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力地从床上起来,体内的蛊毒似乎感知到了危险,正四处游走。而熟悉的女音又响了起来,“给他吧,把蛊给他。”黥忆痛苦地呻吟一声,又重新倒在床上。而鸣已经伸手,两指并拢,化为剑刃从他皮肤下捉住那条蛊虫。同时,黥忆感受到了宝石的冰凉感。他在水深火热之中继续沉睡过去。
鸣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将蛊毒放入里面。盒子里还放着这个世上最稀罕的宝物。这些都是刁钻古怪的药材。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么多天来,鸣第一次放松了下来。他要赶紧上深山寺庙里,找到火莲,这样,淮涟就有救了。
他却不知,他在努力改变淮涟的命格之时,自己的命运早已潜移默化地发生了转变。远在雪山脚下的灵巫儿早在给他算卦之时,便大惑不解。他的命运,斗转星移之间曲折变化,比淮涟还要来得扑朔迷离。
鸣连夜上山,却迷了路。他拿着那些救命药,在山间兜兜转转,仿佛遁入了一场梦境。梦里,都是雪。就如他第一次遇见淮涟那般,风雪弥漫。他一直走,一直走。手里千辛万苦收集起来的药材,也一点点地遗落了。鸣的头也越来越疼。他的记忆,好像也在一点点遗失。走到后面,他已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又是要到哪里去。
深山古庙里,淮涟步入般若的厢房,那水缸里养着的火莲开得正是妖艳时期。她轻轻折下一朵,便要下山回客栈,转身却看到老方丈正静静地站在面前。
“淮涟,不用下山了。”老方丈拦住她,“已经有人出手相救了。”淮涟看着师父,“是谁?”
在老方丈说出流族少公子的时候,淮涟并没有吃惊。“那他此时应该是在上山的路上了。”老方丈却摇摇头,“本应该如此,只是,忽然间他的踪影不见了。上山的路只有一条,他却迷路了。”淮涟这才面色微变,“连师父,也找不到吗?”老方丈只是沉重地摇摇头。这里是巫楚之地,神秘的法术与境界处处存在。或许,鸣是遁入了一个荒诞的境地。昔日不也是曾有南柯一梦,黄粱之梦。
淮涟看着手中的火莲,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她忽然想起客栈里还有那个手无寸铁的般若。她没有先去找鸣,而是下山去找了般若。
刚刚被巫术洗礼过的小城天空显得格外干净剔透。此时正是早晨,鸡鸣四处,就如淮涟踏入此地的第一天那般,空气里有着浓重的水汽,美丽的蓝紫色遍布天际。
“嘻嘻,你还在找他们吗?”熟悉的女音在淮涟耳畔响起。淮涟慢下脚步,是她,无处不在的她又出现了。淮涟望着虚空一点,“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女音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们现在都在我编织的魔境里呢。也不知,身受重伤的那个少年能不能撑得下去呢。”淮涟站在原地,手慢慢蜷缩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很善良。”
“驾!”一声凌厉的喝叫声传来,红衣女子正骑马飞奔而来。看到淮涟,急忙止住了马蹄。“你可曾见到一个受了伤的少年?”原来不止她一人在找人。淮涟摇摇头,“我也在找他们。”
“嘻嘻,你们永远都找不到他们了。”女音忽然渐渐低迷下去,“我也要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淮涟,永不相见。”淮涟伸出手,似乎想拉住什么,但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浔月烦躁地鞭打着马身,又朝山上奔去了。淮涟呆在原地,她四顾望去,茫茫大地,竟没有她想见的人。
她转身,走回寺庙。她已经感受到了濒死的绝望。她得赶快回去,去找到走失的鸣。
