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收魂者》作者:流坍圮【完结】 > 【书香门第】收魂者.txt

☆、第一章.2

作者:流坍圮 当前章节:10739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尖锐的笛音穿透夜空里的水汽,直刺地面上唯一一只纯真无怨的灵魂。遇奂慢慢显露出身体,原本虚幻的幽灵此刻仿佛复活了,长出新的血肉,生出无与伦比的力量!而悬在半空的少女的脸越来越苍白,透明的虫身下的血管正在涌动着鲜血,朝着她手指尖流去。一丝丝的血注入遇奂的身子,遇奂的眼神开始绝望。“笛子。”即使到了此刻,它依旧只想保护她。所以,它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笛子对自己的利用,它选择了,战斗!

流煊看着祭坛上那只亡灵,准确地说是半只灵魂,迈出重生后的第一步,洁白的地面上留下一只鲜血淋漓的脚印。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那些鲜血承载着怎样深重的怨恨。他想起很久以前听到的戏言,如果你想一个女孩一辈子恨你,你就去毁了她的容颜吧。尤其是漂亮女孩子。他好像已经切身体会到了。笛子的怨怒,已经惊天地泣鬼神了。

最后一个音符停止的时候,笛子流尽了自己最后一滴血。她倒在地上,一只血灵正式诞生了!

遇奂承载着笛子的灵魂与鲜血,一步步朝着站在下方一动不动的流煊走去。身后一串猩红的脚印在夜色里触目惊心。流煊缓缓伸出手,在无形的空中划出一道剑光,横在自己前方,只是一瞬,白色的光芒已经染上血色,晕染出一片绯红。对面的血灵仰起头,朝着深深的夜空长啸一声,天边隐隐响起雷鸣。流煊握紧那道绯红色剑芒,朝着它一击,却在半途被狂风抵住了,空气里一片腥气。遇奂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丝诡异的笑容弥漫在它整个面容之上,“接下来,让你看看一只亡灵的力量到底如何。”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流煊手中的剑芒仿佛热铁遇冷水,“嗤”地一声,冒出滚滚白烟。很快,此夜的第二场雨铺天盖地而来。流煊伸出手摸下脸上的雨水,却是满手的鲜血!真正的腥风血雨。

郊外树下,淮涟腰间的长嘴葫芦开始剧烈地晃动,而鸣抬头看了看天空,赫然发现夜空的黑色中透出一片诡异的红色。就在惊诧之时,红色的雨落了下来。淮涟接好最后一根骨头,猛地站了起来,“不好!是噬血亡灵!”鸣赶紧扶住摇摇欲坠的她,“拉着我的手。”一股风呼啸而过。

流煊手指微动,一道道白色剑芒从他指间激射出去,穿过那面风墙之时,白色早已变成红色,对面的亡灵淋浴在鲜血里,一道道剑芒刺入身体时,很快就无声无息地消亡了。完全没有形成攻击力。流煊的眼神开始变得狠厉,“既然要同归于尽,孤偏不让你如愿!”他凌风穿过风墙,逼近那只亡灵。却在靠近的时候,被一股强大的气流震在原地。那是一股忧伤而绝望的气息。属于遇奂。

这只亡灵正在与自己斗争。流煊疾步越过它,朝着祭坛上走去。祭坛上孤零零地躺着白衣黑发少女的肉身。流煊弯下腰抱起她,“你需要的是她,对吗?”他感觉到下方那只亡灵在努力地看着自己。是的。那股忧伤的气息在说。

雨渐渐小去,风也慢慢停歇下来。流煊手中的笛子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她体内已经一滴血不剩。忽然那只亡灵尖叫一声,杀了他!杀了他!没有声音,但是它确实是在说这一句。

流煊忽然一伸手,掐住少女僵硬的脖子,亡灵在痛苦地挣扎。“你带着她,去投胎吧。鬼差也快来了。”“不要!”遇奂的体内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女音!是笛子的声音。

祭坛上的人松开手,却在自己周遭划了一圈,“我还不能死,等有一天,我会以死谢罪,但不是现在。”不远处,一盏引魂灯悠悠飘过来。是鬼差来了。

亡灵们开始尖叫,流族之宫门前顿时一片哀嚎声。有些开始逃亡,有些乖乖就范,而有些开始反抗。流煊举起手来,指尖一片白色光晕,所有的亡灵凝固在原地。鬼差们转过身朝他道了一声谢,然后开始收魂。十二只祭司之魂以及数只侍卫之魂,此时无声地跟在鬼差后方,手脚绑着链子,缓缓朝着黄泉路走去。而唯一剩下的亡灵,鬼差摇了摇头,竟然一时踌躇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收魂者赶来,他们仿佛舒了一口气,“它便交给你了。“他们临走前对淮涟如此说道。

