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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流坍圮 当前章节:15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1:59

阿冽,我有还多话要跟你说。很快,很快我就可以见到你了。到时,你一定要静下心听我说。那个华服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水池上方的水镜,水镜里正映出白袍青年抱着女婴观赏满园玫瑰的景象。她心中有着难以抑制的悲伤涌上,玫瑰,原来你还记得我们的玫瑰园。她僵硬的手慢慢蜷缩起来,阿冽,我很快就来了。

这片大地遭受了一场天崩地裂的洗礼之后,独城的人们纷纷来到神坛之下祈福求天。而他们的主人一直没有露面,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把心中的怨愤表示出来。不敢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是迁就。他们一直都是有罪的,那个充满罪恶的秘密,即使将众多子民当成祭祀品,吊祭在那片树林里,也依旧折磨着他们心灵。彼苍者天,歼我良人!独城主人的怒气,带来了无数的怨灵,而幸存的他们只能拜倒他的脚下,以罪赎罪。

“是什么样的罪过,让他们对独城主人负罪如此。”鸣站在神坛之下,望着这些祭天的人们,他忍不住对身边的红裙女子发问。斯媚却浑身一颤,“他毕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我们对不起他,他又何尝对得起我们!”鸣诧异地看着这个有些激动的女子,他默默转过身,因为她刚才正仓促地抬起手,似乎,正在抹眼角的一滴冰凉。

斯媚忽而捂唇低笑,“公子,你转身做什么?”鸣有些尴尬,颇有些后悔跟着她来到这里看祭典。斯媚拉住他的袖子,软软地说道:“公子,别走嘛。你不是问我们为什么要愧对独城主人吗?”鸣无言地看着她,这个女人刚刚是真的流泪了吗?!斯媚娇笑一声,“好啦,我回去慢慢告诉你。”

小屋内,华服女子慢慢弯下腰,斯媚姐姐已经出门,她能把握的机会很少,而这次,她一定要所动作了。她一把握住水中的白色丝线,身后的傀儡群有了动静。

她低低念出古奥的咒语,十指翻飞,无数根白线缠在她的指间,“走!”白衣白发的少女机械地举手,数十个傀儡排着队整齐地跟在她后面,走出了小屋。其中的淮涟心中却一惊,这具没有灵魂的尸体竟然也会傀儡术,而且术法不比斯媚弱。她偷眼看了面无表情的华服女子一眼,她驱使傀儡,是要做什么?而她的怀中的幽灵又一次不安起来,淮涟有些头疼,她至今还没有弄清楚这个灵魂是什么身份,还有森林里那些惨死的挂尸是怎么回事!

“看,看。”清脆的童音在一旁响起,只见织风正抱着叶叶回来,却看到了如此诡异的画面。原本一动不动的傀儡们竟然全部出动,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而她们身后,那个神秘的华服女子正手牵白线操纵着她们。她看到了面前高大的男子,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帮我。”

鸣和斯媚回到小屋的时候,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斯媚脸色苍白下去,“阿瑟,你竟然如此心急!”她急急打开水镜,风云变幻的墓地之上涌现的东西竟让她惊得一动不动,阿瑟,你的仇怨竟然是如此之深么,竟然不惜动用这些东西!她忽然又想到什么,转身急急朝着那群白色傀儡追去,阿瑟,你疯了吗?你有想到之后的代价吗?鸣也赶紧追上去,那些东西,他的手慢慢握紧,不会是淮涟召唤出来的吧?!

阴森森的墓地上,有几滴雨水落下,但落在泥土上之后,又化为了白烟消逝。阿瑟惊惧地望着面前飞来的红烟,无数的怨灵,它们的仇怨甚至比她还有深刻,天际乌云沉沉,它们攀附在白衣少女们身上,红烟之中隐隐有着白森森的骨节,而更让她惊恐的是,地上支离破碎的骨头都纷纷组合成骷髅,到处都是咔嚓咔嚓的声音。它们走近白色傀儡,很快就与她们合二为一。白衣少女们发出凄厉的哭声,骨头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阿瑟握紧手中的白线,她的傀儡术失败了!

所有的傀儡很快就被骷髅控制了,唯独只有一个白衣少女,她清凌凌的眼睛正穿梭在这些红烟里,面前的骷髅还没有走近她,就已经怕得退后了。淮涟缓缓拔出小腿间的鱼形小刀,她指尖微颤,仇怨如此之深的幽灵,恐怕连她也无法控制。既然如此,只有借用斯媚的白衣傀儡了!她手中的鱼形小刀迅速幻化成一支笔,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形,红烟袅袅飘飞,朝着白衣少女们身体内飞去。淮涟一直在驱使着它们,直到最后一抹红烟消失在白衣少女的袖下。淮涟缓缓呼出一口气,手中的笔尖朝着少女傀儡们一指,“停!”整个天地瞬间寂静下来。

