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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贾辰阳 当前章节:15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51

《哲学家,很有事?:漫谈苏格拉底和16位小伙伴(出版书)》

作者:贾辰阳

内容简介:

你看的不是哲学,而是人生的醒悟与智慧,跟着苏格拉底和他的伙伴,重新认识自己。甲:“这不是宙斯的女儿阿西娜吗?这是一位女神,对吗?”乙:“是的。”甲:“但的确不是来自宙斯,而是来自雕刻匠之手,是吗?”乙:“是的。”甲:“那么,这就不是神。”“女神不是神”看似在诡辩,实际上却充满哲理?生活处处有哲学,哲学家看似聊八卦、忙吐槽、互抬杠,实则是用严肃的追根究柢精神思辨这个世界的意义与价值。本书以哲学巨擘苏格拉底为起点,用轻松浅显的文字描述他与其之后十六位古希腊哲学家的思想与趣闻,搭配富含意境的插画,完整描绘出哲学家饱含逻辑与智能。

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被誉为西方哲学的奠基者,苏格拉底之后的哲学家们,是否深受他的论述影响?还是有独树一格的思考逻辑?本书参阅大量哲学原典和研究文献,内容皆有根有据,剪取哲学家生命中最闪亮的片段,客观记述他们的言行举止,杜绝冗长与不着边际的个人发挥。想要有所为,就需要有所不为;不会对世界说“不”的人,必然在尘世的喧嚣中迷失自我。

作者简介

〔前言〕 哲学家生命中最闪光的时刻

苏格拉底 论正义(Talk about Justice)

赚钱的人更爱财

有钱的最大好处

正义是欠债还钱?

正义者平时毫无用处?

正义者在合伙关系中毫无用处?

正义只在保管财物时有用?

正义之人最擅长偷窃?

正义是助友害敌?

一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一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二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二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三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三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论“正义之人又笨又坏”

驳“正义之人又笨又坏”

彻底的不义连象样的坏事都干不成

正义是灵魂的德性

苏格拉底 论虔敬(Talk about Piety and Respect)

起诉父亲犯谋杀罪

虔敬神明vs.亲亲相隐

宙斯曾绑缚父亲

虔敬是诸神一致喜悦的行为

打破循环论证

虔敬与正义的包含关系

虔敬是对诸神的侍奉

虔敬是凡人与诸神的交易技术

对着远去的背影呼喊

苏格拉底 论爱情(Talk about Love)

出神的苏格拉底

关于“情人军”的建议

两位阿芙萝黛蒂

属天之爱vs.尘俗之爱

爱情无对错

真爱vs.假爱

属天之爱永保高洁

爱情是专制的气压计

爱是和谐之源泉

被劈开的“阴阳人”

爱情就是寻找“另一半”

爱神具备一切美德

爱神可能是丑陋的

爱神是富有与贫穷之子

创作即诗、企盼即爱

爱不寻求另一半

一切可朽者都在追求不朽

爱情的天梯

聊到东方既白

苏格拉底 论灵魂(Talk about Spirit and Soul)

吕西亚斯版“肉欲高于爱情”

苏格拉底版“肉欲高于爱情”

四种善的“迷狂”

灵魂是自动者

人是堕入肉体的灵魂

灵魂堕落的程度

爱是灵魂成长的证明

为什么不能自杀?

哲学家是半死不活之人

我们是侍奉身体的奴隶

有节制地享乐实乃放纵

回应“人死如灯灭”

学习能力证明灵魂不朽

灵魂不是复合体

学习哲学即实践死亡

沉重的肉身

灵魂的两根铆钉

灵魂犹如琴弦和音

厌恶论证是人生最大的不幸

机能说的道德困境

从“理念分有”到“灵魂不朽”

苏格拉底 论语言(Talk about Language and Words)

反对私人语言

名称不是任意的

使用产品高于制造产品

原始名称源于声音模拟

词语=真相

词语≠真相

毒药vs.良药

昔兰尼的阿瑞斯提普斯(Aristippus,公元前435─350年)

快乐才是目的

奢侈的理由

对钱财的态度

王宫里的弄臣

学习哲学的用处

跟着感觉走

享受当下

快乐的哲学

马格尼西亚的赫格西亚斯(Hegesias of Magnesia,公元前三世纪)

自杀说教者

原谅犯错者

幸福不可能存在

觉者的人生

不畏强权的西奥多罗斯(Theodorus the Atheist,公元前四世纪)

