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清明,竹林长势良好,春风吹来,携着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青绿色的竹叶尖儿上,一把染着血色的刀锋直指竹竿,一大片的竹子排山倒海地伏倒在地。边上站着一位极美的男子。那把刀正握在他的手中。
他踩着落了满地的竹叶,一步步走向山径的尽头。山花的味道弥漫在有些凉的空气里,男子微微抬头,竟然落了雨。一滴,两滴,到最后他哭了,但是雨水又把他的眼泪冲走了。脚下凸出的竹叶枝刺穿了他的鞋,他浑然不知地走着,碧色的竹叶渐渐染上鲜血,又很快被雨水冲走了。他就这般一路走着,他在想,一个生命何其脆弱,只是不经意间,便消逝得一干二净,他竟再也寻觅不得。他不顾身后的厮杀声,他只是想奔向妻子,给她最后一个拥抱。
小径的尽头,一名黑衣女子正伫立在一座新坟之前。
“她死了。”
他停下脚步,手中染血的刀狠狠插在稀疏的泥土里,雨水沿着冰冷的刀锋一路滑下。黑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堂堂的杀风楼楼主,怎可跪在这里。”她手指后方,“你看,他们追来了。”
一群灰衣人正踏过那一片狼藉的竹林,手中的弓箭早已瞄向他们。织风挺直背脊,背后弥漫着的杀气他怎会不知。他直直地看着黑衣女子,“我这是向你下跪,只求一件事。”她眼睛不动,里面寒意漫生,“如果今日你死在这里,我定让你江家不留一个子嗣!”织风浑身一震,咬牙吐出一句话,“深姬,你够狠!”她不再看他一眼,“你若不信,大可一试!”言语未落,黑影已经一闪而走。织风终于仰天大笑,死,死不得,活,活不成,他这杀风楼楼主做得真是够失败的!背后一阵破空声传来,羽箭御风袭来,千钧一发之际,他终于伸手拔出自己的刀,刀光一闪,一把清凌凌的长剑忽然横空伸出,与刀影共舞,羽箭逶迤落地。深姬去而复返了,织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还爱着我。”女子只留给他一个僵硬得有些冰冷的侧脸,“我只希望你活着。”别无他意。此生,织风只属于一个女人,她不可夺,不可说,不可恨,亦不可悔。
织风终于狂怒,他冲向那群灰衣人,手中的刀劈裂了雨帘,雨水混着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一支支羽箭断成两截,闪过一道道冷芒。而一旁的深姬只是持剑看着,他从来不曾如此发怒,而他一发怒,必是要人以死谢罪的。深姬缓缓勾起嘴角,只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却要这么多人陪葬,而她只是想让他活着,哪怕因此要死去很多人,她还是想让他活着。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女人。
杀戮终于结束了。织风失魂落魄地站在雨里,满身的血,空气里花香早已被血腥气盖住。他大步跨向那座新坟,用手中沾满血的刀劈裂了崭新的墓碑,碑上深姬刻的字“江氏颜颜”跌落在雨水里,她终于看不下去,“你怎敢刨你妻子的坟!”织风手中的大刀早已削平坟堆,他一言不发,仿佛没有听到深姬的指责,一层又一层的泥土被扒开,暗沉颜色的棺材露出一角,深姬忽然冲上前,疯狂地将泥土重新覆盖上棺材,“我一个人,运着装着你妻子的棺材,爬到这半山腰,也是我一个人,独自在深夜里一点点地挖土,是我替你妻子收尸,是我把她葬在这里,你不信我,还是不信她?!”织风看着她,忽然冷静下来,“深姬,你慌了。”她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织风打断了她的话,“颜颜没有死,对不对?”
“她死了。”忽然一道冷漠的女音响起。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戴着白色帽子的女人站在一株唯一幸存没有倒下的竹子下,白色的披风高高扬起,正是收魂者。
“深姬没有骗你,你的妻子确实死了。但是,她不是死在这里。”淮涟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过去,“你们可以开馆看看,里面是空的。”
织风颓然坐在地上,“那她的尸身在哪里?”