华服女子怔怔地看完这一切,而一直袖手旁观的织风也忍不住对这个收魂者好奇,她的法术,似乎一直深藏不露。淮涟看向他们,解释道:“是那片树林里的怨灵,你们看。”她手指着山的一端,织风只看到一片绿森森的树林,没有发现里面挂着的死尸。而阿瑟一直面无表情,她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斯媚惊呼的声音遥遥传来,“不要,不要杀了它们!”但是终究晚了一步,天地间竟然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怨灵的气息。红裙女子茫然地环顾四周,真的空荡荡地没有了。他的神魂俱灭了吗?!斯媚绝望地抱住一脸漠然的阿瑟,“阿瑟,你的哥哥也在其中。”华服女子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哥哥,阿牧。”斯媚竟然伏在阿瑟的肩头开始痛哭。原来,每一个人都有自己所在意的人。

淮涟微叹了一口气,“我想,你的阿牧在这里。”她缓缓打开长嘴葫芦,一抹温柔的幽灵滑出。斯媚怔怔地看着面前,不行,她无法看到这只透明的幽灵。淮涟手一指,空中出现一个幻影,俊美的青年朝着斯媚微微一笑,“媚儿。”

阿瑟也怔怔地看着他,“哥哥。”阿牧俊美的脸很快就消散了,斯媚伸出手,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她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女子,“你,你是收魂者?”淮涟点点头,“这里的怨灵仇恨太深,我便将它们困在了这些傀儡体内,这样它们就无法作恶了。”斯媚有些激动地拉住她的手,“那么,你能让阿牧醒过来吗?还有阿瑟,她的魂魄被抓走了!”淮涟摇摇头,“起死回生,我还做不到这个。”

她又看着面前的阿瑟,这具没有灵魂的尸体,她更加没有办法了。这片土地的力量是她所不知的,而那个独城主人,她还没有见过他呢,但是想必他的法术更加高神莫测。“我想,你先得告诉我们,这里到底曾经发生了什么?”

☆、惨死新娘

阿瑟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淮涟,她僵硬的眼珠缓缓地滑动了一下,一滴冰冷的水滴沁出。即使已经失去灵魂,刻骨的记忆依旧在她苏醒的那一刻如潮水般袭来,但,也只是记忆而已。对于没有思想的她来说,那只是一种感觉,甚至是破碎的,她无助地垂下眼眸。

阿牧的幻影已经消逝的空中,斯媚徒然地放下手,原来这么多年阿牧还在守护着这片大地,黄泉之路,忘川之水终究与他无缘。你这个傻瓜,你要等到神魂寂灭才甘心么!她又看向那个一脸淡然的白衣女子,这个收魂者,真的可以帮他们吗?她叹了一口气,“事情要从很多年说起。”

那一年,她来到这座神秘的独城,为的是躲仇家的追杀。她至今还记得第一次遇见阿瑟,那个美丽温柔的女孩的情景。黄昏的沙漠边缘,长河落日,大漠孤烟,那个将自己一头青丝完成黑色玫瑰形状的女孩子独自坐在沙丘上吹陶埙,哀婉凄凉的乐音在金色黄昏里久久回荡。

她看到一身尘土的斯媚,放下嘴边的陶埙,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夕阳下的阿瑟,给斯媚的感觉,就如一朵黑色的玫瑰在一片火红里缓缓绽放着,就好像穿越了黑暗与血泊,在明亮的天地间独自燃烧着!斯媚摇了摇自己的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你好,我叫阿瑟。”这个玫瑰女孩坐在沙丘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她带着斯媚来到沙漠中央的独城。这座城不大不小,所以初来此地的斯媚受到了无数注目礼。后来,她才知道是因为阿瑟。阿瑟,在这个城被看作不祥之女。

经过那高高的神坛的时候,阿瑟指着那上面的一只青鼎,“如果不是哥哥,我早就被丢进去烧死了。”阿瑟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充满感恩的。斯媚看着她美丽的脸庞,“你这么善良美丽,为什么他们会认为你是不祥的?”“因为,我是黑血的女儿。”阿瑟擦去眼角的泪,露出一个微笑,“我的血,是黑色的。”据说她出生的时候,浑身带着黑色的血,而她的母亲也很快死去。其实,她又提起自己的哥哥,“哥哥说,这是因为中毒了。可是,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能活着。”阿瑟提起哥哥的时候,脸上一片仰慕之情,斯媚忽然就对他产生了好奇,这是怎样的一个哥哥呀?

一个长相俊美的男子倚在一扇门前,他脚下趴着一条白色小狗,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旁边跟着一个陌生女人,他微微蹙眉,“阿瑟,你怎么能将一个陌生人带回家?”斯媚看着对面俊美的青年一脸冷漠地做着奇怪的手势,好像是哑语。阿瑟攀着他的手臂,脸上露出哀求的神情,她什么也没说,但他很快就妥协了。斯媚小心翼翼地向他介绍自己,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阿瑟轻声对斯媚解释,“哥哥为了救我,用永远失去声音作为代价了。”斯媚有些震动,他应该是很爱自己的妹妹吧!“你看,这就是哥哥养的小狗,可爱吧。”阿瑟有些孩子气地举着手中的白色小狗,向斯媚献宝。斯媚很快就忘记了阿牧冷漠的态度。

