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步一生路,千回九曲低。
遥远的雪山,他坐在山崖之巅,望着远处的白色巨兽狂奔而来。因为雪兽的到来,这里飘起了大雪。
好大好大的雪呀!他那一头墨发也渐渐染白了,所谓朝如青丝暮成雪,他就像一座冰雕,冷凝在大地之上,却没有人来观赏。因为双腿的残废,他可以长年累月地呆在同一个地方,呆在那一方天地默默等待着。这种等待,是他心底的一个小秘密,守护着,虔诚而庄重。如果有一天,他等待的人归来了,他一定会像完成了一场盛大的宗教仪式那般,去迎接对方。他会摇着座下的车轮,慢慢滑到对方面前。岁月忽已晚,思君令人老。那时候,他所等待的人,应该也是老了吧。因为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那只叫唤雪的神兽依旧狂奔在雪山脚下,席卷着大片的风雪朝他而来。而他还在想,如果他终于等来了对方,在璀璨的雪光之下,苍老的眸底下将会是泪水,含着不可思议的,怜惜的笑的泪。他那双搭在轮椅上的手一直在发抖,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任何声音。他一定会凝视着对方,把这几年的缺憾一起补齐,把对方的容颜一笔一画地刻在心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废腿,如果可以,他多希望离开这座死寂的雪山,去天涯海角寻找对方。
看一场雪,是那个人的愿望。而如今的他,可以天天观雪。只是,身边的那个人一直不在。彼此,不知彼此身处何方。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没有一下子融化,而是冷凝成了一滴冰,正如情人的一滴泪。
唤雪矫健的身影从雪山小道上迅速地飞跃而来。一路的大雪,衬得它那一身皮毛越发白如雪。此刻处在雪山,几乎分辨不出哪部分是积雪,哪部分是属于它的。他转动轮椅,身后已经站着一个白发少年。唤雪满目热切地看着他,“那个人来了!”
他望着唤雪,有些迟疑,“谁来了?”
“那个,你等的人,终于来到了这里!”
大雪纷纷扬扬不止。
淮涟扶着鸣的臂弯,走在雪山脚下。他们已经穿越沙漠,离开了独城。此时,淮涟腰间的长嘴葫芦变得空荡荡,她将那些怨灵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废城里,那里依旧残留着白骨幽灵。但是整座城都被独城主人释放出来的巨大力量所控制,实际上,那已经是一座鬼城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
而那个红裙女子选择了永远留在那里,陪伴着自己的恋人。淮涟想到这里,微叹一口气,斯媚的勇气,是一个平凡女子所不能及的。
她抬眸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鸣,“你一定要跟着我去那座雪山找人吗?”鸣别过脸去,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唤雪也在那边,我去看看也好。”其实,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鸣继续沉默着,想着自己的心思。他与唤雪的结识是儿时的事情了。那时候哥哥流煊作为流族之王的诸君,被送往雪山历练。而他作为小跟班,也就跟着了。他想起来雪山里还有其他在修炼法术的弟子。而淮涟提出要去雪山寻人,他想那些弟子当中应该就有淮涟吧。
他想到这,转过脸对她说道,“我们早在十几年前便该相识的。”淮涟偏过头看他,微微一笑,“我却记得你呢。煊师叔的弟弟。”鸣有些诧异,“那你一开始还假装不认识我?”淮涟摸了摸自己的白色帽子,“那不是不想将你卷入吗,但是没想到你好奇心这么重,闯入我的梦境也就算了,还敲冰发现女尸,那时候我就想,你这个人还是有些用处的。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不如好好利用你的那些聪明劲呢。”淮涟难得心情大好,又忍不住继续说道,“看了你腰间的玉佩,我才完全确定你就是那个流族少主。”
鸣扬眉,“淮涟,想不到你有这么多小心思,你还没有告诉我,你行走人间收取这些含冤的魂魄是有什么用处?”
“自然是为它们鸣冤。人间有判官可以洗清无辜之人的冤屈,冥界有冥王可以为鬼魂主持正义,而这些逃脱鬼差的怨灵,当然也需要有一种力量可以让它们得到依靠。”淮涟摩挲着腰间的葫芦,白色帽子的脸隐在一片灰影里。她行走人间数载,每一只怨灵都有它难言的故事。归宿,放逐,自由,她越想越迷茫,却又身不由己地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谓收魂者,应该是这人世间最寂寞的人了吧。
不知道,这一次,前方又有怎样的故事等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一个新的故事,正在缓缓拉开帷幕~会越写越好的!