淮涟高深莫测地看了深姬一眼,“那就要问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笛子的故事结束了。崭新的故事渐渐拉开序幕。这是一场不可言说的爱情,爱着的女人,比被爱着的女人,要更可爱。 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故事,越写越好的故事。
☆、水流竹影
一条小溪缓缓流下山,淮涟静静地站在溪畔,身后是一大片竹林。这个地方很美。
她看着自己水中的倒影,她全身绑着厚厚的白色布带,在风中微微颤抖,要不是手中的拐杖在支撑着她,她还不能这般自由地行走在外面。清澈的水中悠悠地飘游着碧色水草,女子清丽的容颜隐隐约约地映在水面。一条小鱼忽然跃出,她抬头望天,“好像要下雨了。鸣。”但是没有回答她。淮涟转身,身后没有一个人。
淮涟已经对鸣的间歇性消失习惯了,她慢慢坐下来,决定呆在原地等鸣回来。
又是一条鱼,在水上方划出流畅的弧线,水珠四溅。淮涟托着下巴看着水里的鱼。看着看着,她忽然开始怀念起以前尚有味觉的时候,师傅给她煮的鱼的味道来。她咽了咽口水,那美味她甚是想念。女子的手开始不怀好意地伸入水中,一群鱼摇着尾巴四处散去。再伸,她被鱼尾溅了满脸的水珠,一条鱼也没有捉住。淮涟微叹一口气,“我又不会吃了你们。”忽然一条滑溜溜的东西被她握在手里,淮涟兴奋地举手一看,却是一条女子戴在头上的丝巾。她将丝巾拿近了,一股淡淡地的血气扑鼻而来。这条丝巾是染了多少血,才能经过溪水洗涤还残留血味。淮涟握紧它,朝着溪水上流望去,没有什么怪异的东西。除了树就是花。
“你在看什么?”鸣终于出现了。他手里正提着一只兔子。原来是去觅食了。淮涟眉微微一皱,“你感觉到了么,这里飘荡着怨灵。”鸣一边洗手,一边随意地回道:“有吗?”淮涟不确定,“不是那么明显,仿佛只是一飘而过。”她看了看手中的丝巾,欲言又止。鸣瞄了一眼那粉色的丝巾,“想不到你也喜欢这种头饰,女人呐。”淮涟挑眉,“女人怎么了?”鸣一笑,“女为悦己者容,正常正常。”淮涟凑近他,满眼的威胁,“你给我说清楚。”鸣举起兔子,“我要去烤兔子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淮涟握着丝巾,满脸无奈。
不一会儿,鸣急急走出竹林,“淮涟,我想你应该去看看。”淮涟站起来,“怎么了?”鸣拉起她,“跟我来。”
阳光照在竹林上端,日影深深。往里走了几步,除了竹叶香气,还弥漫着淡淡的腐烂味道。头顶不时地传来几声鸟鸣,越发显得竹林的静谧。淮涟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腰间的长嘴葫芦微微一动,这里果然徘徊着一只怨灵。鸣停下脚步,“就是这里了。”
淮涟看到那堆腐烂的落叶的东西后,浑身一震,或许是感同身受,她竟一时呆在原地,忘记去拨开落叶。鸣捡起地上一根树枝拨拉开了枯黄的落叶堆,一具洁白的骸骨完整地展现出来。
鸣俯下身,“她死亡的时间应该不足以腐烂到只剩下骨头。”淮涟半跪在它身旁,“怎么说?”鸣指了指那白色骨头上的累累伤痕,“你看,这些是野兽的咬痕,她死后肉身被啃光了,但奇怪的是,这一具骸骨竟能保持如此完整,好像,被人拼凑过。”淮涟抚摸上骨骸,“我感觉到了,它就在附近。”鸣看了看四周,“你是说,这里游荡着一只鬼?”淮涟点点头,“是。你能判断出这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鸣细细打量了一下,“应该是女人。还是生过孩子的。”淮涟微蹙眉,“难道是因为放不下孩子,所以积累了这么多怨气。不对,既然被抛尸于此,一定还有其它的原因。”她正喃喃自语,忽然一股微风吹来,啊,竟主动上门来了,淮涟腰间的葫芦早已摇晃不已,她打开起子,一缕红色的烟袅袅滑入。鸣看着她收好葫芦,“是它的魂魄吗?”淮涟摇了摇变得沉重的葫芦,“是它的怨气。”
鸣重新将落叶覆上尸骸。忽然他想到一个问题,他重新拨开,这具尸体没有头发。他想到第一次遇见淮涟时那些冰雪女尸,她们是被头发勒死,那么这个人呢,鸣看向骨骸的喉咙部位,没有,这具骨骸没有脖子!难道是被野兽吃光的吗?!他正苦苦冥思,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头,“鸣,其实我们可以听它讲出真相的。”淮涟手中的葫芦微微晃荡。
溪畔,淮涟拔出鱼形小刀,一道幽光从刀尖缓缓吐出,她朝着半空一点点描绘,鸣看到一个少妇模样的女子渐渐显出轮廓。
而就在竹林的另一端,织风握着刀,正从一群灰衣人里厮杀出来。天际风云诡谲,一场杀戮已经上演。再过一会,雨水将会冲洗鲜血,涨满溪水。逝去的生命终于可以讲出她压抑许久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可以看到留言~ 多谢~
☆、杀风楼谜
她的名字叫颜颜。没有姓氏没有亲人。
她第一次来到杀风楼的时候,遇见的不是楼主江织风,而是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人。对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树下,那身黑色显得仿佛刚从黑夜里出来,沾染着夜的气息,她伸出的手,又是那么苍白,仿佛久不见阳光。“我是深姬。”
深姬,杀风楼的第一高手,身世不明,生辰不明,她一直是神秘的存在。颜颜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女人,她站在阳光下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因为长久守丧,这个年轻的女子有着久居幽宅的消沉气质,微蹙的眉眼积蓄着哀愁。她没有在意颜颜对她肆无忌惮的打量,她侧身让出一步,“颜姑娘,请。”
