐冷冷的眼睛。

骨头垂下头,他想着人类的感情真是又矜持又孤傲,心里不免有些郁闷。或许是长久的努力稍稍感动了这个粉衣少女,殷小姐话锋一转,“不过,你若帮我一件事,我就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骨头有些受宠若惊,他点点头。“当然除了嫁给你。”她一开口就打破了他的希望,骨头默默地立在一边,“不知小姐要奴做什么?”“将古家那位大公子约出来。”殷小姐只有在提到古家公子时,才会兴奋。

哎呀,骨头愤愤地看着殷府里的杏花林,这普天下可真没有再比他更可怜的人了,竟然要去约情敌与自己爱慕的少女相会,他踢了踢杏花树,结果落满了一身的浅红色花瓣。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青衫小厮走在人群里。这是古律清第一次看到的骨头。他坐在酒楼楼上,远远望去,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见纤细的身形。他懒懒地倚在栏杆上,手里玩转着一盏酒杯,指着那道青影浅笑,“你看,那小厮身形纤细袅娜,一看便知是哪家小姐身旁女扮男装的小丫鬟,偏生穿件青衫,扎着个小鬟,”他话音未落,对面与他一起饮酒的公子哥儿接话道,“咦,她走过来了。我倒要看看她的脸长什么样,或许真是小厮而已。”古律清一口饮尽杯里的酒,漫不经心道,“我不会错的。”

“噗嗤”,一声低笑传来,古律清转身望去,只见那青衫小厮已站在楼梯口,含笑望着一席卷帘后,一只苍白的手卷起帘布,白色衣角忽隐忽现,“既然来了,怎么不见我。”是极淡漠的声音。骨头走进那卷帘后,古律清有些恍惚,莫非真弄错了,这小厮真是大胆,竟出来私会情人。

他的同伴一阵大笑,“你看,人家好端端的七尺男儿,偏被你说成是女子。若要让他听见你那番话,你虽是主子身份,恐怕也是要来与你拼命的.”见古公子满脸不高兴,他才讪讪停止话头,却又忍不住添上一句,“不过,就那样貌与身姿,女子也比不过呢。”古律清心里极赞同,面上却依旧沉沉如水。

帘幕后面,淮涟安静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才回来?”骨头喝了面前一盏茶,眉间尽是笑意,“你别老是催我,这人间繁华热闹,我想多玩玩。”“恐怕,是舍不得那殷家小姐,骨头,你这身皮囊撑不了多久的。”淮涟偏过头,心里已经有了恐惧,因为违反天则,骨头不知要遭受到怎样的惩罚!他不以为意地挥挥手,“没事,你不用太担心我。有一天,我牵着她的手来见你,你可不要太吃惊。”淮涟心里感到好笑,“吹牛皮,你这些天做的那些傻事,满大街都在传呢,不自量力的骨头。”骨头低下头,是呢,他一直在不自量力呢。

“咳咳,不知可否请这帘后的小姐共饮一杯茶?”卷帘外男子沙哑的声音打破了里面的沉寂。骨头转头望去,卷帘后的影子疏疏朗朗,一看就是那些流连花间的公子哥儿。他示意淮涟拒绝,不想她眸间尽是笑意,“不知是哪家公子?”“古家,古律清。”

骨头眼神瞬间变得愤怒,咬牙切齿地替淮涟回答了,“不可。”淮涟笑叹,静坐一旁看他们隔帘对话。“不知小姐可否亲自回答在下?”古律清不依不饶,骨头继续咬牙切齿,“我已替我家小姐回答,公子还是请走吧。”他不等对方回答,又极快地说道,“这酒楼人多嘴杂,公子若是诚心邀请,月上柳梢头之时,维舟绿杨岸之地,不见不散。”淮涟慢慢坐正身子,帘后的男子已经低咳一声,“不知这是小姐的雅意,还是你的心意?”骨头的声音尚是少年之音,莫辨雌雄,古律清听到那一句“月上柳梢头”,已是心荡驰怡。骨头心中暗恨,觉得自己被一个男人如此一问,颜面尽失,便愤愤而言,“公子若是再废话,小姐便不见你了。”