好人不殉国

友谊难存续

自然无善恶

助人成就佳缘

不畏强权

解读神就是亵渎神

墨伽拉的欧几里得(Euclid of Megara,公元前435─365年)

墨伽拉学派的创始人

拒绝使用模拟推理

诡辩大师欧布利德斯(Eubulides,公元前四世纪)

诡辩大师

说谎者

秃头

谷堆

长角的人

幕后的人

厄勒克特拉

女神不是神 斯提尔波(Stilpo,公元前360─280年)

维护女儿的尊严

女神不是神

抢不走的财产

遭遇犬儒

指驴为马的安提西尼(Antisthenes,公元前446─366年)

犬儒的鼻祖

指驴为马

亚历山大大帝敬重的第欧根尼(Diogenes,公元前404─323年)

铸假币

卖自己

拜师

天下无贼

分享与独占

幸福与缺乏

憎恶奢华

禁欲主义的生活

文明与疯癫的距离

对学问的讥讽

对习俗的讥讽

对世人的嘲讽

像狗一样生活

与亚历山大大帝的交锋

竖琴及其他

第欧根尼之死

再穷都要追求哲学 克拉特斯与希帕嘉(Crates,公元前365─285年)/(Hipparchia,公元350─280年)

弃家财如粪土

袋子与皮拉岛

非克拉特斯不嫁

羞辱西奥多罗斯

师从苏格拉底 柏拉图(Plato,公元前427─347年)

梦中的天鹅

博采众家

哲学王的理想

游说大狄奥尼西奥斯

游说小狄奥尼西奥斯

开办学园

金属比喻

洞穴比喻

理念说

爱情观

三种善

正义的起源

裘格斯戒指

真君子vs.假好人

“貌似”远胜“真是”

人类城邦的起源

统治者有权撒谎

驱逐模仿一切的诗人

护卫者不应有私有财产

男女裸体参加操练

妇孺公有

哲学家是什么人?

航船比喻

哲学家的命运

四种政体

斯巴达政体的优越性

立法原则

波斯人衰败的原因

荣誉政体

寡头政治

寡头政治向民主政治的过渡

民主政治

从极端自由到极端奴役

僭主政治

雅典学园的第三任领袖 色诺克拉底(Xenocrates,公元前396─314年)

刚毅木讷

坐怀不乱

临危受命

练习沉默

什么都会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公元前384─322年)

逍遥派

帝王师

论美貌及其他

人是政治动物

悲剧的净化作用

四因说

人是会说话的动物

奴隶是有生命的工具

城邦先于个人

为政的准绳是公正

统治与服从关系无所不在

天生适合做奴隶的人

奴隶制合法性的争论

五种生活方式

战争源于狩猎

贩卖商品不合乎自然

货币的产生

高利贷最不合乎自然

万人敬拜的“洗脚盆”

城邦追求整齐划一就是追求毁灭

公产制不可行

共妻制不可行

均产制不可行

三类犯罪及对策

财产vs.身分

城邦的目的是优良生活

人治vs.法治

批判柏拉图“善”的理念

德性是对自身的报偿

习惯最重要

德性与苦乐相关

何谓选择?

德性以“能够”为基础

反驳“无人自愿作恶”

勇敢与鲁莽

败家子好过吝啬鬼

羞耻是不算德性的德性

支持“作恶出于无知”

公正是一切德性的总括

不存在对自身的不公正

愤怒并非一无是处

自制不是固执

友爱的重要性

施惠者更爱受惠者的原因

幸福与沉思同在

季蒂昂的芝诺(Zeno of Citium,公元前334─262年)

一罐扁豆汤

信言不美

学习不是挑刺

倾听的重要性

买诡辩

抛弃门户之见

芝诺之死

哲学像鸡蛋

快乐不是目标

智者无情

怀疑论鼻祖 庇罗(Pyrrho,公元前360─270年)

漠不动心

替猪洗澡

不要做判断

阿格里帕的“三难困境”

明智是一切品德的基础 伊比鸠鲁(Epicurus,公元前341─270年)

生平大略

欲望分类

死亡哲学

苦乐人生

明智是一切品德的基础

格言选录

作者简介

贾辰阳

一九七八年生,河南省叶县人,北京大学哲学博士,现为河南工程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省委讲师团青年宣讲专家。学术研究方向以道家文化为主,兼及中西方哲学。