杀风楼,是一座楼,更是一个谜。走进它,意味着走进死亡领域,走出它,意味着,走出了地狱冥火,哪怕伤痕累累,也是一场凤凰涅槃般地重生。没有人想再次跨入它。颜颜握紧手,她慢慢推开第一道门。
十二个石头人已经摆好阵型。颜颜的第一只脚刚踩出一声足音,一只粗壮的手臂呼啸而来,她弯腰滑过,脚步轻盈。尚未站稳,楼中一排长明灯一起熄灭,四周陷入了黑暗之中。而石头人硬邦邦的肢体在黑暗中发出沉重的碰撞声,似乎还有几丝火花激射出来。颜颜沉住气,站立在一个角落一动不动。四处都是石头人走动的脚步声,她扯下头髻的一支钗,钗头缀着几颗玉石,她将其中一颗抠出来然后一指弹出,几个石头人闻声出拳,却相击到了一块。颜颜又接连弹出剩余的几颗,空气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就在这一片混乱之际,女子如一条游鱼轻巧地滑过敌人的间隙,脚尖轻点,第二道门已经触手可及,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颜颜跌倒在地。她努力地转头,但是一片黑暗之中根本看不清,只能听音辨位。而颜颜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抓住自己脚踝的人,只是悄无声息地来临。那些相斗的石头人也渐渐停下自相残杀,它们隐在黑暗里也在等待对方的出手。颜颜举起手,朝着握住脚踝的那只手猛敲下去,蕴满力量的手一落下,骨节碎裂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她拔出腿狂奔的同时无数只石头手朝她攻击而来,她的手已经扣在第二道门的环上,尚未用力拉开,后面的声音忽然一瞬间寂静下来,此时颜颜听到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那是打铁声。
红色的火光一瞬间照亮了中央,黑里透红的铁浆流满一地,而一个黑影正在一下一下地打着铁。颜颜转过身,那些石头人举起的拳头全都定格在打铁声音里,那声音仿佛不是在打着铁,而是在敲着一颗颗头颅,每一下就断了一块骨头,颜颜受到了蛊惑,她一步步走近打铁人。借着红光,她发现这个人的面容丑陋不堪,顶着一头乱发。对方有些低沉的声音伴着打铁声缓缓响起,“姑娘好像少了一件东西。”颜颜凝视着他的手,“我少了什么?”对方拿起一对刚铸好的双刃,“武器。”颜颜没有接过那对双刃,“不,我不需要它。”“总会需要的。”铸剑师双手奉上。颜颜伸出手,她指尖朝下,一滴药水落在双刃之上,顿时白烟袅袅升起,“果然有毒。”铸剑师的面容有些扭曲,“你,你怎知有毒。”颜颜微微一笑,“你看地上。”剩余的碎铁一旁躺着几只僵硬的死鼠。
铸剑师一挥手,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不见了。一排的长明灯重新燃起。颜颜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已经按在第二道门的门环之上,而在她脚下静静地躺着一只骨节破碎的断手。十二个石头人重新摆回原先的阵型,只是纹丝不动了。而铸剑师走向那截断手,他弯下腰拾起它,然后将方才的双刃重新递给颜颜,“颜姑娘,接下来会更凶险。”颜颜这次接受了这件武器。
她推开第二道门。绯红色纱帘重重垂地,一室静谧。
一缕风从她后方微微袭来,没有任何杀机,吹开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帘,顶端悬挂的铃铛发出清脆的摇晃声。颜颜驻足聆听,是一首优美的曲子,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弦弹琴。只是这乐音里含着凌厉的杀机。一道冷芒刺破重重纱帘,朝着颜颜袭来。她伸出手两指一夹。绯红色光芒倏忽逝灭了,却在女子指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一记印痕。这时足音袅袅响起,一个蒙着绯色面纱的少女穿过纱帘,一步一步走近颜颜。她穿着红色舞裙,面容妖冶妩媚,一双眼眸却极冷,永远在凝视着虚空里的某一点,从来没有注意对手一分。颜颜低呼出声,“是虚女!”来无影去无踪的虚女自从五年前屠尽族人之后就不再出现,人们皆言她是负罪自裁了,不想原来是被困在了杀风楼。不过是一瞬的思索,对面的少女红影一晃,又不见了。颜颜四处望去,一片绯红,只是不见伊人。她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去,忽卷忽放的纱帘不时地遮住视线,不一会她已不知身在何处,视线所及皆是无尽头的纱帘。而虚女的红色冷芒不时激射而来,颜颜躲得有些狼狈,十指已是伤痕累累。就在下一道冷芒刺破纱帘直击而来之时,颜颜忽然想到那个铸剑师递给自己双刃时那郑重的神色,她竟把腰间的新武器给忘了。颜颜拔出双刃,开始绞碎面前的纱帘。冷芒越来越密集地激射而来,而她手中的动作也越来越快,纷纷扬扬的碎布犹如红色的雪花,飞扬在半空里,又悠悠落地,颜颜就这般踩着碎布朝着逐渐出现的第三道走过去。虚女双脚悬空,踩在一片纱帘之上,手指微动,一条红色丝线如隐蔽的毒蛇向颜颜的脖子缠绕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颜颜将双刃一举,丝线盘上双刃刀锋,果然是一把绝妙的武器,丝线断成几截委顿在地。虚女一双冷眸直直地看着颜颜手中的双刃,她从半空缓缓落地,收起手中的丝线,面纱下的脸一动不动,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颜颜心中惊疑,没有想到这么容易就过关了。
第三道门,被缓缓推开。