待古律清走后,淮涟瞪大眼睛,“骨头,你怎么答应他了?”骨头低叹一声,“这是殷小姐要我帮她的,我还不知如何邀请,他既然主动送上门,自然答应了。”淮涟不赞同地看着他,“我倒觉得,他约的是你呢。”骨头勃然变色,“淮涟,连你都来消遣我!”淮涟忍住笑,“骨头,你真是太可爱了。”骨头拂袖而去。

卷帘后,白衣女子笑意渐渐淡去,那青影背后已经笼罩上了一片血色,厮杀的血腥气仿佛就在紧紧跟着他。

她握紧手,一定得想办法阻止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厄运。

月色淡淡,走在杏花柳树下的公子长相俊美,带着病弱的气质,望着河上小桥,迷蒙的夜色里,粉衣少女正信步踏花而来。而那株柳树后面,藏着一道青影。

“古公子,久候了。”殷小姐温柔地一笑,敛着眉,虽然做出了大胆的举动,但终归是江南深闺的女子,温柔含蓄,半张脸被手中的粉色团扇遮着。古律清朝她身后望去,不见那道青影,再听她那温和之音,与白日听到的淡漠女音并不同,知道被那青衫小厮诓骗了,心里大失所望。他低低咳嗽一声,“殷小姐似乎弄错了。在下等的,另有其人。”粉色团扇微微颤抖,她手的力道几乎要捏皱那无辜的团扇,“怎会弄错了,是阿骨传的话。”阿骨?古律清一顿,原来那小厮名字叫阿骨。“那么,可否叫阿骨出来,我一见便知向我传话的是不是他。”殷小姐眼神转冷,“既然如此,看来是弄错了。古公子继续等你的人,阿雪先走一步了。”她将那“人”咬得极重,柳树后面的骨头头皮一阵发麻,这殷家小姐外表温柔,心却是极傲的。这回将事情办砸了,前面做的可就前功尽弃了。骨头远远望着那个病弱的青年,面容看不清楚,心里极其鄙视,这个人真是没有眼光。

回到殷府,殷小姐转身,看着身后亦步亦躇跟着自己的青衫少年,眼睛里有着困惑,“阿骨,你长得这么眉清目秀,你确定,你不是女子?”骨头跌足,它不太照镜子,大家都说它长得好看,却不知原来,他的好看是长得像少女,骨头抹了额间的一滴冷汗,“小姐,阿骨是货真价实的男子。”她蹙眉打量他,“那为什么,”她忽然感觉难堪,她如何能对说,那为什么那古家公子一听到你的名字,眼神就变得那么奇怪?她抿嘴沉思着,手里的团扇被捏得一团皱,

阿骨依旧莫名其妙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的骨头,可爱不?(*^__^*) 嘻嘻……

☆、野死哀葬

淮涟站在那片已经沉寂许久的战场,隐约的厮杀声从夜空里传来。原来,骨头身上那沉沉杀影来自这里。它来自战场,已经是大凶,如今又违则幻化人形,竟引起了这一片大地血灵的嫉妒与怨言。淮涟转过身,却看到一道月下青影,骨头眉眼间透露着冷酷与残忍,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骨头露出这般狠厉的神色,一直的温和相处竟让她忘了,这是一根沙场遗骨,浸在多少鲜血与掠夺多少亡灵才会形成意识的一根骨妖。他站在月光下,眉清目秀的容颜模模糊糊,“如果有一天,我引发了一场战争,你会原谅我吗?”淮涟看着他,不知道他所说的是不该受魔音的诱惑,进行了一场莫名的交易。因为骨头没有想到,这个代价是一场战争。

沉寂许久的战场最近出现了可怕的冥灵战士,它们呼啸遍野,已经包围了这江南小城边缘。作为首府的殷家紧急召来飞情阁领主,而一直与殷府作对的古家也不甘示弱,古家军的旗帜早已飘扬在城墙之上。殷家小姐站在杏花林里,忧心忡忡,因为古律清作为古家大公子,虽然一直病弱,也依旧上了战场,而这一次的敌军,竟是那飘渺的冥灵。

骨头看着她,“如果阿骨也去打战,小姐会担心吗?”殷小姐看着他,眼睛里有着淡淡的讽刺,“你既没有武艺,又没有谋略,就别去添乱了。”她又说道,“阿骨,你没事别老出现我面前,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就你在偷懒。”骨头沉默,他走之前又回头看这个执着粉色团扇的少女,“小姐,那阿骨走了。”他很想说,这或许就是最后一面,他真的得去那片可怕的战场了,只是因为,因他而起,终究要因他而结。

