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地上,看到台阶上站着的尼姑。
一身素服,戴着青色的帽子。双手垂下,右手握着一串佛珠。她的脸庞宁静,洁白。不容亵渎。因为站得很高,他仰起脸遥望着她,仿佛是在瞻仰一个踩着莲花降临人世的菩萨。她的慈悲,也确实可以说得上是一个菩萨。
只是,她还那么年轻。献身佛祖的时候,她迷恋香火气里的诵经声,迷恋清晨古寺的敲钟声,就像一个小女孩迷恋花朵与糖果般。从此青灯古卷,素服无发。倒也乐在其中。
现在,他带着对尘世的迷惘,带着人世间的烟火气息,带着青春的热烈闯入了这间深山古寺。
一切那么措不及防。
“这古庙里怎么也住着尼姑?”他半是打趣半是疑惑地问道。般若垂眸,不愿作答。手里的佛珠悄悄地滚动了一颗,夹在她微微颤抖的指间,有些圆滑。
他拾阶而上,步履不急不缓。一直到走近了般若的身旁方才重复问刚才的问题。年轻的尼姑眼眸有些淡漠,“附近无庵,所幸方丈愿接收小尼,不计世俗流言。”她说完低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眼神虔诚感激。却也干净剔透。
黥忆点头,原来如此。她不愿多话,抬脚走下台阶。手里的佛珠随着她的脚步晃荡碰撞,发出清脆的铃铛声。恍惚间隐在树丛中的钟声咣当响起,一声声,不紧不慢。却惊起了栖息枝叶的群鸟。黥忆抬头,看着飞向高空的白鸟心里闪过奇异的想法。
他转身走进寺庙之时没有看见已经走远的小尼默默地站在树下,正凝眸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般若心里有些可惜,她以为这又是一个看破红尘决定隐居于此的人。她低下头默默念了一会经,直到一颗心完全静下来。
下山的路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两旁野花芬芳,蝶蜂扑飞。斜阳入暮的时分,马蹄声骤响。般若正放下手中泛黄的书卷,眼神疲倦而懒怠。她扶着一旁参天大树的树干,静静地看着骑马而来的人沿着那条人烟稀少的小径,旋风一般逼近。那是一个红衣执鞭的女郎。
女郎掠过般若,骑向她身后高大的寺庙。十二级石阶已经近在眼前,般若暗想,难不成她要骑马闯大殿?
巨大的马鸣声打破了山寺的寂静,甚至有些凄厉。白马的前蹄高高举起,却迟迟不肯落下。眼看女郎就要被甩下马背,一道玄色身影从殿前斜斜飞来,伸手接过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正是白日刚来的黥忆。
女郎却反手抓住黥忆的手腕,“跟我回去!”
黥忆只是伸指一弹,抽出手漠然道:“大殿需要安静,你骑马喧闹于此,是对佛祖的不敬。”其实不过是冠冕堂皇的托词。般若却转眸看向他略显淡薄的脸庞,暗道此人慧根不浅。
她不说话,拿着马鞭的手拧得涨红。是极倔强的女子。她牵过马,坚决地看着他。
后来,般若甚至都忘记了这个女郎叫什么名字,但是她这般神情却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坚如磐石不可转移的决绝。
但是这样的决定,也动摇不了黥忆的心思。他转身回去没有再看她,因为再看下去,他怕会抵制不了。
般若走到她面前,敛眉颔首。她没有说话,那份从心底涌动的慈悲,仿佛幻化出来笼罩女郎四周,触动了她最后一根柔软的心弦。
浔月不知为何油然生出一份信赖,“帮我劝劝他。”般若依旧低眸,“所劝何事?”一身红装的女郎莫名烦躁起来,她挥了挥鞭子,满地灰尘扬起。“你也劝不住他,我还是走吧。”还没等般若抬头,浔月已经上马疾驰离去。红影没入幽深的丛林中去。再也看不见。
般若缓步拾阶而上,无悲也无喜。却莫名地叹了一口气,悠悠地,宛若一汪起涟漪的春水,一刹那的悸动。
那是因为她看到了那个俊儿郎正站在大殿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这样的少年,生来就是祸害女子的。而她,要很久才明白,至美的东西,从来不会只属于一个人。现在,她只知道天下最好的,莫过于佛祖的拈花一笑。
