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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流坍圮 当前章节:1512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雪凝在路上、河上、树上,人走在雪上。

雪晴后的大地就如飘满白云的天空倒影,天堂的寂静由此衍生。

遮掩肮脏与污秽从来都是雪的拿手好戏,昨夜的罪恶痕迹早已不见踪影。

此时,鸣正站在雪上,望着四周一片白雪,脚下的雪不再松软,甚至已是坚硬。他站开一步,弯下腰用手拂去上面的碎雪,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出现。鸣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冰里封着一个人,已经死了。

鸣低着头,试图看清死者的样子,但是失败了。死者的脸被自己的头发完全覆盖,还有几缕缠着她的脖子,之所以是“她”,是鸣根据体形轮廓判断的。她十分纤细,尤其是手腕,手腕上缠着一串链子。鸣几乎整个人趴在地上,眯着眼看这串有些古怪的链子。一丝阴霾从他心头悄无声息地滑过。

就在鸣观察雪尸时,远处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慢慢走过来。她踩在雪上的足音十分清脆,这份清脆是她脚腕上系的铃铛带来的。灰色的长衫一直拖到脚踝,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木屐。随着她的走近,鸣站起身目视着她。女人腰间别着一个长嘴酒葫芦,而在长衫下忽隐忽现的右小腿上绑着白色的布带,上面插着一把弯月形小刀。她的手里还拎着一桶水,热气正在上涌翻腾。

鸣默默站开一步,这个早晨似乎不太平常。

女人直接将热水浇到冰块上,冰渐渐融化,化开的水是红色的。很快冰上出现一个冰洞,她却放下水桶,眼神有些薄淡,“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了,重新埋了她们吧。”她用的是“她们”。鸣往那个冰洞里看去,尸体下面一片幽深,似乎被重重叠叠的一种东西堵住了。鸣被自己的想法惊住,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旁边的人,她用眼神回答了他。

她正准备拎着水桶离开,不甘心的鸣追上几步,“能借你的刀用一下吗?”她转身看了他一眼,然后弯下腰拔出腿间的小刀,扔给了他。

鸣拿着小刀开始凿冰。一旁的女人沉默地看着,脚踝间的铃铛随着风动而响起,在寂静的雪地里有着说不出的空荡与恐怖。

冰块里的女尸随着鸣的动作逐渐暴露出来,鸣拨开她脸上的头发。一张青紫的脸庞露出。她是被憋死的。而凶器,鸣看着自己手上的头发。这些头发已经完全从头皮脱落,而发根还遗留着血迹,很显然是被人生前强行扯下来的。鸣把她搬移,她的下面赫然躺着另一具女尸,同样发丝缠脖。

一旁的女人忽然开口:“快埋了她们。”她的声音在鸣听来冰冷没有起伏,却含着紧迫的感觉。鸣下意识地松开握刀的手,脚下躺着的第一具女尸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鸣开始手忙脚乱地捧起雪掩埋。在撒下第一把雪时,鸣顺手扯走了女尸手腕间的链子。

等到雪地恢复寂静,那个戴着白帽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而遗落地上的弯月形小刀也不见了。鸣隐隐约约听到远方传来铃铛的叮铃声,他忽然开始不确定,那把小刀是被谁拿走的。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逃走。

天空开始飘雪,空无一人的原野上只有一种白的颜色,而在白色下面却开始涌动一种鲜血的渴望。

鸣看到那个戴白帽的女人,长衫在风雪里高高拂起,长衫下面是绑着布带的四肢,重叠的白纱一层层裹着她的血肉。那铃铛正响得激烈,她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长衫飘落,重新罩在身上。她的眼睛里似乎也在下着暴风雪,“小鱼呢?”鸣良久才反应过来,那把弯月形小刀的名字叫“小鱼”。它的形状其实更加像一条小鱼。鸣更想问的其实是她为什么走这么快。但是下一秒,她用行动说明了一切,她被一阵风吹走了。

鸣要很久很久才接受,这个戴白帽的女人真的被一阵风吹到了远处。他抓紧追上去,她已经站稳在地面,虽然依旧一副面无表情,但是鸣忽然看懂了她的狼狈。他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臂。”

两个人走在看不到尽头的雪地里,女人的双脚几乎离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抓在鸣的手臂上,她的整个身子几乎飞起平行于地面。那样子,鸣仅当自己是在放风筝。他似乎有点清楚了这个女人的身份。而脚下的雪,开始有了起伏。

她头顶白色的帽子几乎遮住了整张脸,鸣只能看到她的唇一直在抖动。“你很害怕?”她没有理他,却抖动更加厉害。鸣笃定了她的害怕,不觉加快了脚步。

却没有注意到女人腰间那个长嘴葫芦正吸纳着白雪里的丝丝烟气。

雪越下越大。将整个天地混沌成一体。已经无法分辨方向与白日里微弱的光芒。

冤死的灵魂,汹涌的鲜血,黑暗的势力。戴白帽的女人开始哭泣。

鸣从来没有听到过如此凄惨的哭声。一滴滴的眼泪凝成冰珠,砸在他的脚下。而那哭声连绵不绝地响着,似乎濒临死亡的生命在哀泣。大雪裹着冷气,纷纷落在她的背上。等到鸣反应过来,手臂上挂着的女人已经成了一个哭泣的雪人。