☆、雪灵女子
她跪在风雪里,结满冰霜的眼睛直直地仰望雪山之巅。
这是一个绝望的姿势。
鸣看到这座人体冰雕的时候,一股寒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她跪在这里不知有了多久,雪一层一层地积累着,压得她的背弯下来,腰部以下都被厚厚的雪埋着,头却依旧倔强地抬着,满头的白雪。
淮涟弯下腰,一丝温暖的呼吸从雪里透出,这个人还活着。
她白色的眼睫毛抖了一抖,细细碎碎的雪花飘落,眼眸微微一动,干净而冰冷。
鸣想把她从积雪里拉出来,“别动。”她冷冷地拒绝了。
“你跪在这里有多久了?”鸣只好收回手,有些诧异。她这般跪在这里,无端地有种虔诚的庄重之意。仿佛,正在膜拜一座神明。
“不关你们的事。”她甚至直接下了逐客令。继续仰头望着那遥不可及的雪山之巅。
淮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是一座山崖。
一面巨大的冰镜闪着冷芒,斜斜挂在崖壁之上。冰镜折射出五彩的颜色,整面崖壁都架着一轮轮七色彩虹。大雪之上,光怪陆离的光线弯弯曲曲,左右摇动。
跪在积雪里的女子一直望着这些光芒,一动不动。
淮涟走到她面前,将她的视线遮住,“你可以给我们指路吗?”
“你们到这里故地重游,这样问不是太可笑了。”她冷冷地看着淮涟,眼睛里有着莫名的敌意。“你们为什么要回来,不是一个接着一个都走光,还回到这个荒凉之地做什么?是来看我们的笑话么?!”
鸣和淮涟听得一头雾水,“这里发生什么了?”
“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偏头,不再看他们。手却紧紧抓着一把雪,止不住地颤抖着。
鸣拉住淮涟,“我们先上山,她不会告诉我们的。”
“雪山上,可是有个大惊喜等着你们呢。你们去吧,希望你们不要笑得太开心。”她恨恨地低声说道,声音里含着冰般寒冷。
淮涟望着她的侧脸,这个女子阴阳怪气的性格,跟一个人可真像呀。想到此,她摇摇头,“鸣,我们走吧。”
“你怕了吗?淮涟。”她依旧一动不动,却不想他们真的离开,或者是不想让他们爬上雪山。她守护山脚多年,一直在等待有一天雪山之巅可以下来一个人。但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愿意来拯救她。
她每一天都在遥望雪山之巅,冰镜将雪山脚下所有景象收纳其中。这个地方多么荒凉,长年不见人迹,连飞鸟也只是掠过,没有一只肯停歇下来。她独自等待着,等待着。心情慢慢冷却,一直到如今的坚不可摧。
每一天,她三跪九叩地来到这里,一跪就是一天一夜。下了大雪也是如此。她尝试过像动物一样长久地冬眠,但是梦中只有连连噩耗,即使是冰天雪地,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她甚至尝试过躺在雪堆里,任凭雪落满身体,期冀着能被一夜冻死。但是,每一次那只叫唤雪的雪兽都会将她从雪堆里叼出来,然后用它身上厚重的皮毛包裹着她。
“淮涟,当年我们一起在雪山之巅修炼,师傅为我们每一个人占了一卦。你还记得吗?”她看着冰镜,继续说道,“你恐怕早已忘了卦的内容,因为你从来不相信占卜。”
淮涟微蹙眉,她并不记得她有这个同门。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到了如今,事实证明,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已经步入师傅所预测的轨道。你的生命,早在数年前就结束了。”淮涟脸色一变,她怎么会忘记那次占卜,收他之魂,失己之命。她后来果真成了一个收魂者,也因此丢失了性命。到了如今,不过是一抹幽魂苟延残喘在骷髅体内。她看着淮涟的反应,冷冷一笑,“师傅真是偏心,明明都是他的弟子,却只救了你。”她又转过头,不再说话。
淮涟有些踟蹰,“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既然不懂,就永远不懂吧。”她冷声道,“我再奉劝你一次,不要上雪山。”
一阵风雪忽然袭来,淮涟抓住鸣的手腕,摇摇欲坠。一只巨大的雪兽正向他们奔来,是唤雪。
等它跑到了他们面前,风雪渐止,白发少年有些欢喜地拉住鸣的另一半衣袖,“流鸣,你来看我的吗?”鸣拍拍它的头,“正好,你带我们上山。”
“我不准!”积雪上的女子恨声道,“唤雪,你来做什么!”
白发少年左看看,右看看,一头雾水,“灵巫儿,你生什么气?”淮涟跟鸣一起重复那个名字,“灵巫儿?!”
唤雪更加诧异,“怎么了?她不是你们的同门师妹么?”
淮涟站在原地摇摇欲坠,白色的披风高高扬起,而抓着鸣的手不禁用力了几分,鸣痛得直皱眉,“淮涟,快松手。”她一时惊醒,松了手。却被风吹倒了在地。她连忙握紧手中的拐杖,这才没有被吹走。有时候,她可真痛恨自己这弱不禁风的身体。
灵巫儿再次冷嘲热讽,“你活着还不如死去的好,站都站不稳,跟废物有什么区别!”她虽然跪在地上,气势却异常凌人。淮涟没有在意,只是索性拄着拐杖坐在了雪地上,与她面对面。
“原来你就是那个雪灵女子。那些卦,都是你占的吧。”淮涟看着她,眼神也变得有些冷漠,“你居住在雪洞深处,从来不露面。却在我们要离去的最后一天,假托师傅手谕,给我们每一个人占了一卦。你自以为将占卦学得炉火纯青,却不想中途出了差错,你算错了一个人的命格。”
灵巫儿怔怔地看着她,“你胡说,我怎么可能算错了!”