所以,此刻的她可以坦然面对黥忆的凝视。那两粒油黑宝石微微一转,黥忆已经笑着转开视线,头偏向落日坠下的山尖,线条分明的侧脸露在小尼姑淡然如水的眼睛里,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塑,但是只有般若自己知道,死水之下已经有暗流涌动,甚至还有一丝火花慢慢舔舐着她的心底。她走得越来越近,淡淡的烟香气拂来,还有青灯古卷的隽秀气息。依旧低垂着眼,她轻启苍白的嘴唇近乎低喃,“人生苦短,施主何必流连此地,不念他人规劝。”黥忆扬眉,“照你这么说,这地方不好喽!”般若默念一句佛经,方解释道,“好与不好,全看施主心境。”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推荐一个好看的纪录片《奇形怪物》,海陆空各色怪异动物~
☆、清水火莲
秋天的早晨阴沉沉的,灰黄的枯草隐在秋霜里,泛着冰冷的白光。淮涟赶了个大早,独自走在板桥上,在尚来不及融化的浅霜上印下一个个足迹。
人迹板桥霜,鸡声茅店月。远处还有隐约的鸡鸣声。而整个天空,唯有此时最美。蓝紫色的淡雾充盈了整个天地,水汽饱满得触手就是湿润。这片土地是被施了蛊的。
不远处的群山之间隐约透着几座寺庙的石钟尖端,淮涟抬眸遥望,因为佛教圣地,这里显得宁静圣洁。凡人的呼吸声稍微重一点,都是一种亵渎。
就在蓝紫色淡雾深处,一个纤细的身影袅袅走过来。想不到也有如她这般一大早就赶路的人。待她走近,淮涟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尼姑。青袍无发,眉眼慈悲。此时正双手举着陶罐,稳稳地朝着那座古桥走去。淮涟侧身让路,这个正值妙龄的少女低眉念了一句经,“多谢施主。”她整个人就如已经活了一世的老人,有着看透红尘的超脱与淡然。
淮涟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目送着她走到河边。仿佛是一场幻术,原本空荡荡的河边忽然浮现了一道身影。淮涟有些动容,这是巫术里的隔雾显影。
然后,淮涟听到了一声轻笑,那个雾影懒洋洋的,“尼姑也要挑水吗?”
素服少女弯下腰,将手中的陶罐装满清水,才缓缓开口,“众生平等,施主的水,也要自己来打,才好。”那道雾影一阵晃动,然后竟伸出了另一只陶罐,“不知般若姑娘可否代劳。”这又是巫术里的隔空传物。
这个人的巫术,信手拈来,早已炉火纯青。而再听他的声音,分明是一个年轻人。淮涟心里喟叹一声,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般若却没有接过来,她放下手中的罐子,双手合十,低念了几声“罪过罪过”。这里,最忌讳偷懒之事。
雾影大笑起来,将自己的陶罐收了回去,“你小小年纪,竟比书斋里的老先生还要迂腐。这水,我还是自己打好了。”般若眉眼低垂,“如此,甚好。”
半山上的古庙里,黥忆连连摇头叹笑,眉眼间倒都是真心实意的笑意。他偏头朝窗外看去,上山的小路一旁古松奇树,此时山风吹来,哗哗作响。而厢房前院的大庙里,隐隐传来念经声。他悠闲地枕在卧榻之上,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直到小径上出现一道消瘦的白影。
黥忆慢慢坐直身子,满目绿色里的白影就如一缕鬼影,飘着上了山。他推开窗扉,对方越走越近,他这才看清这是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
对方意识到了他的视线,慢慢抬起脸,黥忆看到了一张骷髅之脸。
他想,这世上真有白骨精吗。这个女人,竟是骷髅之身。
淮涟停下脚步,立在青松之下,看到倚在红色檀木窗扉旁的男子,他周边还有尚未退去的淡雾,她不禁有些悚然一惊,这个人竟可以一眼看穿她的骷髅之身。
收魂者幻化出来的虚像,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她第一次感到窘迫,这个缺陷一直被她掩饰得很好,如今面前这个男人肆无忌惮的打量,让她第一次尝到了难堪的滋味。
她伸手压低帽子,就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忽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转眸望去,是方才山下偶遇的青服少女。般若手捧装满清水的陶罐,因为走得有些吃力,衣摆走得窸窣作响。她看到淮涟,脚步迟缓下来。却什么也没有说,越过她朝着寺庙厢房走去。她甚至也没有看黥忆一眼。
那扇窗扉被缓缓关上,淮涟独自立在山径之上,神情淡漠而悲悯。
般若走到自己的厢房,刚刚从打来的清水里舀起一勺水,背后的门吱呀一声响,她转过身,是黥忆。
光天化日之下,他竟然就这样闯进尼姑的厢房。般若一贯沉静的眉眼难得出现一些慌乱,终究还是压抑住了。她握着木勺,淡定地看着黥忆漂亮的眼睛,“不知施主来到此地,所为何事?”