而在女音编织的魔境里,般若背着重伤的黥忆一直在走。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觉醒来便到了这遍地是火的地方。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没有了气力。她坐在地上,希望借着佛经来压制住内心的躁动不安。
黥忆慢慢睁开漂亮的眼睛,入目的便是火红的背景下一个青衫少女垂首低眉念经的画面。他慢慢坐起来,听着般若的低喃声。他只隐约听到了一个词,“梦幻泡影”。
他慢慢伸出手,还未碰触到般若的衣袂,般若整个人如泡沫般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黥忆惊怕得一声喊叫,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安然躺在客栈的床上。他爬起来,发现地上躺着昏迷不醒的般若。
他又安心地躺了回去,原来这只是一场梦。
而鸣的梦,却永远没有醒来。
☆、番外音恋久冰
我姓万,单名一个音。
我有个妹妹,我叫她阿般。她却从不叫我姐姐,她也叫我阿音,跟着父亲一口一个阿音。我也不恼,相反,竟有些欢喜。我喜欢别人叫我阿音。
我第一次出远门,就是跟随父亲来到一个到处都是雪的地方。我第一次看到下雪,也是在这里。我冷得发颤,父亲问我冷不冷的时候,我却咬着唇说,“我想爬到雪山的顶峰。”我指着挂在雪崖上的一面巨大冰镜,“阿爹,那是什么?”慈眉善目的阿爹说这是幽冥冰镜,能照出人的生死。我却在冰镜里,看到一道白影。那是一个好看得不得了的男子。
我选择了沉默,没有告诉阿爹。我们爬到了雪山之巅,看到了很多流族弟子。而为首的男子,他们口中的小师叔,赫然是我在幽冥冰镜里看到的身影。
他叫久冰君。是我人生中的唯一一个死劫。那个藏在雪洞里的雪灵女子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给我算出来了。我看着灵巫儿划出的雪上卦象,看了半天也没看懂。“你不用相信,算卦是最无用的东西。”我听到一个淡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转身,雪地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孩,她身上变幻莫测的气质比灵巫儿还要来得神秘与淡漠。
面对我疑惑的眼神,她淡淡一笑,“她还说我活不过二八年华呢,可师父说我是将来的收魂者,这世上还有谁敢收我的魂呢。”我也觉得不可能,因为她的师父就是我的阿爹。如果阿爹的话都有错,那么,谁的话还能听呢?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叫淮涟的收魂者真的被早早收走了魂魄。而杀了她的,不是什么,正是她收的那些怨灵。这是不是一种宿命呢?我从来不相信,但是,如今,在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回过头去看我的命,我相信了。
我呆在雪山没有多久,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所以我很快就回到了那个巫术盛行的巫楚之地。可怜的阿般,等我回来等得望穿秋水。她还很小,什么都不懂。而阿爹已经将我们家族与其他家族之间的宿怨都告诉我了。他虽然很厉害,但单枪匹马,一个人难敌万人敌。我真的无法想象,我们招惹了多少敌人。
我决定,带着阿般逃到那个与世隔绝的雪山之巅,然后再也不踏入巫楚一步。我没有把这个决定告诉阿爹。因为他肯定会拒绝。在他的心里,只有他的流族弟子。而流族,从来不收族外人。
阿爹,是一个例外。他的巫术强悍得令流族最厉害的王也害怕。
但是这一次,我们没有来得及逃出去。有着宿怨的仇家杀到了家里,远在雪山之巅的父亲没有来救我们。
两个弱女子,自然逃不出去。我抱着瑟瑟发抖的阿般,跑到院子里。空气里弥漫着浓烟,水汽凝重得摇摇欲坠。一滴汗从我的额间滑落,落在地上,噗嗤一声,即刻化为烟气。地上铺满了蛊毒。家中的仆人弟子也多中毒而亡。
那时的我走投无路,看了看怀中懵懵懂懂的阿般,她还在问我阿爹在哪里。我将她放入院子枯井深处,趴在井沿跟她说,“你藏好,等他们杀光了人,再出来。”阿般睁着大眼睛问我,“他们什么时候杀完呢?”