他转过身悚然一惊,他们身后大雪里飘着一丝丝红色的烟气,正翻涌地缠绕上来。在一片哭声里,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冰冰冷冷的女音,“不要看。”

鸣这才意识到她虽然一直在哭,但是哭声并不是她发出的。

身后传来更加凄厉的声音,似乎还有撕扯的声音。鸣想起埋在雪里的女尸那些脱落的头发。

他隐约地知道了那冰封的女尸下面是重重叠叠的女尸。他们看到的其实只是极小的一部分,鸣甚至想或许这片雪地下面全是这样的雪尸。

雪开始沸腾。颇有些地狱里张牙舞爪的群魔怪兽之气。鲜血的味道开始弥漫。

“是什么在追杀她们?”鸣的体力渐渐不支,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倒下,这些暴雪会瞬间掩埋自己。

“是她们在追杀我们。”她的声音难得带了点困惑,飘在风中却给鸣的心头带来一大片的恐惧感。

鸣的脚步慢慢停下来,“似乎是因为这个。”他伸出的手心里躺着一串银色的链子。

戴白帽子的女人接过那串链子,雪白的唇角扬起一丝笑意。

“不是。”然后又拍了拍鸣的肩膀,“别停下。”

追逐似乎永无止尽,而鸣感觉自己在逃生的同时也在寻求谜底。这是一个幻境,在看不到边际的时候,他渐渐意识到。而这个幻境的编织者,或许是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女人!

他握紧那条冰冷的链子,尽管她说不是,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条链子是关键。

所以,在女人伸手向他要链子时,他拒绝了,然后握得更紧。她的脸呈现出苍白的颜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摇头。她转过头,看着后面穷追不舍的幽灵,侧脸有着冷硬的感伤。

就在气氛最凝重的时候,鸣也不曾停下脚步。直到她低低地说道,“她们需要的,不是放逐,而是归宿。”

鸣知道了,她是一个收魂者。

那条链子,是由无数个灵魂连缀而成的。

女人接过他指间的链子,轻轻一捏,银色链子霎时灰飞烟灭。

整个大地,沸腾的正是没有归宿的怨灵。而雪,依旧纷纷扬扬地下着。

在最后一抹红烟滑入那个长嘴葫芦时,鸣筋疲力尽,倒在雪地上。一个冷冰冰的女音响在耳畔,“我去找小鱼。”

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客栈房间的床上。四周一片安静,正是雪后初晴的清晨。那个幻境,他想念那些雪,铺天盖地的,没有尽头。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窗外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走在雪地上,长衣长发随风飞扬,腰间的长嘴葫芦左右晃悠,而小腿部赫然绑着一把鱼形小刀。她的手上,正捏着一颗雪白的冰粒子。她把它放入嘴里,嚼碎了,然后咽下去。

冰里,藏着无数的怨灵。

☆、月下问魂

江边,开了一枝花。

遇奂看到的时候,吃了一惊。因为正是冬季,而这枝花不是梅花,也不是水仙。它只是一枝花,被插在泥土里,却没有枯萎。

遇奂刚从一场激战中逃脱出来,现在正是筋疲力尽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长剑,趴在江边开始饮水。原本安静的江面忽然起了一层涟漪。一只彩色的水鸭游过来。遇奂从来没见过彩色的鸭子,所以他停下来静静地观赏了一会儿。笛声从对面悠悠传来,遇奂抬头望过去,却看到一大片的雪花。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

他又转过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还是一大片的雪,看不清任何东西。这雪来得可真是莫名其妙呀!遇奂裹紧自己身上单薄的衣裳,沿着江边朝着远处的小镇走去。下着大雪的夜晚,足以使得江水结冰不再流动。遇奂开始有点惧怕这种寒冷了。

对面的笛声越来越激越,越来越靠近。遇奂饥寒交迫之中,心里已经感到了一种危险。彩色的水鸭,江边的冬花,诡异的笛声,这一切,都让遇奂非常难受。他握紧手中的长剑,眼睛在四处搜寻。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大雪之中。一条小船慢悠悠地划过来,船头站着的一个身影在雪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站在船头吹笛的是一个少女,披散着一头长发,没有任何妆饰。一双眼睛清凌凌地看着江边驻足的剑客。她的笛声一直没有停,旋荡在空中忽高忽低,引得江面那只水鸭扑翅乱飞,,江水翻涌不已。遇奂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他扬起长剑,劈裂了那只小船。少女凌空而起,立于浮在水面的碎木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笛声渐渐柔和下来,虽然依旧尖锐得难听。遇奂这次直接击向少女唇边那支笛子,却没有如意。少女闲庭漫步般踩水上岸,然后无视遇奂的攻击,弯腰拔出了那支插在泥里的花。几朵花瓣随着雪落在地上。少女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下一瞬,面对杀机重重的剑招,她竟然赤手夺剑,任凭锋锐的剑刃刺穿了她的手掌。几朵雪落在少女的手心,很快就被染红了。她的嘴角露出诡异的微笑,“你,还想走出这条路?”

