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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流坍圮 当前章节:152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白日虽然来了,对于沉睡的女孩子来说,这段时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到残阳的最后一抹光芒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新的一夜就开始了。

站在海边的骷髅,白森森的骨头在黑夜里泛着冷光。没有尽头的大海,一条飞鱼跃起,滑出流畅的弧线。落水的声音,是闲闲的,透着鱼的优雅。骷髅却逶迤在地,懒懒散散。

衣衫褴褛的女孩子挑着长长的扁担,一摇一晃地走过来。白色的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女孩子的额上有个红色疤痕,在黑发半遮半掩下,仿佛一条吸满血的虫子在蠢蠢蠕动,极细微极细微地爬着,一直到尾部深深插入头皮隐秘之处。女孩子抿着雪白的唇,扁担将她直直的腰背压成一把弓,她整个人就像蓄势待发的弓箭,脚下却依然极缓慢极缓慢地迈着步子。海风带着腥气吹打着女孩薄薄的衣衫,长长的扁担上爬着几条白色的虫子。身后一根根白骨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跟在女孩子后面,排成长队,像一个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女孩子随手扔下几条虫子,后面马上传来咀嚼的声音。她就这般一边扔,一边走,一直走进黑漆漆的墓地。

黑夜里的骷髅自由地苏醒了,它们开始肆无忌惮地跳舞。

无数支离破碎的骨头支着自己嶙峋的身体,形成一具完整的骨架,然后翩翩起舞。咔嚓声此起彼伏,碎了又重新组合起来,空洞的眼睛里燃着一点点幽幽的光,像一只只觅食不得的野狼的眼珠子,然后又碎了,飞出一群萤火虫来。莹莹碧色里燃着光亮,骷髅舞得更加激情。这是它们的最后一夜,等东方亮起一丝光,它们便无处可藏了,只有海水,永久地沉入海底,那里有着没日没夜的黑暗。女孩子拿出绳索,召唤那群骨头。舞步渐渐慢下来,萤火虫也停下飞舞,很快世界寂静下来。所有的骷髅趴在地上,仰望着她,仿佛仰望着一个神。

女孩子抬起一架骷髅,放在扁担一端的竹筐里,又抬起另一架骷髅。她挑着扁担,背弯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长长的头发垂到地上,几乎遮盖住了整张脸。一只只深深的脚印刻在土地上,后面骨头间相碰撞,发出清凌凌的声音,伴着风声仿佛一首哀歌。女孩子的灵魂慢慢飞出,飞到声音深处,里面暗流汹涌,杀戮成性。整个过程只有沉默沉默。

海边却波涛汹涌,一阵又一阵的浪袭上海滩,喧哗扑腾着。满身的海水还有白色的盐粒。女孩子忘记了了行走,她慢慢直起腰,眺望月亮下的大海,银色的飞鱼跃出海面,溅了一地的碎光,粼粼地闪着。所有的骷髅停止舞动,睁着它们的空眼,尽情地流光苦苦的海水。女孩子放下扁担,将它们抛入海里。无数的鱼游过来,它们咬住她的脚趾,不肯放她上岸。女孩子自顾自地扔着那些骨头,一直到最后一节骨头坠入深不见底的海水,她慢慢弯下腰,掩在黑发里的眼睛星星般亮着,她捉住了一条鱼,然后拎着鱼尾朝着海岸的礁石狠狠甩去,一缕血浸入海滩,又是一条,又是一缕血。

杀戮一直持续到白天。无数的鱼前仆后继地涌来,又纷纷死去。透明的鱼鳞隐隐显出白色,女孩子站在鱼堆里,雪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沉默沉默。最后她将自己一夜的成果装入箩筐,挑起扁担朝着不远处的墓地走去。原本躺着骷髅的穴墓里,如今躺满了腐烂的鱼尸。

让所有的骷髅沉入海底,让所有的鱼上岸,最后让它们在黑暗里安息。

白日虽然来了,对于沉睡的女孩子来说,这段时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到残阳的最后一抹光芒沉入深不见底的海水,新的一夜就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呐~~没有留言,只好自己决定了~最近被热得奄奄一息了<。)#)))≦

☆、美人鱼殇

海边的小村里,有一道独有的佳肴,名字叫美人鱼汤。

据说,这片大海里居住着另一个种族的人群。她们深埋海水底部,只有到了月圆之夜才会冒上来,呼吸新鲜空气。而这时候,也是渔民出动的时候。

海边的杀戮会持续整整一夜,清晨阳光下的海域泛着滑腻腻的红光,那是美人鱼群的鲜血染成的。一年又一年,这些鱼人很笨,她们依旧固执地游出黑暗的海水深处,来到水面遥望海际的那一轮透明冰寒的圆月。

据说,她们最悲伤的时候,会哭泣。哭出来的眼泪砸到海水里,没有沉下去,而是一粒粒地漂浮着,在月光的映射下,透出彩虹般的缤纷颜色。这时候,渔人会暂时忘记捕杀鱼人,站在浅海水里呆呆地望着满满的泪珠。善良的鱼人从来不会想到用眼泪这种武器去攻击他们,她们疼痛地浮在水面,与渔民一起遥望海水。只有这时候,他们才是和谐的。