“不,你算错了。你算错了我的命格。”淮涟冷静地说道,“我还活着。”灵巫儿吃吃笑了起来,又摇头又叹息,“淮涟,你真可笑。你知道你活着的原因么?”
唤雪却扑上去捂住了她的嘴,“灵巫儿,不准你乱说话。”
灵巫儿有些恼羞成怒,拍走它的手,“你走开,我就要告诉她!”鸣一直在旁边观望着,也不说话。他也很好奇,淮涟是如何复活的。
唤雪有些讪讪,“好,你要说就说吧。他生气了我可不管。”灵巫儿却成功地被吓住了,“他还在生我的气吗?”唤雪朝她做了个鬼脸,“不然你干嘛还跪在这里赎罪,他不下山救你,不就是因为他还没有原谅你。”灵巫儿低下头,“我就知道。”她望着飘落在自己指尖的雪花,有些忧伤。
淮涟却被勾起了好奇心,“你们知道什么?还有谁惩罚你跪在这里?”灵巫儿偏过头,没有再理她。这样的脾气,淮涟抿着嘴,简直跟那个人一模一样。是被宠坏的骄纵吧。
白发少年有些雀跃,“既然你们都到了这里,我带你们上山,你们就知道了!”他又对淮涟做了个鬼脸,“他可是等你等了很久,走吧,他会告诉你一切的。”
唤雪重新变回雪兽的模样,驮着淮涟和鸣奔向雪山。淮涟还在纠结,他是谁?
灵巫儿仰着头,看着那面巨大的冰镜,一些画面纷纷闪过,速度异常快,她没有看清是什么。但是她最擅长的就是占卜了。她弯腰用手指在洁白的雪地上划痕,一串古怪的字符划在雪地上,她凝视了良久,又抬头看了看冰镜,果然是算错了,收魂者的命格,竟然如此变幻莫测。她手一抖,一条长长的划痕偏离了主图案,灵巫儿惊呼一声,那个流族的少主,竟然硬生生地将淮涟的命格延长了,他的命运又是如何呢?
灵巫儿伸手抹去雪地上的划痕,又重新占了一副新的卦象。这次,是流水般的图案。一条条弯弯曲曲的线条绵延在雪地之上,竟然比淮涟的命象还要错综复杂。“流鸣。”她低低地念出这幅卦的主人名字,精通卜算的她竟然第一次对自己的卦象感到迷茫了。她百思不解之时,一阵大风席卷而来,刮走了一些积雪,地上的卦象已经面目全非。灵巫儿颓然放下手,这两个人不知谁遇到谁,谁是祸,谁是福。而福祸之间,全在一念而已。
灵巫儿虔诚地拜服雪山之巅之下,一动不动地,仍凭雪花重新落满她的肩头。
☆、久冰君主
这是一个如梦如幻的世界。
一路行来,冰雪漫天。淮涟置身其中,就如在一场梦境,通透干净的世界里只剩下冰雪了。她记得十几年前的雪山还不是这般仙境般远离尘世,此时的雪山之巅,纯洁神圣。
当她看到坐在冰雪深处的人,有一阵恍惚。他摇着轮椅,朝她滑来。脚下是如镜般的冰面,映出所有人的倒影,凌乱绰约就如淮涟心头所思。
鸣站在一座巨大的冰雕旁边,冰镜映出他有些苍白的面容。他想,这个人就是淮涟前来寻找的故人吗?
淮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对面的人朝她伸出双手,她看到他眼底有些泪光,“你一直在这里,不曾离开?”淮涟记得大家学有所成之后,都已经下山去更大的世界历练去了。而他,竟然一直呆在这座雪山,这片绝域之境,是多么冷清与寂静呀。他一呆就呆了十几年。淮涟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在颤抖。
她蹲下身的时候,清楚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咔嚓声,疼痛席卷周身,就如死亡之后苏醒的那一刻,脱胎换骨的痛楚她永远不会忘却。那双手扶住了她的肩头,他问她,“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淮涟抬头看他,他静静地坐着,面上风轻云淡,但内心的气息难平怎么也掩饰不住。“我以为你会去找我呢。我一直在找你。”淮涟轻轻地说道。
没想到,他一直呆在这里等她。难怪,她怎么也找不着他!