啧,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没有回答,转身去找另外一个藏身之处。一路走去,厮杀声不断。我指间还拈着一只小小的护身符,这是我唯一存活的希望了。
浓烟里,护身符幻化成一只小白鹤,扑翅乱飞。乌烟只是被挥去一点点,实在是杯水车薪。很快,小白鹤的一只翅膀就被折断了。我望着掌心的一堆灰烟,低叹了一声。
“这里还有一个!”就在我急步朝着后门奔去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我加快脚步,却被一道黑影堵住了去路。我抬起头看对方,却看到一双充满欲望的眼睛。
我想,他要是扑过来,我就与他玉石俱焚!幸而,他还没有来得及朝我伸出手,就倒在了地上。眼睛里还有不甘与□裸的侵犯的情绪。
然后,我看到了从乌烟里走出来的男子。他两手空空,走在巫术瘴气里就如闲步花庭。只是所到之处,无一不是惨叫声。他就是我在幽冥冰镜里看到的男子,我一生中的唯一一个死劫。这个劫,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我还没有来得及感激,便晕了过去。现在想来,不知是太欢喜,还是因为见到了他。等我醒来,已经身处雪山之巅。
我四处望去,没有看到阿般的身影,却看到阿爹愧疚的脸,他跟我说,“久冰君不知我有两个女儿,只救了你,忘了去救阿般。”而我,这一睡就睡了一个月之久。等他们去枯井深处找阿般,早已没了她的身影。
我至今还是很后悔,为什么不把妹妹带在身边一起逃跑。
我没有想到,在我伤我好之后,阿爹便要赶我下山。而巫楚之地,我是再也不想回去了的。我哀求阿爹让我留在这里。但阿爹只是说这是为了我好。我不懂,那时候是真的不懂,现在我懂了。留在雪山之巅,还不如回到巫楚之地。
阿爹见我执意留下,便勉为其难地让我住在雪山脚下。那里荒无人烟,白茫茫一片只有雪。我也住下了。没有阿般陪伴的日子,有些难熬。我每天去看幽冥冰镜,想看到自己的未来。但是每一次去,冰镜里都是那个只有几面之缘甚至连一句话也没有讲过的久冰君。我有些恼,也有些羞。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如果说了,定是要被他们笑话的。
只是有一次,我在冰镜之下遇见了久冰君。他一身白袍,站在雪地上就如一朵白莲花。我听淮涟说过,久冰君是流族除了我阿爹之外法术最高强的一个。他天资聪颖,惊才绝艳,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小师叔。也是所有流族女子心中一个无法触及的幻梦。她们都说久冰君是太上忘情,不会轻易动情。
我也好奇,这样一个人,若是动了情,该是怎样的?
他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幽冥冰镜。我也看着那面镜子,假装没有看到他。直到他说了一句,“为什么,冰镜里会有你?”
我诧异地看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他,只好随着那些流族弟子叫了他一声小师叔。他回视我,“你叫阿音?”