里面下着瓢泼大雨,光线昏暗,整个氛围都是昏沉沉的。就在雨帘中,一道修长的身影渐渐走近,颜颜睁大眼睛,这个人撑着一把暗青色油纸伞,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微露的下巴线条优美,下嘴唇微抿,说不出的优雅。而他漫步雨中,走得不急不缓,一只手提着一盏小小的莲花灯,整个人仿佛神祗降临人间。“虚女怎会轻易将你放走,莫非你有什么过人之处?”他没有露出整张脸,淡粉色嘴唇一张一合,吐气悠然。颜颜一时看得怔住,她没想到这杀风楼竟困着如此美丽的男人。她伸出手,想将他的伞拿开好看清对方的脸。但是一道无形的界挡住了她的手。男人露出的嘴扬出一个淡笑,“我可从不怜香惜玉。”雨珠飞溅,打在颜颜的手指,几欲断裂的疼痛袭来。颜颜从未见过这位高手,也不曾听闻有谁以雨为利器。她不禁握紧手,对方的声音几乎有些惊叹,“想不到你区区一个女子,竟以一双空手打碎石头人之手,铸剑师送你双刃,也是于心不忍吧。”颜颜的双手早已伤痕累累,加之以指夹冷芒,旧伤添新伤,几乎不堪入目。 大雨一直下着,几缕黑色的头发被打湿,粘在女子倔强的脸颊。她站在雨里,背挺得笔直,“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千里诛杀
大雨里,撑伞的男人退后,再退后,最后消失在了雨帘里。
她没想到,这一关出现的是深姬。
那个穿着黑衣的苍白女子站在雨水中央,侧身而立,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长剑。颜颜看着她拔剑出鞘,剑芒穿过雨珠,雨水从她眉角滑下,在下巴处凝成雨珠。就在那滴雨珠悠悠滑落之际,剑尖已抵在颜颜的喉咙。颜颜握着双刃的手一松,那滴雨珠刚好轰然而碎。她低下头,竟然连拔刃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败了。深姬冷冷的声音随着剑收入鞘而起,“你太弱了。”
颜颜抬起头,“我一定要见到楼主!”深姬却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她捂着脸跪在雨水里,“我要杀了你,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深姬推开第四道门,“随时等候。”
第四道门里,提着莲花灯的男子已经放下手中的伞,那张脸,果然美得不可思议。“没想到,她的仇人是你。”深姬站在他身后,“那又如何。”他眉微微一扬,“如果我要帮她呢?”深姬迅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垂眉眼,“若是楼主亲自出手,深姬照样奉陪到底。”杀风楼楼主江织风终于微叹一口气,“你就是太倔了。”深姬握剑的手,越发紧了。
颜颜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难不成她今天就要命葬于此,大仇未报,多少不甘心郁结心头,她捂住疼痛的胸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一盏晃晃悠悠的莲花灯出现在雨里,颜颜抬起头,撑伞的男子又去而复返了。“既然你的仇人是深姬,为什么还找上门来受罪?”颜颜脸色微黯,“听闻杀风楼惜才爱才,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报者若闯过此楼,哪怕仇人是一国之王,照样出力相助。”织风弯下腰,细细打量她的眉眼,“你这样子,倒与我的故人有三四分像。”颜颜微微抬头,“你的故人?”“她也闯到此门,不能再前进一步。后来,你猜,她怎么做的。”颜颜不语,对方也没有让她回答的意思,他继续说下去,“她走回去,把前两门的对手杀了。”颜颜惊得一手捂嘴,“她,她可真有勇气。”织风却说,“此女心狠手辣,不留为己用,总有一日她的刀刃会指向杀风楼。”颜颜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要跟我讲这些?”织风直起腰,“因为我不想再出现第二个深姬。”
颜颜来到杀风楼的第一件任命就是,到千里之外诛杀西域王。
深姬站在玉兰花树下,望着那个照样身份不明的女子出发离去,“你为什么要将她留在杀风楼,你明明知道她……”“她是来找你复仇的?我说过,我要帮她。”织风从树后慢慢走出来,“还有,我要你立刻出发跟着她,一路护她安全。”深姬的脸逐渐苍白下去,她凝视着对面一脸云淡风轻的男子,“你明明知道我……”她终究没有说完,因为织风已经转身离去。“你明明知道,我一心牵系着你。你怎能还在我面前如此维护另一个女子!”深姬硬生生地咽下了这句话。她拔出长剑,轻轻地擦拭了一遍那锐利的刀锋,冷光一闪,剑已入鞘。玉兰花树下,不见了那道黑色身影。
深姬没想到颜颜首先去的地方是一片墓地。那一片葬的都是墨门弟子,皆是无名无姓的孤儿,正如颜颜。深姬想到她对自己的入骨之恨,她握紧手,当初怎么就漏了一个。那场对墨门的屠杀,仿佛就在深姬眼前,大火,大风,大雨,那般恐怖的夜晚,到处是冤死的亡灵,到处是破裂的残肢,她握着长剑走在微热的灰烬里,雨水浇灭了大火,冲刷了鲜血,却怎么也冲不走她身上的血,她站在雨里,任凭雨水大风的袭击,直到一只颤抖的手抓住她的脚踝,她蹲下身,那只手无力垂下,她清楚地看到一个生命消逝了。她伸出手帮他阖上不肯闭上的眼睛,一串泪水混着雨水滑落,那晚,她才是唯一的屠夫。她站在一片废墟里,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荒凉,一片摧枯拉朽的荒凉。即使是拥她入怀的男子也温暖不了她这一颗冰冷的心,织风抹去她脸上的水,“杀同门的感觉如何?”深姬无力靠在他身上,“从此,深姬永穿丧服,不得好死!”