黥忆倚在门楣上,懒懒地开口,“不用管我,你就当我没有出现,做你方才要做的事。”般若重新转过身,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她走到厢房的小角落里,那里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水缸。她将木勺里的水倒进缸里。黥忆悄悄走近她,却看到,缸里养着几朵血红的花朵。
竟然是难得一见的火莲。红如血,生活在清水里,不见一丝污泥,不蔓不妖,香远益清。
黥忆有些惊奇地伸手,手指刚碰到水里潋滟的花瓣,一只苍白的手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还有些颤抖,“不要碰。”那只手的主人,赫然是眉眼慈悲的青衣少女。
般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收回了手,然后双手合十,“施主,火莲乃凶煞之物,不可赤手碰触。”
“这佛家净地,为何会养这种嗜血生物?”黥忆扬眉看着她,语气有些戏谑。般若双眼澄净,“就是火莲过于凶煞,才养在古庙深处。”古庙清净高远,火莲的嗜血气息才能渐渐消散。而火莲的妙用之处就在于,它是一味良药。
晶莹剔透的水珠洒在血红的莲花瓣上,又滚落了。水面泛起阵阵涟漪。般若放下木勺,将还有剩水的陶罐拿起,走到迟迟不走的黥忆面前,“下次,还希望施主能够自己下山打水。”黥忆看着面前举着黑色陶罐的少女,忽然觉得这个古板迂腐的小尼姑,也是蛮漂亮的。
盯得有些久了,般若毕竟还是少女,她慢慢低下头,压抑住心间的微微一颤,“施主,为何不接?”
“忽然觉得,你是一个美丽的少女。”黥忆接过她手中的陶罐,因为般若握得太紧,黥忆捧着陶罐没有马上拿过来。少女冰凉的指尖堪堪触到他的手心,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而般若却如触到毒蛇猛兽般,迅速地缩手。
这是她第二次失态了。般若心里开始有些慌乱,她发现,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坦然地直视黥忆那双幽黑的眼睛。黥忆若有所思地看了低着头的她一眼,在手捧水罐离开之前,又朝般若已经涟漪阵阵的心湖扔下一粒石子,“你低着头的样子,真美。”
像静开水缸里的一朵清水火莲。
般若慢慢抬起脸,看到黥忆瘦削的背影,这个年轻人,真真是甜言蜜语。
她走近自己养的那一大缸火莲面前,此时还不是完全的花期,缸里的植物只是初具初开的模样,却已经美得惊心动魄。般若凑近水面,清水里映出一张眉眼沉静的脸。她抚摸着自己的脸,努力地微笑。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颓然放下手,从她被送入这家古庙开始,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阿弥陀佛。”一声沉重的念经之声从门前传来。般若抬眸望去,一个披着袈裟的老和尚正静立清晨的阳光之下。她被惊得浑身一颤,却很快又静了下心。“方丈,怎么来了?”
老方丈默默地看着火莲旁的素服无发少女,他双手合十,万分虔诚地施了个礼。般若连忙弯腰,“受之有愧。”对方什么也没有说,满目慈悲地离开了。她知道,这个即将圆寂的老方丈在向她忏悔,这是他每一天必做的功课。
不远处,沉闷的钟声响起。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了般若心底。她走到厢房前的长廊里,看到禅房里一个个和尚正鱼贯而出,前往庙堂做晨礼。般若慢慢坐了下来,就坐在长廊栏杆上,仿佛一朵开在木栏上的火莲。
那些手转佛珠的和尚都忍不住侧目看过来,看这个庙里唯一住着的小尼姑。
作者有话要说:决定写一个少年郎勾引小尼姑的故事~哈哈哈哈
☆、佛座香火
白烟寂寂地飘浮空中,偌大的佛堂坐满了晨礼的古庙弟子,念经声不断,他们手里转动的佛珠一颗颗地滑过指间,透着无限的寂静。
衣衫婆娑,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从佛堂后方缓缓走来。他坐在首席,四周萦绕着涌动的白烟。
般若青色的尼姑素服在白红相间的袈裟里显得独一无二,她朝首座的老方丈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这是还方才的礼。老方丈微微睁开眼,一向清明睿智的眼睛闪过不该有的痛色。幸而烟雾遮掩着,众弟子并没有看到他们德高望重的方丈此时不够虔诚的神情。
唯独般若看到了。她垂下眉眼,低念了一句佛经,心里想的,却是那八个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山中秋风吹过,金色的帷幔拂过庙堂里的十八尊罗汉雕像。庙堂门口静立的白披风女子透过斑驳的窗户镂花,细数那些佛尊。渐渐地,她将视线投到了坐在首席的老方丈。白眉白须,一脸沧桑。
十年踪迹,十年心。
一晃,原来他都这么老了。
晨礼之后,古庙弟子纷纷退出。深山的钟声适时响起,苍茫飘渺。淮涟一时有些惘然,这样清寂的生活,不知他是如何熬过来的。庙堂里转瞬空无一人,淮涟轻踏入内。却看到那个老人还坐在原先的位置闭目养神。
淮涟慢慢地跪地,轻轻的声音回荡在香火飘浮的佛堂之中,“师父,淮涟来看你了。”
有谁能想到,这座古庙的老方丈,是流族弟子的大师父。一朝剃度,十年不变。
对方缓缓睁开眼,看到面前的骷髅女子,“你来做什么。”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样子。
淮涟竟然有些不安,她摩挲着腰间的长嘴葫芦,“弟子,是来寻人的。”
老方丈仿佛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徒弟。她是收魂者,早已与自己平起平坐了。“你出息了啊,到我这里来寻人。”
淮涟咬着唇,眸间的淡漠神色渐渐散尽,“只是因为,弟子所寻之人,是师父的女儿。”
铛铛几声,一地的佛珠。老方丈看着自己手中断了线的佛链,“久冰君,把她怎么了?”