我说过,我喜欢别人叫我阿音。以至于,他们都忘了,我姓万。我点了点头。
这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一声“阿音”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而是伸出手来,我见他只是微动手指,而幽冥冰镜上变幻的五彩光芒忽然幻化出一张美丽的容颜。在风雪飞扬的雪地里,那张容颜微微一笑。
我惊呼一声,“这不是,”这不就是我吗?!久冰君放下手,冰镜里的幻影也渐渐淡褪了,他转过头,嘴角勾出一抹笑,这一笑,使得他更像一朵白莲花了,“原来,真是你。”
我有一刹那的眩晕,他的笑容杀伤力太大了。以至于我没有去深想他这最后一句话。
后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我常常在冰镜下遇到他。我们一起仰望那面冰镜,又一起淋着大雪。我跟他说巫楚之地从来不下雪,而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下一场大雪。下个三天三夜,没有尽头。他带着我爬到雪山之巅,说看吧,这里的雪永远下不完。从那天起,雪山之巅的雪,就没有停下来过。
这一些,当然是瞒着阿爹的。不然,阿爹早就出来赶我回巫楚了。只是在流族弟子里,已经流传出我在魅惑他们的小师叔的传言了。我也不在意,毕竟我跟他们不是很熟,我跟久冰君也没有什么。我们甚至连牵手也不曾有过。
只是谣言蜚语不是我不在意就会消失的,相反,它传得越来越厉害了。流族本来就不喜族外之人,这下,他们就更不喜欢我再呆在这里了。
我想了很久,决定不再去幽冥冰镜那里。这样,就不会见到久冰君了。因此一连几天我没有去,一直窝在雪地小屋里。是淮涟来找我,她叩响那扇小窗户,透过冰缝看屋里的我,“你怎么躲起来了?小师叔想见你。”
我有些负气地想,他想见我,我就得去见他吗?我第一次庆幸自己不是流族弟子,不用被那些繁文缛节拘束。淮涟摇着头,叹息一声走了。我也一直不明白她为什么对我和久冰君之间的事这么热衷。以至于到了天涯相隔之时,淮涟还在为我们牵线。要说起来,她这个红娘是失败的。
黄昏的时候,雪下得越发大了。小屋冰窗又被叩响。我以为是淮涟去而复返,便没有好气地喊道,“你回去吧。我才不见他。”外面一阵静默,只有风雪飘过的声音。
良久,我以为淮涟走了,不想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你不想见谁?”是久冰君。我呆在屋内,心忽然跳得好快。只是因为他这难得的含笑之语。小窗又被敲响,“你出来吧。”他说今夜月色极美,你不出来看看真是可惜。我想,月色再美,也没有他来得吸引我。
在月色下,他第一次朝我伸出手,我握住,有些凉有些温。这是情人的温度。
他笑得好似一朵白莲花,“我没有骗你吧。”我望着雪地上空那轮冰月,真的很美。流族弟子皆说是我在魅惑久冰君,却不知,是久冰君在魅惑我这个乏善可陈的小女子。我握紧他的手指,仿佛想在他肌肤间印下我的痕迹。久冰君看着指间的红印,笑得无奈。
前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看见熟悉的流族弟子的服饰之后,我下意识地躲在了久冰君的背后。手也慢慢地松开,久冰君回眸看了我一眼,然后就任凭我松了手。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失望与冷意。
我实在没有勇气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逃走了。逃到自己的小屋里,默默地懊恨。
过了好久,他也没有来找我。我这才恍惚间想起,他从来没有说过喜欢我之类的话。或许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偏生我还在这里自怨自艾,相思无尽。我没有想到,就是这些日子雪山之巅发生了所有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当那些流族弟子破开小屋的门时候,我正摆弄着手中不知谁放在小屋门前的冰雕花朵。门开的时候,手中的冰花就碎了一地。
我被他们绑到雪山之巅,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的我看到坐在首座的阿爹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是阿爹吩咐下来的。
我跪在雪地上,面对冷着一张脸的阿爹,起初还以为是因为久冰君,如果是因为这个,我还不会愤恨至今。可惜不是,阿爹竟然端坐上方,疾言厉色地质问我,“是不是你将那些巫楚道士引到这雪山里来的?”