淮涟看着那只鲜血淋漓的亡灵,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而腰间剧烈抖动的长嘴葫芦终于提醒了她。她弯下腰,将葫芦倒置,一抹怨灵慢慢地飞出。流煊收回手,将少女的肉身放在淮涟脚下,“你把她好好安葬了吧。”而遇奂体内注入自己的另一半灵魂之后,一抹红色的烟气悠悠地舒展开来。笛子睁开眼睛,透明的灵魂有些茫然。“为什么?”她跪在地上,问的是流煊。“为什么你现在还不能死?”

流煊动了动手指,却不回答笛子,只是看着完全清醒过来的遇奂,“你方才一心一意只想保护她,那么现在呢?你还想护她周全吗?”笛子抬起头,看看遇奂,又看看淮涟,终于明白了过来,她恨声道:“你骗我,你们竟然都骗我!”

淮涟看着她,冷声说道:“他一边恨着你,一边又喜欢着你。最后只好一分为二,我只收走了他怨恨的一半,另一半是他自己选择去保护你的。你竟然说他在骗你。那么,你又做了什么!你只会利用它!把它当成你的武器去报仇!”笛子透明的脸一阵扭曲,“我搭上自己的性命,就是想杀了他而已!他难道不该死吗?!”她指着上方一动不动的流煊。淮涟微叹一口气,“我只问你,你可曾为遇奂想过?”遇奂也转过头看着笛子,他的眼神万分复杂。笛子冷漠地说道:“他只是我的仇人。”少女说完便垂眼不再说什么。遇奂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既然都已是前尘往事,为何还在此纠结?一碗孟婆汤,便是了。”一个男子慢慢走过来,打破了沉默。正是在一旁看了许久的鸣。淮涟朝他摇摇头,“他们的怨恨太深,早成了厉鬼。”鸣看着祭坛上的哥哥,“我也很好奇,几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淮涟拉了拉自己的帽子,“流煊,事到如今,已经不能再瞒下去了。”流煊一步步走下来,朝着那两只灵魂走去,“笛子,你恨孤毁你容颜,却从没感谢孤将你从恶人手中救下。你又恨遇奂废了你的功力,却也从没感谢他阻止了你去杀一个无辜的人。现在你不仅杀了他,还利用他的魂魄去杀孤。你却又一点悔过之心没有,孤真是太失望了。”笛子冷笑一声,“你根本在强词夺理,你救我只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处,他废了我的功力,便将我独自扔在险恶的江湖自生自灭。我杀了他是不错,利用他却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为何将所有罪责都推到我身上!”少女心中愤慨难掩,只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而遇奂眼中除了懊悔还是懊悔,“当初我不该将你扔下不管。”将卸去毒牙的蛇扔回草丛里,面对的只能是被欺凌的结局而已。

流煊嘴角微扬,“笛子,孤便告诉你真相。你知道后,便放下怨恨,安心去转世吧。”

☆、宿主之谜

十年前,流族之宫的长长走廊尽处,悬着一盏碧绿的宫灯。

宫灯之下,孤寂的少女抱膝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月光交融着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在高大的男子出现的时候,少女的脸如白瓷破碎般迅速地垮下。“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飘荡在夜空里,带着奔波的疲倦。流煊蹲下来,与她的眼睛平视,“这里是以后你呆的地方。”笛子低声道:“我想回家。”流煊伸出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玉,“笛家已经不存在了。”少女怔怔地看着那块玉,那是笛家族长的信物。“怎么会……”她没有接过玉,只是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流煊收回玉,眼神怜悯。

笛子就这样留在了流族之宫。远离江湖的少女开始静下心,面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她却不知道在白塔之端的祭司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命运齿轮又重新转动,这一次直接将她推向了地狱。

十年之前,流煊初登王位,王权早已屈服神权之下。老去的祭司开始物色自己的下一代接权者。而流煊也开始暗暗培养自身势力。只是因为祭司内部权势倾轧,神谕混乱不明,无数子民无辜牵涉其中,结果丧失生命。流煊站在大殿之前,望着一旁直冲云霄的白塔。几天之前祭司们刚刚宣布新的一条神谕。他手指微动,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移到白塔之上,死亡的阴影从此刻开始,徘徊其上,长达十年之久。神谕的内容是:“以灵护国。”短短四字,无数忠臣子民被逼跳塔自杀。祭司还在振振有词,“死去的灵魂将永远守护吾族。所谓忠臣,必须以死为证。”流煊看着那些白衣飘飘的祭司,“下一代祭司,孤要亲自选拔!”