斯媚很快就发现这座古怪的小城里存在着一些奇异的力量,而这些力量,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缓缓行来的白袍青年,他身上莫测的力量令她惊诧不已。只是随随便便一个法术,就已经令人瞠目结舌了。更何况,他竟然用在她看来高深不已的法术来取悦一个女孩。这简直,斯媚生气之余更多的是艳羡,就是暴殄天物呀!如果他知道只是一门傀儡之术就可以让一个百年世家遭受灭顶之灾,他一定会感到很可笑吧。斯媚摸了摸自己怀中的傀儡秘籍,就是这本书,让她失去了所有温情与安宁的生活,被迫逃到这里来。而在这里,这顶多只能算是雕虫小技。

而他呢,他漫漫闲步而来,脚下一朵朵各色玫瑰徐徐开放,而伸出的手一瞬间就出现了一簇黑色玫瑰,阿瑟站在漫天花雨里,开心得跳来跳去,“阿冽,你真好!”而白袍青年只是一脸温柔地看着她。这一招空中移物,向来都是杀人的招术呀!斯媚在以后还看到许多高深法术,结果他全都用来取悦阿瑟了。有一次,他甚至改变了天气,让这座炎热的小城下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大雪。而最开心的,当然是阿瑟。

这个独城主人宠着阿瑟的方式,几乎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了。斯媚每次看着陷入爱恋之中的阿瑟,心里都会有种异样的感觉,阿瑟只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小姑娘,除了因为不祥而被全城人漠视之外,她无疑拥有了能让这世上女子最幸福的东西。但是,这个力量强大到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白袍青年的爱恋,带给阿瑟的,绝对不会只是幸福,更多的是,同样恐怖的伤害吧。斯媚越来越担心,之前被追杀的经历,让她学会看得更远。

一只手忽然搭在她肩上,斯媚看到阿瑟的哥哥,阿牧站在自己面前,他的眼神仿佛在告诉她,“再担心,也是没用的。”他是独城独一无二的主人,更何况,阿瑟是如此爱慕这个青年,他们的婚期也快到了。哪怕全城的人都反对这个不祥的女人成为这座城的女主人。

斯媚想起那场婚礼,所有的痛楚都席卷而来。一场爱情的葬礼,一个天大的阴谋,那是一场狂怒带来的绝杀!

那一天,阿瑟照旧挽了一朵黑色玫瑰,新娘的头巾遮住了她那张洋溢着青春与幸福的脸,而红色嫁纱是阿冽派人从他那位西域王哥哥带回来的,斯媚牵着她的手,一直将她送到了婚礼的盛宴上。独城的主人在自己的婚宴上摆放了无数的玫瑰花,阿瑟一步步走向这个自己深爱的男人,她沉浸在幸福的世界里,忘记了四周那些赴宴的人是用多么厌恶与嫉恨的眼光看着她。“阿冽,”她将手递给他,他的手修长有力,这是一双能够令天地变色的手,而此刻,不,而是将永远只属于她一个人。

斯媚却感到一股血腥气从这一刻开始弥漫,大家好像都有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交头接耳的私语,若有所思的眼神,斯媚忧心忡忡地看着那对璧人,她始终有着不妙的预感。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仪式之后,阿瑟被独自送到新房。直到宴席结束之后,一切都风平浪静。阿牧甚至难得没有对她冷漠相待,曲终人散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到没有了阿瑟的家里。斯媚心里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那些独城人的眼神吗?她摇摇头,不对,不是眼神的问题,或者,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群人的古怪。对,就是一整群的人,她悚然一惊,宴席期间有好长一段时间,那些人似乎极有顺序地轮流离开过,离开去哪里?她抬起迷茫的眼睛,却发现阿牧正在怔怔地看着自己,斯媚的思绪戛然而止,“阿牧,你在看什么?”阿牧抬起手,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蕴含着一丝痛苦,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也无法说。他是一个失语人。

斯媚很快就明白了阿牧为什么会流露出那样的眼神。原本寂静的独城忽然喧闹起来,人们一路提灯涌向刚刚离开的城主府,那天夜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即使是接近午夜时分,整个独城依旧明亮着,斯媚知道,这是不正常的现象。而原因,独自呆在新房的新娘阿瑟,被刺死在了婚床之上。

足足三十刀,每一道刀痕都深浅不一,阿瑟没有挣扎反抗的一丝迹象,就这样平静地被活活刺死了。

令斯媚感到诧异的是,新郎阿冽的反应也极其平静。他很快就宣布了准备葬礼的事宜,在他说完这些的时候,斯媚明显地感觉到四周的人群都齐齐舒了一口气,她握紧手愤怒地想,他们都有罪!但是,为什么她身边的阿牧,也舒了一口气?

阿瑟身上的新娘礼服早已被刺得稀烂,独城的主人弯下腰,直接将她从染满血的婚床上抱了起来,斯媚站在门口,看见那些血,都是黑色的。

阿冽经过她身边时,她看着这个青年苍白僵硬的侧脸,她几乎听不见来自他的任何呼吸声,但他一跨出新房的大门,天边急速地闪过一道蓝紫色光芒,狂怒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他在发怒!如此霸道的怒气,几乎要塞满天地间的任何缝隙,所有的人都有种天要塌下来自己要完蛋的感觉。地上早已跪满了心虚的人,斯媚大声地向他喊道:“是他们,他们把阿瑟杀死的!就在宴席上,一个接着一个地溜进新房,把阿瑟一刀刀刺死了!”阿冽抱紧手中已经没有呼吸的女孩,他冷声道,“我知道。”说完他就大跨步离去了。

阿牧抓住斯媚的手,他的表情在告诉她,不要再说了!阿牧的态度如此古怪,他明明是最喜欢阿瑟的,甚至可以为了阿瑟而失去声音,为什么,阿瑟的死亡让他舒了一口气?