据说,每一次月圆之后的第二天,渔村里会有一场狂觞滥饮,宴席上摆满美人鱼煮炖的汤汤水水,海滩上燃烧着火篝,少男少女们围着火焰跳舞调情,鱼香味飘满整座村子,甚至将昨夜残留的血腥味也一并掩埋了。

而这时候,他们不知道就在眼前的大海里浮着千千万万条鱼人族,她们遥望着天边的明月,发出浅浅的悲泣之音,温软五彩的眼泪落满了腥甜的海面,她们跳跃在水面,在半空划出优雅的弧线,又轻轻地滑入水里。她们跳着独有的舞蹈,仿佛也同海滩上的渔民一样,正在经历一场狂欢之夜。她们的舞蹈,却是死亡之舞。

不过一夜,海边墓地又多出了几座新坟。

坟墓的主人,只是因为偷窥了鱼人们的月下之舞,就丧失了他们宝贵的生命。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有人知道,这些鱼是怎么杀人的。

不过,他们知道,这些鱼有多美丽。

鸣和淮涟初次来到这座渔村的时候,恰是月圆之夜。

他们站在海边礁石之上,看到了月光下的美人鱼。那样的美,已经不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她们的美丽,会引诱出人心底藏得最深的破坏冲动与侵犯欲望。因为已经不知道处理这种近在眼前的美,那么只有毁灭,毁灭!

他们看到渔民的残杀行动,丝毫没有手下留情。也有一些年轻的小伙子,看到这些美丽的鱼人不免心生怜惜之意,便偷偷将活着的一条放入自己的扁担筐里,等着人走散的时候,再慢慢处置。但往往到了最后,谁也带不走,因为存着这样心思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在等对方先走,结果没有一个先走。

这时候,鱼筐里的美人鱼们就趁机溜走了,留下满筐的温软泪珠。这些珠子没有什么价值之处,年轻小伙子们便用海水里韧性十足的海草将泪珠串成一条条链子,送给自己心中爱慕的女孩子。因此,整座渔村的年轻姑娘们或多或少都有这样一串人鱼泪链。

唯独一个女孩子,她没有。

淮涟看到这些渔民里的唯一一个女孩子。她独自挑着扁担,光着双脚,背弯得极其夸张,一头披散的长发几乎已经垂到了地面。而旁边的渔民都对她视而不见,夜半的时候,人渐渐走光了,她依旧呆在那里,不知疲倦地来来回回。

她杀鱼的手段,比任何一个渔民都来得残忍狠厉。

她手中的鱼,在被狠狠甩到尖利的礁石之前,没有一条来得及发出悲鸣之音,啪地一声,便是一缕血。一条又一条,月光下,女孩子的脸雪白清晰,没有一丝表情。

海面上的鱼哭声越来越悲戚,女孩子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淮涟静静地看完这一幕,直到女孩子挑着沉重的扁担一步一步走回坟墓棺材里。

等淮涟离开海滩的时候,她腰间的长嘴葫芦已经装满了美人鱼魂。

这些鱼人不会人语,不过她们发出的低低喃语,清浅软软,极其好听。就仿佛一首首歌谣。后来,淮涟才知道,她们就是在唱歌。人鱼天生善良乐观,即使是面临如此惨重的残杀,也没有对人类产生任何恨意。她们心中的唯一愿望与追求就是,接近那轮透亮的明月,就仿佛人类的夸父对太阳的追逐,精卫对填海的热衷那般,她们有着趋月倾向。

淮涟踩在浮满泪珠的海水之上,御风而行,朝着那轮明月飞去。鸣站在高高的礁石,远远望去,那轮明月几乎就在白衣女子的手指尖之处。漫漫海水映着淡淡的五彩泪光,淮涟置身其中神情怜悯而淡漠,手心之处是一只只透明的鱼魂。月亮的寒气浸湿了灵魂,飘渺的歌声隐隐约约从光芒深处传来。无数的灵魂飞往明月之上,即使遥不可及,她们依旧执着地向往着。

淮涟转身,她的身后是美丽得不可思议的泪光与月光幻化的海上之境,透明的灵魂仿佛成了她的巨大的双翅,一直托着她飞往海边。鸣看着面前的奇景,他竟然在这些洁白透明的光芒之中看到了淡淡的血色,继而浓稠,仿佛就要袭上前方正微微蹙眉的收魂者。

他心里感到一阵恐惧,忍不住伸出手,“淮涟,小心!”

无数的美人鱼从海水深处跃出,她们开始款款行舞。临近破晓时分的鱼舞,诡异又荒诞。

她手里的收魂之笔散发出比月色更加夺目的光亮,仿佛一支利剑直指海面。跳舞的美人鱼们纷纷退避两旁,海水波光粼粼,淮涟微闭上眼,感到有些眼花缭乱。忽然一只玄色衣袖卷上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往海滩一路滑去。是鸣,他在前方牵引着淮涟一直到海边。

两个人抵达海岸的时候,看着彼此湿漉漉的衣袍,无奈摇头,“看来,我们得去借住渔村里的人家了。”淮涟已经感受不到寒冷,她将手中鸣脱下的玄色长袍递给他,“你太莽撞了,那些鱼人没有恶意。”鸣唇角微动,终究没有说出他方才看到了血色。他将头偏向一边,看着海面上还在跳舞的美人鱼,不对,刚才的血色不是出自这些鱼人的。