“师姐,当日的誓言你可记得?”颜颜背对着她,望着同门之墓,声音飘荡在风里。深姬一动不动,“那你又可曾记得你们所做之事?”颜颜慢慢转过身,“当年,我还是个孩子。”深姬冷笑一声,“孩子,有时也是这世上最残忍的人,只因为无知,便可将罪行掩去么?”颜颜摇了摇头,“不能。”深姬握紧手中长剑,“那日若不是你已伤痕累累,我定已将你斩杀剑下!”“那如今,又为何不杀?”“我已发誓,永不杀同门。“
第一缕晨风扬过漫漫尘沙之城,舞姬当街起舞,铃铛之音不绝。被困在杀风楼第二道门的虚女便是西域女子,若是楼主派虚女来此地,倒是可以一解她思乡之苦。深姬望着这异域风情,心中暗想。只是,若真是这样做了,虚女恐怕不会再回杀风楼了,久别故乡的游子,又怎能忍受第二次的离乡背井!而前方不远处的颜颜,已经顺利地与织风事先安排好的人接应了。这次千里诛杀,楼主已经谋划许久。
深姬懒倚酒肆栏杆,黑色连衣长裙虽隐藏了那把长剑,她那双含满冷意的眼睛依旧使得她充满攻击力。她整个人如一张蓄满力道的弓,姿势却又那么慵懒。忽然一只手按住了她,“不许出手!”深姬的另一只手已经点住对方要害之处,却是本应远在千里的杀风楼的织风。深姬脸色一变,手慢慢松开,“你到底还是不信我。”织风目视街头尽处,“若是她立了大功,我便娶她为妻。你不可插手。”深姬心中已是大乱,偏偏只能强装平静,“那深姬预祝楼主这次能如愿娶妻。”织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说道:“她会的。”
颜颜手执双刃从西域王坐骑上一掠而过之时,深姬握住了织风修长的手,“我若是不愿你娶妻呢?”此时无数羽箭射向空中那道翩翩身影,织风伸手一指,“你看,西域王倒下了。”深姬不管不顾地踮起脚尖,她拥住他的肩膀,“织风,为什么偏偏是她!”他却挣开了她的手,将摇摇欲坠的她扶稳后,他转身离去。深姬一动不动,她在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狼狈,因为只有她最像她。
☆、树下起舞
月牙形的湖畔,晚风袭来,一大片的碧色草叶伏在地上,一株开得正艳的荷花临水照影。颜颜怔怔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然后站立,她仰着脸,仿佛在遥望神祗,他的声音一如他的容颜,完美得令人心折不已,“颜颜,嫁给我。”
颜颜想,嫁给他是目前报复深姬最好的办法了。她余光掠过湖水对岸伫立着的一道黑色身影,点了点头。
事后想来,这也算最愚蠢的办法了。竹林里回忆往事的灵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淮涟看着这只幽灵,“后来,你不可避免地爱上了自己丈夫,是吗?”悬浮半空的人影画像晃了晃身子,“不,是因为后来我有了叶叶。”
叶叶,是她唯一的孩子。
就在她加入杀风楼的那一年,织风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婚宴,那一天,深姬没有出现。
宾客散尽后,织风将颜颜压在酒桌上,手里举着他们婚宴上的一支花烛,烛光照在颜颜微红的脸上,织风凝视着她,寻寻觅觅仿佛在希冀在她脸上找出什么,唯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花颜。颜颜沉浸此情此景有些醉了,她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喃喃念出这句诗。织风吻住她滑落的泪水,“颜颜,不哭。”声音温柔似水。颜颜纵容自己沉下去了。
就在此时,杀风楼的楼顶,黑衣女子迎风落泪。她哭得恣意,到最后几乎仰天嘶鸣,手中握着的剑柄几欲捏碎,她从来不曾哭得如此惨烈,几乎将一生的泪水都流光了。东边残月落了满地的霜,她一直呆到月沉寒潭时分。
一连几日,深姬没有出现在杀风楼。
颜颜已经开始期待看见深姬失魂落魄的样子了,她让织风以一道命令急召深姬回楼。织风只是勾起嘴角,“颜颜,不要惹她。”然后,深姬提着一颗头颅回来了。
她站在大厅,面无表情地将手中已发出恶臭的头颅掷在地上,“丘藏堂的首领已杀。”丘藏堂,仅次于杀风楼的杀手组织。织风面色一变,紧盯着深姬,“你一人所为?”深姬摩挲着手中长剑,“楼主不用担心结下怨仇,从此,不再有丘藏堂。”颜颜诧异地捂住嘴,她看向脸色有些苍白的织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焦虑,又或者是担忧,深姬瞥了一眼颜颜,“我把丘藏堂弟子杀光了,一人不剩。”颜颜惊惧地跌坐在座椅上,难怪织风叫她不要去惹深姬,如此心狠手辣,她怎是她的对手。
深姬欲转身离去,忽然织风一声喝令,“跪下!”见深姬一动不动,他脚步轻移,颜颜之间一道高大的身影在大厅一闪而过,待一眨眼,织风已重新站在自己身边,而厅下那个有些苍白的女子已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织风看她的眼神有些冷漠,但更多的是莫名的戾气,他在生气!颜颜认知到这一点,再看看深姬,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但是又愿深想下去,直到织风唤来楼中大夫替深姬疗伤,颜颜脑中轰然一响,她终于知道他是在担忧深姬的伤势。深姬如此好强,明明身中重伤,依旧强撑回来,织风方才那一击,分明就是将她郁结心口的淤血打出!