出版专著《七堂极简哲学课》,翻译《西方哲学史》、《脑中之轮》、《福柯与德里达》等译着;发表《法家先驱邓析之死考辩》等学术论文。

〔前言〕 哲学家生命中最闪光的时刻

追求智慧的哲学起源于人的好奇心,这是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形上学》明确提出的观点。他解释道:“一个有所迷惑与惊异的人,每每自愧愚蠢;他探索哲学只是为了摆脱愚蠢,显然,他为求知而从事学术,并无任何实用目的。”强烈的好奇心能使人的求知欲跳出功利主义的牢笼,所谓“非关因果方为善,不计科名始读书”,说的是这层意思。

好奇的意义不止于此,好奇心能促进人们跳出因循守旧的常规窠臼,不断开拓创新、盛德日新。弗里德里希·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在《快乐的科学》说:“习惯使我们双手机巧,使头脑笨拙。”拉尔夫·沃尔多·埃默森(Ralph Waldo Emerson)在《自立》说:“模仿就是自杀。”在我看来,将人从常识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超越想当然的生活态度,既是哲学的功能,也是哲学的使命。

学习哲学的首要条件不是高智商,而是真诚!

尚─雅克·鲁索(Jean-Jacques Rousseau)在《爱弥儿:论教育》说:“做为『自然人』的小孩子宁愿要一块蛋糕,而不要一枚钱币,因为小孩子不知道『钱』是什么。”为什么给别人一张纸,别人就得被这张纸奴役,去执行你要求他做的事情呢?文明人似乎都知道“钱”是什么,但小孩子不知道,哲学家也不知道。哲学家“自知自己无知”,所以会思考何谓“货币”、“财产权”。所有名副其实的哲学家都是真诚的孩子,与其说他们的思想深奥难懂,不如说他们的灵魂光明澄澈。

伏尔泰(Voltaire)说:“除了无聊,什么样的风格都是好风格。”本书的每一页,乃至每一段话,都带给人惊喜和启发,参阅大量哲学原典和研究文献,所有内容皆有本有据,不因趣味性而损害数据的可靠性。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作者行文方式采用剪影和素描的手法,所谓剪影就是剪取各位哲学家生命中最闪光的片段,组合成篇,有如珠玉在盘,颗颗晶莹剔透;所谓素描就是客观记述哲学家的言行,杜绝三纸无驴的冗长铺陈,以及不着边际的个人发挥。

哲学家如果言行不一,理论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本书讲述的十七位古希腊哲学家,都是表里如一的风流人物,敢于将内在的思想体现在现实生活之中。犬儒第欧根尼(Diogenes)为了坚持自然的生活,胆敢在市场上手淫;苏格拉底(Socrates)为了“宁肯天下人负我”的道德坚守,在饮下鸩酒后还侃侃而谈,论证“灵魂不朽”;庇罗(Pyrrho)漠不动心地替猪洗澡;西奥多罗斯(Theodorus the Atheist)论证“好人不殉国”;诡辩的智者嘲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等问题;高尔吉亚(Gorgias)则惊世骇俗地论证“无物存在”……这些哲学家的故事,或幽默,或荒诞,或让人扼腕叹息,或让人愀然警醒,皆是他们的情感和思想的真实表露。

静静地阅读本书,想见他们的一颦一笑和一言一行,思想的光芒就会悄然照射到现实之中。

贾辰阳

二○一九年十二月十一日

苏格拉底 论正义(Talk about Justice)

苏格拉底(Socrates)对财富和正义有较为独到的看法,我们看看他有哪些见解。

赚钱的人更爱财

举凡不亲手赚钱的人,多半不贪财;亲手赚钱的才有一文想二文。像诗人爱自己的诗篇,父母疼自己的儿女一样,赚钱者爱自己的钱财,不单是钱有用,还因为钱是他们的产品。这种人真讨厌,他们除了赞美钱财外,别的都不赞美。

有钱的最大好处

对通情达理的人来说,有钱财就用不着存心作假或不得已而骗人。当他要到另一世界时,就不用为亏欠神的祭品和人的债务而心惊胆战。苏格拉底看来,有钱固然有种种好处,但比较起来,对明白事理的人来说,上面所讲的才是他最大的好处。

正义是欠债还钱?

我们通常认为欠债还钱就是正义,假如你有个朋友在头脑清楚时,曾把武器交给你,但后来他疯了,向你要回去,任何人都会说不能还;如果还给他,就是不正义。

朋友间应该与人为善,不应该与人为恶。如果把钱归还原主,对收方或还方是有害的,就不算是还债。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恰如其分的报答,这才是真正的“还债”。据此,正义就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

正义者平时毫无用处?