淮涟有些吃惊,没有想到他一问,就问到了久冰君。原来,那段恋情并没有隐藏得很好。至少,这个粗心的父亲都发觉了。
“她离开雪山之巅,与久冰君永生不见。”淮涟几乎是硬着头皮开口。
“既然是她做的决定,你又为何要去寻她?”仿佛回到了那些历练的生涯,师父坐在上方,循循善诱。淮涟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弟子以为,他们之间尚存在转机。”
对方竟然低笑出声,“果然是淮涟呐,到哪里都要管管。你这份慈悲,比我们这些出家人,还要来得慈悲。”淮涟心底一哂,谁叫您老人家,一点都不像出家人。
也不知,他是如何坐到老方丈位置的。
白眉白须的老人觑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转的是什么心思。也不想想,你是谁一手带大的。”
淮涟展颜一笑,“师父,十年了,你还是没变。”
他看着她,脸却严肃了起来,“但是,你变了很多呀。”
淮涟膝行上前几步,“师父,您就告诉淮涟,她藏到哪里了?”此时她已经将头顶白色的帽子摘下,整个虚幻的面相出现在淡烟之中,老方丈离她近了,脸也越发严肃了,“淮涟,你先别管她。她在外面玩野了,自然会回来。倒是你,最近感觉如何?”
淮涟心里咯噔一声,她的身体如何,她自然最清楚。这,恐怕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善事了。但她选择了忽视,只有这样,她才可以面对那个玄衫男子。她不想他失望。
如今,鸣不在她身旁,她竟松了一口气,苦苦支撑着的虚像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只有这时,她才允许自己虚弱。
淮涟低头不语,她明白,如今的情况,即使是面前这个流族大师父,也是无能为力的。十年寿命的延长,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老人悲苦地叹了一声,“你最近几天就留在这里,哪里也别去。”
淮涟抬头看他,“师父。”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她知道,师父是怕她死在无人相识的他乡,到死了,就没人为她收魂了。她眼睛里第一次褪去伪装的淡漠,其实,她也不过是一个凡间女子。
只是,如果这样,她恐怕,很难再见鸣一面。这时候的她,忽然不希望鸣回来找她。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相识一场而已。
没有必要。
“傻丫头,你心里有人了?”老人忽然眨眨眼,看着一脸恍惚的淮涟。对方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想到路上遇到的一个路人。”“口是心非。”这是她的师父下的结论。
淮涟低头不语,凝望着指尖一缕缕飘散的白烟。只是心念一动,那丝丝缕缕的白烟便形成了一个字,“鸣”。老方丈偏头看过来,暗笑不语。
淮涟回过神来,眸色重新浮现淡漠,“对于生死,弟子早已看淡。师父不必紧张。”老方丈刚要开口,忽见门口不知何时静立了一道青影。是般若去而复返了。
老方丈立刻闭口不谈,他垂下眉眼拾起一旁的一颗颗佛珠,恢复了原先那个高深莫测的老方丈形象。淮涟转头,只见素服小尼姑一步步走来。般若轻念了一句,淮涟没有听清,她又打量了她一眼。般若轻启朱唇,“还烦请施主,避让一下。”
竟,是在下逐客令。
淮涟点点头,朝她双手合十,回了个礼。般若这才抬脸认真地看了看淮涟,她轻吸了一口气,又慌忙低下头,转瞬已经沉静如一汪净水。
“施主,还请自求多福。”她没头没脑地这样来了一句。
淮涟生平最不喜别人给她算卦,而这个小尼姑竟在一眼之后,就给出谶言。她眼珠微转,终究掩饰了不满,“多谢。”般若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这个人,就是传言中的收魂者吗?
淮涟来到庙院里,坐在菩提树下。她确实,需要好好静一下心。沉思之间,竟浑然不觉,脚下正渐渐弥漫上来淡淡的烟雾。
等她惊觉的时候,整座寺庙已经被下了蛊。那个年轻人的巫术,竟是如此信手拈来。淮涟确定这些蛊咒没有恶意之后,心里是满满的好奇,以他的年龄,习得巫术绝不可能如此高深精妙。而他施蛊,又有什么目的?