他匆匆赶往那冥灵战士的阵营,身上叫嚣的嗜血因子一直让他有满满的杀欲。他看到那白衣女子之时,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淮涟拉住他,“骨头,不要去。”他的指尖因为杀欲一直在颤抖,此刻竟然有将她一刀杀掉的冲动。直到一滴冰冷的水落在他额间,是淮涟的手按在了他的额头。“骨头,你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他扒开她的手,“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收魂吗?”“不会,我从来不为罪孽深重的人收魂。”淮涟失望地看着他离去,他宁愿冒着死亡的风险,也要挑起这场不必要的战争吗?

她却不知,他这是去阻止,以死亡的代价。

那片战场,两军对垒,实力悬殊。这是一场人类与亡灵的战争。冷兵器下的浮尸,或许就是他们曾经最亲的朋友,又或许,是那久远的早已死去的祖宗。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看着这场荒唐的战争,一向温和的眼睛变得冷漠而冷酷,既然因他而起,那么就因他而结吧。心底那道魔音又在嘻嘻地笑着,“去吧,去吧。这就是你命运,我最喜欢看打仗了,你看,那些人多愚蠢。那个士兵刀下的冥灵就是他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呢,现在被一刀劈裂,嘻嘻,不知道知道真相后的他们要多么懊悔呢。”骨头心里又厌恶又憎恨,“你真狠,在他们刀刃上下手,这些冥灵被这样一砍,恐怕就魂飞魄散了吧。”女音很开心地笑着,“原来你知道我动了手脚,嘻嘻,我还将这些冥灵的面貌改得面无全非,没有人会认出它们的。现在,不知道你这个集着数万亡灵之力的骨妖,会制造什么惊喜给我呢?!嘻嘻,我就不打扰你了。”神秘的女音渐渐消失,骨头眉宇冷峭,他看到了对面的领军之人,古律清。

对方也抬头,遥遥望着他。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神情,骨头冷冷一笑,他想到殷府杏花树下的小姐,她还在痴痴等着这个病弱青年的归来呢。

他想毁灭一切,但是,额间那滴冰冷拉回了他的理智。那是收魂者的眼泪,悲悯而多情。

而马上的古律清看到城墙之上那道青影,纤细瘦弱,似乎一根蒲柳。他就那般站在那里,让他诧异不已。但是来不及细想,无数的白森森手骨已经尖叫着袭来。

骨头慢慢走下城墙,却发现底下静静地躺着一把琴。是流觞琴。他四处看去,没有看到去而复返的淮涟。那滴冰冷渐渐温热起来,她在提醒它,不要一错再错。

他忽然感到一阵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不过是为了一场爱恋,为什么要牵涉到这么多事情,而且一切都来得那么突兀。前不久他还在悠哉地画着画,欣赏着江南的杏花,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同类与人类打起战来,而他,却不得不去亲手毁了它们。这又是何其残忍,骨头默默地抱起流觞琴,他最终还是屈服了这样荒诞的命运安排。

当两军厮杀之时,他一个人坐在溪水边,弹了整整三天的琴。身边刀光剑影,厮杀声也响了整整三天。在他这残酷的琴音影响下,亡灵的力量渐渐消散,他不顾心底那道渐渐抓狂的女音,执拗地弹着弹着。亡灵重新失败,退回到冰冷潮湿的土地里,等待着下一次的复苏。而人类的军队如一条巨大的虫子,蠕动着离开了这片大地。当他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的时候,千万的马蹄呼啸而过,践踏着他的身躯,直到支离破碎。他怀中的琴却一直完好无损。

古家的旗帜飘扬在战场之上,一匹马疾奔而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古律清下了马,他面容有些苍白,浮尸遍野,早已不见了那道青影。满地的残肢断手,弥漫着鲜血的泥土潮湿阴暗,他看到了一把琴。它静静地躺在一堆碎骨里。古律清弯下腰,捡起那把琴。却在下面拉扯出了一片青色衣角。那时候,他不知道一抹沉睡的灵魂正依附在这片衣角里。因为三天的不眠不休,它睡得异常酣沉。