友人生病时,医生能把善给予朋友;航海遇到急风险浪时,舵手能把善给予朋友。正义的人在什么行动中,在什么目的之下,最能利友而害敌呢?应该是在战争中联友攻敌时。

然而,当人们不航海时,舵手就无用;当人们不生病时,医生就毫无用处;那么不打仗时,正义的人岂不也毫无用处?

正义者在合伙关系中毫无用处?

如果正义在日常生活中有用,应该是在订合约、立契约等事情上,即在合伙关系中。然而,下棋时,一个好而有用的伙伴,是下棋能手而不是正义之人;在砌砖盖瓦的事情上,与瓦匠合作显然比和正义之人合作更有用;奏乐时,琴师是比正义者更好的伙伴。

正义只在保管财物时有用?

合伙关系中,正义发挥作用,主要是在保管金钱财物之时。

当你保管修枝剪刀时,正义于公于私都有用;但当你用刀整枝时,花匠的技术就更有用了。当你保管盾和琴时,正义是有用的,但利用它们时,军人和琴师的技术就更有用。

这么说,所有事物都这样吗?─它们有用,正义就无用;它们无用,正义就有用?

正义之人最擅长偷窃?

苏格拉底说,让我们换个套路讨论这个问题吧!打架时,无论是动拳头,还是操家伙,最善于攻击的人也最善于防守。同理,善于预防或避免疾病的人,就是善于造成疾病的人。善于防守阵地的人,也是善于偷袭的人,对被保护的东西而言,好的看守人也是高明的小偷。那么,一个正义的人,只要善于管钱,就善于偷钱吗?

就像是说:不会做假帐的会计不是好会计!

正义是助友害敌?

如果正义是“把善给予友人,把恶给予敌人”,就等于承认正义对人有害,即便它是对敌人有害。

苏格拉底接着分析,马受伤是马之为马变坏;狗受伤是狗之为狗变坏;人受到伤害,就是人之为人变坏,即人的德性变坏。当然,人的德性有亏,就变得更不正义,这点毋庸置疑。

如果正义就是“助友害敌”,被伤害的人因此变坏,变得不正义,会导致自相矛盾,等于正义会导致不正义。

苏格拉底继续说,音乐家不会用他的音乐技术使人不懂音乐;骑手不会用他的骑术使人变成更不会骑马的人;正义的人不会用他的正义使人变得不正义。正如制冷不是热的功能,而是和热相反事物的功能;增湿不是干燥的功能,而是和干燥相反事物的功能;伤害人不是好人的功能,而是和好人相反者的功能。

正义的人能伤害人(害敌),正义的人就不是好人了吗?

一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Thrasymachus)加入关于何谓“正义”的讨论,明确提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他的论述如下:

政府是每一城邦的统治者,每个统治者都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平民政府制定民主法律,独裁政府制定独裁法律,依此类推。他们制定法律明告大家:凡是对政府有利的对百姓就是正义;谁不遵守,就有违法之罪,又有不正义之名。因此,我的意思是,任何国家里,正义就是当时政府的利益。政府当然有权,所以唯一合理的结论应该是不管在什么地方,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一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苏格拉底对色拉叙马霍斯的说法提出质疑:

各国统治者都正确呢?还是难免犯点错误?他们不是神,不是圣贤,他们立法时,有些法立对,难免有些法立错了。所谓立对的法是对他们有利,立错的法则是对他们不利。假如不管他们立什么法,人民都得遵守,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不但遵守对强者有利的法是正义,连遵守对强者不利的法也是正义。

当统治者向老百姓发号施令时,有时会犯错,但老百姓却势必得听他们的号令,因为这样才算正义。结果呢?所谓的正义反倒违背强者的利益呀!

二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说:“苏格拉底,你真是个诡辩家。医生治病有错误,是不是正因为看错病称他为医生?或如会计师算错帐,是不是他算错帐时,正因为算错才称他为会计师呢?不是的。这是马虎的说法,他们有错误,我们也称他们为某医生、某会计或某作家。实际上,如果名副其实,他们都不得有错。须知,知识不够才犯错,错到什么程度,他和自己的称号就不相称到什么程度。工匠、贤哲如此,统治者亦是这样。统治者真是统治者时是没有错误的,他总是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种种办法,叫老百姓照办。所以我刚才就说过,现在再说还是这句话─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二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苏格拉底认为医生不是因为赚到钱才被称为医生,而是他有治病救人的技术;船长不是因为在船上才被称为船长,而是他有自己的技术能领导水手们。每种技艺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种技艺的天然目的就在于寻求和提供这种利益。