白衣黑发的少女悄悄地躲在门柱后面,她看到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郎慢慢走进流族之宫。正是午夜时分,那个女郎如入无人之境,大大方方地走在月光之下。笛子看着她拿出一只长嘴葫芦,弯下腰仿佛在凝视什么,然后一抹红色的烟慢慢流入葫芦之中。月光之下,她竟然听到隐隐的凄厉之音。这时一群白衣祭司从白塔里走出来,看到女郎,皆是勃然变色。为首的祭司难得失去了平日的稳重,失声喊道:“收魂者?!”笛子第一次看到传说中的收魂者,没想到是如此清丽的女子。

淮涟摇了摇自己的葫芦,“这里这么多怨灵,你们怎么不管?”祭司们面面相觑,总不能说这些怨灵就是他们需要的吧。她眨眨眼,“你们怎么不说话?啧啧,这里有问题呀。”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为首的白眉祭司。对方平静下来,淡淡地说道:“不要多管闲事。”淮涟抬头,忽道:“你们看看月亮。”笛子抬头一看,皎洁的月色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绯红烟雾,在黑色的云朵里透着诡异的红光。祭司们沉住气,他们自然知道那是杀戮之气染成。淮涟眉眼一敛,“早知你们流族信奉神谕,我初到此地便遇冤魂无数,这所谓神谕,恐怕只是你们谋权得利的借口。”白眉祭司再次沉声道:“你不过是初出茅庐的丫头,不要多管闲事,不然引祸上身谁也救不了你。”淮涟收回长嘴葫芦,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闲事我自然不管。”她说完便转身离去,风吹得她那白色的披风高高扬起,月光洒了一地白霜。

后面的祭司们眼神互换,准备围击她。白眉祭司朝他们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动手。一群白衣祭司悄无声息地退回白塔。而白眉祭司眼睛转向长廊下看痴了的少女,心中暗道,“怎忘了这还有一个宿主!”笛子被他那阴沉沉的眼睛一望,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却不懂他为何要如此看自己。笛子转身逃开。

西方残月越发苍白透明,空气里遍布死灰色的寒气。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慢慢伸出绯红色纱帘,笛子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那仿佛是一只死神的手,慢慢地朝她伸过来,伸过来。纱帘忽然被高高撩起,一张不怒而威的脸露出来,正是初醒的流煊,“为何出现在这里?”冷厉的剑芒直刺笛子的喉咙。笛子惊得瘫倒在地,“我想回家,我想回家。”她趴在地上开始哭诉。流煊收回手,剑芒消失在空中。他有些无奈地下地,将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女拦腰抱起,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你早已没家了。”笛子抱紧他,“你可以,你可以带我回家的。”她开始无理取闹。流煊苍白的手抚摸着少女的黑色长发,“你刚才看到什么了?”笛子抬起脸,泪意朦胧的双眼直直的越过流煊的肩膀,看着窗外朦胧渐消的月色,“一双可怕的眼睛。他说我是最好的宿主。我不懂,不懂这里的一切!”流煊松开手,“你听错了,先睡一觉。”说完他急急地出了门。笛子满脸惧色,在后面凄厉地大喊:“没有,我没有听错!”流煊却没再理她。他的寝殿大门开着,凌晨的冷风伴随着月光的冷意,席卷了笛子颤抖的全身。

流煊站在高高的大殿之端,冷眼看着偏居一隅的白塔。宿主?他低喃着这个词。白眉祭司竟然将他的话当成耳旁风,想要亲自选拔下一代祭司。他怎么会再次拱手让权给他们?!流煊嘴唇一抿,他看到宫殿之外一个白影正在踽踽独行,不禁低喊,“来得正好!”