“滚出去,你这个异族的女人!”那些独城的人见城主已经离去,开始驱逐斯媚。阿牧拉着她,一路狂奔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斯媚一直在问他原因,阿牧只是摇头,沉默到底。

阿瑟很快就被下葬了。冰棺里的华服女子一脸平静,为什么,她面对死亡,也是如此平静?阿冽一直抱着她,直到放入冰棺的最后一刻。“阿瑟,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葬礼上他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样地胸有成竹。

斯媚很快就不再纠结阿牧态度古怪的问题了,因为,很快,阿牧也死了。

这个独城的主人似乎遗忘了还有斯媚这个红裙女子的存在,他将那三十个人作为阿瑟的陪葬品,以祭天的形式在同一天吊死在了那片树林里。这个原本沉静温和的青年,面不改色地下令屠宰牛羊,将这些牲畜的血涂抹在这三十个人身上,挂在树林枝头,几年如一日,不腐不朽,灵魂永远禁锢其中。而这三十个人的妻女被迫在阿牧之墓的四周挖自己丈夫的墓穴,一座座空坟围绕着中央的古墓,生生世世以阿瑟为主人。墓碑上,有着一模一样的卒年,没有生年,没有名字。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失去丈夫与父亲的女人们,终于对这个唯一的主人产生了怨恨。而斯媚的怨气,是最深重的。因为无辜的阿牧,也以这种方式失去了生命。“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斯媚站在阿冽面前,喊得声嘶力竭,“他是阿瑟唯一的亲人,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他!”独城的主人一脸沉静地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罪恶最大的人就是他。阿瑟她,根本没有什么亲人。”他转身离去,忽然又转过身,诡异一笑,“我放过你,是因为你还有用,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斯媚不理会他那最后一句,她跌跌撞撞去找阿牧,但是,一道巨大的界将那片树林挡住了,她徒劳地撞击那道无形的墙,阿牧被挂在树枝上,浑身都是血,他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眼角缓缓沁出的一滴冰凉。

斯媚就在这绝望的处境里想到了那本傀儡之术,因为这本书,她遭受了家破人亡的惨剧,但也是这本书,让她看到了复仇的希望。而傀儡,墓地里那些哀怨的女人,不就是绝妙的现成傀儡么!

于是,斯媚安静地呆在那座小屋训练傀儡,而阿冽,也静静地等待着阿瑟的再度回归。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一种植物的名字,空心莲子草,蛮好听的

☆、鸣之推理

不对!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的。淮涟能感觉到那只无言的怨灵在无声地表示着。

岁月已经消逝,所有的人事摆在显而易见的位置反而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事情就是如表面如此,阿瑟因为被独城人视为不祥之女而惨死刀下,阿冽一怒之下将这三十人作为陪葬品祭天。但是,阿牧痛苦地颤抖着,事实远不止如此!

鸣看着面前有些悲伤的红裙女子,他冷静地说道:“你被那个独城主人利用了。”斯媚惊诧地看着他,鸣继续说着,“他作为一城之主,新娘竟会死在新婚之夜,那太荒谬了。除非,是他默许的。当然从他后面的愤怒程度来看,他一定是不想阿瑟死去,但是,阿瑟在那时已经不得不死。我想,他一定是自己下不去手,只好借他人之手。这样看来,那些人死得未免太冤。”斯媚惊得捂住嘴,“但,他是那么喜欢阿瑟!”

鸣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墓地构造,良久才恍然地说道:“那个阿瑟姑娘肯定也有什么秘密,那日神坛之上她利用火焰画出的图形,我一直想不通,现在重新看这块墓地,原来她画的是墓地路线。”淮涟微蹙眉,“但,这块墓地不是什么迷宫。”鸣摇摇头,“她要告诉我们的不是如何走出墓地,而是,如何走进墓地。”

在场的人都吃惊地看着鸣,“走进墓地做什么?”鸣看向那个面无表情的阿瑟,“找到她。”找到可以唤醒她的记忆的东西,而最能够提示她的当然是她的身体,不,或许是另一个原因,但她一定是希望人们能找到她的身体,毕竟,墓地是埋葬尸体的地方。

鸣见大家依旧似信非信的样子,微微一笑,继续解说道,“所以我会说斯媚姑娘被独城主人利用了。一个来到自己领土的异族女子,他怎会不调查清楚就允许她继续生活在这座城里,他一定已经清楚地知道斯媚姑娘手里有着一本傀儡术秘笈,他当然也会傀儡术,但有了斯媚姑娘,他更喜欢坐观其成,不然,他怎会允许一个异族女子肆无忌惮地训练一群傀儡来对付自己。你们别忘了,这个独城主人再怎么温和慈悲,他终究还是一个掌权之人。上位者,即使不无情,也会冷血。他的招魂之术早就可以将阿瑟姑娘的魂魄召回,但是他竟然选择在多年以后才开始行动,很明显,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等待斯媚姑娘练成傀儡之术,但我想一定还有一个更加重大的理由,让他等到如今。”