遇奂看着她的脸,终于确定了她是谁。他没想到,当初的一时心慈手软,竟然留下这么大的祸患。“你,你怎么还是这幅模样?”十年不短不长,但是她完全没有变化,时间的魔力在她身上仿佛失去了效果。

少女抬起脸,幽幽地说道:“你想知道原因吗?”

遇奂还没有来得及点头,重重剑影从少女手中席卷而来,遇奂失去了知觉。

少女收回长剑,遇奂倒在江边的泥尘当中。她握着那朵花,慢慢蹲下来,“如果,当初你不曾遇见我,多好。”

雪下了一整夜。

清晨的小路上,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踩着积雪慢悠悠地走向江边。腰间的长嘴葫芦咣当咣当地响着。忽然,一阵笛声从江面上传来。笛声有些哀怨。她驻足慢慢听了一阵,微微动容,“是一支葬歌呀!”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声音从她后方闲闲传来。她转过身,有些惊奇,“你怎么会在这里?”

鸣有些愤恨,“你以为用一场梦境就能把我困住吗?!啧啧,你看到那个人了吗?”鸣成功地转移了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江畔一个白衣少女正吹着笛子,长发之下的脸庞虽然没有全部露出,但是也看得出是一个美人。“荒郊野外的,竟然有这样的美女,不会是鬼吧。”鸣嘴里这么说,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继续看着。她却心中一抖,“你还看到另外一个人了吗?”

鸣四处看了看,“没有呀。”她一巴掌拍在他的头上,“往下看。”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人。

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跟着你果然没什么好事。”她看着那具尸体,“好重的怨气呀!我们去找他。”鸣拉住她的手,“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淮涟。”说话间,对面的女孩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她又加了一句,“小心那个女孩!”

笛声陡然尖锐起来,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正对着他们。淮涟拍了拍鸣的肩膀,“你去应付她。”鸣夸张地跳开一步,“凭什么呀!”淮涟摇了摇腰上悬挂的长嘴葫芦,“那你去应付那具尸体?”话音未落,一支长剑已经斜斜飞来,“你还不动手!”淮涟闪身躲开袭击,奔向那具尸体。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怨气,一股浓重的怨气从地上已经僵硬的身体里传来。“啊,鬼差竟然没有收走你的魂!”淮涟低声抱怨着,手中已经拧开葫芦的塞子,“怎么办,你的怨气这么重,我收不了你了。”一股红色的烟荡漾在半空,慢慢被葫芦收了进去。但是还有一缕飘向了淮涟的身后。

淮涟转过身,那丝烟气已经笼罩上了白衣少女的头发上。久久盘桓着没有散去。而少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似乎在埋怨淮涟的多管闲事。

淮涟看着那丝烟气,摇了摇变得有些沉的葫芦,“既然你这么喜欢这个姑娘,那你回去告诉我你的故事,或许,我可以帮帮你。”葫芦里仿佛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气。

江边客栈二楼。

戴着白色帽子的女子正手握酒杯,看着楼下一个玄色衣衫的男人急急走进客栈。不一会儿,这个男人站在了淮涟面前,正是刚刚摆脱吹笛少女的鸣。

鸣有些狼狈,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一口饮尽方才开口道:“那个少女,有问题。”淮涟点点头,手一直摩挲着光滑的酒壶,“你听说过驻颜术吗?”“什么?”“那个女孩,十年未改容颜,而驻颜术只唯流族人所有。更奇怪的是,十年后她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鸣看了看淮涟手中的长嘴葫芦,“你是说,刚才倒在地上的人是她杀的,并且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但是,这都是一只鬼告诉你的,片面之词而已。”淮涟又点了点头,“所以,我们还得去找那个女孩。”

鸣却大大地摇头,“不去,那个女孩太诡异了。全程打下来,连个表情都没有,她身上一丝活气都没有。对付死人,还是你比较在行。”他想到昨日那些女尸就毛骨悚然,说不定这个女孩就是从她们当中跑出来的。淮涟微蹙眉,声音已经转冷:“你既然能够从我的梦术中逃脱,必定不简单。更何况,你知道了我的存在,那么接下来你的命就是我的了。”鸣扬了扬眉,朝着旁边大声说道:“大家快来看,这里有收魂者……”话未说完,淮涟手指微动,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鸣微张嘴,方才热闹的酒肆勾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森林原野。“你,你……”鸣终究无力地垂下头。淮涟冷声道:“你误闯我的结境本已是死罪,念在你帮了我一次忙,便饶了你。不想又从我的梦术中出来,现在又暴露我的身份,你到底是什么?”鸣一头冷汗,“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们收魂者不是守护我们的吗?!这么凶干嘛!再说,你的身份怎么了?这么见不得人!?”淮涟听到“身份”一词,心中一动,又上前细细打量了鸣,神色有了些放松,“你说你叫鸣,那么你的家族姓氏呢?”鸣心中警铃大动,赶紧转移话题:“这里是哪里?”淮涟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一挥手,又回到了酒楼的桌子边。“不过是障眼法。”她淡淡地说道。