古律清将那把琴埋在沾满鲜血的泥土里,又将一面军旗稳稳地插在上方。他总觉得,他还会来到这里,并且,那个人应该还没有死。他还不知道的是,因为呆在这冥气过重的沙场太久,他回去便大病了一场,从此久病缠身,一发不可收拾。

远方的小城殷府里,粉衣少女独自呆在杏花树下,她习惯性地朝旁边望去,却发现旁边早已不见了那道青影。殷小姐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又抿唇而笑,因为古家公子的安全归来。她一点也没有想到,几天不见的阿骨,正孤零零地躺在血泊里,碎成一堆白骨。

淮涟赶到的时候,荒凉的沙场,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点声音,大地就此沉寂,沉寂。流觞琴被埋入浸着鲜血的泥土里,透明的魂魄悬在芦苇叶尖一动不动,无言凝望着远方的小城。就如第一次相遇,淮涟举起手,指尖那抹白烟缓缓流动着,“我这一去,最怕死了没有人给我收骨,虽这一身血肉是幻化而成,我还是希望你能来给我收魂。你便看在这一年的相识份上,把我的魂魄埋在那片长满芦苇的溪水深处,不要任何人知道,悄悄地埋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依稀是他临死的一段话,如痴言梦语,尽是一些伤心话。淮涟半跪在溪水边,“你后悔了吗?为了她,幻化成人形,又为了她,再度成为枯骨?”这是一场无望的奢恋,指尖灵魂始终沉默,沉默。他已经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了,那根遇到自己命中注定会爱上的少女时,就害羞得躲在杏花底下一动不动的骨头,已经被永远沉入溪水,任凭水藻缠绕住它的一切,就如一场刑罚,永世不能超生。血灵的力量渐渐流失在水里,这里到处是隐隐的白森手骨,溪水那么冰冷,深渊那么可怕,它独自沉睡其中,忘记了孤独,忘记了救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

直到那道神秘的女音再度响起。命运的终结点还没有来临,它再一次回到了人间。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懵懂,不再纯真。她坐在高高的位置,俯下身看别人的一生,却看到了自己最悲哀的结局。

☆、手骨脱溪

杏花簌簌而落,清晨的微风吹起殷流雪粉色的衣袂,一朵杏花飘落其上。再回首,早已物事全非。

阁楼里,苍白的女子站在窗前,遥遥望着他们的对面而立。搁在红色窗梁的手微微颤抖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站了许久。

“嘻嘻,你伤心了。”忽然一道女音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她按住自己的心口,这道莫名的声音来自她的心底。“你想出去吗?”

“谁?谁在说话?!”她厉声问道,手里的团扇断成两截,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她用了那么大的力气。“生气了,你终于生气了。哈哈,我观察你这么多天,终于看到你生气的模样了。”淡淡的白烟从半空中浮现,她慢慢睁大眼睛,这一团白气里有道隐约的身影,这暖春的天气里,她竟然感受到了冰天雪地的冷气,这是一个来自雪地的女子。

她跌倒在地上,被冻得浑身发抖。女音又是一阵低笑,“我可以帮你呢。”

“你,你怎么帮我?”那双抬起的眼眸里藏着隐秘的渴望。

战场之上的淮涟,静静呆立溪水畔,直到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她弯下腰一把拉住对方的手腕,鸣从溪水里爬出来,眉间有些沉重,“下面什么都没有,连一根水草都没有了。”那么,那些白森森的手骨亡灵也跟随着骨头逃出来了吗?只是,它们并有兴风作浪,甚至悄无声息得连淮涟也没有感受到。她的声音因为悲悯而有些淡漠,“我们去找它。”

这一次,骨头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杏花树下,殷流雪撑开手中粉色的油纸伞,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如果,我没有了这张脸,你还会执意地喜欢我吗?”对面的古律清伸手抬起那微微颤抖的伞面,伞下的女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你喜欢流觞琴的主人,但他是一个男子,又早早死去。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一具皮囊的我,没有这身皮囊,你还会认为,你喜欢的是我吗?”古律清低低咳嗽着,他似乎比她还来得痛苦,“昨夜,我站在,殷府门前,站了,一夜。”殷流雪的脸苍白下去,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你看到,月光下的我了?”他凝视着她,“我早已,知晓,你并非人类。”

她站在那里,仿佛站了一世之久。她以为,她是最勇敢的,为了虚无缥缈的爱,不惜冒着生灵涂炭的风险两度幻化人形。而面前这个因为疾病而显得脆弱的男子,却在更深的无望里独自守护着,更虚无的爱情。她目光变得幽深而森冷,她竟然有着想亲手毁灭他所有一切希望的冲动,体内叫嚣着汹涌的杀戮气息,她伸出手,指尖堪堪点在古律清脖颈上的死穴。他又是一阵绵长的咳嗽,“你想杀我?”