此刻的鸣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而其他人也专注地听着,旁边那群白衣傀儡体内三股力量依旧在互斗着,但表面上看来依旧一片平静。墓地之上风卷云移,似乎即将变天。

“等所有的条件都成熟了,他用火焰召回了阿瑟的魂魄。而我马上就想到我此次来到这座城的目的,寻找杀风楼的独子。”织风抱紧怀中的叶叶,他眉间一沉,“独城主人想用孩子来当寄魂宿体。”鸣点点头,“对,这世上有着血气的人不多,随着人的长大这股血气也会渐渐消散,所以他只好寻找孩子。我记得斯媚姑娘说过,幸好叶叶是个男孩子。这就是他为什么没有选择叶叶的原因吧。他要召回的魂,是自己的恋人。终于,他找到了一个符合所有条件的女婴,所以就有了那场烈焰焚婴!真是残酷的人呐!还有,他选择在所有独城人的面前演这场戏,是为了证明,这次的阿瑟不是不祥之女了。虽然我不太熟悉独城的信仰。”

斯媚恍然道,“青鼎,红焰,那个女婴来自这些神圣之物,在独城人眼里,这就是一个火神的女儿。他为了阿瑟,处心积虑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他那份深沉的爱,不惜背负数十条人命,不惜焚烧一个婴孩,都要让阿瑟回来!

淮涟轻轻地摩挲着自己腰间的长嘴葫芦,“那么,你怎么解释阿瑟的哥哥阿牧被杀的原因?还有,独城主人拿这些傀儡有什么用处?”

鸣一摊手,“这也是我还在疑惑的地方。独城主人竟然对斯媚姑娘说阿瑟根本没有任何亲人,那么这个哥哥又是怎么回事?我只能猜测,这些傀儡最大的用处就是唤醒阿瑟的尸体吧。如今他已经找到了寄魂宿体,这些傀儡也就没有任何用武之地了。而骷髅,长巷里的骷髅应该是他拿来控制这些傀儡的!呀,”鸣忽然惊讶出声,“这个独城主人,竟将每一步都计划得近乎天衣无缝!”他看向那群白衣傀儡,“它们果然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连那些守护墓地的怨灵,控制傀儡的骷髅,他都要一起全部毁灭!”

“什么?!”斯媚看向自己的傀儡,依旧一动不动,没有任何迹象。

织风将叶叶放在地上,然后拔刀猛地劈向其中一个白衣傀儡,灰色的烟气飘散出来,这些傀儡体内竟然都是零散的白色骨头,冰冷的金属零件落了一地。

不远处,长巷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个白袍青年,他缓缓走过来,“看来,我还是小看了流族的少公子。”鸣嘴角微扬,“看来,都被我猜对了。”

阿冽就站在那里,目光沉静温和,“我是来接阿瑟回家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阿瑟僵硬地走向他,“阿冽。”这个名字她叫得极其艰难。

一只纤细的手拦住了阿瑟,“你不能去。”是斯媚。

阿瑟一动不动的眼珠此刻渗出一丝寒意,“我,有,事,跟,他,说。”她一字一顿地讲完这句话。秘密,鸣说她有什么秘密,而她的秘密,只能跟阿冽一个人说。她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一旦说出,带来的,该是如何惊天动地的变化呀!她已经被摧毁如此,阿冽,她的阿冽又怎能逃脱这样的罪罚!

阿瑟直直地走向那个白袍青年,她伸出手,阿冽牵住她的手,然后对其余人微微一笑,“接下来,你们可以慢慢观看一场好戏了。”

红裙女子黑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所有的努力,在此刻崩溃坍圮。

就在独城主人离去之后,墓地上的天果然变了。淮涟低头轻声念了句口诀,“我只能做到如此了。”说罢,手一扬,手中的收魂之笔幻化出重重幻影,温柔地缠住白衣少女们,“你们安心离去吧!”灰色怨灵渐渐飞出少女们僵硬的身体,白色的骨头落了一地。而一缕缕纯白的灵魂如重获自由的白鸽,优雅地飞向天空。她们崭新的一世,在禁锢如此之久后,终于要降临了。

斯媚的小屋水池里,那些水开始沸腾起来,白烟滚滚,那只白色的小狗恐惧地跑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湿漉漉的眼眸里只见中央那面巨大的水镜开始出现一丝裂痕,数年来的斯媚训练傀儡的画面纷纷闪过,水镜碎成了千万块,落在水中。从此,再无那些回荡墓地的哀歌!

☆、以父之名

层层叠叠的绯色纱幔被拂开,黑衣女子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手中依旧牢牢地握着自己的长剑。她推开紧闭的大门,外面看满了各色玫瑰,而正中央是一朵巨大的黑色玫瑰。她四周望去,这院子看似平静,其实充满了暗哨。面色苍白的深姬慢慢退回房间。

脚踝却被一把抓住!深姬低头看去,只见一个脏兮兮的婴孩正努力地抬头看着她。深姬弯下腰将她抱起来,这个孩子竟然是从另一个房间一路爬过来的!