这时候,一个白衣黑发少女正从楼梯口慢慢走过了。

“他的魂魄呢?”她站在鸣身后幽幽地开口,把鸣吓了一跳。淮涟却盯着少女头顶上的一缕红烟,眉间怔忪。“你的名字是笛子吗?”少女依旧面无表情,“他在哪里?”淮涟摇了摇头,“自然是去投胎了。”

然后少女垂下头,不知在想什么。淮涟却知道,她是在默哀,或者,怀念。头顶那丝红烟微微动荡,淮涟摸了摸手中开始晃动的长嘴葫芦,在心里跟他说,“安静!”但是显然这只幽灵安静不下来。少女猛然抬起头,“他还在这里!你把他关在哪里了?”说话间已经拔出长笛指着淮涟的脖颈。

鸣默默退开一步,他打算在她们打起来的时候溜走。但淮涟只是微微一笑,春风拂万物般地温柔,她轻声说道:“笛子,他是喜欢你的。”

少女眉间露出困惑之色,淮涟又说道:“所以,他一直跟着你呀。我只收怨灵的。”少女迫切地问道:“那我怎样才能看到他?”鸣忍不住好奇,“既然你这么想见他,为什么还要杀了他?”少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又急切地看着淮涟,对方依旧温柔,“鬼魂只能在半夜出现。”少女收回长笛,“多谢。”在她转身离开之际,淮涟又轻声问道:“你的名字是笛子吗?”少女清冷的声音轻轻地传来,“是。”

“你为什么要说谎?”鸣看着少女走远后,对着面前眼神变得莫测的淮涟问道。淮涟握紧长嘴葫芦,“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一直跟着那个女孩。”“那,那这个葫芦里装的是什么?!”鸣心头的疑惑越来越大。淮涟的脸色变了又变,似乎难以说明。鸣偏偏又是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看着她。淮涟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鸣点点头,“那你跟我来。”

鸣事后才明白,只是夜里风大,淮涟怕自己又被吹走,所以才拉上他的。应该说,这是一份苦差事。

就如此刻,淮涟抓着鸣的手腕,全身的力气几乎全压在了他的身上。一阵风吹过后,淮涟松开手,看着鸣手腕上深深的手指印,默默地拉了拉自己头上的帽子,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鸣以为她在不好意思,却没想到她只是在偷笑。

鸣另一只手还提着一盏灯,在黑夜里给他们指明方向。其实这是一盏寻魂灯。在来到一家小院的时候,寻魂灯骤然大亮,鸣的手一抖,“怎么了?”淮涟收回那盏灯,低声道:“他就在这里了。”

院子里站着白衣黑发的少女。月光下的少女有着无法言说的哀愁,虽然依旧面无表情。淮涟拉着鸣藏在阴影深处,“我们静观其变。”

少女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轻声道:“你出来吧。”鸣诧异地看到空气中渐渐幻化出一个人影。正是白日倒在江边的那名男子。却没有发现淮涟微动的手指。少女的声音有些激动,“遇奂?!真的是你吗?”遇奂点点头。少女走近他,打量了他许久,仿佛在确认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投胎?”遇奂仿佛苦笑了一声,“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她沉下脸,冷声道:“既然你知道我的目的,那为什么还跟着我?”遇奂伸出手试图抚摸她的脸,即使知道他根本碰不到自己,少女还是偏过头去了。他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良久开口道:“在放你走后,我去找过你。”她抬起头,喃喃:“是吗?”忽然,一阵摇铃声从屋檐上传来。两个人朝着声音看过去,“笛子,这就是你找到的魂魄吗?”一个灰色长袍的男人从屋檐上一边摇着铃一边走下来。他踏过的空中仿佛有着无形的楼梯,让他可以一步步走到地面。笛子看到他却是脸色大变,“你怎么来了?”对方闲闲一笑,“你出来这么久都没什么消息,主人可是担心得紧呀。”笛子仿佛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整张脸苍白下来。

暗处的淮涟握紧手中的葫芦,“这个人是流族的祭司,”她看向旁边一动不动的鸣,恍然大悟似地继续说道,“原来笛子这十年都呆在流族人之中,难怪她十年容颜不变,而鸣少爷,你该说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吧!”鸣睁大眼睛开始装傻,“啊,什么鸣少爷?你快看,那个你说的祭司动手了。”淮涟一边注视着那边的动向,一边低声说道:“待会再问你!”鸣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理她。

笛子看着对方不断地摇铃,心中有些不满,“这是我找到的魂魄!”祭司又是闲闲一笑,“我知道。”依旧摇着铃试图招走这只魂。笛子拔出自己腰间的长笛,冷声道:“你这是何意?”祭司看着对面的遇奂,开心地说道:“因为这是唯一一只会听你话的魂,我可不能让你如愿。”遇奂摇摇头,“你召不走我的。连收魂者都收不走我。”祭司显然不相信,他举起手中的三只铃,一挥手,三只变成了六只,连绵不绝的摇铃声从他指间传出,但是对面的幽灵依旧不动丝毫。祭司神色大变,“这是,这是……”与此同时笛子吹起了长笛,声音尖锐难听,祭司只得收回自己的摇铃,“好了,笛子,我认输。”