但是苏醒的深姬,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织风,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恨意。原来,她也会恨自己。织风没有解释,他站在深姬的床边弯下腰,看着她那一双冷眸,“以后不要这样做了,颜颜会被你吓到的。”深姬缓缓闭上眼,她把头偏了过去。
偌大的杀风楼,在夏日的午后静悄悄的。颜颜坐在枝叶繁茂的大树下面发呆。一道长影移来,她抬起头,是戴着面纱的虚女。这个美丽神秘的西域女子不会说话,她伸出手指了指颜颜腰间的双刃,颜颜解下它递给虚女。虚女双手握刃,给颜颜跳了一支剑舞。那株枝叶繁茂的玉兰树落了一地绿叶,颜颜看到角落里那个面貌丑陋的铸剑师正默默地看着树下的虚女。原来虚女不是跳给她看的,她是为自己恋人而舞,用自己恋人打造的武器。颜颜有些恍惚,第一次觉得,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是如此美好。
自那次深姬在她面前掷下血淋淋的头颅之后,颜颜发现她的实力是太弱了,她看着自己的仇人在面前,却束手无策。颜颜颓然垂下头,她该拿深姬如何是好?
深姬伤好之后,又做出了令织风震怒的事情。
虚女跟铸剑师一起逃离了杀风楼。深姬一路掩护,织风派出追击他们的杀手都负伤而归。等织风亲自出手,铸剑师已带着虚女回到了阔别许久的西域。沙尘弥漫的小道上,黑衣女子侧身而立,长发飞扬,以剑撑地。织风勒住疾驰的骏马,他的手已经按在袖口微露的刀柄,“深姬,你放肆了。”深姬缓缓勾起一抹笑容,“楼主,你看,大漠的夕阳。”西边金色沙丘之上,正悬着一轮火红残阳。织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仿佛有一道火,正一路连绵烧来。满地的火光,而深姬已经扬起长剑,天空飞扬着金色的沙尘,白光一闪,织风袖中的刀已然出袖。刀与剑,在深红色半空中狭路相逢,正好托住了那西边的落日。深姬竟笑出了声,她的笑颜在阳光下,显得纯净无害,织风心中一刺,笑声中的悲凉被刀剑相击的声音一一绞碎,他们最终还是兵刃相见了。
☆、黄昏刀剑
黄昏老树昏鸦,刀与剑划出优美的光弧,一滴血砰然落地。
遥远的沙漠传来骆驼铃声,又传来苍凉绵长的埙音,骆驼载着一位少女从远处慢悠悠地走来,而一个相貌丑陋的男子正牵着这匹骆驼。
长剑静止在半空中,一滴血正沿着剑刃滑向剑尖,凌空袭来的刀锋接住了这滴血,深姬一脸漠然地收剑,“我认输。”她半跪在沙尘,以剑撑地,鲜血渐渐洇湿了她黑色的袖口。织风弯腰扶起她,“深姬,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她抬起头看着对方俊美的脸庞,夕阳正映照在他脸颊一侧,一半明亮一半晦暝,灰褐色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无奈,她拂开他的手,依旧半跪在地,“楼主,放过他们!”织风无奈一笑,“你看,他们自己回来了。”骆驼铃声越来越近,深姬抬眼望去,铸剑师正牵着一匹骆驼走来。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无限拉长,一步一步,仿佛没有尽头。
铸剑师停下脚步,他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撩袍跪地,“楼主,属下请罪而来。”深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织风走向铸剑师,“你何罪之有?”铸剑师低着头,“属下不该拐走虚女,逃离杀风楼。”织风淡淡地瞥了一眼骆驼背上一动不动的虚女,“那么,你打算如何抵罪?”深姬听到铸剑师的声音毫无感情地响起,“效忠楼主,至死不弃。”深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们为什么……”在看到一动不动的虚女的时候,深姬硬生生地咽下了后半句,虚女死了。
这个不会说话的少女,在屠尽自己族人离乡背井数年之后,跟随自己的恋人回到旧故里,不到一天,就死在了故乡途中的夕阳之下。深姬冲过去将铸剑师提起,“她怎么死的?”铸剑师满脸鞭痕的脸庞有些扭曲,“她是自戕而死。”深姬一把将他摔在地上,“你胡说!”一只手按住了她颤抖的肩膀,“深姬,你以为他们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爱逃走的吗?”她转过脸,满眼恨意,“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些,你不光毁了我,毁了他们,还毁了杀风楼里那么多人!只是为了你的野心,为了你的杀风楼,我们活着完全没有意义!”织风松开手,淡笑,“既然如此不平,当初为何加入杀风楼?”他见深姬不语,又笑,“利用完杀风楼,便一走了之,你们还有理不成,此次我本不欲追究,深姬你如此不知好歹,你说,该如何罚你才好。”深姬手一松,长剑落地。而铸剑师一直跪地不语。
深姬后来才知道,虚女只是想回到故乡,利用她和铸剑师,逃离杀风楼,然后在故乡的路途上向家族以死谢罪了。铸剑师从此呆在杀风楼沉默不语地打铁铸剑,不曾踏出一步。
颜颜得知这些消息的时候,深姬已经被罚不得踏入杀风楼。颜颜想,织风这样安排,倒也两全其美了。但是,她偏不想让他如愿,既然深姬不能进,那她出去找她。