殷流雪偏头,那一刻她的目光空茫得一无所有,又仿佛要流出一些眼泪来,但什么也没有,真正的虚无,“不是,我只是为了告诉你,凡事不要太过自作主张。以后,我就将小姐交给你,你不要负了阿雪。”古律清一声苦笑,“病入骨髓,命已经不长久,又如何能做到不负?”殷流雪冷冷地看着他,“我自有办法救你。”

然,这个病弱的青年比她看得更为洞彻分明,“剜眼之痛,恐怕不比你昨夜的剥皮剐肉来得轻松,你又何必为了我这一微不足道之命,再行伤天害理之事。”他怜惜地看着她,“你虽是异族之物,终究也是一条命。不要如此不珍惜自己。”

殷流雪压低手中的伞,她缓缓地朝他行了一个礼,“公子是个好人,也是明理之人。公子这番话,我也会铭记在心。”她转身离去,脚步有些凌乱,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如此怜惜而尊重。原来,她的存在与生命,并不是一场荒唐之梦。她微微仰头,将泛滥的水意硬生生地憋了回去。她竟然产生了感动这样的情绪,如此陌生而柔软的感情,它比爱情来得更为温柔与无害。

“嘻嘻,你竟然哭了。”心底那道女音却在她此刻最无防备的状态出现。殷流雪推开阁楼的门,女音依旧无处不在,“你以为不理我,就没事了吗。哈哈,你看,我给你的惊喜,喜欢吗?”阁楼空荡荡的,那个手执团扇的女子早已不见踪影。

殷流雪站在阳光之下,伞落在地上,她开口,声音温柔安静,“你以为我不理你,是在逃避吗?”女音微微诧异,“咦,她不见了,你竟然不着急。哦,是了,古家那病秧子刚刚对你痴情表白,你变心了,自然不关心这个殷小姐了。”那样自以为是的语气,也没有激怒殷流雪,“我忽然想通了,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引起的。你躲在暗处,卑鄙地操纵着我们的命运,不过是为了看一场场好戏么?我偏偏不让你如愿,你不会猜到,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而我,也绝不会再受你的蛊惑。”

半空的白烟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她自顾自地笑着,不知什么时候,笑已经成为了她唯一的武器。仿佛只有一直笑着,她才是真正开心的。但其实,她从来都是不开心的。

殷流雪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它,“你从来不以真面目出现,其实,最懦弱可笑的,是你。”“哈哈,你这根狂妄的骨头,没有我,你怎么能站在这里这样跟我说话!”

就是此刻,殷流雪握着手中收好的伞,朝空中狠狠一掷,伞化为一把利剑直刺那团白烟。一声惨叫传来,白烟消逝了。她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讽刺味十足的笑容。

她早已不是那个无用得只能被迫接受命运的阿骨,她站在高高的位置,要去决定自己的这一生!

江南小巷,阴暗的一座小屋里。苍白的女子蜷缩在角落里。她看到那个端着瓷碗的白衣女人忽然惨叫一声,手中的碗掉落在地,里面装的竟然鲜血。这就是那个女音的主人,原来她是这样一个极普通的女子,挽起的发髻插着木簪,眼睛沉静温和。只是说出来的话永远跟她的气质外貌不符,“哈哈,真是变得有能耐了。”她霍然转过脸,“殷小姐,你期不期待你的婚礼呢?”她有些怯意地看着她,她嘴角因为方才的一击,正蔓延出一丝血迹,“你说要帮我,怎么帮我?你,你看起来,比我还没用。”对方呵呵一笑,眼睛里有着无尽的悲凉,“我确实没用呢,竟然让它反客为主了。”殷小姐看到了她眼里渐渐升起的风雪,她整个人就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寒冷的气息钻入骨头缝里,让她一阵战栗。

轻轻的叩门声忽然传来,伴随着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殷小姐心里一惊,这声音,竟然这么像他。“嘻嘻,你的心上人来救你了呢。”女音眼睛里的风雪渐止,她的手指尖上竟已经凝出了冰霜。门被推开了,那个病弱的青年站在阳光下,看着角落里的苍白女子。

殷小姐转动眼眸,方才几乎是一瞬间女音便消失了。此刻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而已。“你,”她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有些难堪地看着面前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的古律清。“起来吧。”他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她站稳后,讥讽地问他。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你也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吗?”