少女收回长笛,“你刚才想说什么?”祭司看了看遇奂,欲言又止。终究说道:“主人已经等不及了,你带着这只魂尽快回去复命。”不过,不知这样的魂魄对主人有没有帮助。祭司又闲闲一笑,这可就不关他的事了。

眼看祭司离去,笛子转向遇奂,“你愿意跟我去流族之宫吗?”遇奂看着面前的少女,“我愿不愿意还有什么关系吗?”笛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眼睛,“杀你,是为了我自己,寻你的魂,却是为了主人。”遇奂微叹一口气,“笛子,你为什么恨我?”白衣黑发的少女凝视着他,“遇奂,当初你又为什么放我走。”遇奂没有回答。

淮涟摇摇头,“你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了,她竟然还问你为什么?!”鸣吃惊地看着她,“你在跟谁说话?”淮涟晃了晃手中的葫芦,“当然是里面这个家伙!”“啊,那对面那个是谁?”淮涟又神神秘秘地看向鸣,“你想知道吗?”鸣点点头,“那我们跟着他们去流族之宫。”“啊,这个,”鸣的眼睛躲躲闪闪,“我忽然不想知道了,你自己去吧。我先走一步。”刚跨出一步,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抓住了他的袖子,“鸣少爷,回家不好吗?”淮涟微微一笑。鸣吃惊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淮涟指了指他腰间的玉佩,“普通人家可挂不起,再说这玉佩上的纹样是流族的王族独有,流族可只有一个鸣少爷。”

☆、噬魂盛宴

流族之宫是流族人最敬仰的地方,在所有人的心目中,它神圣,高大,纯洁。每一条充满预言性的神谕都从宫中祭司神秘的口中吐出,然后就如冬天的风,在人群里无孔不入地流传着。每一个人都虔诚地遵照着神谕的指示,战争,农事,婚嫁,祭祀等等方面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代又一代,一世又一世,从来没有人提出异议,更没有人反抗。

淮涟站在宫门之前,她上次到这个地方已经是多年前了。这里丝毫没有改变。她看着城墙之上的红色血旗,微蹙眉,“鸣,为什么挂这面旗?”一旁的鸣垂头丧气,“当然是出大事了。”淮涟转过头,“我当然知道是出大事的意思,我问的是出了什么事?”鸣摇摇头,却不肯回答,神色间依稀有着憎恶感。淮涟微叹一口气,“这里,到底还是出事了。”

前方白衣黑发的少女早已踏入宫门。她脚步有些仓促,看来是急着去见她的主人。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真是不懂,流煊有什么好呢,让她这么效忠他。”流煊是这座宫殿的主人,而鸣就这样直呼他的名讳,竟然没有丝毫敬意。淮涟摇摇头,“她跟你一样,也很想离开这个地方。”鸣一愣,良久没有说话。淮涟扣紧自己的帽子,“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什么?”淮涟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一场盛宴。”

笛子一步步走向高高的大殿,重重宫殿的一旁是一座塔楼。就在这时,白色塔楼的顶端一个白衣老者仰面朝天大声呼喊着:“结束了,快结束了!”笛子停下脚步,仰头看他。她紧抿的嘴唇暴露了她紧张的情绪。然而这名老者喊完这句话后,就直直地跳了下来!一朵极大的血花开在他白色的衣衫上。笛子眉眼一松,重新抬脚朝着大殿走去。在流族之宫,自杀,或者杀戮是一件见多不怪的事。整座大殿又陷入寂静的氛围中。

在十二级玉阶之下,笛子仰望着大殿之门前站着的男子。他正伸着手,仿佛要去托住什么。她听到他一声低叹,“又是一条人命。”笛子挺身跪下,“主人。”他缩回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回去好好准备,待会去祭台待命。”“是!”少女趴下,吻了吻地面。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而身后,男子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远。

黄昏的时候,忽然刮起了大风。淮涟呆在宫门一根大柱子后面,苦不堪言。而离去的鸣迟迟没有回来,也不知去办什么事。

太阳的光芒正在渐渐消散,淮涟怔怔地看着天边淡金色的流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一大片云朵含着冰冷的水汽从远处急速移来,而金色的光芒正在被流云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吞噬着。最后一抹光芒消亡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雨。很快流族之宫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不远处的祭台上方,血红色的旗子被雨水打湿了,流下被染红的水汁。而正中央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女正朝着那片乌云吹着笛音。笛音依旧的尖锐难听。她低垂着眉眼,在眼底留下妩媚而忧伤的眼影,任凭雨水落在自己的眼睛嘴唇上。宫门大开着,一排碧绿的宫灯悬在半空,摇摇欲坠。淮涟看着流族之宫里十二名祭司簇拥着他们的主人流煊从宫灯之下走过来。奈何大风依旧吹着,淮涟一走出去恐怕还没说话就被吹走了!她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着鸣回来,或者等大风偃旗息鼓。