“你,生气了?”耳边忽然响起小心翼翼的声音,鸣转头看向近在眼前的脸,淮涟一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露出一些笑意,“想不到,流族少公子这么小气。刚才谢谢你拉我一把,行了吧。”淮涟做了个撇撇嘴的小动作,鸣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淡笑,“才没有,不用这么客气。”淮涟指了指他手里的长袍,“还说没有,你要挨冻挨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穿上。”

鸣眼底是满满的笑意,他依言穿上长袍,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看来确实是着凉了,淮涟笑着叹气,“我们快走吧,到渔民那讨点药材。”

正是日出时分,沉寂了一夜的渔村开始有了些许的喧闹声。而喧闹了一夜的海边渐渐沉寂下去了。无数的鱼人悄无声息地重新滑入海水深处,直到最后一抹光芒消逝。

不远的墓地深处,缓缓闭上眼的女孩子也渐渐陷入了沉睡。这一个白天,对于她来说,注定了是沉睡的一天。满满的阳光照在寒湿的棺材里,却照不进,女孩子那幽黑得深不见底的梦魇里。

☆、海神荒庙

清晨的渔村,飘起了细雨。

几乎每家每户门前都悬挂着一条巨大的鱼人,尖利的挂钩勾住厚厚的鱼唇,而这些鱼人有的还存着一口气,垂下的鱼尾有气无力地拍打着虚无的空气。到处都是浓重的血腥气与海腥气。

鱼干下面,是低头织网的妇人们。她们一个个面有苦色,脖子上大都挂着鱼人泪珠串成的白色项链,手腕,足腕也都挽着这些美丽而廉价的珠链。宽大的海蓝色长裙草草地套在身上,弯下腰的时候,腰间皱了一重又一重的褶皱,过分长的裙摆直接垂到了松软的沙子土地。她们可以一动不动地坐在屋前一个下午,就为了手中繁密的渔网线。

其中领头的一个妇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忽然出现的两个客人,“我们这里没有药材,生老病死,早就是天注定了的。”淮涟看向身旁浑身湿透的鸣,“那么,有适合他穿的多余衣服吗?”

这座渔村几乎与世隔绝,每家每户都是自给自足,没有集市没有店铺,甚至连一笔交易也不曾发生过。他们沉默地活在海滩边,每一个月圆之夜,与居住在海里的另一个种族进行一场搏斗,搏斗的胜利品就是第二天悬挂在竹竿下的人鱼,搏斗的牺牲品就是旁边墓地多出的几座新坟。循环反复,却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为什么不能和平共处?

那满面皱纹的妇人默不作声地起身,进入屋内,拿出了一套新洗的长袍,这或许是她拿得出最好看的一套了。她从一旁准备煮鱼的大锅里舀出一大桶热水,一并交给淮涟,“不要再来烦我们了。”

说完,她就重新坐下来继续织纷繁复杂的渔网线。藏青色绳子映着她们海蓝色的长裙,远远望去,也是极美的一道风景线。

他们来到村子一旁原本供奉海神娘娘的废庙,看着彼此落魄的样子,不禁相视一笑。“你快去换一身衣服,我来生火。”淮涟因为早就感受不到任何身体感觉,便从从容容地收集一些干柴,坐下来生火。

而角落里,鸣有些尴尬地看着手中的衣服和那一桶热水,这是他见过最简陋的洗漱条件了,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而淮涟在前面正襟危坐,后背扑满了一头墨发。

鸣无奈一笑,总不能问她。他慢慢脱下身上的湿衣服。

火,渐渐燃烧起来。红色的火焰跳跃在淮涟有些淡漠的眼眸里,她低着头不知在沉思什么,直到一声轻笑从火焰里响起。

淮涟霍然抬起头,只是普通的一堆火而已,而身后陆陆续续传来洒水的声音,她不好转身,却下意识地移了移身体,想遮住什么。

“嘻嘻,你真好玩。”那轻笑声朗朗而言,“竟然追我追到这里了。”

是她,竟然是苦寻不到的她。

“再说,你在怕什么呢?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了呢。”火焰因为笑声变得摇摇晃晃,淮涟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火苗灼热,但她毫无知觉地将它掬在了手心。

噗嗤一声,是一滴泪,浇灭了手心的那朵火花。

“啧啧,你竟然哭了。真奇怪,铁石心肠的你,竟然会哭?!”那道女音渐渐低下去,几不可闻。

淮涟没有说话,不知是怕惊到身后尚不知情的鸣,还是怕惊到这声音的主人。她凝视着手心的小小烧痕,仿佛她就藏在里面。

“涟,别来找我了。”那道女音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我变坏了呢,离开雪山的那一年,我就发誓再也不回去。除非,除非……”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淮涟在心里帮她补充了下去,“除非,那个雪山之巅有着足疾的男子用他的生命来交换。”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若是他死了,她回去,又有什么意义。真真的是,不如不回,从此相隔天涯,永不见面。

“水烟子和今尘人也死了,这是我幻化出来的信使,我以为,以为可以得到他的一些消息呢。结果,他们死了。”女音陡然变得冷漠起来,“我再也不要知道他过得如何,他也不必知道。涟,我走了,不要再找我。”火焰一闪,恢复了正常。

而淮涟低下头,手心的烧痕也不见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竟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久冰君不来找她的原因。

身旁不知何时,鸣已经坐下来烘烤自己的湿衣服。因为一夜未眠,他坐在那里,神色难掩疲倦。“你先休息,衣服给我。”淮涟还有一些恍惚,嘴角挂着飘渺的笑意。手已经伸过去,几乎是夺走鸣手中的衣服。

鸣怔怔地看着她,淮涟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刚才发生了什么?”