此时的古庙就如一座海市蜃楼,漂浮在白烟淡雾里。空气里都是饱满的水汽,在秋天里更显得清冷。走在庙里没几步,衣衫便湿了。黥忆看着自己的成果,懒懒一笑。
不过是因为山里寺庙的日子,太过无聊了。
菩提树下,淮涟拂去面前的烟雾,给自己腾出一方天地来。既然无恶意,她便决定视而不见。不远处的厢房里,黥忆敏锐地感觉到了这股侵入的力量。他推开窗,心里隐约觉得是方才遇到的骷髅女子所为,却见到上山的那条小径上,正奔驰着一匹马。浔月又风风火火地来了。
黥忆感到了头疼。接下来又将是一番劝说。
寺庙院子来已经传来马的嘶鸣声,紧接着是凌空的鞭打声。黥忆连忙走出去,越过厢房长廊,来到庙堂前院里。可怜那些花花草草,早已被肆虐得七零八落。
他皱眉,“浔月,你的脾气太躁了。”红衣执鞭的女郎却一脸急色,上来就抓住他的手腕,“跟我回去!”
黥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边,又怎么了?”
浔月这才停下动作,手却抓得紧,生怕他溜走,“乱,都乱了。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去。”黥忆淡淡地看了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一眼,“你这样,好吗?姐姐。”他的眼神有些恶毒。浔月慢慢松了手,转身却狂躁地甩着鞭子,一阵阵鞭风,竟将黥忆方才下蛊的雾瘴给破了。女郎转眸看他,“男子汉大丈夫,岂有你这般扭扭捏捏。如今家族有难,你竟独自躲在这里享福,我不过来劝你回去,你便这般恶毒对待。日后,我若是有难,你岂不是要在一旁再补我一剑。”
黥忆慵懒一笑,“你嫁了南姜,不去跟他过好日子。跑到这里来劝我回去,难不成还要我回去看你们如何恩爱?”浔月脸上有些难堪,“你明明,明明知道的。”“我知道什么?”黥忆咄咄逼人。
“你必须回去!整个家族,只有你的巫术最厉害。”浔月直直地看着他,黥忆依旧在笑,只是不知何时染上了苦色,“巫术,又是巫术。在你的眼里,我这个弟弟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是巫术了吧!”他竟忽略了浔月在转移话题。浔月眸间染着厉色,“怪只怪,你生在我们家。”
“我若是不回去,你准备怎么办?”黥忆看着浔月牵着马,随时要走的样子。“就像前几次那样回去?”浔月冷笑一声,“你未免小看了我,我今天就是将你打晕,也要把你送回去。”黥忆不语,看来,这次家族遇到的对手,真的很棘手。连他的姐姐都束手无策了。
庙堂门前,般若静立观望着前院,她刚刚跨出佛堂,便看到黥忆上了马,与红衣女郎共骑一马,朝着山下的小路一路骑去。路上,尘土飞扬。般若眼睛里无波无澜,心里却泛着一丝莫名的焦灼。她转动手中的佛珠,有些圆滑,竟就这样从她指缝间溜了下去,
顺着阶梯,佛链落到了地上。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捡起它。般若静静地看着对方,对方也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淮涟微仰着头,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折情蛊毒
般若平静无澜地看着阶下女子,“众生百态,相似之人何其多。施主此言,所谓何意?”
淮涟一顿,她说般若像极一人,似乎并无任何意义。但是,她却极其稀奇地说出了口。似乎,这两者之间隐藏着秘密。只是谁都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却选择秘而不宣。“不知,你有没有姐妹?”
般若选择了沉默。不是她不愿说,而是,不能说。
她望着远山深处的白烟萦绕之处,心念宛转,如火如电,却也只是刹那间之事。
一弹指,不过六十瞬,一瞬,万千生命已然逝去。
“方丈都已告诉小尼,若是施主执意下山寻人,也不是不可。”般若一脸沉静,一步步走下阶梯,“小尼,会陪同施主下山。”
淮涟淡漠一笑,“不需要如此麻烦,办完事,我自然会回到这里向师父禀告。”素服无发的少女静静地看着她,“生命转瞬即逝,老方丈也是害怕施主此行一去便渺无音讯。”
竟是,如此直言不讳。
下山的时候,最后一抹阳光恰好沉入山底。不过是一天的时间,淮涟感觉过了好久。再回到早已消融了浅霜的板桥上,恍如隔世。
般若却注意到了青草泥地里的马蹄印,一路绵延向巫楚小城。而她们的方向,是一样的。那座小城,对于孩提时期的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的。
就这样,两个不太熟悉的人结伴徒步走了一会,终于在夜色转浓之际入了城。城中灯火通明,已然是最繁华热闹的时分。
青衣小尼姑站在灯下,尘世的繁华触手可及,但依旧那么遥远。她压制住翻涌而来的记忆,整个人如老僧入定,几乎漠然地看着那些红尘男女。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无忧无虑地欢笑着。喜怒哀乐,对于此时的般若,竟成了世上最难的事情。