他伸着手,去揭开她发上的白色帽子,却被淮涟一把按住了,“不要看。”淮涟的手有些发抖,帽子下的自己,丑陋得无法见光。没有一缕发丝,只有斑驳的咬痕伤疤。甚至这半遮半掩的容颜也只是幻术幻化而成,实际上的她,只是一具骷髅而已。
他摇头,“我不介意,让我好好看看你。淮涟。”淮涟没有再拒绝,帽子被摘下,纵横交错的伤痕从她头顶连绵而下,深可见骨。他手指微颤,摩挲着那些伤痕,“疼吗?”淮涟摇摇头,“早就不疼了。”
淮涟感到头顶落下一滴温热的水,她诧异地抬头,他竟然流泪了。这个坐在轮椅之上的男子,惊才绝艳,冷情冷意,一直是同门弟子心目中永远的小师叔。她还记得第一次上雪山时,流煊师叔的法术已经让她惊艳不已,没想到这个一向自傲的流族储君也有诚心敬服的人。而这个人,就是雪山之巅的主人,久冰君。
传说中的久冰君,冷清冷意,法术高绝。人们都说他这是太上忘情,世间也没有一个女子配得上他。他注定孤独终老。淮涟那时对他除了仰慕,还是仰慕,她也觉得这般完美的男子,是应该如一座神明般高高在上,不受红尘纷扰。只是,太久没有接触尘世的人,一旦沾情,是不是注定了就是弱势的那一方。他的无助,让淮涟心疼。
久冰君别过脸去,良久才平复下心情,“淮涟,你还没介绍跟你同来的那个人。”鸣这才慢慢走上前去,他自然知道这位是淮涟的小师叔,他恭敬地朝他行了个礼,淮涟从回忆中惊醒过来,“他就是三师叔的弟弟,流鸣。”久冰君恍然,“想不到,你长这么大了。我记得,那时候你还是孩子,跟唤雪常常在一起玩。”鸣点点头,“难为您还记得我。”他将小辈的礼数做得十成,这样,反而显得依旧年轻的久冰君一下子老了许多。
淮涟蹙眉,有些不悦地看了鸣一眼,却不好责怪他。总觉得鸣变得怪怪的。却没有细想,自从她见了久冰君,就几乎把他忘在了脑后。
唤雪适时地凑上来,它已经从兽形变成了少年模样,“好了,你们就不要叙旧了。我肚子都饿了。”他夸张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头白发摇晃地披散了满肩。
鸣朝四周看了看,这个地方已经改变了好多,少了人味,一派冷清。流族弟子原本居住的雪洞小屋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不绝的雪地,已经整齐平滑的冰镜。他看了看久冰君的双腿,知道这些是为了他行动方便而改变的。
但是,他怎么记得久冰君的双腿原本是正常的?而淮涟竟然没有吃惊,她之前就知道了吗?直觉里,这与淮涟的死而复生有着关系。鸣的眼睛一直停留在久冰君的双腿上,心思万转,竟然没有注意到,淮涟的眉簇得越发深了,最后她站起来,扯了扯他的衣袖,“我们去准备吃的。”
久冰君推着轮椅,“我跟你们一起去。”唤雪惊得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能下厨?”这样高洁绝尘的人,沾染了烟火气息,该有多可惜呀。
他一脸平静,没有回答唤雪,淮涟已经乖觉地推起了他的轮椅,朝着唯一的小屋走去。“我倒是很期待小师叔下厨,只是不知道手艺如何。”她笑言,心情难得很好。
久冰君眉间也涌动着笑意,“你们别忘了,我再厉害也是一个人。”
唯独鸣不是很开心。因为他不会烧菜。
久冰君果然惊才绝艳,一餐饭吃下了,唯独他烧的菜被一扫而空。唤雪连连赞叹,“想不到你手艺这么好,竟然也不烧给我吃!”在淮涟回来之前,可都是他下的厨,他一直以为久冰君没有厨艺。久冰君只是微微一笑。
淮涟却在下筷之时才想起来自己早已是死人之身,哪里可以吃出什么味道。她只好问一旁的鸣味道如何。鸣不好意思说违心话,只能默默地点头,表示肯定。淮涟竟然比被赞扬的久冰君还有高兴,扬起大大的笑容,“小师叔果然不是一般人。”
鸣看着她那副高兴样,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持续着这样的心情直到夜幕降临。今夜竟然是满月,天空也没有飘起风雪,地上的积雪映得天地一片澄净,即使是黑夜,也如亮着一片朦朦胧胧的灯光,实在是仙境般飘渺美丽。
淮涟推着久冰君踩在雪地上,寂静的大地发出细细碎碎的脚步声。“你这些年,一直在等吗?”她轻轻地问他。
久冰君坐得笔直,眉间一片沉寂,“我还会继续等。”唤雪一直以为他等的人是淮涟,其实不是。他等的那个人,怎会轻易来找他。
淮涟微叹一声,“我行走人间数年,一直在找你们。不想你不曾走出雪山,而她,我竟也一点消息也没有。”她想到久冰君的双腿,心里又是一阵悲伤。
久冰君轻笑出声,“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用情有多深。”似乎有些自嘲。
淮涟不语,两个人之间又重新恢复了沉寂。就这样,静静地走在月色之下。
而小屋的窗前,久久地站立着一道身影,一直注视着他们。
☆、幽冥冰镜
清晨,光芒从悬崖侧面悬着的巨大冰镜折射出来,灵巫儿仰着头,虔诚地合掌凝望。雪山上遥遥传来几声雪兽的嘶吼声,一道雪白身影跑了过来。
是唤雪。它跑到山脚下,就停了下来,然后将庞大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懒散地望着雪地上跪着的女子,雪白的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积雪。
灵巫儿淡淡地瞥了它一眼,又转过头继续遥望冰镜。
此时,冰镜停止了转换光线,映射出雪地的一切。灵巫儿静静地看着,近日来客倒是真多。雪地远处正走来两个人,一路嘻嘻哈哈的样子。