宫殿之外,淮涟徘徊了一夜。长嘴葫芦里的怨灵早已蠢蠢欲动。她微叹一口气,此时此刻她正处于一场梦境,梦里冰天雪地,流族之宫的白塔顶端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员正对天无声呐喊。淮涟置身塔下,依附着塔门的柱子,静静地看着梦境里发生的一切。以灵护国,多么拙劣的借口!淮涟看到了这些怨灵的来源。看来这闲事,她得管管了。一缕阳光斜斜照来,第一块冰雪融化的时候,淮涟走出了梦境。她抬眼,正看到流族之宫的宫门缓缓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晨光里,对方启唇,“淮涟。”正是这流族之王,流煊。

淮涟微微诧异,“你怎知我的名字?”流煊走近她,“按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师叔。”淮涟一扬眉,“想不到我的三师叔如此年轻。”流煊见她认出了自己,便不再多言,直接问道:“昨夜你可是到我宫中收魂来了?”两人一边走向大殿,一边交谈。淮涟点点头,“遇到一群祭司。他们阻止了我。不过,”她微微一笑,“我还是收了一些怨灵。不想,竟都是师叔的肱骨之臣的亡灵。”流煊也不在意,只是袖中的手指微拢,“你来得正好。”淮涟看向他,流煊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开话题,“下一代祭司,我要亲自选。而我需要你的一助之力。”淮涟看他停下脚步,望着白塔下走出的一群祭司,流煊继续说道:“他们也在寻找下一代祭司的宿主。”淮涟诧异:“宿主是什么?”流煊眼神一黯,“历代祭司皆是虫脸花身,若要幻化为人,需要宿主吸走花虫。”淮涟一怔,“想不到平日看上去如此高洁的祭司竟是这样的出身。你,为何不废祭司一职。”流煊只是摇头,“时候未到。这一代祭司若为我所控制,方才有可能。”淮涟皱眉,“那么,你找到宿主了吗?”流煊转过身,“你。”淮涟倒退一步,“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流煊眉一扬,“师侄不愿意?”淮涟一时语塞,竟拿出辈分来压她!

而另一边,笛子因为恐惧跌跌撞撞地冲出流煊的寝殿。却被一双大手拦腰抱起。失去功力的少女如同羔羊,被安置在猎人的肩头只能无力挣扎。不知走了多久,她被一把扔在地上。一群人围了上来。笛子睁开眼睛,几盏长明灯悬在她的头顶,面前是几个白袍祭司。她竟然被劫到了白塔里。她挣扎着起来,为首的一个有着长长白眉的祭司伸出手往虚空上一点,一道光弧点中了她的眉心。笛子定格在原地。她有些害怕地看着面前眼神阴沉的白眉祭司。对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小姑娘,不要怕。我们是来救你的。”

笛子一动不动,连表情都被法术凝固了。白眉祭司继续说道:“你想不想回家?”笛子眨了眨眼,对方满意地点点头,“我来告诉你,”笛子睁大眼睛看着他,“王骗了你,你还有家。”一行泪从笛子眼睛里流出来。紧接着一道光芒从祭司指间悠悠亮起,笛子只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往眉心那一点涌去,白眉祭司低沉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响起,“心性的迷失,往往就在一刹那间,让人心为我所控制,你必为我所用,你可听清?”笛子晕倒在地,只是那句“你必为我所用”一直徘徊心底。

流煊带着淮涟赶到白塔之时,十几个祭司站在大厅,正恭迎他们的到来。白眉祭司朝流煊一弯腰,“王可找到宿主了?”流煊巡视大厅,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身影,他面上风平浪静,心中早已疑虑重重,“大祭司何以如此问孤?”大祭司连忙道:“王曾说要亲自选拔,我等怎敢插手。只是祭司之位关乎民族兴衰,不敢袖手旁观。”他顿了一顿,见流煊未露怒色,继续说道:“世上宿主难得,吾等也在留意着。不知王心中可有人选?”流煊转身朝一直在边上看着好戏的淮涟挑了挑眉,“孤已有人选。”淮涟不情不愿地站出来,“祭司大人,昨夜你叫我不要多管闲事,不知当了你们的宿主,算不算。”白眉祭司面上不变,“既然是王选的,自然不算。”他身后的祭司们却全都脸色一变,收魂者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走出白塔后,淮涟皱眉,“他们看不上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流煊自顾往前走,随意地回道:“不要小觑他们。这里毕竟是流族之宫,他们知道你是我选的宿主,你要多加小心。”淮涟出师不久,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对他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流煊不见笛子身影,心中疑虑更添了一层。