领先的摇铃祭司先是脸色大变,接着怒斥祭坛上的少女,“你竟敢偷学御魂术!”少女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也没有动,只是一直吹着长笛。天空那片乌云越来越低,而四周越发地幽黑了。摇铃祭司还在怒斥的时候,一缕风迎面扑来闯入他的口中,然后徘徊在咽喉之处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了。流煊在一旁不作任何反应。其他祭司也就按兵不动。

忽然一声高亢的笛音直冲云霄,仿佛要将吹笛之人所有的怨愤都发泄出来。那片乌云轰然而散,竟然是无数的怨灵集结而成。“你们要弑魂,魂先弑人!”笛子低声说道。

连绵的琉璃宫灯一下子全熄灭了。少女放下长笛,然后在黑暗中慢慢伸出双手,十指缠绕着无数条红色的血丝,而血丝的另一端是无数的怨灵。看着底下对着自己虎视眈眈的十二名祭司,她缓缓吐出一个字,“杀!”

柱子后面的淮涟看着不远处的一片混乱,喃喃道:“好重的杀欲。”而她腰间的长嘴葫芦早已不安地躁动起来。她必须想办法阻止这场杀戮!

但是已经晚了。空中到处飘散着淡淡的绿色光点。从宫中涌出的侍卫陷入一片惨叫声中。而十二祭司正围成一个圈开始施法。他们的主人却一直在冷眼旁观。祭坛上的少女收放着血丝,十指俱裂,涌出的鲜血顺着血丝滴入那些正在激战的怨灵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自己造成的惨剧,十年,她忍辱负重了十年就是等着这一天,所有折辱过她的人都不得好死!她看向底下那个一动不动的男子,他正怜悯地看着她。忽然间她好恨,就是这个人,让她成了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现在他竟然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她正激愤着,一个满含怜惜又无措的声音忽然从她耳畔轻轻响起,“笛子,住手吧。”是死去的遇奂。

少女的手一滞,接下来却是更疯狂的杀戮!十二祭司的指间光芒大涨,形成一个金色的五角星。然后这巨大的五角星缓缓浮在空中,接着飞镖一般快速地移动着。淡绿色点状物被拦腰截断,纷纷落在雨水里,然后渐渐地消失了。笛子一把拂下趴在自己肩膀上想阻拦自己的遇奂,“走开!”遇奂又重新站起来,“笛子。”他只是叫着她的名字。她猛地转过头,鲜血淋漓的十指直接插进了遇奂透明的胸腔,“你也去。”但是遇奂没有被她控制,他一直看着她,然后叫她的名字。一股力道忽然朝着她袭来,少女扣紧丝线,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遇奂抱着她,“我留在这里保护你。”笛子的脸色却变得苍白,“你竟然不是怨灵!”

与此同时,流族之宫外围的正被这场变动弄得人心惶惶。大街上到处都是奔走逃离的人。鸣混在人流里努力地朝着宫殿跑去。风吹得这么大,他开始担心淮涟。

就在人魂大战之时,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忽然缓步穿过人群,朝着高高的祭坛走去。她走得不稳,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全靠腰间一条白色的纱带支撑着,纱带的另一端系在宫殿长廊一根高大的柱子上。借着微弱的光芒,有的祭司已经看到了她腰间露出一节白森森的骨头。摇铃祭司心头一震,这个女人身上没有血肉。而一旁的主人却被她腰间的长嘴葫芦吸引了。天空飘飞的幽灵一时忘记了战斗,仿佛受到了某种号召,全都跟着她飞。所有的声音渐渐消停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回荡着。祭坛上笛子正跪坐在地上,满脸的迷茫。“笛子,我说过,他喜欢你。”淮涟说道。笛子仰起脸,“不,我不信!”但是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纯洁如此的灵魂,没有丝毫怨恨,只有温情与善良。她杀了他,就是想让他恨自己,变成一只怨灵!但是他竟然没有。她趴在遇奂透明的身子上开始痛哭。

淮涟却不顾她的哭声,继续说道:“所以它在死后一直跟着你,连我都收不走它。它只是想守护你。笛子。”但是,她只想利用它。遇奂抱着她颤抖的身子,“笛子,不哭。”她记起十年之前,自己是笛家大小姐,学得一身剑术便仗势欺人,骄纵跋扈。后来因为看不惯一个女孩,便动了杀念。但是遇到了遇奂,她的命运就此改变。他废了她的功力,然后让她独自上路回家。本是一场善举,到后来却成了罪恶的源头。手无寸铁的她在回去的路上被仇家盯上,然后逃亡,除了逃亡还是逃亡。直到遇到他,那个刚刚在上的男人。笛子抚摸着自己的十年不变的脸,“你们不是好奇我的容貌一点不变吗?!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驻颜术!我给你们看,”她系着血丝的十指从额头开始往下划,一直划到下巴处,一条裂痕出现在她精致的面具上,“看,这就是真相!”少女掀开那张人皮,十二条干瘪的虫子趴在她真实的脸上。遇奂大惊,“笛子,这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笛子抓着那些虫子,却怎么也拉扯不下来,它们已经牢牢地吸附在她的血脉之中。她凄厉地大喊一声,“十年,我学会御魂术,等的就是这一天!”她的眼睛透过透明的虫身,看着底下一动不动的男子。