淮涟意识到身旁少女心境的变化,虽然不知为何,她伸出手,握住了般若有些冰冷的手,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几乎是瞬间,般若缩回了自己的手。她似乎很讨厌别人的碰触。她低垂着眉眼,“施主,小尼无事。”又是这样老气横秋的口吻。
两个人穿梭在人群里,这座小城的特色之一就在于它的夜市。华灯初上,便真真热闹起来。淮涟置身其中,却越发束手无策。茫茫人海,找到要找的人,不容易。而般若整个过程都低首不语,不知在沉思什么。
最终选了一家客栈,歇了一夜。
而就在这一夜,一场空前绝后的巫术大战在城中上空激烈地上演着。淮涟早已被那隐秘的声响惊得寝食难安,她偏头看去,般若正蜷缩在床上,整个人安静地沉睡着。她替般若放好床幔,走到窗前,独自观望了一夜。
整个天空仿佛被烈火燃烧了一遍,空气里有着一股焦味,此时灰烬燃光,夜空的浓黑席卷而上。黥忆站在回廊里,看着夜空的风云变化。心里暗自决定这是他最后一次站在这里为所谓的家族而战。
空气的水汽逐渐饱满,直至渗出了水珠。是下雨了。
窗前的淮涟被飘进的雨丝沾湿了衣襟,雨水淅淅沥沥的声音敲打在窗边,惊醒了床帷里的般若。她缓缓睁开眼,一片黑暗,耳畔只有隐约的雨声。
她没有动,只是无声地躺在那里,呼吸声浅而不闻。她听到了轻轻的女音,一如多年前,将她放入枯井深处的那道声音,手指无力地蜷缩着,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到那道纤细的身影站在窗前,只有模糊的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她快死了吧。她想。
雨越下越大,这一次的对手真的很强大。黥忆已经感到自己到了极限,他扶着回廊的栏杆,上面留着深深的手印。他看到隔院的厢房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断。那里面坐着享受夜宴的,是他的家人。他的可亲可爱的家人呢。
黥忆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杀意。有时候,他真的恨不得将他们全部杀光,这样,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不用站在这里,用那些鲜血淋漓的巫术去杀他根本不认识的所谓的敌人?
浓黑的夜空忽然偏了一角,几缕白光幽幽地直洒回廊。黥忆孤零零地站着,因为反噬,嘴角流出一丝血。他半跪在地,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而空气仍在诡异地下着雨。厢房内,浔月最终按捺不住,她急步来到回廊上。却见到了一个脆弱的黥忆。
他几乎就要倒在地上,靠在扶杆上轻轻喘气。在黑暗里,他仿佛一只受伤的猛兽,在默默舔舐伤口。浔月半蹲下身,静静地看着他。“你是来看我的吗?”黥忆的声音也很脆弱,甚至有些可怜。
浔月试图扶起他,但是他摇了摇头。“对方还在施力,这一次,反噬太厉害了。”此时的他,浑身是毒。浔月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手终究放了下来。黥忆的手慢慢蜷缩起来,即使是最亲近的姐姐,在此时也选择了放手。
“下次,不要再来找我了,好吗?”黥忆在浔月转身离去之时,弱弱地开口。此时的他,无助得让浔月想落泪。“忆。那你身上的蛊毒,怎么办?”
雨渐渐小了。淮涟默默地关上窗户。转身,却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
般若不知何时,竟站到了她的身后。两个不太熟的女子在黑暗里面对面站着。屋子里,还有另一道声音,在黑暗深处悠悠回荡着。
那是,另外一个般若。
淮涟忽然想到一个词。双生花。一朵明亮,一朵黑暗。一朵良善,一朵恶毒。
般若低首,默念了一句佛经。她在努力地压制体内汹涌的气势。“原来,你果然还有一个姐妹。”淮涟看着她苍白的脸,她那个姐妹,正是淮涟从雪山之巅,到杏花江南,再到海边渔村,千里迢迢寻找的人。
“嘻嘻,你真执着。”自海神废庙之后,她的声音再度响起。就是这般邪恶的声音,使得骨头有了幻化成人形的渴望,引发幽冥战争。也是这道声音,使得淮涟黯然神伤,竟不敢再面对鸣。因为它在无形地提醒她,你命不久矣。
此时,在客栈黑暗深处,堕落的女音再度幽幽响起,而这次,淮涟看向面前一脸沉静的般若,它的目标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妹妹。
“久冰君,他还在等你。”淮涟还是一心劝说她回到雪山之巅。女音的声音转冷,“你还真是冥顽不灵。”岂止是执着,简直就是顽固。淮涟越过般若静止的肩膀,望向那无法看清的黑暗,“你若回去看一眼他,便知道,我为何如此固执。”
“她早已死去,又如何回去。”一直默然静立的般若忽然打破了她们之间的隔空对话。淮涟幻化出的面容微微颤抖,“她是何时死去?”