他们越走越近,冰镜里的景象也在悄悄变化,灵巫儿专心致志地一动不动,而不远处的雪兽还在悠闲地拍打着自己毛茸茸的尾巴。一个极其平常与安静的清晨。
灵巫儿慢慢挺直身体,眼睛一瞬不瞬,冰镜转换出一片血色,几乎是暴涨光芒,她惊得捂住嘴唇,眼睛一眨,冰镜又恢复了原样,恍如错觉,而雪地上的两人已经走到了她的旁边。
“咦,怎么有人跪在这里?”他们停下脚步,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微肥的女人,此刻嘴里正咬着一只苹果,说话声音含糊不清。唤雪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站了起来,做出准备攻击的动作。
灵巫儿转过脸,示意唤雪不要攻击他们,他们看到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雪兽,一时惊奇大于恐惧,想要上前抚摸这只雪白的灵物。唤雪低低地嘶吼了一声,露出尖利的牙齿。胖女人手中的苹果砰一声落地,她又慌忙蹲下身捡起它,一旁的同伴却拉住她的袖子,示意她去看悬崖上的巨大冰镜。
一片绯色弥漫镜面,远远望去就如溅满了鲜血,她吓得跌倒在地,“幽冥镜怎么会挂在这里?!”
灵巫儿冷冷地看着他们,“你们赶快离开这里。”
胖女人坐在雪地上,最初的惊慌慢慢平息下去,手里的苹果残核却早已被她捏得粉碎,“幽冥镜已经出现血色,我们还走得了吗?”
幽冥冰镜涌现血色,预示镜子之前的人有血光之灾,生命沉浮一线无法明确。
唤雪歪着头一直打量他们,既然知道这面冰镜是幽冥镜,可见不是一般人。再看他们的相貌身影,女人微胖,却有一双如含春水的大眼睛,衣兜里藏满了苹果,而男人精瘦如一株竹子,矮小不善言语,这样的两个人,真是怪异。
胖女人原本还有些恐惧,但忽见这跪在雪里的女子清灵无比,微扬的脸如画中的美人图,不禁起了心思。一直沉默不语的瘦男人抬头,多年养成的默契让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彼此心里所想。
胖女人豪爽地哈哈大笑起来,“想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有这样的美人儿,”她从衣兜里又掏出一只苹果,也不洗就咔嚓咔嚓地咬了几口,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我叫水烟子,旁边这位是我家老爷,大家都叫他今尘老爷,小美人,你叫什么呀?江湖人,走到哪都可以交个朋友,以后也好有个照应。”她噼里啪啦地叫完这一大串,见灵巫儿没有反应,又嘻嘻地自顾说了下去,“也是,小美人这样的贵人,不想结识我们也正常。我跟我家老爷走到这里,迷了路,小美人给我们指指路,做点好事,行吗?”
“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打我的主意,你们这些花花肠子,也该收一收了。”灵巫儿凝视着雪地上一点,连一眼也不想看他们。水烟子脸上有一丝被识破的狼狈,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于是继续演戏。
“幽冥镜说有血光之灾,也不一定就是我们主仆俩,镜子前面的,不是还有你和那只大雪兽么,一开始还真被它唬住了!”说完还不忘愤愤地瞪了冰镜一眼。
唤雪听到她出言不逊,又呲牙吼叫了几声,带来一阵风雪。今尘人默默地扯了扯忘乎所以的水烟子的衣角,示意旁边还有一只难以对付的雪兽。
灵巫儿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难得来到这荒雪原地,不如我给你们算一卦,再给你们指路,如何?”水烟子与今尘对视一眼,原来这小美人是算命的,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显出跃跃欲试的欣喜表情,今尘老爷文绉绉地回道:“既然尔主动要求,岂有不应之理。”
唤雪见灵巫儿要算卦,便又懒懒地躺了下去,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那对怪异的主仆组合,水烟子还在津津有味地大嚼苹果,一会儿原本鼓鼓的衣兜就瘪了下去。
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水烟子刚想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灵巫儿摇头,“不用。”她在洁白的雪地上写下了他们的名字,水烟子,今尘人。
两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因为水烟子刚刚明明没有告诉过她,今尘老爷的全名叫今尘人。
她却又在这两个名字底下各添了一个字,分别是,妻与夫。
水烟子忘记了吃苹果,愣愣地看着那两个字。这个小美人分明是认识他们的。
她刚想说话,灵巫儿又打断了她,“我便算算你们来到此处的目的。”
水烟子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今尘老爷已经开始坐立难安。
雪地上弥漫着一股冷气,唤雪慢慢站了起来,却被灵巫儿一声轻笑惊在原地。
“哈,竟然是来拐卖你们中原第一美人。”她笑得俯下腰,把雪地上的卦象拨乱,“你们夫妻俩可真是够大胆。”却没有了方才的冷眼相待。
这一胖一瘦的夫妻俩顿觉自己成了不自量力的小丑,竟然被他们盯上的猎物取笑,水烟子愤恨地咬了一大口苹果。