巫楚,道士,那不是我们家族的宿敌么。只是,阿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我仰着头,望着阿爹,忽然觉得他那慈眉善目变得模糊不清。阿爹将所有罪责都归到了我身上。我跪在那里,像一个千古罪人般跪在那里。
在阿爹冷着一张脸宣布要将我永远逐出雪山的时候,那一刻,我万分庆幸阿般不在这里。我情愿像阿般那样死了或者漂泊到另一个地方,也不想来到这片雪山。
在流族弟子的众目睽睽之下,我踩在雪山脚下的雪地之上,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走去。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孤独而来,孑然而去。我以为这样就是终局,却不想,这只是开端。
在看到雪地上静立的少女,我有些吃惊。这个久居雪洞的灵巫儿手拈一枝梅,拦住了我的去路。她眨眨眼,说要给我再算一卦。那时的我满腔愤慨,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灵巫儿却递给我一朵冰花,她说这是久冰君托她送给我的。
我默默地接过来,原来每天清晨放在屋前的冰雕花朵是他送的。灵巫儿没有再强求给我算卦。她说,你还会回来的。
我握着那朵花,握得很紧。精致的花瓣渐渐融化变形,最后碎成了一汪冰水。却在那一刻,我才发现冰花里藏着剧毒。我倒在雪地上的时候,依旧迷茫不懂。
为什么要在这绝境之处,再给我补上这么一刀?
等我苏醒的时候,四处都是冰崖,无路可逃。我被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困了七年之久。就在这几年里,流族弟子纷纷学有所成,离开了雪山之巅。而我这个被永远逐出雪山的人,却被困在雪山哪里也不能去。真真是讽刺之极。我抬着头,去看上面的世界。这里应该是一个寒潭,我呆在冰湖里的最深处,每一天越过厚厚的冰面,去遥望那些流族弟子的世界。我发誓,等我逃出去之后,我一定不再如此忍气吞声,任人宰割。
而这七年里,我竟再没有见到久冰君。他从来没有出现在冰面上。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双墨莲般的眼睛透过冰洞看着我,我心里微微一跳,直觉里这是久冰君的眼睛。他可曾知道,我就被囚在这里囚了七年!恍然间又想到那朵深藏剧毒的冰花,一种绝望兹兹蔓延而来。
没有过多久,四周的冰融化了。冰水先是蔓延到我的脚背,然后是脚踝,再到膝盖,铺天盖地的寒湿让我痛不欲生。在寒潭冰水里,我看到那道白莲花般的身影朝我走来,我却怕得节节后退,直到不能再退。
他的眼睛里有隐痛与惋惜,更多的却是期待与喜悦。我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我依旧痴恋着他,关注着他的每一丝情绪。不该的,他都要过来杀我了,我竟还在凝望着他,仿佛要用生命的最后时光,去凝望着他。
他的手伸过来,我僵硬地立在那里,冰水的寒冷让我失去了所有知觉。但是他的手停在了半空,我这才发现,他竟触摸不到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我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久冰君看着我,面色难得有了紧张之色,他用口型跟我说,阿音,别动。
这竟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慢慢后退一步,面前的冰崖倏忽间轰然倒塌,直到他的身影完全被覆没。转身,后面却出现了一条路。我提裙狂奔而去,不知跑了多久,终于逃出了这座雪山。
七年了,这七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包括我,在看到外面的阳光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已死去。此时的我,不过是一抹幽灵。
我竟以幽灵之身,被囚了整整七年!此时的我,满身伤痕,满面沧桑。
第一件事,便是去找阿爹。他早已不在雪山当流族大师父了,我在深山古庙里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老方丈。看到他的时候,我哭了。阿爹老了,老得仿佛一截朽木。
他说对不起我,又唤来一个青衣少女,他说这就是阿般。
阿般无波无澜地看着我,她说,小尼,法号般若。这个世上早已没有了阿般,也没有了阿爹,更没有了阿音。
我转身便要离去,却被那老方丈的一声念经困住了脚步,他竟又要困住我。在那个烈火焚烧的丹炉里,老方丈说要超度我。而阿般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那个懵懂的小女孩此刻老气横秋,早已没了之前的活泼与灵动,一双美目里尽是淡然与超脱。
我逃出来了,雪山困不住我,这小小的炉火又怎能困住我。我终于看到阿般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了诧异,她追着我,问我,阿音,你要去哪里?