然而,医术寻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对人体的利益;骑术不是为了本身的利益,而是为了马的利益。既然技艺不需要别的,任何技艺都不是为了本身,只是为它的对象服务。技艺是支配它的对象,统治它的对象。真正的医生支配人体,不是赚钱;船长不是普通的水手,他要照顾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水手们的利益。

如此说来,任何政府里的统治者,当他是统治者时,不能只顾自己的利益,而不顾老百姓的利益,他的一言一行都是为了老百姓的利益。

三论“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色拉叙马霍斯说:“苏格拉底呀!你的想象中,牧羊或牧牛的人把牛羊喂得又肥又壮是为牠们的利益,而不是为牧人或主人的利益。你更以为各国的统治者,当他们真正是统治者时,不把自己的人民当作牛羊;你不认为他们日夜操心是专为自己的利益。你距离了解正义和不正义、正义的人和不正义的人,简直还差十万八千里。因为你居然不了解:正义也好,正义的人也好,反正谁是强者,谁统治,它就为谁效劳,而不是为那些吃苦受罪的老百姓和受使唤的人效劳。

不正义正相反,专为管束老实、正义的好人而存在。老百姓替当官的效劳,用自己的劳动来使当官的快活,他们却一无所得。头脑简单的苏格拉底啊!难道你不该好好想想吗?正义的人与不正义的人相比,总是处处吃亏。拿做生意来说,正义者和不正义者合伙经营,分红时,从没见过正义的人多分到一点,总是少分到一点。再看缴税时,两人收入相等,总是正义的人缴得多,不正义的人缴得少。等到有钱可拿,总是正义的人分文不得,不正义的人一扫而空。

要是担任公职,正义的人就算没有别的损失,他的私人事业会因为无暇顾及而弄得一团糟。他秉持正义,不肯损公肥私,不肯徇私情、做坏事,得罪亲朋好友。而不正义的人恰好处处相反,我现在要讲的就是刚才所说的那种有本事大捞油水的人。

如果举极端的例子,就更容易明白了:最不正义的人就是最快乐的人;不愿意为非作歹的人就是最苦恼的人。极端的不正义是大窃国者的暴政,把别人的东西,不论是神圣者的还是普通人的,公家的还是私人的,都肆无忌惮地巧取豪夺。平常人犯错,查出来后,不但要受罚,而且名誉扫地,被视为大逆不道,当作强盗、拐子、诈骗犯、扒手。但那些不仅掠夺人民的钱财,而且剥夺人民的身体和自由的人,不但没有恶名,反而被认为有福。受他们统治的人这么说,所有听到他们干不正义勾当的人也这么说。一般人之所以谴责不正义,不是怕做不正义的事,而是怕吃不正义的亏。苏格拉底,不正义的事只要做得大,比正义更有利、更如意、更气派。所以像我说的:正义是为强者的利益服务,而不正义对个人有好处、有利益。”

三驳“正义是强者的利益”

苏格拉底说:“色拉叙马霍斯,你觉得只要喂饱羊就算是牧羊人,不需要为羊群着想。他像个好吃鬼,一心只想到羊肉的美味,或者像贩子一样,想的只是从羊身上赚钱。

你以为真正治理城邦的人,都很乐意干这种差事吗?没有一种技艺或统治术是为本身的利益,前面已经讲过的,一切营运部署都是为了对象(弱者),求取对象的利益,不是求取强者的利益。所以我说,没有人甘愿充当一个治人者去揽人家的是非。做了统治者,他就要报酬,因为在治理技术范围内,他竭尽全力工作,都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所治理的对象。所以要让人愿意承担这种工作,就该给报酬,或者给名、给利;如果他不愿意做,就给予惩罚。

好人通常不肯为名、为利来当官,不肯为了职务公开拿钱被人当佣人看待,更不肯假公济私、暗中舞弊,被人当作小偷。名誉不能动其心,因为他们没有野心;于是要他们愿意当官,就只能用惩罚强制。这就怪不得大家看不起没有受到强迫、想当官的人。但最大的惩罚是你不去管人,却让比你坏的人来管你。我想象好人怕这个惩罚,所以勉强出来。他们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而是迫不得已,实在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或同样好的人来担当。假如全国都是好人,大家会争着不当官,像现在争着要当官一样热烈。那时才看得出来,真正的治国者追求的不是自己的利益,而是老百姓的利益。所以有识之士宁可受人之惠,也不愿多管闲事加惠于人。因此我绝对不能同意色拉叙马霍斯『正义是强者的利益』的说法。”

论“正义之人又笨又坏”