☆、嗜血啖肉

灰暗的光线从大殿一隅悄无声息地爬在长长的走廊,尽处一盏孤灯只是摇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因此异常清晰地透过冰冷的空气传入经过的人的耳朵里。流煊一天未见笛子,心中已经预感不妙。此刻睡不着便走出来透透气,却听到了这毛骨悚然的声音。他朝那盏孤灯走去,幽绿的光芒下,只见一个绿衣女子正坐在地上,双手捧着红色烟雾一点点地咀嚼着。发出的声音是骨节剧裂的声音。他无奈摇头,拍了一下她的肩头。

正吃得忘乎所以的绿衣女子转过身,却是淮涟。她那一身白衣因着绿灯的缘故,染成了碧色。她齿间残留着些许红色,衬得灯光惨绿惨绿,流煊蹲下来,与她的眼睛平视,“你怎么还是改不了吃怨灵的习惯。”淮涟咽下最后一口,将长嘴葫芦盖上,“谁叫你这宫里冤魂这么多,与其让它们在这里害人,不如给我当零嘴。”“好吃吗?”“不好吃。”淮涟老实承认道。要不是葫芦塞满了,她也不想吃它们。流煊无奈一笑,心情却低落了下去。不知还要多少亡灵,才能推了这坚不可摧的白塔。

淮涟抬头看着夜空,正是夏日,繁星满天的夜空美得如天堂。她只是盯着那朵绯红的月亮。“我虽不会夜观星象,但也看出这夜会发生不少事。师叔不用提前准备吗?”流煊手指微动,“我恐怕护不了那孩子了。”淮涟诧异地看着他,“什么孩子?”他站起来,“大祭司已经蠢蠢欲动,你听我一言,不要去与他们斗。我去找她。”淮涟后来才知晓流煊口中的她是指那个白衣黑发的少女。

淮涟没有听流煊的话,她站在长廊檐下,看着白眉祭司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对方的眉毛虽已经白如雪,容颜却年轻英俊。加上眼神的阴沉,整个人透着阴柔的冷酷气质。淮涟暗叹流族的驻颜术果然名不虚传。“这宿主,你恐怕当不了了。”他止步廊下,淡淡地说道。“为什么?”“死人怎么能当宿主。”

流煊步入白塔之时,一声凄厉地笛音骤然响起。他快步朝着声音来源走去,白塔此刻空无一人,无数盏长明灯却一路燃烧而来。大厅里的灯盏更是摆成数个同心圆。圆心站立着一个白衣黑发的少女。此刻正低垂眉眼独自吹着长笛。听闻脚步声,她长而妩媚的眼睛缓缓抬起,红色烛焰在她眼眸里默默地燃烧跳跃着。一缕笛音陡然灭了一排的烛灯。流煊面对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笛子放下长笛,慢慢越过烛灯走向他,“我想回家。”她满脸殷切地望着他。流煊艰难地吐出一句话:“你的家早没了。”少女眼眸里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你到现在还骗我!你把我抓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流煊伸出手,“你跟我来。我告诉你。”