这是一片竹林,竹林一旁是一条小溪,而再过去就是深姬住的竹屋了。这片竹林正是颜颜葬身之处。淮涟看着悬浮半空的虚影,淡淡的悲伤弥漫其中,幽灵伸出虚无的手,“下雨了。”淮涟抬头,一滴雨,两滴雨,春季的雨水就是这般缠绵,又浓烈,耳畔隐隐的春雷遥遥传来,仿佛隔着这片竹林,还有一片刀风带来的排山倒海之势,一旁的竹林竹叶晃动,幽灵茫然地朝着竹林一端望去,“是他的刀风!”虚影摇摇欲坠,“他终于来看我了。”淮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有一片竹林,满目苍绿。“你的孩子呢?”幽灵回过神来,她继续说着未完的故事。
颜颜来到那座竹屋,她推开虚掩的竹门,一室寂静,窗前静静伫立的修长身影,不是深姬,而是多日不见的织风。他闻声转过脸,一脸了然,“颜颜,我说过,不要惹她。”颜颜轻举莲步,“你怎知我会来找深姬。”她走到织风身旁,学他望着窗外的溪水。织风伸手揽住她的肩,“都要当母亲的人了,怎么还要这般满腹仇怨。”颜颜抚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这是我唯一能想到可以刺激深姬的筹码。”织风抬起她的下巴,“颜颜,你不了解深姬。”颜颜偏过脸,“我知道,她会爱屋及乌,这个孩子她不会讨厌。”织风无奈一笑,牵起她的手,“颜颜,我们一起回家。”颜颜不动,“阿风,你喜欢的是我吗?”对方微微诧异地看着她,随即一脸平静地反问,“那你喜欢我吗?”颜颜点头。织风握紧她的手,“你忘了么,是我要娶你的。江氏颜颜。”颜颜展颜一笑,“你听到了吗?”竹帘后,一道黑色身影慢慢走出,深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你们演这出戏给我看,真是够幼稚的。”织风手一拉,“好了,戏也演完了,你也该回家了。”颜颜不情不愿地跟在织风后面,走出屋子的时候,她忽然转脸朝着深姬做了个鬼脸,深姬一时愣住,心里却涩然一片。
一年之后,颜颜抱着孩子再次出现在竹屋里。深姬刚刚完成任务回来,正坐在溪水畔擦拭那把沾满血的长剑,颜颜看到她的身影越来越清瘦,依旧一身黑色。孩子出生的时候,深姬托织风送了一只长命锁给孩子。颜颜将那只长命锁扔在深姬脚下,“我不需要你的礼物。”深姬漠然地看了她一眼,脚朝着那长命锁轻轻一踢,金锁掉进了溪水里,颜颜一愣,深姬转身继续擦拭长剑,“既然不要,那就丢了吧。”颜颜忍住气,“阿风说要叫叶叶认你为干娘,我也不允许。”深姬抬头,“既然不允许,你今日抱着他来做什么?”颜颜一跺脚,“深姬,你不是应该很嫉妒很生气吗?!”深姬利落地收剑起立,淡淡地瞥了一眼颜颜怀中的孩子,“楼主怎么放心让你抱孩子出来找我?”毕竟江湖上仇家这么多。颜颜朝后一看,手不知觉得抱紧孩子,“你不看看我跟阿风的孩子吗?“深姬似乎有些动怒,但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颜颜,“我对你们的孩子没兴趣。”
颜颜看着深姬走回竹屋,她转过身,织风从竹林里走出来,“颜颜,到了如今,复仇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接过来她手中的孩子,孩子正睡得酣甜。颜颜一时有些茫然,她这样算已经复仇了么?抢走深姬深爱的男人,拥有他的孩子,她拥有了这些,而深姬依旧守着同门之丧,孤身一人居住在这小小竹屋。颜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这些年在杀风楼里,倒是被保护得忘记了以前腥风血雨的生涯。
又是一个玉兰花开的季节,刚刚蹒跚学步的叶叶绕着这株玉兰树独自玩得不亦乐乎,而颜颜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自从那次从西域回来后,深姬就真的不再踏入杀风楼一步,但杀风楼的每一件大事,都会传递到竹林里那座小小的竹屋。颜颜缓缓勾起一抹笑容,太平静的生活,终究不会长久。
☆、魂断尘土
夜有点浓,一片乌黑里,一股劲风穿堂而过,衣衫婆娑的声音带着这股风窸窸窣窣地响起,就在这片寂静里,婴孩的啼叫声破空鸣起。脚步声越来越轻快,简直要御风而行了。一缕月光从堂口淡淡照来,脚步声戛然而止。因为前方站立着一道黑色身影,挡住了唯一的出口。
“阁下倒真有闲情,到这来赏月了。”抱着孩子的灰衣人隐在黑暗里,声音低沉。对方没有说话,微低着头,眼角有一丝冷光闪过。里面藏着的灰衣人不止这一个!堂中夜风呼啸,除了孩子的哭声,许久没有其他声音,深姬耐心地等着,一点两点,越来越多的箭芒悄无声息地闪在夜色里。黑衣女子面无表情地拔剑出鞘,对方有孩子在手,她不可轻易动手,若要出手,定要一招毙命,让他们没有时间出招挟制孩子。抱着孩子的灰衣人慢慢退后,同时手一举,无数羽箭同时从黑暗里激射而出,而那快如疾电的箭影里,只见一道白光直破夜空,“噗嗤”一声,是利器割断肉皮的声音,弓箭落地,同时鲜血四溅。深姬持剑而立,身后是一群倒在地上的灰衣人。而冷光幽转的剑尖直指唯一活着的灰衣人,“你们不该惹杀风楼。”话音未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灰衣人抱着孩子的手一松,长剑刺入喉咙,深姬右脚轻抬,接住了直线下落的孩子。在长剑刺倒对方之时,她已用另一只手抱起孩子,脚下一地的鲜血。