她紧抿嘴唇,默默地跟在他后面,朝殷府走去。因为许久不见阳光,她一直躲在他的影子里。前面的人轻叹一声,转身递给她一把粉色的伞,“用它吧。”这把伞,是殷流雪留下的。她默默地接过来,撑伞走在他身旁。

“你知道吗,很久以前,我便想这般走在你身旁,就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什么家族,什么恩怨,我从来不考虑。”殷小姐的大半张脸被遮住了,“却独独忘了一点,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我。”古律清没有看她,他只是安静地走着,等着她的下一句话,“阿骨,你喜欢的是阿骨,是吗?”果然,他勾唇一笑,“殷小姐,果然是聪明人。”她眼中升起淡淡的讽刺,“聪明,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照样被别人玩弄在手心。”他目光停在那粉色的伞面,变得深沉与无奈,“是,你们都太聪明,反而都误了自己。”

“我们?你是说那个冒充我的殷流雪吗?”殷小姐握紧手中的伞,冷冷地说道,“她一定会比我更不幸,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她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身旁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古律清弯下腰,几乎要将心肺咳出来,她停下脚步等他,良久,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会陪她。”

那双迷离的眼睛,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殷小姐的视线里,她眼中浮现泪意,为什么,你可以喜欢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却独独不喜欢我?

两个人轻轻的脚步声,敲在江南小镇的青石板上,无言地回答了方才那个问题。

☆、桥边骨笛

殷流雪站在高高的阁楼顶端,手里握着那白色的鱼骨风铃。一阵风吹来,便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她转过身,一双满含悲悯的眼睛正看着她。

是淮涟。殷流雪缓缓一笑,“我正好要去找你,你便来了。”淮涟伸出手,手心里赫然是流萤宝石。她看着光芒流转的宝石,“你,怎么得到这块宝石的?”淮涟微叹一口气,“流萤石,并非只有流族少公子眼中那一粒。我不想你再做什么坏事了。”

殷流雪笑得无奈,“古家公子的病,说起来我也有一份责任。他对我的情,我已经注定不能回报。送给他流萤石,也算一种弥补吧。”她伸手将鱼骨风铃递给她,“我知道,你们到这里是要找一个人。这是飞情阁的信物。至于找不找得到,他们都会尽力而为。”淮涟接过它,“这鱼骨,你竟然还留着。”

那是多少年前,殷流雪还是骨头的时候,在溪水里钓到的一条大鱼的脊骨。淮涟将鱼骨串成链子送给它的。殷流雪负手而立,“不过是旧物,现在我送还给你,你我之间便算两清了。”淮涟淡漠一笑,“骨头,你果然无情。”

殷流雪转眸看她,“若说这世上最无情之人,恐怕是你吧。虽然有着悲悯天下的情怀,却可以对每一个接近你的人无情到底。”淮涟握紧手中的风铃,“不如说,我们是一类人。”“是,是呢,我们算起来,都是异族之物,是一类的呢。”殷流雪无限惆怅。

“那么,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淮涟靠近她,眸中是深切的担忧。“我还有最后一件事,等做好之后,我便重新做回骨头,做一根没有灵魂思想的骨头。”她也望着淮涟,“你说,我这最后一个愿望,可以实现吗?”她问得这么凄凉,淮涟抚摸上她的额间,“会,我会替你收魂的。这一次,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往忘川河,让你忘记一切。”殷流雪缓缓地行了个礼,“我在这里,先谢谢你了。”

“骨头,不要做得太狠,对人对己,都不要。”在她转身离去之时,淮涟忽然拉住她的手,眉眼都是不忍。

殷流雪不言,匆匆下了阁楼。怎么可以,从她夺得殷府的权力开始,她就已经走上了一条腥风血雨之路。这最后一件事,自然是将殷府古家一齐扳倒,殷立肃一日不死,殷小姐的命运便一日不能改转。

她眸间尽是狠厉之色,这是她要做的最后一件事。

“咳咳,”忽然,一阵咳嗽声传来,殷流雪循声望去,便看到古律清带着寻回的殷小姐站在阁楼门口。苍白的女子慢慢收伞,站在古律清一旁,两个人这般并肩而立,是极登对的。殷流雪搁在楼梯栏杆上的手轻颤,“小姐去哪里了?”