淮涟摇摇头,她整个人陷入一种悲伤的情绪,什么话也不想说。外面细雨潺潺,仿佛所有的愁绪都是被这恼人的雨声勾起的。

鸣靠在神台一旁,缓缓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淮涟转头去看他的脸,她竟然从来没有这般细致地打量过他。靠得越近一分,心里就哀愁一分,他还不知道,她的命格自她出生那一刻便已注定了。她虽不信那些占卜算卦的,但对于自己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她心里比任何人都来得透彻明白,就如雪山之巅的久冰君与他的恋人那般,永不相见是唯一可以选择的方法。淮涟伸出手,描摹他沉睡的眉眼,如果,他从来不曾闯入她的冰雪梦境,多好。

她苍白颤抖的手被轻轻握住,“你有什么心思?”鸣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她,仿佛不曾入睡。淮涟怔怔地看着他眼眶里那粒光华流转的流萤石,清澈得将她所有的情绪都照映了进去。“刚才,是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吗?”鸣还在追问。

淮涟直起身,将手里已经烘干的玄色长袍丢给他,“你继续休息,待会我们还要赶路。”鸣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是她出现了吗?”“你说谁?”“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人。”鸣说得很笃定,“她一定还是不肯跟你回去。”他站起来,看了看还在下雨的外面,“淮涟,你现在做的事,毫无意义。”

淮涟诧异地看着他,鸣继续说道,“你找到她又如何,那也是久冰君跟她之间的事情,你横插其中,什么也做不了。与其纠结他们这点事,你不如想想这座渔村的古怪之处。”淮涟静下心来,她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儿女情长,在这里独自黯然神伤,她慢慢站起来,看着一脸淡然的鸣,只是,她的忧愁与担忧,他又怎能理解。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好,我们先去找到昨夜那个古怪的女孩子,她似乎很恨海里的鱼。”鸣轻轻一笑,“外面还在下雨呢,等雨停了我们再去。”淮涟看向庙外,细雨绵绵,没完没了的样子。

而寒湿的棺材里,雨水打着女孩子一张惨白的脸。她睡得很沉很沉,即使置身雨水之中也没有转醒的趋势。她的手指蜷曲着,抓着棺木的边缘,指节泛白。她梦到了以前常常去的海神娘娘庙。

那时候的海神庙还没有被废弃,人来人往,都是祈福的渔民,香火不断。她还是一个孩子,整个白天都像一只猫般蜷缩在高大的海神雕像脚下。层层叠叠的帷帐遮住了她纤细的身影。有时候,她也会睁开眼,去偷看外面那些跪在地上祈福的大人们。她看到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似乎这是她天生就有的能力。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都能看明白这些大人背后汹涌的真实心思。有时候,祈福的不一定是真的在祈福,甚至可能是在暗地诅咒。有时候,外表虔诚的善男信女不如外表那般真诚,心思深处婉转的更多的是如何害人。

每每这个时候,她都会有悚然心惊的感觉,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继续闭上眼,开始沉睡。一直到晚上,她才会爬上高高的祭桌,去偷吃那些贡品。她就大大方方地坐在桌上,两条腿垂在桌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她还会爬到神庙的梁柱顶端,那里不知被谁开了个小小的天窗。她趴在窗口,看月光下的大海。大海上浮动着璀璨的鱼人之泪,她看到那些漂亮的美人鱼在跳舞,鱼尾优雅地划出圆弧,又缓缓地滑入水里。

她趴在那里,却开始看到了大海里漫无边际的血色。整片海域都是鱼人悲凉的歌声,她的手死死扣着屋檐上青灰色的瓦片,眼睁睁看着一场又一场的屠杀在月光下上演。她开始害怕,开始恐惧,似乎,那些被抓住的鱼人就是她自己。沾满血的手,极慢极慢地撕裂着她的皮肤,又将她倒着提,狠狠地甩向尖利的礁石。她的脑袋被撞到石头上,嗡地一声,回荡在脑际。她开始哭泣,却发现哭出来的都是血。满身满手的,都是血。

深深的梦境里,即使黑暗血腥如此,她还是不愿意醒过来。雨绵绵地打在她因为久不见阳光而苍白如雪的脸庞上,她紧闭着眼,一颗心剧烈地跳动着。她眼看着自己四分五裂地浸泡在海水里,盐水的咸度让她的伤口加剧疼痛。她依旧在等,等着最想见到的人出现。

她披散的长发遮住的额头上,有一道长长的红色疤痕,一直延绵到头皮深处。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抚摸着这条疤痕。棺材里的白色虫子也蠕动在她的头皮之上,触手一片滑腻腻。