而鸣匆匆赶来时,手里正拿着一条手杖,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虫脸女身

祭坛下的男子,正悲悯地看着笛子。他是流族之宫的最高权力者,生杀大权掌握手中,此刻看着自己掳掠而来的女奴在祭坛上兴风作浪,他除了怜悯便再无其他。

他慢慢伸出手,在飘着雨的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弧。“十二祭司,你们也看看吧。”

圆弧中先是出现一盏在风中飘摇不定的宫灯。宫灯下是一条幽暗的长廊,一个男子牵着一个少女出现在宫灯旁边,正是十年前的流煊和笛子。

祭坛上的笛子惊得一动不动,画面的内容已经不重要了,而是这个男人可怕的力量,他竟然可以重现十年之前的画面!他仿佛知道她心里所想,眼神更加怜悯。

少女跟着沉默无言的男子,一步步走进长廊深处。宫灯依旧在摇摇欲坠,他们的脚步声回荡在幽静的长廊之上,一步,一步,“主人!”一声绵长而高亢的声音忽然从前方遥遥传来。少女惊住脚步,然后除了这一声,再无其他声音。流煊看了她一眼,她连忙跟上他,却又被突然飞出的黑鸟吓得惊叫一声。他仿佛没有听到,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去。少女提着自己的裙子,终于沉默下来。长廊尽处是十二盏花盆。她看到那花盆上的十二朵白色花朵时,倒吸一口气,因为花朵的中央各有一张沉睡的人脸。而每张脸上,又各自趴着一条白色的透明的虫子。而方才那声绵长高亢的“主人”就是从他们口中一齐喊出。

他们慢慢睁开眼睛,少女看到他们的眼珠里蠕动着一条虫影,正幽幽地看着自己。流煊蹲下来,看着他们的变化。低声道:“十二位祭司,好久不见。”

此话一出,圆弧外面的十二位白袍祭司齐齐白了脸。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他们的主人,流煊微微一笑,“这就是你们的来历了。”十二位祭司皆有从云端跌落尘埃的感觉,竟然是虫脸花身!流煊伸出手往圆弧中央轻轻一点,画面已经转换到了一间密室。

十二个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看着门口高高在上的主人。流煊手里还牵着白衣黑发的少女。那个女孩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流煊把她往前一推,“这是笛子。”少女腰间多了一把长笛。待流煊离开,十二个少年围着她,“你的脸上是什么?”少女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的滑腻还有些微蠕动感,她摇摇头,“不知道。”其中一个少年忽然大笑起来,“笨!是虫子,还在爬呢。”笛子一阵惊慌,“哪有虫子?”“在你脸上呀。”那个少年想伸出手帮她扯下来,“疼!”笛子捂着脸蹲下来。十二个少年面面相觑。

笛子脸上的虫子一天天干瘪下去,到最后几乎只剩一层皮了。但是他们也看到虫身已经扎根女孩的血脉之中,再也不可能扯下来了。她每次透过虫身看他们的时候,少年们都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而笛子也慢慢意识到自己的丑陋之处了。她埋下脸,独自哭泣。

画面又很快转变,他们从密室放了出来。站在流族之宫的白塔低端之时。那十二位少年身穿白袍,成为了白塔的主人。而女孩跪在地上,只能虔诚地拜倒在地。那一刻,少女的泪,第一次穿过虫身,落在了她的脸颊,竟然是撕心裂肺的灼痛。直到流煊拿着一张薄薄的人皮过来,怜悯地看着她的脸,“给你。”事后,笛子明白这张脸皮就是不久前流煊从她脸上扯下来的,从额头开始,一直到下巴。然后十二条虫子爬上她露出血脉的脸庞上,开始扎根。所以,这张皮,可以与她的脸如此契合,几乎天衣无缝。

她无声冷笑,所谓的流族驻颜术啊,就是如此。在她明白一切的时候,就是杀欲滋生的时候。

流煊放下手,十二位祭司已经惊骇得目瞪口呆了。而鸣走到自己哥哥前面,“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们这些?”流煊的眼神依旧怜悯,“他们自以为出身高贵,法术高超,竟敢擅自出神谕,与我公然作对,所谓信仰,所谓先知,哈,不过是一些卑贱的蜉蝣在这里妄图冒充天意罢了。白塔,早就可以推了。”他说完,抬头看了看风云翻涌的夜空,“是时候清洗一切了。”

淮涟站在祭坛上,看着这个自负的人,说道,“十二祭司几年前出了一条神谕,百年血劫,噬魂盛宴,亡灵之力,拯救苍生。你以为这不过是虚妄之言吗?”流煊看向她,“你没有血肉,竟还敢行走人间。看来十年前的教训,还不够你反省。今日,我便让你心服口服!”淮涟却摇了摇头,“就是十年前的事,让如今的我站在这里。我早已后悔了。”

笛子吃惊地看着他们,“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淮涟弯下腰扶起一脸茫然的笛子,“我们是站在一边的,”然后她指了指流煊,“他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流煊对笛子微微一笑。而十二位白袍祭司面对陡然转变的局势,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流煊冷冷地宣布,“十二位祭司擅自偷窥天意,歪曲神谕,导致吾族十年间自杀无数。今日便废了祭司一职,焚烧其白塔以祭无辜苍生!”