她冷冷地看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殷流雪,“不用你管。”一旁的古律清皱眉轻咳,他似乎有病发的趋势,殷小姐飞快地跑到桌边,给他端了一杯水,“方才你走得太急了。”古律清摇头,压抑着咳嗽的冲动,“既然无事,我先走了。古家此刻恐怕,也乱了。”他别有深意地望了殷流雪一眼,对方平静地看着他,“古公子,我送送你。”

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拦住了她,殷小姐正满眼讽刺地看着她,“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她极轻极轻地对殷流雪这般说道,殷流雪一阵恍惚,什么时候,当初那个烂漫无邪的粉衣少女变成如今这般苍白讽刺,而她,这个最简单不过的一根骨头,披着美丽的皮囊在做着自作多情的傻事。她轻轻地推开殷小姐的手,“小姐,我先走一步了。”

杏花树下,殷流雪撑着伞,夕阳的余晖照着地面金灿灿一片,“给你。”她的手心是光芒流转的流萤石,古律清诧异地看着她,“你,怎么得到的?”殷流雪轻轻一笑,“公子那番话我还记得,我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你回去便将它磨碎入药,不要负我了这一片心意。”古律清默默地收好流萤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掀起殷流雪手中的伞,她微微诧异的脸完整地露在黄昏暮色里,眉眼流转着一丝惆怅,“你终究还是动手了。”殷流雪微转眼眸,“希望公子不要怪我。”古律清摇摇头,“怎会怪你,古家内部早已腐烂不堪,你不动手,也会有人动手铲除。我早就想离开那里,等这些事情结束,我们便离开这里,去浪迹天涯,如何?”殷流雪眼眸转冷,“公子,你答应过我,此生不负阿雪。阿雪,她从今之后,就是独自一人存活世上。我希望,你好好待她。”古律清放下手,眼眸里满是失望,“你,你终究还是将殷小姐放在第一位。”

殷流雪望着他发间的夕影残光,“公子,你不知阿雪活在殷府有多痛苦。殷立肃从来不曾将她当他真正的女儿,她只是他拉拢权贵的一粒棋子。如果再没有人去关心她保护她,我不知阿雪的命运会转向哪里。古家,古家牵制着殷府,早已将殷府当成头号敌人。如果,如果殷府在古家之前衰败,古家定不会放过殷家父女。阿雪,她处在这夹缝间,活得有多不容易,你又何曾替她想过?”

古律清动了动唇,终究沉默,殷流雪继续静静地说下去,“当初,阿雪喜欢你,从不忌讳古家与殷府的恩怨。她一心一意只想你来拯救她。但是你没有,她都不敢跟你说,只是千方百计与你相识,盼着你来提亲。你也没有。只是,因为你不喜欢她而已。”她眸间闪着泪光,“阿雪,她是个好女孩,虽然表面上心高气傲,但她是活得最自卑的一个。公子,你不能负了她。”

当夜,古家惊现幽灵白骨,整座府邸一夜灯火通明,古律清躺在卧榻上,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地看着外面的兵荒马乱。人们四处奔走逃命,厮杀声不断。夜半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冷雨。当风潜入夜,珠帘哗啦啦作响,他压抑着体内的病,推开房门。

屋檐上方,俏生生地立着粉衣女郎。殷流雪略略抬高手中的伞,雨水形成雨帘,她透过雨水望着屋檐长廊上的青年。古律清唇角有着恍惚的笑意。

他咳得弯下腰,手搭在栏杆之上,白森森的手骨幽灵纷纷越过他,朝着其他古家人袭去。他终于皱眉,忍不住出手拉下了一部分幽灵。殷流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刀滑入身体的声音,古律清一直觉得这是世上最孤独的声音,因为它的余音是红色的血水。他手中半截红透的弯刀露在雨水之下,一滴浓重的血水悠悠落于长廊大理石地面上。古律清忽然踩上这滴尚未散开的血滴,直直地朝着栏杆撞去。他的自残速度如此之快,殷流雪手中的伞剑破空袭来,也无法阻挡住他。伞落在了地上,古律清脸上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正对着踩着雨水而来的殷流雪。