“既然你们有了这贼心,那我便给你们指个路,”灵巫儿止住笑,指着悬挂冰镜的崖壁,“你们爬上那座雪崖,便能找到这里最有钱的买主了。”她见他们面露忧色,又说道,“至于他买不买你们的美人,那我可就算不出了。”
水烟子又狠狠地咬了一大口苹果,“第一美人就了不起么,给我们出这样的难题,哼,不管怎样,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卖出去的!”也不想想这口中的“她”远在中原,根本听不到。灵巫儿恢复冷然的模样,“至于你们其他的打算,我奉劝你们,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竟然敢打她的主意,灵巫儿冷傲地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一眼。
今尘老爷将还在啃苹果的夫人一把拉起来,“尔勿吃多苹果,快快上山方好。”水烟子气得将手里的苹果核砸向他,“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又不是什么秀才举人!”今尘老爷默默地拾起苹果核,然后自顾地走向雪山。水烟子在原地跺了跺脚,最终提起过长的裙摆急急地追了上去,因为跑得太急,几只苹果掉了下来,她又走回去捡,等直起身,今尘老爷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她。
唤雪懒懒地伸了个懒腰,这些中原人真是无聊,它这般想着。灵巫儿却叫了一声它的名字,唤雪一阵哆嗦,每每她这样唤它,都是有事相求之时。
“你看他们上山不容易,不如载他们一程。”唤雪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要求。
“他们,他们不是你们常说的人贩子吗?”唤雪结结巴巴地说。
灵巫儿偏过头,眼睛冷冷的,“不帮忙就算了。”
唤雪看着灵巫儿负气的侧影,她手里还抓着一把占卜用的雪,脸色已经冻得毫无血色,而她这般跪着不知还要跪到何时,心里顿时不忍,“那你先说清楚,为什么要让他们上山?他会生气的。”
“不会,他不会生气。”灵巫儿轻声说道,“淮涟已经回来了,她也应该要回来了吧。”唤雪眼睛一亮,“她?她是谁?”灵巫儿却没有再说,“唤雪,你就帮他们上山吧。我不想淮涟一直呆在他身边,万一,万一……”她没有说下去,万一他被淮涟抢走了可怎么办!
唤雪还是懵懵懂懂,他一直以为久冰君等的是淮涟,并且淮涟回来,他不是很开心么?为什么灵巫儿却说还有另外一个人?
唤雪最终没有抵抗住灵巫儿可怜兮兮的眼神,这个被骄纵的小女孩呵!
雪山脚下,水烟子望着遥不可及的山顶,心里哀叹一声。而今尘老爷就像一只木偶,只管呆呆地往前走。水烟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衣兜里仅剩的几只苹果,也不知道呆这个鬼地方要多久,一想到要好几天吃不到心爱的苹果,就感觉生不如死。
“尔勿多想,伊是第一美人,巨钱可入吾囊矣。”今尘老爷文绉绉地劝道,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财源滚滚而来的景象。水烟子呸地一声,“什么第一美人,就比我美个几分,提的要求一个比一个难,要是这买主出不了钱买她,我就把她卖到青楼里去!”今尘老爷打断她,“伊不会欺吾,尔勿要乱言,坏了钱运。”水烟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被她迷了心!”
今尘老爷刚要辩解,一阵风雪袭来,却是那只雪兽。两人脸色大变,以为它要攻击他们。
唤雪不情不愿地蹲下身,“爬上来,我背你们上山。”
结果一路都是水烟子的哭嚎,“停下了,快停下来,我的苹果掉了。”
伊真是爱果如命,今尘老爷这般想着,却没有让她去捡苹果。
☆、苹果迷香
一片洁白,水烟子用手捂住眼睛,因为雪色的刺眼。
今尘老爷却默默地环顾了四周,他看到雪地小屋前坐着一个墨发垂肩的男子,他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两个雪外来客。四周有细细碎碎的雪花飞舞,他就那般安静地坐在那里,分明的五官透出一股冷清幽静的气质,又带着难言的神秘感。
他微微抬手,身后站着的白色披风女子弯下腰,她在风雪里摇摇欲坠,身子骨显得尤其瘦弱,而身边的玄衫男子一直扶着她纤细的手腕,她手中还握着一把模样怪异的拐杖。今尘老爷扯扯一旁的夫人,“吾过去看看。”
水烟子渐渐适应这刺目的雪地,她朝那坐着的男子一瞥,可谓惊鸿。她夸张地捂着嘴大笑,“这里居然有着这般妙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佳人藏此山。”今尘老爷无言地看着已经想入非非的夫人,水烟子几乎以扑的姿势奔向那三个人。
一股风雪袭来,水烟子被冰在原地,手还朝前伸着,微胖的身子颤了一颤,终究没有倒下。今尘老爷敲敲她身上的冰块,水烟子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法术竟然可以如此迅疾,“夫人勿忘此行目的,此等美人非吾可以所得,切不可贪心。”水烟子痛苦地眨眨眼,表示答应。今尘老爷这才上前,朝久冰君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吾自中原而来,有一美人,欲自卖雪山主人,不知尔等谁为雪山之主?”