月光下,红色的光点渐渐弥漫出来。白眉祭司朝半空缓缓划了一个圈。红点幽幽地飘向那道光圈。淮涟不禁倒退一步,环顾四周,数十个白袍祭司正默默地看着她。他们到底还是讲公平的,没有以多欺少。淮涟压低白色帽子,手伸向自己的小腿间。“小鱼,看你的了。”她低声道。一把鱼形小刀赫然握在她有些颤抖的手中。她双手合掌,刀尖朝上,正是厚而湿润的鱼唇。一缕白光从鱼嘴悠悠荡漾出来,滑入夜空刹那便幻成了一条巨大的白蛇。对方红色光圈急速飞转而来,白蛇张口一咬,咔嚓一声,无数的怨灵扑飞散去,又重新聚拢。白蛇尾巴一扫,光芒化巨剑,直直地朝着白眉祭司眉间点去。淮涟的白色披风在夜风里高高扬起,手中的鱼形匕首光芒大增,无数条白色光芒幻成小蛇朝着空气里的红点咬去。白眉祭司伸出两指,轻轻捏住来势汹汹的巨剑,一丝血却从指间缓缓流出。淮涟趁机一扬手,“去!”怨灵闻血而来,纷纷围着白眉祭司流血的手指。身后白袍祭司们开始微拢上来。白眉祭司指尖一颤,甩开了怨灵的纠缠。然后扑身而来的白色大鸟让他生生倒退了几步之远,淮涟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她竟不知何时幻化出一只白色大鸟,正驾驭着它将他压在了地上。女子眉一挑,再次暗叹流族的驻颜之术。面前的白眉祭司因为些许惊吓,肤色白里透红,当真秀色可餐。白眉祭司被淮涟的眼光一扫,顿觉自己被轻薄了。当着众多属下的面,跌倒在地更是颜面扫地。他一咬牙,指间光芒一击,生生折断了淮涟的大鸟双翅。淮涟手中的鱼形小刀却在此刻化成一支笔,大祭司只感觉眉心一凉,一点血印已被点了上去。剩余的祭司们看得清清楚楚,顿时一惊,那是收魂之笔!白眉祭司知晓自己已落在下风,若想翻身已是不能,因为此刻他被收魂之笔压住,自身魂魄正被一点点吸走。他心神一凛,指尖光晕渐渐形成,淮涟往里一用力,笔尖已深入三分,此刻她好胜心一起,早已将流煊的叮嘱忘在脑后。而白眉祭司指尖光晕一闪,却是朝着那些祭司而去。正欲转身而逃的白袍祭司们被那光晕所牵引,渐渐朝着淮涟聚拢。白眉祭司被吸去一魂三魄,忽然嘴角一扬,露出阴凉一笑,“女娃争强好胜,竟连自己性命也不顾了吗?”淮涟尚未来得及反应,只感觉浑身一痛,如同被万千虫子同时咬去一块肉。对方竟心狠手辣到如此!她手一时无力,收魂之笔扎根已深,故而她松手之后依旧留在白眉祭司眉心。但是那其余的祭司围着她,手指翻飞,招来无数怨灵。淮涟倒在地上,原来自己也有被怨灵咬的一天呵。那些怨灵本就积着仇怨,此时又饥肠辘辘,纷纷朝着地上细皮嫩肉的女孩子大快朵颐。淮涟起身欲拿出长嘴葫芦,却被一只苍白的手抢先拿走。正是即将魂飞魄散的白眉祭司,对方眼神阴沉:“今日便给你个教训!”

流煊拉着笛子方走出白塔,笛子忽然停住脚步,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要带我去哪里?”流煊转身,“去见一个漂亮姐姐。”笛子摇摇头,“你又骗我,你是想带我去那个地方吧。”流煊微皱眉,“你以为我要带你去哪里?”笛子叹道:“他们都告诉我了,我是最好的宿主。”然后她抬头,继续说道,“我虽然不知道宿主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流煊无奈,“他们的话你都信,你怎么不信我的话呢?”笛子有些茫然,“那我应该信你吗?”流煊拉着她继续走,“等你见了那位姐姐,你就知道了。”笛子依旧不肯走,她抱住一旁的柱子,“我哪里也不去。我宁愿当他们的宿主,也不要跟你走。”流煊弯下腰,心平气和地劝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人。你再不乖,我就护不了你了。”笛子看着他,“为什么要保护我?”流煊一愣,“我想保护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他要保护她,竟然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一件事。笛子傻傻地看着他,“以前也有个人说他要保护我,可是后来他废了我的武功,又把我一个人丢在江湖不管不问。现在,我是不会相信了的。”流煊又皱眉,“我跟那个人不一样。”笛子只是摇头。因为笛子一直不肯走,又拖住了流煊的袖子。流煊终于看出了些许端倪,“笛子,你被大祭司控制了。”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什么控制?”流煊头一疼,这幻术真是了得。不知过了多久,笛子慢慢说道:“你在担心什么?”流煊抬头看了看长廊另一端,隔着大殿,他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心底已经有了些不安。笛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又问了一次:“你在担心什么?”流煊心头一跳,他拉着她的手,开始狂奔向长廊尽头。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数十个白袍祭司齐刷刷地跪在地上。他们面前躺着刚刚死去的白眉祭司。绯红的月色照在他们身上,空气里到处是红雾与血气。流煊越过他们,一把孤零零地鱼形小刀被丢弃在地上,而白色披风下躺着闭目的淮涟。流煊弯下腰,试图扶起她。淮涟睁开眼,呼出一口气:“别。”她只说了这个字,便闭上了眼睛。流煊拍了拍她的脸,却沾了满手的鲜血。他眼神一沉,将披风掀开,身旁的笛子尖叫一声,女子的肉身早已被啃得七零八落,几乎只剩骨架。“淮涟?”流煊低低叫了她一声,她眼睫微动,但始终没睁开眼。笛子蹲下身,“她怎么了?”流煊方才想到还有个笛子,他的心沉沉往下坠,他竟连一个也保护不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沉痛,竟让笛子心底一颤。