她还在等,等着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出现在她的梦境里。

一直到黄昏,她在梦魇里挣扎了整整一天,那个人才姗姗来迟。

她倒在海水里,睁着一只眼睛,看到对方微微弯下腰,吻上了她沾满鲜血的嘴唇。

是了,她等的,就是这个吻。唯一温暖过她的一个吻。

☆、空里流霜

雨歇停下来的时候,夜,也就降临了。

海滩边燃起一堆堆的火篝,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色的灯笼,一口大锅正沸腾着热水,鱼香四溢,冲淡了原本的血腥味。

女孩子从梦深处走出,慢慢睁开眼睛。入目的是近乎黑色的天空,一两只绿莹莹的萤火虫飞舞夜空。她从棺材里爬出来,刚刚落地,噗嗤一声,有汁液被挤出的声音。她冷漠地低下头,脚下是一条还在蠕动的虫子。她蜷缩起脚趾,还是感受到了那股血液的粘腻。

女孩子弯下腰拾起爬满白色虫子的长长扁担,随意抖了一抖,然后将它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虽然扁担两端的箩筐里什么也没有装,她迈开第一步却极其吃力,背弯成一张弓形,长长的头发垂在地上,两只黑色的眼睛藏在发丝后面,暗黑得看不出她的一丝情绪。她一步一步朝着海边走去。

淮涟和鸣赶到海滩边上之时,渔村的美人鱼盛宴已经开始了。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酒香鱼香飘散在湿润的空气里,而在透亮冰寒的明月之下,海水深处居住的鱼人开始蠢蠢欲动。

淮涟望着那遥不可及的明月,她看到那无数的鱼人族民透明的魂魄,盘绕在大海上方,久久不肯离去。而淮涟,第一次没有履行收魂者的职责,她不想将这些幽灵收走。

渔村里的所有人几乎都集齐在海滩上享受昨夜的胜利之物。明亮的篝火旁围着手拉着手的少男少女们。他们模仿那些美人鱼的嗓音,唱着不知名的鱼人歌谣。在清凉如水的夜色里无数含情绵绵的眼睛互相深情对望,姑娘们戴着的温软鱼人泪链,在月色下闪闪发亮。

其中有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她脖子间戴着一条最美的泪链。她是渔村村长的唯一女儿,在这个闭塞的村子里是以公主般的身份存在着的。

她满面笑容地坐在篝火一旁,手里端着青色瓷碗,因为喝了一点酒,脸颊上浮着绯色红晕。而那些与她同龄的少女们都羡慕地看着她。因为大锅里煮的美人鱼那双能流出美丽泪珠的眼睛,只能给她吃。

年长的妇人小心翼翼地托着已经剐出来的鱼眼,将它搁在村长女儿前面的瓷碗里。在众女羡慕的眼光下,她勾起嘴唇露出一个得意的笑,“今天没胃口,不想吃了呢。”

说罢,她将碗倒置过来,那双鱼眼掉在沙子里,她又懒懒地用手拨了拨沙子,她不想吃,也不会给她们吃的。那群善良的普通姑娘们对她这种浪费的行为都愤愤不平,但终究不能说什么。她的脸上始终露着又傲慢又轻蔑的笑容,实在很可厌。

淮涟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时候,人群里都齐齐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个白衣女子实在太瘦了,戴着一顶白色帽子,几乎将大半张脸都遮住了。而白色披风下只有层层叠叠的白色布带。海风吹来,她拄着怪异的拐杖摇摇欲坠。

白天借给他们衣服的妇人放下手中的鱼汤,冷冷地看着他淮涟和鸣,“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再来烦我们了。”她是渔村的村长。

鸣连忙将手中的衣服地给她,“我们是来归还衣物的。多有打扰,还望见谅。”妇人偏过头,“不用还,你们快离开这里。”她将“这里不欢迎你们”咽了下去,因为她唯一的女儿,流霜已经站了出来,“公子真是客气呢,这件衣服是妈妈送给你的,你就不要推拒了。”她眼睛里含着情,妩媚地一笑。

淮涟直觉里,不喜欢这个漂亮的姑娘。

流霜一直自恃美貌,心高气傲里有着出风头的喜好。此刻见好不容易来了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她心里不禁一动,竟动起了心思。

鸣有些尴尬地将手中的衣服重新收回,既然母女两个都这样说,他也不好再还下去了。流霜却心里一喜,这件衣服正是出自她之手,只是当初的心意是给另一个男子的。

她拉住鸣的袖子,“公子难得来我们这里,不如坐下与我们狂欢这一次的鱼宴。跟你一起来的姑娘,也坐下喝一杯,可好?”淮涟半犹豫地点了点头,因为鸣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淮涟忽然就不想帮他解围了。

“嘁”,一声极其清冷的冷笑忽然从人群里隐隐传来,淮涟下意识地循声望过去,却看到一双浪荡不羁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侧躺在沙滩之上,手指间玩转着一个酒杯,酒杯里装着满满的酒,竟然一滴不洒。他正冷笑看着紧紧依偎在鸣身旁的流霜。