般若垂着眉眼,良久方才从难缠的回忆里晃过神,“她近在咫尺,施主为何不亲自问她。”
黑暗之处,早已没了那道诡异的女音。
淮涟靠在窗户边上,她竟不知,所寻之人早已死去。那么,她的魂魄必定是遭受了什么,才会让她这个收魂者没有感知到。她眉尖微蹙,事情的发展,似乎越来越超出她的预想了。
般若眉眼间却有些波动,这个人听闻故友死讯,竟丝毫没有悲伤的情绪,真是冷漠呢。转念一想,她对自己的死亡之身都已看淡,生死在她面前,是没有任何区别了吧。
“我也害怕死亡。”忽然,淡淡的声音从窗边响起。般若迅速地抬头,竟看到一双悲悯的眼睛。“我害怕,死亡带给其他人的悲伤。”淮涟偏头看向渐渐正常的夜空,心中所想的,却是那个玄衫男子。曾几何时,她竟然开始害怕了。
“她的魂魄,是老方丈超度的。”般若终于不再隐瞒,“只是,超度之时,她逃走了。”
虽说得轻描淡写,但回想起来,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与决心,才能从法力高深的老方丈手中逃脱。淮涟心里悚然一惊,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结束。果然,般若又开口了,有些压抑,“在逃脱过程中,便堕入了魔道。老方丈已经无能无力。不幸,这片大地巫术盛行,她初为魔,懵懵懂懂。又中了蛊毒。”
难怪,她也不去找久冰君。这两个人,一个腿疾被困在雪山,一个入魔中蛊。又如何能相聚。
般若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中了蛊毒也罢,那炼蛊之人见她魂灵澄净,难得一见。竟将她生生炼成了蛊。”
少女的语气越来越不稳,把多年来压抑的情绪都此刻宣泄了出来,“你又如何找她。蛊早已下在人身上,她从此便与那人同根血肉生,生死不能自决。而那道女音,是她作为魔的最后一个幻像。”
淮涟已经预想到,她过得肯定不好,只是,没有想到,是这样不好。若是久冰君知晓了,他又该如何心痛。
般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施主,今夜是小尼多嘴了。”她又成为古庙里,那个波澜不惊的小尼姑。
回廊里,黥忆布下最后一个巫阵,便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浔月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竟然没有勇气去扶他。只是因为,此刻的他,浑身是毒。
“嘻嘻,你们真是够狠心呢。”那道女音阴魂不散,每次在施咒之后,必然会在浔月耳畔响起。
真是,无处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黯然神伤地飘走~~~
☆、梦幻泡影
淮涟站在窗户边上,衣襟微湿,“既然她已成蛊,那是下到谁身上了?”般若摇摇头,“只知是城里的大户人家买去了。这蛊剧毒无比,寻常人家没有用处。”“没有挽救的机会了吗?”
般若低念,“老方丈都无能为力,还有谁可以?”淮涟微微动容,果真人海茫茫无法寻觅了吗?
她伸手抚摸上窗扉,接近凌晨的夜空上方一片幽黑,隐隐中还有红色火焰在燃烧。这一场巫术斗法,持续了很久。
“既然你早已知晓无法寻找到她,又为何随我下山?”淮涟转头,看着隐在黑暗里默不作声的般若。隐约中,素衣无发的少女眼角有泪光闪过,“她是老方丈的女儿。”
虽然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淮涟却也忍不住叹息一声。原来他们也在心里存着一丝希望。找到她,原谅她,甚至还要去超度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般若低念了一句,“施主执念过深,我们又何尝不是。”话音刚落,忽而一阵夜风袭来,窗户啪啦作响。两个人朝外看去,只见天空一片血红,几欲滴出血水来。
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杀生,不忌。
般若的梦魇再次袭来。多少年前,她还不是古庙尼姑的时候,就是这般大杀大砍的血战毁了她那个原本美满的家。
她至今还记得姐姐将她放入枯井深处藏匿的时候,那道轻柔的女音,“你藏好,等他们杀光了人,再出来。”她很听话,听了两天一夜的厮杀声,才爬出来。
出来的时候,满地狼藉,遍地浮尸。她一具一具地翻着那些尸体,寻找姐姐和父亲,她又听了一天的苍蝇嗡嗡声,终究一无所获。
多少年以后,她出家为尼,削发远离尘世。却在深山禅寺重逢了自己的父亲。那一刻,她站在佛堂神像下面,几欲落泪。
她最想问的是,“父亲,你跟姐姐可曾有回来找我?”面对老方丈愧疚的目光,她终究咽下了这一句话。既然看破红尘,便是六亲不认。从此只是同道中人而已。
再到后来,老方丈收回了一只伤痕累累的魂魄。般若听到那道熟悉的女音,是她的姐姐。
超度的时候,她默立一旁。眼睁睁看着姐姐逃脱而去,却堕入了魔道。老方丈气得口吐一口血,却无能无力。般若依旧无波无澜地看着。
她在想,到底是什么给了姐姐这么大的勇气去逃离,她想去找谁?那个让姐姐穷尽一生的力量也无法碰触的人,是谁?是伤得她遍体伤痕的那个人吗?