“殷小姐,你的伞。”一个翩翩公子站在桥边,拦下了她的轿子。殷流雪隔着轿帘悄悄打量着他,良久才伸出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伞。却忘了其实可以吩咐丫鬟们做的。轿子远去,而那个公子还在桥边驻足望着。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殷流雪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伞,她直接越过古律清的身体,朝着古宅深处走去。即使他以生命来抗议她的决定,她还是要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

雨水里,病弱的青年咽下最后一口气,眼睛依旧望着远去的背影。

是夜,幽灵驱逐着古家人,朝着战场走去。一个撑伞的粉衣女子手缓缓抬起,整座府邸顷刻坍圮,化为废墟。她手指微动,降落的雨水受到无形力量的牵引,在空中雨珠形成三个大字,“古律清”,正如那日,她站在杏花林里,用浅红色花瓣拼成的那三个字,她手缓缓放下,雨水轰然飘落,溅了满地的水。

“我来陪你。”她轻轻地呢喃着,然后收好伞,只身进入那堆废墟。她正如当年古律清挖血泥埋葬流觞琴,在那面无全非的废墟底下,找到了沉睡的古律清。

她静静地躺在他身边,侧过身拥住他冰冷的肩膀,“谢谢你。”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刻,她终于忘记了阁楼里的那个苍白的女子。

废墟之上,白色披风的女子默默地看着那对相拥的情人,她伸出收魂之笔,两抹透明的魂魄浮现雨水里。

她低语,“骨头,你后悔了吗?”

她的手心躺着一根苍白的骨头,而古律清的魂魄已经前往黄泉之路。他转身,看着淮涟手心的白骨,“这就是她吗?”淮涟点点头,这个病弱青年永远是洞彻分明的,“殊途异归,她竟连自己魂魄也一并毁灭了。”淮涟低叹一声,“这是她最后一个愿望。此刻,她恐怕已在忘川河之巅。”就等着终身一跃。

古律清遥遥望着那条向他敞开的黄泉之路,“我想,她从未后悔。”

白披风女子立在雨夜里,看着他渐渐远去,慧极必伤,他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只手按在她的肩头,是刚从殷府赶来的鸣,“原来,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就在殷府。”淮涟微微诧异,“她在哪里?”鸣眉间有些惋惜,“她就是殷流雪身旁那个青衫丫鬟,现在,恐怕早就离开这里了。”

淮涟一怔,她想到遥远的雪山之巅,那个安静地等在风雪的久冰君,他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等来恋人的回心转意。

“是她藏得太好,我们竟没认出她来。”淮涟认命地放回手中的鱼形小刀,“看来,我们还要再去找她。”

“我想,你先得去看看那个殷小姐。”

杏花树下,桥头,手执团扇的粉衣女子。

她的半张脸被团扇遮住,露出盈盈一双眼,“不知二位,找我何事?”

淮涟看着她,这个真正的殷流雪。“不知殷小姐从今往后要去哪里?”殷府一场大火,将什么都烧光了。

她眼中漠然而讽刺,“我要去哪里,与你们无关。”“你,可一定要好好活着。”淮涟一顿,为了骨头,希望你好好活着。

她侧身离去,“我的生死,也不关你们的事。”一阵微风拂来,团扇微移,殷小姐的半张脸隐约露出,丑陋的伤痕遍布原本苍白的脸颊。是烧伤。

而淮涟视线下移,在她脖间发现了一只小小的骨笛。

她下意识地伸向自己的袖间,那里原本放着的骨头,早已不见了。

淮涟轻喟一声,“我们也走吧。”

小桥,杏花,流水。郊外孤零零的一座坟前,殷小姐半跪墓前,那墓前刻着“夫古律清”。她眼里含着泪,将脖间的骨笛取下,放到嘴边,轻轻地吹了起来。

归去来兮,哀哀我思。胡不寻矣,君不知愁。

作者有话要说:唔,这个故事写完了。从雪中梦境,到流族之宫,沙漠小城,雪山之巅再到杏花江南,接下来不知你们想看海边渔村的故事,还是南疆雨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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