感受到淮涟淡漠的目光,他懒懒地坐正身子,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没有褪去。

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大家都朝着大海望去。

海面上几条鱼在跳跃,仿佛是一场月下之舞。跳得很美,海岸的渔民静静地观望着,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惧意,但是就如那些鱼人族一样,明知海面处处是危险,还是忍不住冒上来,哪怕有着生命危险,他们依旧固执地出现在彼此面前。

火篝边的少男少女们依旧不知疲倦地跳着唱着,女孩子脖子间的泪链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而年长的渔民们已经开始收敛笑容。

☆、残夜惨宴

站在海岸上的女孩子,一双眼睛透过披下的黑色长发,沉默地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大海深处,最后一抹阳光消逝的黑暗深渊里,躺着唯一喜欢过她的人。

女孩子还记得,她趴在海神娘娘庙上那个小窗口的时候,在海滩上赤足拾捡贝壳的那个男人。他衣衫褴褛,只在黑夜出现。女孩子知道,他是渔村里唯一的一个乞丐。

而她,是渔村里唯一的一个弃儿。

这样的两个人,自然走到了一起。相依为命,相惜相怜,相濡以沫。每一次,他都将手中最漂亮的贝壳递给海神庙前的像一只猫般的女孩子。他说,渔村里每个女孩子都有人鱼的泪珠链子,但是,没有一个人有贝壳钗子。他的女孩子,是独一无二的。

女孩子戴着那个镶着小小贝扇的木头钗子,站在海月之下,浅浅地微笑,浅浅地呼吸。他们两个人,就是如此卑微而真实地存活在这个充满杀戮与血腥的渔村里。彼此之间,只有对方。

那是女孩子唯一快乐的时光。她从海神庙里偷出那些祭品,分给饥肠辘辘的他。他们从来不吃海里的鱼。因为女孩子不喜欢。而他不知疲倦地捡着海滩上廉价的贝壳,然后做各种小饰品送给她。他们会在月圆之夜躲在高高的礁石后面,看那一场场与他们无关的屠杀。会在第二天的夜宴上,羡慕地看着那些载歌载舞的渔民。他们也会学渔民在月下唱歌跳舞。女孩子的嗓音甜甜的,柔柔的,像一条上岸的小美人鱼。

他只会痴痴地看着她,他不会说话。而她,也没有名字可以让他呼唤。

她就是女孩子,一个没有名字的女孩子。

有时候,她很羡慕那个村长的唯一女儿。她知道这个最漂亮的姑娘叫流霜。她漂亮,高傲,爱笑。而女孩子,苍白,卑微,忧郁。

这时候,他会紧紧抱着她,他用他的行动告诉女孩子,你很好,女孩子,你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她就露出一丝微笑,虽然这个微笑也是苍白的。

但是,就是这样唯一一个温暖过她的男子,也狠狠地伤害到了她。女孩子不懂,让你哭得最厉害的人,往往是最爱你的那个人。等到她懂的时候,他已经藏在深深的海水里,再也出不来了。

女孩子静静地站在海岸上,她肩上挑着长长的扁担。棺材墓地里的腐臭味如影相随,但她什么都无所谓了。哪怕躺在一堆虫子里,被咬得千疮百孔,她也无所谓了。

沙滩上,那个美艳的姑娘还在诱惑着新来的俊美男人。女孩子沉默地看着他们,流霜,她就是这个样子,一如当初,什么也没变。

流霜手里端着满满的酒碗,就往已经冷下脸来的鸣嘴里倒。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了鸣的怀里。鸣推开她,还未来得及起身,一双芊芊玉手已经环住了他的腰。流霜没有顾忌旁人的眼光,肆无忌惮地展现自己的妩媚与美艳。鸣没有想到,这个村长的女儿浪荡到如此地步,而那个严苛的村长老妇人竟然熟视无睹,一点制止的意思也没有。

淮涟坐在鸣一旁,有些意兴阑珊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调情”。鸣已经气得抓住流霜的手腕,几乎要折断她的一双皓腕。淮涟适时地拉住鸣,她什么也没有说,因为那个玩转酒杯的风流男子已经起身攥住了流霜的腰,几乎是一气呵成地将她提了起来,然后一把抱起她大步离开了宴席。

流霜越过他的肩头,还不忘朝着鸣妩媚一笑。鸣没有看她,而是偏转过头,指责一旁的白衣女子,“你怎么不拦着她?!”淮涟淡漠一笑,“你看不出来么,她喜欢你呢。”

“恐怕,每一个男人,她都喜欢。”一道艰涩黯哑的声音忽然如鬼魅般从月影深处传来。是那个挑着扁担的女孩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走近了宴席。而人群里有了一些骚动,但海面上忽然汹涌游出的人鱼又将渔民的注意力转移开了。淮涟慢慢站起来,她看到海面上那些透明的魂魄开始往这边飘游而来。

“它们,来找我了呢。”女孩子放下肩膀的扁担,缓缓坐在篝火旁边,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听,更多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真冷,我想靠近这些火,来暖一暖。”

而海岸的另一边,风流男子抱着流霜一路走到村子里。流霜收回媚笑,似乎有些生气,“海轲,你快放我下来!”海轲冷笑一声,“怎么,刚才还那么投怀送抱,现在就不耐烦了?”流霜咬着唇,一双大眼里盈盈闪着泪光,“海哥哥,你放我下来,好吗?”