怀里的女婴明明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但她那双眼睛却如此悲痛,她抓紧深姬黑色的衣袖,仿佛在说带我离开。

深姬摇摇头,“这里到处是监视的人,我不能带你走。”

这时,门又被缓缓推开。那个白袍青年漫步而来,“把她给我。”他的声音明明温柔如水,深姬却感到怀中的孩子一阵颤抖。深姬垂眸静立了几秒,然后将阿瑟递给了他。“等你伤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他走之前淡淡地说道。

“你是,寒冽?”身后一直静立的深姬忽然出声,近乎不可思议的语气。

独城主人停下脚步,一直装饰得完美无瑕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你认错人了。”

深姬垂着眼眸,看着手中的长剑,那古朴的剑柄上有着一个刻字,正是“寒”字。她曼声说道,“当年寒家的铸剑师亲自打造这把寒剑,赠予寒家幺女,之后便一去不知所踪。就在这个铸剑师离开不久,寒家全族被墨门屠杀。寒家幺女携带此剑独自逃脱。当年的铸剑师,名字就叫寒冽。”面前的白袍青年依旧一动不动,她慢慢拔出长剑,“我比较好奇的是,这个铸剑师怎么摇身一变,成了这独城的主人?”

“寒深。”独城主人第一次失去了温和的表情,声音含冰带霜。

深姬身形如魅,眨眼间已站在独城主人前面,清凌凌的长剑直指他的喉间,他下意识地以手护住怀中的孩子,神情已经开始不悦。深姬几乎是厉声而道,“当初是不是你引狼入室的?!”阿冽举手一拂,把面前的长剑一挥落地,“寒深,即使二十年后的你站在我面前,你在我眼里也永远只是那个五岁的孩子,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懂。”

深姬颓然垂下手,枉她被称为杀风楼第一高手,在这个男子面前,她竟真的什么也不是。身侧的手慢慢蜷缩一团,眼里有些湿润在弥漫。

白袍青年怀中的孩子拼命朝着面前黯然神伤的黑衣女子扑过去,他将她牢牢按在怀中,“阿瑟,不要动。”他越过深姬,朝着门口走去。

深姬拾起地上的长剑,那古朴的“寒“字在她视线里渐渐模糊了。

门外的独城主人看着自己怀中的孩子,这个女婴睁着大眼睛,一直朝着屋内看去,满目的担忧。他抱着她朝玫瑰园里走去,自顾喃喃,“真是不懂你呢,对自己的仇人之女如此关心。”女婴在他怀中微微颤抖,终究伸出小手抱紧了他的脖子。

玫瑰花丛里,一身华服的女子缓缓转过身,她耳畔那朵黑色玫瑰摇摇欲坠,“阿冽。”女婴睁着大眼看着面前的女子,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想喊出她的名字,但出来的都是咿咿呀呀的牙语。阿冽感受到她的激动,不禁苦笑一声,“看来带你来见她真是失策了。这些记忆,你记得倒是很牢。”女婴的眼眸深处闪过恐惧之色,罪恶,这个笑竟让她想到了罪恶。

华服女子在看到这个女婴的那一瞬间,体内潜伏许久的命令开始启动。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

她僵硬的眼珠渐渐涌出黑色的血水,红唇一启,原本生涩的语言方式竟然在此刻变得顺畅自然,“阿冽,我要告诉你,那夜我死在刀下,是我的授意。我知道我体内的毒已经发作,活不了多久了。而我也不得不死,独城的人早已谋划许久。而你,也想让我以那样的方式死去。我也知道,阿牧不是我的亲哥哥。在我知道我的诞生是以两条人命为前提的时候,我就想以死谢罪了。他们说我是不祥之女是对的。我,这个早已经死了一回的人,竟然在孕妇分娩的时候乘虚而入,侵占了她初生孩子的身体。阿冽,我好恨,你怎么能在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这样安排我的命运。早在二十年前,我就该去转世了!”

阿冽的脸渐渐苍白,但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似水,“阿瑟,是谁告诉你这些的?”

那具没有灵魂的尸体继续机械地复述着储藏体内的记忆,“你看,连上天也对我们这种行为看不过去了。它安排了那个孕妇刚好身中剧毒,将毒血传到我寄魂的身体里。阿瑟,我才不是什么阿瑟。真正的阿瑟早在初生的那一刻死去。我们都有罪!你知道阿牧看出了我的真实身份,便默许独城人夺走阿牧的舌头,你错了,你以为我这样就永远无法知道真相了么!每一次转魂,你都夺走我的记忆,这次,我终于把所有记忆牢牢记住了。我不会,永远不会忘记。”

阿冽伸出手扼住她的喉咙,“不准再说了!”