她只记得姐姐逃走之前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阿般,不要去爱一个不爱你的人。”般若心想,她早已六根清净,红尘之事,不过过眼云烟。
她回过神来,外面的天地正渐渐平息下来。而一旁的淮涟却对着某个地方出神。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道玄影立在屋檐之上,临风观望。
他似乎也对这一场巫术之战颇感兴趣。甚至出手相助了斗法的一方。般若听到了淮涟一声低喃,“这,又是何苦。”
隐约间,还夹杂着一个男子的名字。般若怔怔地看着淮涟,面前这个苍白的骷髅女子幻化出来的面容上出现的神情与那时濒死的姐姐一模一样。感伤又甜蜜。
般若还未反应过来,淮涟一个轻影移步,已经跃出了窗户。然而,等她轻踩屋檐之上,那里已是空荡无人。那道玄影的速度,竟然比她还要来得迅疾。
她只听到淮涟一声呼唤,“鸣。”碎在初开的月光之下,无人回答。
般若收回视线,却看到大街尽头摇摇欲坠地来了一个人。初时,她以为不过是醉酒夜归的人,对方越走越近,待她看清容貌身影,心微微一颤。
这个人,是黥忆。
是缘吗?般若看着黥忆倒在她们歇宿的客栈门前,这般想着。她唤住屋檐上的淮涟,指了指大街街面上。
淮涟落地,弯下腰看了看他。幸而还有呼吸,她将他扶了上去。身后却响来急切的马蹄声。淮涟没有注意,楼上的般若看到一道红影迅速闪过。是那个上山带走黥忆的红衣女子。般若选择了关上窗户。
直觉里,般若并不喜欢浔月。
淮涟看着沉睡在床上的黥忆,她看到他额间涌动的凸点,心里一动,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惊诧之间,手已经按住了那点,熟悉的女音再度响起,“淮涟,快放了我。”
她手指微颤,果然是她。
站在窗边的般若也是一惊,她转过身,只看见黥忆额间那抹凸点滑入耳鬓深处,寻觅不到了。再看黥忆面色发青的脸庞,她低喃,“是蛊毒!”
伸出去的手被淮涟拦住,“别碰,他此时浑身是毒。”般若看向淮涟的指尖,那按过的手指竟已发黑。“那蛊,竟是下到他身上了。”淮涟一时恍然,怪不得这年轻男子年纪不大,巫术却行云流水,信手拈来。原来是体内的蛊毒在催发他的巫术。
只是,这个方法何其残忍。伤人又伤己,更是折寿三十年。
般若更是感叹造化弄人,她低叹,“山中古庙,火莲可以入药疗伤。”淮涟转头看她,“火莲为凶煞之物,怎会养在佛家净地?”
“施主有所不知,以凶克凶,以净压煞,这般养出来的火莲,不比那天山雪莲来得逊色。”般若话音刚落,已经走向门口,“小尼这就上山取药,还望施主好好照顾他。”
淮涟看着般若的背影,心中有些疑惑,她这般着急上山做什么。这毒,是一时压制不住的。却不知,关心则乱。
她叫住般若,“不如你来照顾他,我去取药。”般若顿住脚步,疑惑地望着淮涟,淮涟不好意思地压低自己的帽子,“我不太会照顾人,他好像因为淋雨,受凉了。”
淮涟刚踏出客栈大门,一道玄影从屋檐之上闪过。鸣站在黑暗深处,看着淮涟朝着山上走去。他轻轻地呼出来一口气。若是淮涟在这里,就不好办了。
房间内,般若半蹲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黥忆。因为过于昏暗,她又点起了烛台。她看着躺在青色被褥里的少年,想起少时姐姐念书之时,也是这般夜里,点着烛火,她最喜那句,“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念出来,口齿噙香。
而此刻,这个少年的体内就藏着她那个红颜薄命的姐姐炼成的蛊。般若已经不知自己是在看姐姐,还是在看黥忆。心若已乱,再沉静的心也无法安定下来。
就在她凝神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吱呀的门开声。她转过头,“是淮涟吗?”回答她的是一记手砍。她晕过去之前,只看见烛火里一片玄色的衣袖。
鸣俯下身,将昏迷的般若安放在地上,然后望向床上依旧闭着双眼的黥忆。他看到那抹游走的凸点,眼神暗沉。手刚刚伸出,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按住了他,赫然是睁开眼的黥忆。
“不知足下要这蛊毒有何用。”黥忆冷冷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对面这个侵入者的眼睛熠熠生辉,仿佛藏着一粒宝石。
而更加让黥忆诧异的是对方接下来的话,“一物换一物,如何?”
黥忆不懂,鸣按住自己的眼睛,“这颗宝石是流萤石,能解你身上的毒。只要,你将体内的蛊给我。”黥忆露出苦色,“我何尝不想把这蛊拿出,只是没有办法。”
鸣担忧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般若,再拖下去她就要想过来了。“流萤石,能够帮你。”他甚至不等黥忆反应过来,手已经探入眼内,生生地将流萤石剜了出来。黥忆看得惊心动魄,这样不知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