我在她身上看到我的影子,我只丢给她一句,不要去爱一个不爱你的人。
我没有到雪山找久冰君,我去了这个大千世界四处游荡,又堕入了魔道,我拆散了很多恋人,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到一丝痛快。
或许是报应吧,回到巫楚之地的时候,竟被人捉去做成了蛊毒。那个炼蛊的人说我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毒魂。我竟也无所谓了,只是在这之前,我折了两个纸人,我给他们一个取名今尘人,一个取名水烟子,让他们去雪山找久冰君。
那是一个雨夜,我看着手中变成灰烬的两个纸人,红烛当窗见,夜雨无时期。我想,那就这样吧,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
至于阿般,我看着昏在客栈里的她,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黥忆,我会好好活着,活在黥忆的体内,用这最后的一道声音去压制住蛊毒,保住黥忆的生命。
这就是一个叫阿音的女子的一生。只言片语话尽一生。
我姓万,单名一个音。
☆、最终章
天空飘着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鸣走在积雪里,疏松的积雪咔嚓咔嚓作响。他撑着一把大伞,这把伞有些奇怪,因为它的把手是一根拐杖,顶端又十分尖利,看来还有其他的用途。他却想不起,这把伞是怎么出现在他手心里的。
他走在大雪里,走了好久好久,四顾望去,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他似乎在寻找什么人。心里有着莫名的悲痛与焦灼。
隐隐约约的歌声从风雪深处传来,鸣抬首望去,只看到一排送葬的队伍,遥遥走过来。雪太密,雾太浓,他仿佛坠入了梦境深处,朦朦胧胧恍恍惚惚之间,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哥哥,流煊。
不止流煊,还有他在雪山之巅修行的时候,一起陪伴的那些流族弟子。为首的是坐在轮椅上的久冰君。他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同样沉默的唤雪雪兽。他们一个个都安静地走着,而队伍中是一具冰棺。
鸣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近。他遥望着那具冰棺,心想,这死了的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排场。
流煊看到了他,这个流族之王第一次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鸣只是奇怪,哥哥为什么要这样看着自己。还有久冰君,唤雪以及那些弟子,他们一个个都同情地看着他。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下意识地往透明的冰棺望去,没有衣殓,没用葬花,只是一堆白骨。
鸣往后退了一步,他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雪地这么旷阔,又何须他让路。队伍又重新缓慢地前进,鸣还要去找一个人,正准备与他们擦肩而过。流煊喊住了他,“你,也来送她一程吧。”鸣诧异地望着他,“她是谁?”“她是我的师侄女,算起来,也是你的师侄女。”
鸣就这样给这个他毫无印象的师侄女去送葬了。
雪,继续飘着。鸣看着冰棺里的白骨,不知为何,脑中浮现了一个白披风女子走在雪地里的场景,她似乎在嚼着什么,神情淡漠而沉静。
冰雪天,路并不好走。队伍走得极其缓慢,结果路上看到了一个黑衣女子,她挽着妇人的发髻,一双眼睛却比雪还要来得冷。她拦住送葬的队伍,“我是深姬。”风有点大,她的声音几欲碎在风声里。队伍默默地让出一个位置。她向来冷漠的脸在看到那堆白骨之时,终于有了丝动容。鸣看着深姬,只觉得很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遇见过她。
深姬朝鸣望去,淡淡地开口,“流族少公子,还请节哀。”鸣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来安慰他。明明,他并不认识这个所谓的师侄女。深姬转过身,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眼角,有一丝泪光。