色拉叙马霍斯指出,不正义对人有利,而正义行为常对自己有害;不义之人聪明机敏,正义之人又笨又坏。“至少能征服许多城邦、许多人民的极端不正义者是如此。你或许以为我说的不正义者是指一些偷鸡摸狗之徒。不过即便是小偷之徒,只要不被逮住,也自有其利益,虽然不能和我刚才讲的窃国大盗相比。”

苏格拉底的一连串追问,色拉叙马霍斯承认正义之人不喜欢争雄好强,因此不想胜过其他正义之人,只想胜过不义之人;不义之人相反,不仅想胜过正义之人,也想胜过不义之人。总之,色拉叙马霍斯承认:正义之人只想胜过异类,而不义之人则既要胜过同类,也要胜过异类。

驳“正义之人又笨又坏”

苏格拉底继续说,音乐家调琴弦的松紧定音时,通常不会想着胜过别的音乐家,但他必定想要超过不是音乐家的人;医生规定病人饮食,通常没有留意要胜过别的医生及医术,但他肯定想胜过不是医生的人。

知识与愚昧相比当然是好的,有知识的人是聪明,聪明人因此是好人,然而既好又聪明的人(例如音乐家和医生)没有想胜过同类。反而无知识的人,既想胜过有知识之人,也想胜过与自己同样无知的人。也就是说,与又好又聪明的人相比,又坏又笨的人,既想胜过同类,也想胜过异类。

此前,色拉叙马霍斯已经承认,不义之人的特点是“既想胜过同类,也想胜过异类”,而今,具有这种特点的不义之人,恰好是又笨又坏的人。

当色拉叙马霍斯发现被苏格拉底诱入自相矛盾的陷阱时,虽然继续负隅顽抗,但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彻底的不义连象样的坏事都干不成

色拉叙马霍斯基本上已经失去战斗力,而苏格拉底证明“正义是智慧与善,而不正义是愚昧无知”后,主动站到色拉叙马霍斯的立场上提出问题,他说:“世界上有不讲正义的城邦,用很不正义的手段征服别的城邦,居然把许多城邦置于自己的奴役之下。然而,一个城邦、一支军队、一伙盗贼或任何集团,想要共同做违背正义的事,如果彼此相处毫无正义,就会陷入分裂、仇恨和争斗;相反的,正义使他们友好、和谐。不论在国家、家庭、军队或任何团体,不正义首先使他们不能共同行动,其次彼此为敌,与对立宗派为敌,也和正义的人们为敌。

我们看到正义的人的确更聪明能干、更好,而不正义的人根本不能合作……他们残害敌人,而不至于自相残杀,还是因为他们之间多少还有点正义。就凭这么一点正义,才使他们做事好歹有点成果;而他们之间的不正义对他们的作恶有相当的妨碍。因为绝对不正义的真正坏人,绝对做不出任何事情。”

正义是灵魂的德性

苏格拉底说:“每一事物凡有一种功能,必有一种特定的德性,例如服牛乘马、目视耳听都不能紊乱。耳朵发挥听力就是善;相反的,耳朵丧失听力,就不成其为耳朵,因此就是恶。

心灵的德性是什么?曰正义!正义的心灵是良善的,而不正义的心灵是邪恶的。一个人受到坏心灵的指导和管理,人生一定不幸福;而好心灵指导下的人生,一定充满欢乐。所以,正义者是快乐的,不正义者是痛苦的。”

苏格拉底 论虔敬(Talk about Piety and Respect)

起诉父亲犯谋杀罪

苏格拉底被人以不敬神的罪名起诉,刚从法庭出来,就碰到年轻人游叙弗伦(Euthyphro)。交谈中,苏格拉底得知他要控告父亲犯了谋杀罪,他坚信做法是真正“虔敬”神明的行为。

他告诉苏格拉底:“死者是我家的雇工,我们在奈克索斯开垦土地时,他在农场干活。有一天,他喝醉了,与家奴发生争执,盛怒之下割断家奴的喉咙,而我父亲把他捆绑起来扔在沟渠里,然后派人去雅典问巫师该怎么处置。由于被捆绑起来的人是杀人凶手,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因此父亲一点都不在意。结果饥寒交迫,再加上手足被捆绑,派去雅典的人回来前就一命呜呼。我控告父亲杀人,但父亲和其他亲属对我怀恨在心。他们说父亲没有杀那个人,死的人是杀人犯,对这种人不需要多加考虑,但父亲确实杀了人。他们说儿子控告父亲是不虔敬的,就像杀人一样。”