但是,她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了出来,“即使你用大火焚烧我,也没用的,我早已把所有的记忆寄托在我的身体内。我清楚地知道,这次的寄魂是失败的,你开始瞄准新的目标。所以那时的阿瑟,非死不可。这样,重获自由的灵魂才有机会重新进入健康的寄魂宿体。所以,阿瑟在她新婚之夜死了。你说,我说得对吗?下一次,不知道下一次你会选择怎样的宿体,但不管怎样,我决不再接受你的命运安排。我要永远记住这一点。”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阿瑟头一歪,就此长眠不醒。阿冽看着面前软瘫下去的阿瑟,他半跪在地,“阿瑟!”倒在地上的尸体终于失去了魔力,迅速地腐朽下去,最后成了一副白骨。红颜枯骨,独城主人手一挥,四周开得纷繁的玫瑰花也迅速地枯萎了,落了一地的枯花。他竟然不知道,他的阿瑟,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一切!并且,她竟然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与自己宣战!是的,他怀中的女婴也想起了一切,她在青鼎里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忘记的内容,就是这些。她,全部想起来了。

阿冽缓缓站起来,整座玫瑰园此刻变成荒凉凄冷,他看着怀中正愤恨但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女婴,“阿瑟,那一世的名字就是我给你取的。你知道么,你的名字就叫阿瑟。你不该抛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上。我那时就在想,不行,我寒冽绝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含冤死去。我跋山涉水,来到这个地方,不惜出卖自己的所有获得这里至高无上的力量。而你,你竟然一直陪着我。我很容易就召到了你的魂魄。我帮你报了仇,整个寒家都灭了。我得到了独城,成了这里独一无二的主人。但,我最想要的是你。”

他闭上眼,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他选择了寄魂术来使阿瑟苏醒。不想,第一次选到的胎儿竟然中了剧毒,他想放弃已经来不及了。阿瑟就这样以不祥之女出生。他给了她世上最好的一切,但是整座独城都在厌恶他的阿瑟,而阿瑟体内的毒也开始发作,活不了多久了。既然这样,他默许了他们的刺杀行为。那样可以将阿瑟体内所有的毒血放光。崭新的纯洁的灵魂再次获得自由。即使他们无罪,他还是忍受不了他们在他心爱的女子身上刺下那么多刀。他知道,他已经在这条黑暗之路走了很久很久,他早已忘记了当初温良的自己。他下令以祭天形式,将那片树林变成了屠宰场。他纵容怨灵与骷髅徘徊在自己的领土之上,只是为了与那群傀儡对峙。他不惜到处寻找血气婴孩,来当阿瑟的寄魂之体。他甚至,让阿瑟的灵魂禁锢在这片土地里,永不能超生。

不知何时,他的初衷全变了。等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已经万劫不复了。

而这一次,他深吸一口气,“阿瑟,我决定以父之名,将你抚养长大。你的这一世,一定要过得幸福快乐!”

以父之名,不再有所奢恋,不再以爱的名义禁锢她,不再,逆天而行。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将前因写完了~

☆、寒家三子

阿瑟伸出手,朝他身后一指。

黑衣女子握着长剑,正静静地站立在一地残花之上,“她是寒瑟。”她一贯冷漠的眼睛在念出这个名字之时,竟然泛出了水光。

那个抱着长剑投奔到寒家的孤女,后来被换名为寒瑟,再后来她与寒家的少年铸剑师寒冽成为了一对人人称羡的情侣。寒深站在后院桥上,看到那个面容沉静的少年第一次露出属于那个年龄的笑容,有点羞涩,“你好,我是寒冽。”他对面前的美丽少女说道。

两个孤苦无依的少年从此相依为命,在寒家这个大家族里默默无闻地生存着。寒冽最擅长的是铸剑,每一天,寒瑟都会站在一旁当他的助手,火炉里的火光映在两张年轻而幸福的脸上,红彤彤一片。寒瑟越长越漂亮,举手投足间一派娴静温柔。在寒冽眼中却有着惊心动魄的危险。因为寒家那些有权有势的领头已经注意到了。

“你知道,我们寒家从来不白养人。”寒瑟静静地垂手而立,上方是虎视眈眈的寒家头领。寒瑟缓缓地点点头,面上一片平静。

下了大雨,流光阁里依旧灯火通明,酒宴中央半蒙面的女郎翩翩起舞,露出的一双眼睛澄澈温暖,耳畔挽着一朵大大的黑色玫瑰,随着她的舞步摇摇欲坠。喝得熏熏然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到舞娘群里,他揭开了领头女郎的面纱,她的美貌,摄魂夺魄。

寒瑟一脸平静地看着面前丑态毕露的男人,她伸出手,一道寒光闪过,面前的人已经胸口中刀倒在了地上。一刀致命。

四周一片混乱,温柔娴静的女子弯下腰拔出了那把匕首,然后用掉落在地的面纱轻轻擦拭刀刃上的血迹,这是阿冽铸造的小刀,她不允许有血迹残留在上面。

周围的喧哗声忽然安静了下来,寒瑟看到门口站着的青年,一身白袍上沾着点点血花,他一如既往地沉静着,即使手中握着嗜血的武器,

寒冽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微愣的寒瑟面前,“我们走。”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阿冽竟然没有忘记带伞,他撑着伞,另一只手紧紧握着阿瑟有些冰冷的手,开始狂奔。

“我们离开寒家,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面前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是寒家幺女,寒深。

寒深拉住了他们的衣袖,“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五岁的孩子在大雨中手足无措地哭泣。

后面流光阁的人已经追上了。寒瑟拉着她继续往前跑,而寒冽在后面争取时间。

“阿瑟姐姐,我们回寒家吧。”寒深渐渐停下脚步,有些胆怯地提议。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寒瑟俯下身静静地问她。