“阿娘,你怎么丢下叶叶一个人跑带这里?”一个稚童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的男子。是杀风楼的楼主。深姬弯下腰,一把抱起叶叶,话却对着那个俊美的男人说,“你们怎么来了?”织风伸手,将叶叶抱了过来,“我不放心。”
队伍又继续朝前走去,途中,叶叶指着冰棺,大惑不解地问深姬,“阿娘,这里躺着的是什么?”深姬似乎有些触动,因为叶叶的娘亲颜颜就是这般,红颜枯骨,被埋在枯叶堆里无人问津。“这里,躺着这个世上最悲天悯人的女子。”
谁会想到,这一代的收魂者,会以骷髅之身死去。
“哼,我看,她是这个世上最冷情之人。”一道冷嘲热讽的女音忽然从前方传来。众人抬眸望去,是一个手执粉色团扇的女子。她一身粉衣,在白色漫天的雪地里尤其醒目。张开的团扇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杏眼。
鸣看到她脖子间悬挂的一根骨笛。这个人,竟也好生眼熟。
深姬冷冷地看着她,“姑娘出现在这里说这句话,是搅局来的吗?”殷流雪眸间尽是讽刺,“我只是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死了。”她走到冰棺前,却只看到一堆白骨。她竟然大笑起来,“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这样一个下场。”笑着笑着,她眼睛里涌出泪水,“比古律清他们还要惨呢。”鸣看到她一直在摩挲着那根骨笛,原本白色的笛子更显泛白。
“姑娘,不知你能否给我看一下,你那脖子里挂着的骨笛?”一直静坐不语的久冰君轻轻开口。殷小姐抓住骨笛,摇着头不肯。久冰君颓然倒在抡椅靠背上,他闭着眼半响没有说话。
而殷小姐摩挲着那小小的骨笛,她只知道,她很珍惜这根骨头。
流煊一句“继续走”打破了难堪的寂静,队伍又缓缓动起来。鸣却转身想走,他还要去找一个人。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流煊一把拉住他,“你还是先送她一程。”鸣挑眉看他,“哥哥这么看重她,难不成,她是我那没有缘分的嫂嫂?”流煊拍拍他的肩膀,“我倒是希望如此。”
队伍不知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鸣的心情也越来越烦躁,一丝莫名的恐慌开始蔓延。
走到一个陡坡,抬棺的流族弟子脚下一滑,冰棺大幅度地倾斜着,走在后面的鸣眼疾手快,手中的伞抵在棺材一角,稳住了它。那堆白骨也滑落到了棺材一角,却露出一丝流光溢彩。鸣看到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流萤石。
他下意识地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睛,却被刺得流出眼泪。那里早已没有了流萤石。
仿佛是一场梦境,他走在里面兜兜转转,所做的事都有种身不由己的无奈感。他收回伞,悄悄地退后一步,目送队伍继续前行。流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他没有再挽留。鸣的脚步有些凌乱,又有些仓促,他就这样转身急急离去,仿佛在逃避什么。
雪地里飘荡着苍凉的葬歌,起棺,走。
队伍的背后,鸣撑着那把打伞走得跌跌撞撞,最后摔倒在了冰冷的雪地里。他伸手朝脸上一抹,不知何时竟落了泪。他慢慢站起来,四顾茫然,一时又忘了自己是在哪里,又要去做什么。
身后传来踩雪的脚步声,很轻盈。鸣转身,只见一个清灵的少女正俏生生地立在茫茫雪地里,手里握着一枝梅花。鸣也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但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她高深莫测地看着他,“我给你算一卦,如何?”原来是雪灵女子,那个久居雪洞的小师妹,专门给人算卦测命。
鸣摇摇头,虽然他并不排斥算卦,但似乎有人不喜欢,他顺带着,也不喜欢了。灵巫儿却不管他,她扯下手中的梅花枝上的花朵,红如梅,白如雪,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她手指微动,那些花瓣似乎受到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渐渐浮现出莫测的卦象。她低头细细看了一眼,这是她给流鸣算的第二卦了。相较前一次的变幻莫测,这一次已经清晰明了地显示出来。鸣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划痕,并不知这就是他的生命线。