鸣微皱眉,这人身上一股腐酸气息,说话皱巴巴的,再一听他说的内容,原来是贩卖人口的。心里大大吃了一惊,他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唤雪,眼睛里都是疑问。唤雪伸了伸爪子,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久冰君也微皱眉,但还是礼貌地微俯身,作为回礼,“在下正是。”今尘老爷又不急不缓地做了个揖,慢吞吞地朝冰冻着的水烟子一指,“不知雪山主人可否撤了法术,拙荆唯恐忍受不久此等冰寒。”久冰君手微微一拂,水烟子身上的冰块很快就消融不见了,她顾不得惊奇这神奇的法术,几乎跳脚指着自己的丈夫大声叫嚷,“你这个慢蜗牛,不好好说话就算了,做什么事都这样慢吞吞的,你要急死我呀!冻死老娘了,这什么破地方呀!”今尘老爷默默地听着她的训斥,良久才慢条斯理地提醒她,“夫人勿忘了谈生意。”
水烟子拍拍自己的脑门,“你怎么不早说!真是的。”转向久冰君已是面脸笑容,“不知您听说过我们中原第一美人没有,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她呀,指定了要雪山主人买她,出价么,也由她 定。不知您对她感不感兴趣?”久冰君困惑地看着这个滔滔不绝的胖女人,慢慢摇了摇头,“恐怕夫人找错了人,我对这个美人没有什么兴趣。”说完脸已经偏过去,大有逐客之意。
唤雪无聊地趴在雪地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只等久冰君一声令下,就将这对莫名其妙的夫妻重新带回山脚。这样,唤雪美滋滋地想,又有理由去见正罚跪着的灵巫儿了。
水烟子笑容不变,“您话先别说得太绝,我们这个美人呢,真是只应天上有的美人儿,您不见见可就太遗憾了。一眼,就看一眼,我保管您出什么价都会买了她!怎么样,要不要看看?”久冰君语气变冷,“夫人将此地看成什么了,竟敢在这里拐卖无辜女子,再说下去,不要怪我无情。”水烟子捅捅一旁的今尘老爷,低声说,“你看,我就说那妞在诳我们,这个金主什么身价,什么姿容,还要靠买得到女人么?!现在好了,白跑一趟了。你说怎么办!”她口里这么说,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回去就把那傲气的小妞卖到青楼里去!
今尘老爷摇摇头,“夫人此言差矣,尔尚未将袖中之图献上,雪山主人自是如此义正言辞。”水烟子怯生生地看了周身透着闲人勿扰气息的久冰君,实在没了勇气再靠近他。今尘老爷又伸手一指,“尔可从此女子入手。”他所指的正是一直神情漠然的淮涟。
鸣饶有兴趣地看着这对夫妻,真是为了钱财什么都敢做。妻子伶牙俐齿,却呆呆傻傻,丈夫腐气十足,却精明藏智。他那些年历练大千世界,自然耳闻过有一对天下闻名的人贩子夫妻,专门拐卖美人,做这暗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正大光明。今日竟然到了这荒雪之原做生意,还编造出什么中原第一美人,他忍住笑,刚想将这对夫妻的逸事说给淮涟听,却听到一直不言语的淮涟朝那个微胖的女人开口,“有什么话要说,就直接说吧。”
淮涟示意转过头看她的久冰君听对方还有什么话还有说,水烟子看着这个有些冷漠寡言的白披风女子,无端有些紧张起来,她一紧张就想吃苹果,所以她先狠狠啃了一大口苹果,这是唯一一只没有掉下去的苹果。今尘老爷无语地看着自己妻子举动,心里想着这可是她最后一只苹果了。
淮涟微微一笑,“夫人不用紧张,你这么能言善辩,还需要用迷术吗?”水烟子忘记了啃苹果,她怎么知道,这些苹果只是迷术的道具?!她爱吃苹果,是因为她在苹果里放入了一种药水,药水可以散发出一股宁人心神的气味,以此将对方的戒心降到最低。因为没有什么危害,一般人不会在意这小小的迷术。
而她用苹果气味将淮涟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这里来,淮涟竟然马上就知道了是苹果缘故。水烟子咽下嘴里的苹果,在心里暗叹此次生意真不好做。
而一直竖着耳朵听着这边动静的唤雪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灵巫儿对这对夫妻的态度实在太过良善了,一点都不像她平时骄纵傲气的性格。原来是这个胖女人做的手脚,难怪在山脚下的时候啃苹果啃个不停。
唤雪朝水烟子抛去一个大大鄙夷的眼神,却被今尘老爷看到,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唤雪一眼,唤雪张开血盆大口,唬了唬他一下,今尘老爷这才转过脸,看水烟子拿出这次生意的最后法宝。
久冰君漠然地看着水烟子从长袖里慢慢抽出一副卷着的图册。几片温柔的雪花落在素色的图上,水烟子又白又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走这些雪花,缓缓展开,久冰君搁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他看到了图上的画像。