流煊重新将披风覆上淮涟身上,然后转过身,“孤会厚葬大祭司的。”那数十个祭司叩地齐呼:“大祭司遗愿,一日不选出新祭司,一日不准下葬。”流煊呼出一口气,“孤的宿主为你们所杀,新的祭司一旦确定,你们不得入流族之宫半步!”祭司们面面相觑,最终俯身谢恩。笛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死去的淮涟,她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十年后的笛子,终于明白了。因为她对流煊的不信任,加上大祭司对她的摄魂之术,最终将自己推向了成为宿主的命运。

☆、走向终局

流煊放下手,半空中的以往一幕幕纷纷闪过。最终定格在了十年后的如今。

遇奂扶着摇摇欲坠的笛子,“不能怪你,你那时候被大祭司迷住心性了。”两只透明的灵魂彼此扶持,笛子垂着头,仿佛一下子接受不了自己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恨错了。

而鸣看得心惊肉跳,他竟然错过了这么多。因为哥哥登上王位,作为皇子的他不得不搬出流族之宫。而鸣又看不惯族中祭司们的做法,便出门云游天下去了。他看向身旁的女子,“你是怎么活过来的?”淮涟的眉眼有些冷,“我没有复生,我还是个死人。”

此时此刻,她只是狼狈。每一个人都需要为年少轻狂时做过的傻事或者错事儿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或轻或重,承担下来便是走向成熟了。而成熟之路,又何尝不是充满泪与笑。她拔出鱼形小刀,走向祭坛,“你们本性不坏,如今又放下了仇恨,便去转世吧。”她手中的收魂之笔笔尖在遇奂与笛子的透明额间轻轻一点,红色的怨灵一点点散尽。两只纯良的灵魂恢复洁白,淮涟微微一笑:“想必鬼差还在路上,你们一起跟着去吧。”笛子看了看祭坛下沉默不语的流煊,似乎有千言万语要与他说,到最后只是说道:“当初你说要带我去见漂亮姐姐,便是她吧。”流煊点点头,“你的家人灵魂便是淮涟收走,我想让你去见他们最后一面。”笛子点点头,也不言谢,只是挽着遇奂虚无的手臂,慢慢地离开了。他为她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让她恨他,更不是为了让她感谢他。

流煊面对一片狼藉的流族之宫,又看了看天边第一缕晨光,他布的局,终于在这一刻走向终局。身后高高而立的白塔在这一刻,轰然倒下。流族的历史终于迎来了崭新的一页。

他站在高高的大殿之上,缓缓伸出手,似乎要去接住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他只看到远处两道身影相伴而行,如此逍遥自在,竟让他这一族之王都心生舍弃一切,去浪荡天下的冲动。直到一道轻轻的声音响起,“王,新选的大臣已在大殿等候。”流煊心神一凛,不管怎样,他是一族之王。

郊外,淮涟拄着鸣送她的特制拐杖,而鸣在一旁追问,“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淮涟被问的有些烦,“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还是死人!”鸣撇撇嘴,“死人怎么会在人间!?”淮涟压低帽子,“你忘了么,我是收魂者,谁敢收走我的魂。”鸣点点头,“可是我还是好奇你怎么能不用血肉之体就可以行走人间?”淮涟看着他,“你可以问你眼睛里藏的流萤石。”流萤石?鸣诧异,关这宝石什么事?啊!他想到这块宝石是哥哥送的,而哥哥不就是她的三师叔么?!“是哥哥救了你?”淮涟停下脚步,“鸣少爷,你可以再笨一点!我有师父,为什么还要去找师父的师弟帮忙。”鸣仿佛是好奇宝宝,“那你师父是谁?怎么这么厉害!”淮涟一笑:“收魂者的师父,你说是谁?”鸣有些挫败,“还是收魂者。”

长长的小道,回荡着女子清朗的笑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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