深姬还未站稳,蓄势许久的羽箭从上方斜斜袭来,她侧身躲过,同时快速地抬头望去,入目的是怎样让人心惊的画面呵!一排的灰衣人半跪在屋檐上,手里握着蓄势待发的弓箭,月光下一片冷芒,深姬挺直背脊,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杀风楼的救兵迟迟不来,她手里还有孩子这个累赘,正在高度提防上方对手的深姬不防脚踝被一只冷冰冰的手突然握住,她低头一看,半死的灰衣人乱发覆面,一只含笑的眼睛正阴冷地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孩子。而那个孩子也不哭了,转着黑溜溜的眼睛与他对视,深姬伸出手遮住孩子的眼睛,抬起一只脚,将那颗脑袋踩碎在自己足下,与此同时,几十支羽箭破空袭来。
双刃之光从堂口急速转来,眼花缭乱之际,一只纤细的手伸来将深姬手中的孩子抱了过去。正是急急赶来的颜颜。深姬飞身而上屋檐,长剑击落羽箭,黑暗里只闻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月色下的黑衣女子犹如夜鬼游走屋檐,所到之处皆是哀嚎一片。所有声音消灭的时候,深姬望着下方,颜颜和她的孩子已经不知所踪。
而颜颜几乎是以逃命的速度抱着孩子疾奔向那片竹林,忽然意识到什么,她转向早已空荡荡的杀风楼,将孩子放在那株玉兰花树下,希望深姬能够救下这个孩子。待颜颜来到竹林,另一群灰衣人早已在那里等待。
深姬赶回杀风楼时,看到的竟是一座空楼!所有弟子都不见了,她第一次有了被遗弃的感觉。而那群神秘的灰衣人,到底是什么人派来抢孩子的?!小猫鸣泣般的声音引起了她的注意。深姬走过去,借着月光看到婴孩的哭脸,她弯下腰将他轻轻抱起。
竹林里,“江夫人利用完我们就想撒手不管了吗?”一个碧衫男子斜倚一株竹子,手里拎着半满的一壶酒,懒懒的声音成功地使得颜颜停下脚步。颜颜倒退一步,手已经握上双刃。“你们西域人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我千不该万不该把你们这群虎狼引来。”碧衫人悠悠走近她,“说来,我们还得感谢你将杀风楼楼主引开,不然,哪能这般容易就抢走孩子呢?哈哈,江夫人,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颜颜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对付我!”
杀风楼的玉兰花树下,深姬正抱起孩子,忽然身后移来一道暗影,她快速转身,反手一劈,“是我!”手停在半空,原来是铸剑师。深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他人呢?”铸剑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你跟我来。”
他推开一道门,又一道门,进入楼中的最深层,“他们都在这里。”铸剑师手一指,地上睡了一地的杀风楼弟子。“是夫人,她在茶水里下了迷魂药,他们已经睡了三天。”深姬浑身一震,“那楼主人在哪里?”“楼主还不知是夫人所为,他被骗去找解药了。”深姬抱紧手中的孩子,“那你怎么没事?又是如何知道是夫人所为?”
“是近日忽然出现的那群灰衣人让我起了疑心,他们是西域人士。”铸剑师苦笑一声,“夫人做这些,就是想让你孤军奋战。”深姬静立不动,良久才说道:“你说,我该不该去救她。”铸剑师吃惊地看着她,“救谁?”“现在,他们应该已经互相没有利用价值,我们的楼主夫人恐怕有难了。”不等铸剑师反应过来,她将手中的孩子递给他,“你保护好少主,我去去就回。”
一夜又快要过去了,碧衫人露出残忍的笑容,“江夫人,你猜我们要怎样招待你?”颜颜已经被缚住手脚,她狠狠地瞪着对方,对方举起手,轻轻一拍,四个灰衣人从后面走出来,他们手里抬着一具棺材,“你看,我帮你把棺材都准备好了,你们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那我就成全你。”颜颜惊惧地挪动身体,但还是被放入了棺材当中,碧衫人闲闲喝下一口酒,示意手下继续下一步,颜颜绝望地看着棺盖被合上,在一片黑暗里,外面传来了沉闷的钉棺声,一下一下,迟缓而沉重。她一动不动地听完这凌迟般的声音,脚步声越走越远,很快四周清净下来。看来他们是想闷死自己。颜颜开始撞击,但效果甚微。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颜颜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空气越来越稀薄,她如火苗之上的一条垂死挣扎的鱼,那火是慢慢地燃烧着的,一点点地侵蚀着一条生命的意识,就在她绝望地停下所有挣扎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一件坚硬的东西。颜颜用脚勾住它,凭感觉那是她的双刃。一丝希望从心头闪过,但是她双手被缚,这里空间又狭小幽闭,那双刃只能用脚夹着,颜颜努力抬起脚,试图用锋利的刀刃将上方的棺盖刺穿。棺盖发出咯吱咯吱的破裂声,一些带着漆的木头屑纷纷落下,棺木的厚度令颜颜再度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