海轲浑身一颤,这个女人是天生的狐媚。

他将她放到地上,流霜还没有站稳,一张冷硬的脸扑面而来。“我不允许你,对别人那样笑。”他摩挲着她那张漂亮的脸蛋,“答应我,好吗?不要再去做那些事情了。”流霜低低一笑,“哦,是哪些事情呢?”她咬住他的嘴唇,含糊不清地,“是这种事吗?”回答她的,是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紧接着,啪地一声,流霜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疼痛的半张脸,她冷傲地一笑,“就这样,你就受不了。海哥哥,我真看不起你。”

海轲弯下腰一把拉起她,“流霜,你忘了那个人吗?那个因为你,死在海底的那个乞丐!”流霜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什么?因为我?!哈哈,那个人,他根本就是在利用我!你怎么不说,是那个人,他彻彻底底毁了我!”流霜挣开他的手,她眼底是掩藏不住的恨意。因为那个人,那个一无是处的小乞丐,是让她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跌倒在灰尘里,即使卑微如此也得不到的一个人。海轲伸出手,怜惜地抚摸着她的脸颊,“流霜,不要这样。你已经害死了他,不要再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他要开始跳舞了。”火篝旁边,女孩子垂着头,长发几乎覆盖了她整张脸,声音幽幽地传出,因为渔民们的一片喧闹,她的声音轻不可闻。“不会说话的他,只能通过跳舞来告诉我,他要做什么。”

海面上,浮动着一条条美人鱼。她们肆无忌惮地跳着,在月光下划出一条条带着水花的圆弧。海岸上的渔民开始惊恐,这意味着,又有人要死了。

一声长长的呼啸声从海面席卷而来,海浪忽然汹涌澎湃起来,愤怒地击打着礁石。渔民们开始落荒而逃。海滩上只剩下一片狼藉。

一阵大浪打来,将海滩上的火篝全部浇灭了。女孩子从浪里站了起来,她手里握着那条扁担,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月光之下。“你们,谁都逃不了。”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女孩子僵硬地抬头,看到面前戴着帽子的白披风女子。“你,手下留情。”女孩子悚然一惊,倒退一步,“他,他好可怜呐。”女孩子莫名其妙地吐出这一句话,幽黑的眼睛里空茫得什么也没有。

“我知道。”淮涟拥抱住她浑身颤抖的身体,“我明白的,你不要怕。”女孩子还是在瑟瑟发抖,“我不怕,我只是想他。”

淮涟手微微一动,那些白色的人鱼魂魄几乎将女孩子围成了一团。它们不是来复仇的,而是来报信的。

女孩子似乎感应到什么,拉开淮涟的手,“他来了呢。”淮涟一贯淡漠的神色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苦涩。她并不认识女孩子和她的恋人,但是,她抬起手,看着指尖早已千疮百孔的魂魄,她还是被惊住了。

她第一次,没有将这些幽灵收走,它们需要的不是归宿,而是终结。

女孩子哭倒在地上,她明明已经感受到了他的存在,但是,她伸出手,触手的是,一片虚空。除了虚空,还是虚空。

☆、妄自菲薄

在海水的最深处,躺着最无望的死人。

他努力地睁开眼,四周一片幽黑,只能听到那些美丽人鱼的软软歌声,就如女孩子的嗓音,穿透几千米深的水域,回荡在死寂死寂的海水深处。

想到那个孤独的女孩子,他缓缓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幽黑里四处游走的美人鱼们几乎看呆了,这个凡间男子的笑容很美。他朝她们伸出手,轻轻地舞动着自己的手指,仿佛是两条美丽的人腿在尽情跳舞。

无数的美人鱼学着他手指舞动的姿势,穿越海水往上游去。轻轻一跃,跃到洒满月光的海面。在那轮寒冷的明月之下,女孩子沉默的眉眼显得苍白忧郁。

她感受到了,却不能拥抱自己的恋人。女孩子抬起手,抹去眼角冰冷的泪水。她不想再哭,也不允许自己哭。

不远处,似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女孩子恍若未闻,沉默地挑起扁担,继续往浅海区走去。她去捡拾那些渔民不会在意的贝壳。

淮涟和鸣朝着喊叫声奔去,但是终究迟了。地上捂着肚子打滚的渔民一个接着一个死去。而其他安然无恙的渔民麻木僵硬地看着,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况。每一次鱼宴上,都会有几个人这样死去。他们都认为是人鱼在报复,或者是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鱼人诡异的月下之舞。

鸣弯下腰,将地上没有呼吸的渔民翻转过来,面色泛白,唇色泛紫,很明显的,是中毒身亡。

“他们,刚才吃了鱼的哪一部分?”鸣朝尚活着的几个面无表情的渔民问道。他们眸色冷漠戒备,只是盯着鸣和淮涟,没有回答。而那些穿着海蓝色衣裙的妇人们围着村长大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

“我说过,这里不欢迎你们。”老妇人一脸严肃冷酷,她低下头打量了一眼死去的渔民,然后转向其他人,“把他们拖到坟地里葬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仿佛死去的只是蝼蚁般的生命,丝毫没有悲伤怀念的感情。