一环扣一环,首尾相连。这就是这副卦象的最直接特点。也就是说,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灵巫儿勾起嘴角,她终于明白了。换句话说,这片雪地,是他的起点,也是他的终点。
鸣看着这个古怪少女的笑容,心里有些怪异。他还没有来得及看透这副卦,一阵风雪袭来,将梅花红色花瓣吹飘了。而地上,早已没了原先的图案。
茫茫雪地后面,队伍还在缓缓行走着。一个朝北,一个朝南,越走越远。终于在大雪深处,停了下来。
晶莹剔透的雪洞里早已凿出了冰穴,冰棺被稳稳地安置在里面。众人手捧一把雪,洒在冰上,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整个雪洞寂静着。静坐在轮椅上的久冰君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死寂,“她应该不喜欢这些虚礼,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打扰她。”站在冰棺一角的流煊手中正握着一把雪,听闻这番话,他指间一搓,细细的雪纷纷洒下,“魂魄都已不在,她又如何知晓我们在做什么。”久冰君眉间有些动怒,但终究还是掩住了。唤雪在后面推着轮椅,朝洞口外走去。
经过粉色团扇遮面的殷小姐身旁之时,久冰君偏头看了一眼她颈间的骨笛。他什么也没说。
殷小姐目送着久冰君离去,一贯讽刺的笑容竟无力浮现,她急急追上去,来到久冰君前面。
几乎是有些粗暴地,殷小姐一把扯下白色骨笛,“送给你,这根骨笛,我送还给你。”因为动作有些急,团扇下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庞就这样暴露在了冰冷的雪天里,一旁的唤雪不禁深吸一口气,真不知,是怎样的勇气在支撑着她活下去。
久冰君默默地接过来,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感谢她。只是将那根骨笛放在了自己心口,他听到了那道久违的女音。娇软,尚不知愁为何物。他低低地唤一声,“阿音。”
唤雪推着他,朝雪山的方向走去,而粉衣女子站在雪地站了良久,直到那两道身影快要消失在风雪里之时,她又抬脚走去,方向也是那座雪山。
玄色的衣袖在寒风里猎猎作响,鸣还在继续走着,他还在找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在身后远处那座雪洞里,冰棺入穴的那一刻,鸣感到了一阵悲恸,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渐渐死去,雪太大,雾太浓,梦太深,而他残留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不再留下痕迹。他忽然低喊了一声“淮涟”,心里拂过大片大片的恐慌,以及方才冰棺里的惊鸿一瞥,那一堆白骨。
鸣伸手抹去自己额间的冷汗,却发现,自己又流泪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清晨的时候,雪停了。而他的记忆,也走到了尽头。
遥远的巫楚深山,端坐莲花席上的老方丈低眉叩首,低念一句,阿弥陀佛。
善哉!善哉!
雪凝在路上、河上、树上,人走在雪上。
雪晴后的大地就如飘满白云的天空倒影,天堂的寂静由此衍生。
鸣站在雪地上,环顾四周,脚下的雪,早已不再松软,而是结成了冷硬的冰块。他弯下腰,伸手拂去冰面的碎雪,冰里躺着一个人,已经死了。
就在他观察这具冰雪女尸之时,远处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慢慢走过来。她踩在雪上的足音十分清脆,这份清脆是她脚腕上系的铃铛带来的。灰色的长衫一直拖到脚踝,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木屐。随着她的走近,鸣站起身目视着她。女人腰间别着一个长嘴酒葫芦,而在长衫下忽隐忽现的右小腿上绑着白色的布带,上面插着一把弯月形小刀。她的手里还拎着一桶水,热气正在上涌翻腾。他眯起眼,这个人,似曾相识。
对方泼下热水后,偏过头看他,眼睛淡漠,“我是淮涟。”
鸣慢慢站起来,开口,“你好,我是流鸣。”
原来如此,这片雪地,既是终点,也是起点。他们一直在绕着一个环走,如今,是重新认识的时刻。
而一模一样的生命旅程,依旧在前方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最后一章内容了 从此再无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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