虔敬神明vs.亲亲相隐

游叙弗伦认为对亲人的爱护之情应该置于国家的法律之下,“如果亲属犯杀人罪而不去告发,你们的罪过相同,不仅不能洗脱自己的,也不能洗涤他的罪过”。这让我们想起《论语·子路》的一段话,叶公沈诸梁告诉孔子,乡邻中有很正直的人,父亲偷别人家的羊,儿子出面做证,进行揭发。孔子回答说,我们家乡的“正直”并非如此,父亲偷了羊,儿子替父亲隐匿;儿子偷了羊,父亲替儿子隐匿,这才叫“正直”。当家庭亲情和国家司法出现冲突时,应该选择哪一方?儒家选择私情。直到孟子时,有人问孟子:大舜不是以孝闻名于天下吗?如果舜的父亲瞽叟杀了人,舜应该怎么办?孟子回答:“天子都不当了,背着父亲逃亡海外。”

二○○二年,复旦大学刘清平教授在《哲学研究》发表一篇〈美德还是腐败?──析《孟子》中有关舜的两个案例〉,指出儒家有滋生腐败的负面效应。此文激起千层浪,支持刘清平的邓晓芒教授出版《儒家伦理新批判》,而维护儒家传统伦理观的儒生,以郭齐勇教授为首,出版论战文集《〈儒家伦理新批判〉之批判》。儒家“亲亲相隐”的伦理属于私人领域的私德,而法治精神必须延伸到公共领域。从学理上讲,“亲亲相隐”有违法治精神。然而,网络上有人提议将刘清平教授逐出复旦大学。可见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纪,质疑根深柢固的观念,依然会遭受来自传统势力的极大冲击。诚如罗素(Bertrand Russell)所言:“人们对思想的恐惧甚于对其他一切的恐惧,甚于破产,甚至超过对死亡的恐惧。思想具有颠覆性、革命性、破坏性,会引起可怕的后果,思想对权势、对既定的制度和令人安逸的旧习惯毫不留情。”

沈诸梁提出何谓“直”的问题,而游叙弗伦则标榜知道何谓“虔敬”。

苏格拉底听到后非常激动,真诚地(非故意挖苦)请教游叙弗伦,愿意做他的学生。因为他被人以“不虔敬”为罪名起诉,如果是游叙弗伦(深明“虔敬”真义的专家)的弟子,“不虔敬”之罪就难以成立。苏格拉底说:“我可以说,来吧,美勒托,如果你认同游叙弗伦拥有这方面的智慧,就必须承认我也拥有真正的信仰,你一定不能起诉我。如果不愿放弃,就必须控告我的老师,而不是控告我,你应当控告他腐蚀老人。”

“腐蚀老人”显然是讽刺“腐蚀青年”的说法,因为苏格拉底同时被人指控“腐蚀青年”之罪。

宙斯曾绑缚父亲

苏格拉底想要的是对“虔敬”的定义,这个定义应该在所有具体的虔敬行为中具有普遍性和内在的一致性,然而游叙弗伦从直观出发,给出的不是一个定义,而是一个实例。

游叙弗伦说:“所谓虔敬就是像我现在做的这种事,起诉杀人犯或偷窃圣物的盗贼,或类似的罪犯,无论犯罪的是父母还是其他人,不控告他们就是不虔敬。正确的法律程序一定不能宽容不虔敬的人,无论他是谁。人类不是相信宙斯是诸神中最杰出、最公正的神吗?他们不也承认宙斯(Zeus)把自己的父亲克洛诺斯(Cronus)曾用铁链捆绑起来吗?因为父亲不公正地吞食其他儿子,而克洛诺斯曾由于同样的理由阉割父亲乌拉诺斯(Uranus)。但这些人现在却对我发火,因为我控告父亲的罪恶,他们自相矛盾,对诸神是一种说法,对我又是另一种说法。”

虔敬是诸神一致喜悦的行为

问题是,神之间会发生战争、仇杀、斗殴,有些神把一件事当作正确的,而有些神把另一件事当作正确的,高尚与卑鄙、善与恶的问题上同样存有矛盾。每个神喜欢的是他认为高尚的、善的、公正的事物,与之相反的东西是他痛恨的,诸神因此产生争执,发生战争。

苏格拉底说:“如此看来,游叙弗伦,如果你现在要做惩罚你父亲的事,使宙斯喜悦而令克洛诺斯和乌拉诺斯痛恨,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对此表示欢迎,希拉(Hera)对此表示厌恶,就一点都不奇怪了。”