“等一等,”鸣叫住他们,“你们不查一查他们的死因吗?就这样葬下去,未免太草率。”回答他的是一张张麻木冷漠的脸。他们低下头,沉默地将自己同族放到竹箩筐里,就如昨夜装着人鱼那般,将这些死去的渔民挑到死气沉沉的墓地里。

鸣忽然想起白天前往渔村讨要药材的时候,那个穿着海蓝色长裙的老妇人跟他所说的话,“……生老病死,都是由天注定的……”这座小渔村里,没有任何药材,没有一个大夫,他们对疾病与死亡,采取淡然到冷漠的态度,毫无抗拒毫无悲伤地接受着一场场死亡。

漆黑的墓地小道上,女孩子挑着沉沉的贝壳,一路向西而行。她的背完成一张拉满弦的弓形,长长的黑发之间扑满了绿莹莹的萤火虫。她微微一动,无数的萤火虫飞舞着离开她的长发,不一会儿又重新聚拢。在那些挑着尸体的渔民看来,女孩子就像一盏自行移动的灯笼,泛着诡异的绿光。

滴答,滴答……不知是哪里滴水了,滴答声不断。女孩子循声望去,看到一群陌生的渔民。他们也挑着沉重的扁担。

长长的窄窄的小道上,萤火虫上下飘飞,月光洒满路径。但黑夜的幽黑还是一点点侵蚀过来,女孩子仿佛看到了巨大的阴影覆盖上来,滴答声里,她看到对方箩筐装着一个蜷曲的人,沉沉的头颅就挂在箩筐边缘。

一滴,两滴,三滴……这些无气无力的头颅被长发覆盖住了脸,但是嘴唇里流出的鲜血还是浸染了黑色头发,粘稠地一滴滴落在墓地小道上。滴答,滴答……女孩子弯下腰,再弯下腰,直到额头几乎要触碰到潮湿的泥土,她退到了一边,让对方先行。

她的脸苍白如鬼魅,遮掩在长发后面,在渔民们胆战心惊地走过她身旁之时,她低语的一句,“你们,谁也逃不了”几乎令他们魂飞魄散。这个生活在棺材里的女孩子,是以幽灵的形象存在渔民们印象里的。他们全都本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则,与女孩子和平无事地共存于这个海边。“你,你这是在诅咒我们吗?!”不知是谁,壮起胆回了她一句。女孩子慢慢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不是诅咒,是天命注定的。你们,一个也逃不了。”

粘稠的血迹一路绵延过去,女孩子莹白如玉的赤足轻轻踩在这些含着鱼毒的血色里,她悲伤得蜷缩起脚趾,站立原地一动不动。这些血里面,含着刚刚被渔民吃下肚的人鱼的血肉。

女孩子重新挑起扁担,现在,她的心里只有那些美好的贝壳。她要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将这些贝壳串成珠链。这是,她活着的唯一一件能够让她开心的事了。她走到那口棺材旁边,却看到一对拥吻的身影。

女子放荡,男子风流。两个人吻得肆无忌惮忘乎所以。女孩子慢慢放下手中的扁担,沉默地看着。直到那个女子美艳的眼眸越过男子肩头,注视着她。女孩子原本以为这不过是山中女鬼勾引凡间男子的戏码,原来却是村长女儿的一次风流韵事。

“流霜。”她艰涩地吐出这个名字,苍白忧郁的脸庞第一次有了怨恨的神色。就是这个漂亮的女人,将唯一一个真心守护她的人,推向了深不见底的海渊。

流霜得意地扬扬眉,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男人身上,“好看吗?”女孩子摇摇头,被虫子咬得千疮百孔的双手紧紧攥成一团,“你,要勾引男人,也不要到这里来做戏给我看。”流霜刚想再刺一刺她,却被一旁的男人一把推下,“流霜,你又利用我。”他是海轲。

流霜睁着水杏大眼,楚楚可怜的模样,“海哥哥,就这点小忙你都不帮霜儿。”海轲心又一软,扶住她的肩头,“流霜,我该拿你怎么办?”流霜依偎着他,“不要丢下我,就好。”

女孩子却看够了这种你情我浓的画面,尤其是流霜那一句“不要丢下我”,几乎已经刺到她的最疼痛的一条血脉,疼得她连呼吸也是痛的。“流霜,你对不起他。”女孩子想到那个沉睡海底的小乞丐,那年的他,是那么喜欢流霜,喜欢到可以为她死去的地步。可是,这个漂亮的女人,是如此水性杨花。

流霜娇娇一笑,“你说的他,是谁呀,我认识的太多,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呢。”一旁扶着她的海轲眉一皱,终究没有说什么。他看到了她眸底那抹冰冷,流霜她,是在做戏吧。明明心痛得要死,还要骄傲地跑到所谓的“情敌”面前示威。

女孩子却被成功地激怒了,她扔下手中的扁担,几乎是小跑着走到流霜面前,“他,现在就躺在海里,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反而在这里引诱一个又一个的男人。流霜,他还在等你救他,你为什么不去救他?!”女孩子藏在长发后面的眼睛哀恸地盛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滑落。流霜高傲地扬头,语气冷慢,“他的生死,与我无关。”流霜心底却是绵绵不绝的恨意,救回他,让他回来继续陪着女孩子活到老?她就是死,也不会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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