淮涟清晰地感觉到了久冰君内心的波动,一些欣喜一些恍然一些苦涩。因为,这所画之人,正是久冰君所等之人。
墨发垂肩双腿有疾的雪山之巅主人,朝后一靠,靠在轮椅背上,良久,他优美的唇形微微一翘,水烟子仿佛看到了一朵长久结着冰雪的白莲花正在缓缓绽放,一刹那的美丽惊心动魄,“不知,夫人出何价。”
有别于妻子眼中的白莲花,今尘老爷在那一刹那看到的是金光闪闪的金子,他稳住心神,这次可真是发财了。
没想到,水烟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之后,痴痴傻傻地回答道,“只要美人喜欢,就好。”久冰君不悦地看着她,今尘老爷更加不悦地瞪着她,“夫人,勿花痴!”水烟子猛地一醒,想起自己方才所说,内心一阵震惊,没想到自己长到这个年纪了还能被美色迷得七荤八素的!她在心里把自己狠狠骂了一顿,然后重新堆满谄媚的笑,“是美人主动要求卖给您的,她出的价是,一条人命。而我们么,嘿嘿,自然免不了要收笔跑腿费。”这跑腿费自然要狠狠地敲他一笔。
久冰君一愣,一条人命?良久,他眼中浮现苦色,“果然,这种事只有她才做得出来。”
☆、雪地凶案
她走在江南水乡的小巷深处,撑着一把油纸伞,转头嫣然一笑。
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画上巧笑嫣然的女子,几片雪花纷纷乱舞,他将搁在双膝上的画册卷好,然后抬头,淡然开口,“我要先见到本人。”
水烟子眼睛一亮,“那自然是要的,不过,您得亲自去。”久冰君静静地看着她,“夫人以为,以在下的情况,可以亲自去吗。”若是能下山,他自然早就去找她了。
水烟子有些为难,她转头看看一直默然的今尘老爷,对方略一皱眉,然后才慢吞吞地向她支招,“尔可退一步,派人即可。”
话未说完,淮涟已经开口,“既然这样,不如我跟你们去看看那个中原美人。”淮涟寻她多年,竟是在这样情形下得知她的下落,她心里喟叹一声,这样的自卖行为,果然只有她才会想出来。想到以前她那些事迹,淮涟心里忍不住发笑。鸣在一旁看她咬唇憋笑,碰了碰她,示意她去看久冰君的表情。
久冰君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一片怔然。最初的喜悦过后,他想到横隔在两人之间的鸿沟,这么多年之后,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愈来愈深。他慢慢握紧手,一条人命,她要谁的命呢?
他抬头,看着淮涟,“你去把她带回这里,也好。”
四个人来到雪山脚下的时候,灵巫儿还跪在那里,眼睛看着那面巨大的幽冥冰镜。
等他们一走近,冰镜弥漫出一片红色,远远望去就如鲜血洒满了镜面。
灵巫儿冷傲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当中有人要死了。”
她眼睛看着的是其中的水烟子。今尘老爷紧张地抓住自己妻子胖胖的手,水烟子却大大咧咧地一笑,“小美人就喜欢诳人,镜子前面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淮涟仰着头,一滴血落在她的额间。她悄悄地将这滴血摸下,血滴已经结成冰粒子,捂在她没有温度的手里,没有融化。
鸣默默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天空竟然会落血,这不吉的凶兆,已经明明白白显示了有凶案即将发生。他环顾四周,却发现唤雪在后面跟着他们。雪兽朝他刺了呲牙,它的四周都是风雪,莫非,鸣心里一紧,冰镜显示的血色,是唤雪的?
但是直到他们离开雪山脚下,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鸣悄悄地握住淮涟冰冷的手,他们手之间是一颗同样冰冷的血粒子。淮涟转过头,鸣幽深的眼睛正望着前方一大片雪地,“别动,待会什么事都可能会发生。”
那粒血在鸣温暖的指间很快就融化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慢吞吞地走在他们后面的水烟子与今尘人,悄悄地对淮涟说道,“死的,很可能就是他们之中一个。”淮涟想停下脚步,鸣却拉着她的手往前走,“不要试图去改变,也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生。”淮涟蹙眉,“幽冥镜不会错的。”
她转过头,白色披风一扬,站在雪地里就如遗世独立的一株雪莲,孤独又悲天悯人,“你们走快一点。”然,还是迟了一步。
水烟子刚刚笑着说,“姑娘未免太着急了,那中原美人可是在……”话只说了一半,她握在今尘老爷手心的手无力一滑,胖胖的身体就倒在了雪地上。
最后半只苹果从水烟子衣兜里滚落出来,洁白的雪地出现一道歪歪斜斜的痕迹,今尘老爷惊慌失措地蹲下身,抱住水烟子沉重的身体。水烟子微张着嘴,终究没有把那后半句话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