“因为你们要离开我!”五岁的寒深有些委屈,在寒家最关心她的只有他们。

“好,那如果我们要离开寒家,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

寒深摇摇头,她毕竟是寒家的女儿。她伸出手紧紧握住阿瑟的袖子,“我不准你们走!“

寒瑟想要离开也来不及了。因为寒家的人也到了。

寒家铸剑室,面容沉静的青年默默地打造着自己平生的最后一把长剑。寒深呆呆地立在一边,“对不起。”但是阿冽没有理她。

足足半个月,寒冽终于造好了这把刻着“寒”字的长剑,他将它扔在寒深怀里,“这是我送你的最后礼物,希望你以后不要恨我们。”

寒深当时不明白他这一句话,但现在的深姬,已经明白了。

寒瑟因为任务失败,被寒家秘密处死。才华横溢的铸剑师一夜失踪,之后,武林世家寒家被墨门一夕灭门。唯一存活的寒家幺女死里逃生,却拜入墨门,成为绝代高手。再然后,江湖上出现了杀风楼,专为人复仇。墨门数十名弟子被杀风楼第一高手深姬屠灭。

如今,深姬站在当年的铸剑师面前,看着他怀里的女婴,“她是寒瑟。”

依旧是青年模样的寒冽一脸沉静温和,“过了这么久,原来你还记着。”他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怀念,自从阿瑟死去,他万念俱灰,却在最绝望之时,想到自己那个西域的孪生哥哥。西域之王的争夺,使得他改名换姓,投奔寒家成了一名铸剑师。他知道流族有招魂术,而那座沙漠中央的独城,却是流族所有法术的滥觞之地。

他出卖寒家的秘密通道地图给墨门之后,就踏上了漫漫求术之路。

他跪在那个独城主人整整三个月,终于他打开了门,“我可以教你招魂术,甚至可以给你我所有的力量,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阿冽指天发誓,他一定会做到。那个面容依旧年轻的老人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二十年后,会有一个戴着白帽的骷髅女子出现在这座城,她所有的要求,你都必须答应,不可违背。”阿冽有些错愕,二十年后的事情,他竟然能够预料到!老人看出他的疑惑,“所以说,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就如,你的恋人早逝。”他伸出手朝阿冽身旁一指,“她一直陪着你。”透明无言的灵魂依偎在阿冽身边,仿佛,从不曾离去。

阿冽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望着昔日的寒深此刻冷漠的眼神,他微叹一声,“你是来报仇的?”

深姬摇摇头,“我只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

阿冽抱着怀中一直挣扎着的孩子,越过一动不动的深姬,“既然不是,你就好好养伤。伤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对当年的事,一字不提。

深姬霍然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对阿瑟姐姐的魂魄做了什么?”

地上残花被风席卷得七零八落,阿冽温柔似水的声音在风里悠然响起,“这个孩子,是我和阿瑟的女儿,你只要记住这点,就足够了。”

☆、唤雪少年

下了大雪。

这座沙漠中央的小城,居然下起了大雪。似乎,想以此掩埋滔天的罪恶。

淮涟拄着那把特制的拐杖,行走在大雪里。白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她能够感受到那股能够呼风唤雨的力量。羽毛般轻柔的雪花温柔地服从在它的权威之下,连大风也吹得缠绵缱绻,将金色的沙子一点点吹进雪里。

这样的力量,她想起了那场梦境的冰天雪地,那些深埋雪地的女尸至今还是一个谜。但是,那时操纵风雪的力量竟然与这股力量一模一样!汹涌的鲜血,黑暗的势力,涌动的杀机,就这样一代一代承袭下去,甚至变本加厉地血腥着!

“你忘了你那个誓言吗?那个骷髅女子的所有要求你都必须答应,不可违背!”冥冥之中老城主的苍凉的声音从风雪里传来,传到正在施法的白袍青年耳里。

没想到,二十年前老城主的那个预言,是真的。收魂者踏上这座小城,是命中注定的。

他微敛眉眼,依旧一脸沉静,“我不允许任何人从我手里夺走阿瑟。”

纷纷扬扬的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就在一大片白色里,玄色衣袖微微晃动,大雪深处一个身姿挺拔的身影快速走了来,正是鸣。他身后跟着红裙女子,是斯媚。

“整座城,都空了。”鸣看着淮涟,一脸担忧。

淮涟的整张脸几乎都被帽子遮住了,因此她眸中深切的震撼之色鸣没有看到,“是唤雪。”唤雪,流族术法中最厉害的一招,即使是流族之王也未能达到。而这里,这座沙漠之城里竟然有着如此惊天地的力量!连鬼神都在地府深处开始鸣泣。

独城主人端坐在高高的神坛之上,青鼎再度冒出了烈烈火焰。而落下的扬扬大雪衬得那烈焰红光暴涨几分。他手中依旧紧紧抱着阿瑟,女婴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漫无边际的天空,她想到了那些年独自飘荡这片天空的日子,没有去处可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恋人一步一步地入魔,她想逃离这片土地,却被永久地禁锢着。她想陪伴着他,却意味着一个无辜生命就此消逝。倒退一步,是绝境,前进一步,是深渊。那么,她只能选择原地不动地自我毁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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