无奈之下,游叙弗伦不得不对“虔敬”的界定进一步修正,认为令诸神“一致”喜悦的事情就是虔敬的行为,凡是不能令诸神“一致”喜悦的就是不虔敬。这个界定的问题在于“诸神喜悦”·“行为虔敬”,即两者之间是循环关系,这是互为因果的循环论证。我们知道循环论证对于澄清问题而言,没有任何实质性贡献。

打破循环论证

苏格拉底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因此没有继续在“诸神之间无法达成一致”上徘徊,而是就“诸神喜悦·行为虔敬”这个循环进行破解,他要弄明白哪一方主动,哪一方被动。

苏格拉底说:“不是有事物被看见才有某事物在看它,正好相反,由于某事物看它,因此它才被看见……每当有一种效果产生,或某事物受到影响,效果都不是由受到影响的事物而产生,是先有原因,才产生效果。”同理,“诸神喜悦·行为虔敬”的问题,是“由于该事物虔敬,所以被神喜爱,而不是因为被神喜爱,所以才虔敬”。这里的主动和被动关系可以表示为“行为虔敬→诸神喜悦”。

基于同样的逻辑,苏格拉底指出:“另一方面,该事物被爱和被神喜欢正是因为神爱它。”也就是说,这个关系中,神是主动,而事物是被动;就如同观看者是主动,而被观看的事物是被动的一样。于是问题出现了,即“诸神喜爱的东西与虔敬的东西不是一回事……虔敬的东西与诸神喜爱的东西也不一样,它们是两种不同的事物”。

主动和被动关系中,主动方掌控着局势,因此在“行为虔敬→诸神喜悦”的关系中,只要一个人的行为虔敬,则诸神就喜悦,诸神是被动的。另一方面,诸神喜爱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就是被动,而诸神则是主动。

结果有点惊悚:如果“行为虔敬”必然导致“诸神喜悦”,则“行为虔敬”被包含在“诸神喜悦”的事物内,即“行为虔敬”·“诸神喜悦”的事物。等于让诸神喜悦的未必就是虔敬的行为;甚至可以说,渎神的言行同样可能是诸神所喜悦的。

虔敬与正义的包含关系

问题讨论到这里,再次进入无话可说的死胡同。接下来,苏格拉底把“正义”引进讨论之中。

如果一切正义的行为都是虔敬的行为,“行为正义”·“行为虔敬”。这不难理解,例如凡是奇数都必然是数字,“奇数”·“数字”。如果“行为正义”果真被包含在“行为虔敬”,意味着人们的一些行为虽然不正义(例如杀人放火),却可能虔敬,因此就是蒙神喜悦的。另一方面,如果一切虔敬的行为都是正义行为,“虔敬行为”·“正义行为”,意味着人们的一些行为虽然不虔敬,却可能属于正义的范畴。

无论出现上述哪种情况,只要“正义”与“虔敬”没有完全重合,苏格拉底就可以为自己受到的指控进行辩护。苏格拉底的确说:“请试着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在正义的范畴里什么是虔敬,这样我们就能告诫美勒托,让他停止对我作恶,放弃用不虔敬的罪名起诉我。”

虔敬是对诸神的侍奉

游叙弗伦显然完全没有跟上苏格拉底的思路,他只是被苏格拉底口中发出的词语牵着鼻子走,面对“正义的范畴里什么是虔敬”这样的问题,他像一只顺竿爬的猴子一样,回答:“我认为在正义的范畴里,虔诚和虔敬与人对诸神的侍奉有关,其余的与人对人的侍奉有关。”

苏格拉底开始分析“侍奉”的确切含义,他说:“假定你所说的对诸神的侍奉,不像众所周知的照料马匹这样的事。”一切照料和侍奉的目标相同。人们所做的照料就是为被侍奉的对象提供好处和福利,例如马如何在牧马人的专业照料下得到益处,变得更好;猎犬因猎人的技艺而得益。“心怀虔敬地侍奉诸神,目的是为了使诸神得益,使他们变得更好,对吗?你也会问,当你做了一件虔敬的事时,就使某些神变得更好了吗?”

结论当然违背常识和礼俗,游叙弗伦指天誓日,说绝不敢这样说,自己只是承认苏格拉底对“侍奉”的第二层解读,即“这种侍奉就像奴隶对他们的主人”。苏格拉底进一步追问,人们享用医生的“侍奉”得到健康,享用建筑师的“侍奉”得到房子,享用农民的“侍奉”得到食物,诸神享用人们的“侍奉”将会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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