流煊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回荡在空阔的流族之宫,直到传到大街小巷,万民跪地谢天。而高高的白塔顶端,巫女们听到主人的宣令皆是一惊,“不是要弑魂破劫吗?为何废了祭司!”巫女们连忙点亮占卜灯,看着地上新出的卦象,俱是一脸喜色,“从此不再需要新的亡灵来守护我族子民了!”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人被逼自杀了。

流煊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鸣,等我废了这神谕制度,你不会再离家出走了吧。”鸣一时感慨万千,更多的是自责,“我竟然误会哥哥这么多年!”流煊一笑,有些沉郁的眉眼此刻微微舒展,“祭司一族的力量发展如此迅速,而我只是一介孤王,不假意服从又能如何。他们假托神谕,逼我族良臣自尽,今日便一起帮无辜死去的人血洗沉冤!”他们说话间,祭坛之上的淮涟与笛子早已联手操纵无数亡灵战士与十二位祭司斗起了法。

流煊看到笛子一旁的遇奂,眉微微一皱,“半个魂?”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顿时失笑,“这几年,她倒学会了骗人。”

笛子的十指早已破裂,血丝深深勒紧了她的筋骨,她看着底下开始有些手足无措的十二祭司,忽然想到那段密室时光,当初的十二少年早已褪尽稚气,十年浸淫在权利中心,如今个个老谋深算,瞒天过海地骗尽天下人。而她却承受着他们本应承受的痛苦,成了如今虫脸女身的怪模样,他们的结局,不都是那个站在那里闲谈漫笑的主人造成的吗?!笛子想到这点,忍不住分神看了流煊一眼,他依旧是满目怜悯地看着自己,不,是看着自己和十二祭司!他凭什么来决定他们的命运!笛子眼神一黯,所有的人都该死!尤其是他!

淮涟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她低声道,“笛子,不要被仇恨蒙蔽了自己。”少女心神一凛,她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淮涟微叹一口气,“待解决了这十二个怪物,我再跟你细说。”话音初落,一阵大风忽然吹来,而为首的摇铃祭司收回自己的手,他刚刚割断淮涟的那根丝带,淮涟又一次被大风吹走了。

鸣眼睁睁看着淮涟被吹走,再看看自己手中特制的拐杖,一时懊悔,“我怎么忘了把这个交给她!”一边说一边急急追去。流煊拦不住他,只好出手相助开始有些吃力的笛子。

淮涟飞在空中摇摇欲坠,直到看到面前出现一棵树,她迅速地从腿间抽出鱼形小刀,经过大树之时用力刺进树杆,成功地停止了这次飘飞之旅。她能听到自己腰间骨节的咔咔作响的声音,她微蹙眉,看来得找个地方好好修复一下这个身子了。鸣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一个浑身绑着白色丝带的女人像一只破布娃娃般挂在树枝上一动不动。鸣叫了她几声,淮涟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我没晕。”她只是有些窘迫,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鸣舒了一口气,“你能下来吗?”淮涟摇头,忽然想到这是夜里,而鸣竟然能一眼看到自己,她忍不住好奇,“你会法术?”鸣利落地爬上树,边爬边说,“我什么也不会。”鸣刚说完,淮涟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她眨了眨眼,“你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鸣没好气地一把扛起她,这个女人几乎没什么重量,“是流萤石,它让我夜里也能视物。现在,你感觉怎么样?”淮涟趴在他肩上,“我有几块骨头断了,待会等我修好我们再回去。那些烂摊子就让他们自己收拾吧。”

鸣扶着淮涟靠在树杆上坐下,刚下了一场大雨,到处都是雨水,潮湿的树枝也烧不起火来。好在淮涟已经没有冷热之感了。鸣拿出拐杖,“希望对你有帮助。”淮涟接过来,是一根特制的拐杖。它的底端削成尖形,往地上一按,很容易深进地下。这样风吹来的时候她可以有个依靠。淮涟心中感动,却不知如何言谢。鸣一笑,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上,“什么都不要想。”淮涟抬眼看他,却只看到鸣的下巴,却也心满意足了。她靠着鸣,享受着这难得的平静时光。

却不知流族之宫又陡转局势,半边天早已变了。

☆、血生亡灵

雨水里躺着十二具尸体。

一个有着灰色心脏的少女,浮在半空之中,黑发如墨,白衣欺霜。

以及,无数双恐惧而冷漠的侍卫眼睛。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统治者。

流煊微微抬眼,缓缓地,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印在听的人的骨头里,说道:“凭一只亡灵,就想杀孤,未免太小看孤了。”悬在半空的少女闻言,嘴角扯出一缕笑,她吹起了笛子。

是血音!以己身之血,哺亡灵之身,同归于尽的手段。流煊的眼神开始变幻。所有的侍卫已经惊惧地退后,独留自己的王站在前方。流煊恨恨地低喊一声,“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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